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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够了!”羽帝站起身来,走到墨卿颜面前,狠狠的捏着对方的下巴,“朕是不是太宠爱卿了?让爱卿都搞不懂为臣之道了?”

墨卿颜默然对上羽帝的眼睛,他看见羽帝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看着他却又好像不是。他心中一怔,随即不动声色道,“臣只求能辞官归隐,不求其他。”

羽帝怒到极致,却是异常的平静下来。

他唇边泛出一丝残酷的笑意,“爱卿要走,总得让朕为爱卿设宴辞行吧?免得让文武百官说朕不爱惜功臣。”

墨卿颜深知羽帝万万不会轻而易举的放他离开,即便如今已经助他得了天下即便手中已经握有这么多条件,然而羽帝的乖戾跋扈又岂是这些条件能够抗力,如今墨卿颜执意请辞,羽帝势必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花样来为难他。

可是刚才在羽帝眼中一晃而逝的是什么?

墨卿颜细细一想,只觉得似有什么断断续续的片段,却又稍纵即逝。

羽帝见他沉默,只当是默认,也不让他起来,转头吩咐杨公公,“吩咐御膳房,在御花园设宴,朕要为墨相——辞行!”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杨公公叹息一声,便退下了。

菜式是极华丽的御膳,满满的摆了一桌,十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一边帮忙布菜。墨卿颜伸手拿过酒壶,静静斟酒,然后朝羽帝一敬。

羽帝眯着眼睛看他,淡淡道,“爱卿就不怕朕在这酒里下毒吗?”

墨卿颜面上半点表情也无,只抬手喝了杯中的酒,才道,“皇上是一代明君,自然不会做出让史书唾弃之事。”

羽帝哈哈大笑,“爱卿可知道,书写史书的都是朕的吏臣,朕让他们怎么写他们就怎么写,就算今日朕在这里杀了爱卿,他日史书工笔,也不会提半个不利于朕的字。”

墨卿颜面对羽帝的嘲弄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伸手又倒了一杯道,“管他呢,至少臣现在还活着不是么?那就代表酒里并没有毒。”

是啊,酒里没有毒,可是毒在羽帝的心里。

他看着墨卿颜一直淡漠的神情,仿佛已经置身事外,他就恨得很。仿佛有一个毒瘤长在心里,从前还未曾发觉,现在却如同被戳破了,毒汁都溢了出来,烧灼着他的心口。

从前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总是能逼得这个丞相露出一些神情,嘲弄也好,愤怒也罢,可是今夜,他不管如何做,对方都不为所动。

他憋得烦躁起来,索性一巴掌拍掉了墨卿颜正要往嘴里送的第二杯酒。

墨卿颜目视着被羽帝打飞的酒杯,撞到旁边一个小太监身上,立即就将那小太监的衣袂染得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的唇边自然也沾了一些酒渍,甚至还有些不堪。

羽帝恶意的看着墨卿颜,等着他发作,然而他只是伸手擦了擦唇边的酒渍,淡漠道,“皇上不让臣喝,臣就不喝了。”说罢,便执起筷子,夹起一箸菜,就往口里送。

羽帝只觉得胸口憋闷,那种感觉就像是对方已经对他了如指掌,只冷眼旁观,看着他花招玩尽,丑态百出。

他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胸中那喷薄而出的怒意,他看着眼前不动声色悠然吃着菜的丞相,突然猛地站起身来狠狠的朝墨卿颜脸上掴了一掌。

他打完,呼吸急促,定定的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无比的畅快,随即将墨卿颜一脚踢翻在地,厉声道,“你以为朕真的会放你走吗?!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拎起墨卿颜的领子,便将手中的酒全都倾倒在墨卿颜的脸上。在周围布菜的宫女太监见皇帝竟然如此行事,不禁面面相觑,须臾间都统一的垂眸而立,当作未曾看见。

满壶的琼浆玉液沾湿了墨卿颜的脸,头发,甚至前襟。

羽帝快意的看着,他以为墨卿颜会恼羞成怒,会失仪怒吼,甚至会像上次一样,露出骇人的凶光。

然而他没有等到预料中对方该有的样子。

墨卿颜只是深深的叹息一声,伸手抹去脸上的酒渍,然后定定的看着羽帝。

那眼神里有悲悯,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丝同情。

羽帝突然有些害怕,他眼前的丞相仿佛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人。

他想撒手,他想逃避墨卿颜的目光,然而对方却似乎不想放过他,直直的望进他的眼底——

“皇上,我不是如影。”

羽帝只觉得呼吸一窒,慌忙甩掉了墨卿颜的衣领,用恶意的口吻来掩饰掉他的慌乱,“好好的提一个死人做什么!你是来恶心朕的吗?”

墨卿颜拍了拍前襟,轻笑一声,“原来皇上也知道,如影已经死了。”

羽帝骤然抬头,连呼吸都在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死死的盯着墨卿颜,仿佛在看一个恶魔。

看了许久,他终于眯了眼睛,音节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滚!朕不想再看到你!滚得越远越好!”

墨卿颜闭了闭眸,如果不是羽帝一再相逼,他实在不想用如影来当最后的筹码。可是今日在殿上,他分明看到羽帝望着他时眼中的悲伤。那眼神不是在看他,好似在看另一个人。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如影已经悄悄的根植在羽帝的心里。

羽帝的神色开始恍惚起来,他听见墨卿颜朝他跪谢,然后落在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如同脱力一般的坐在椅子里。

他坐了好一会,天色都渐渐的暗下来,有宫女来为他披衣,他才惊觉已过了许久。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脚也坐麻了,才伸手招呼杨公公来扶他。

杨公公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问,“皇上,咱去哪儿?”

“去……”羽帝闭了闭眼,脑子里仿佛就出现青年的脸,还有青年死前平静而舒缓的笑容,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去暗卫营。”

暗卫营的头领没有想到羽帝会亲自驾临,却也不敢多话,领着一批暗卫跪在羽帝面前。

羽帝怔怔的看着这些衣着与那个青年别无二致的人,突然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和那个青年一样的人了。

暗卫死了之后不可以埋葬,也不可以立牌位,仿佛一片树叶,无根的来,无根的走,这大概是人世间最为悲哀的事了。羽帝记得自己让人将如影的尸身焚了,后来如何,他那时也无暇去管。

“如影的房间是哪个?”羽帝环视了四周一圈,最后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头领。

头领心里觉得稀奇,按理说一个暗卫为了皇帝而死,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可为什么皇帝对这个暗卫这么上心?可他心里奇怪,却不敢忤逆天子,只站起来领着羽帝绕过一条昏暗的小道,指了指最里面的门道,“回皇上,就是这里。”

羽帝看着那扇门,站了许久,然后他吩咐道,“杨公公,朕今日要宿在这里。”

“皇上!这怎么行!这里条件如此简陋,而且……”杨公公惊得要跳起来,他想说这里都是暗卫住的地方,潮湿阴冷,皇上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可以屈尊在这里?

然而羽帝只是稍显疲惫的挥了挥手打断道,“这是圣旨。”

杨公公一句话憋在喉咙里,最后只得深深的叹了口气,下去张罗了。

羽帝挥退了其余的暗卫,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因着人已经死了,房间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羽帝在黑暗中摸索到床上,然后脱了靴子躺了下来。

屋子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但是除此之外,羽帝隐隐能闻出青年生前曾经躺在这张床上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你怪朕吗?”他的手摸索着,像是青年就躺在他身边似的,一摸就能抓住对方的手,然而摸了片刻却只是徒劳,他叹了口气,才又幽幽道,“你在怪朕,对吗?”

夜风顺着破败的窗沿吹进来,吹得窗户嘎吱嘎吱的响,羽帝觉得冷了,就伸手将一旁的被子扯过来,也不管是不是带了一层灰,就盖在身上。

“你冷吗?”羽帝盖着被子,望着被洞开的窗户纸,低低笑了笑,“冬天的时候是不是很冷?还是……这是你们暗卫锻炼身子的法子?”他笑过了,突然觉得这没什么趣,便叹了口气,过了半晌,才轻轻的续了一句,“你的身子锻炼得很好……”羽帝想起上次将凳子磕在青年的额角,那伤疤最后是怎么好的他也记不得了。可那时候他觉得青年就像是铁打的一样,无论怎么折磨和欺凌,只要他呼唤他,对方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怎么就死了呢?”你应该是铁打的,应该永远是朕的盾,朕的剑,……你怎么就,会死呢?

许是风太大,羽帝低低的咳了几声,末了,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落寞,“朕又只剩下一个人了。”他将被子拉高,有些贪婪的嗅着被子上青年残留的味道,片刻,终是闭了眼,“睡吧,你若是放不下朕,就来朕的梦里看看朕吧……”

那一夜,这间简陋而破败的屋子里,满是寂寥。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番外:以入梦之名

羽帝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仿佛很久远很久远的梦,这个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今夜却是突然袭来。

在梦里,他还叫司空远,他还有娘亲,还有父王。

那时候他才,四岁。

他的父亲那时候也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亲王。她母亲是王府上的一个丫鬟,因为他父亲一次宿醉,他母亲去给王爷铺床的时候,被醉酒的王爷留在了床上,之后,便有了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名不正言不顺,他只记得,记事起,母亲便住在一个小院,不得外出。他随母亲住在那小院里,可一方小院又如何能满足四岁孩子的好奇心?

他想出去,他每每看着屋外的小丫头们一起玩耍,他总想跨过那道门,可是母亲总会拉住他。

他固执的拽住母亲的袖子,想要问一句为何我们终日只能待在这里?可换来的,却只有母亲的垂泪。

后来,他年纪渐渐大了,想要什么,也不会那么直白的去问去说,只是心底还是有隐隐的不甘。他知道父亲后来又娶了几个夫人,陆陆续续的给他添了弟弟妹妹,可除此之外,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他很少见到父亲,很少见到外人,那个时候对他来说,天地,便只有那方小院罢了。

直到,他的父亲做了皇上。

那个时候,他渐渐明白自己不能出去的理由,渐渐学会如何隐藏情绪。

他的父亲做皇上的时候,已经生了重病,人在重病之下总会想到这一生做过的错事,想到他和他母亲时,总是有愧,于是便将他叫了去。

他还记得父亲略有些枯黄的手,颤颤巍巍的拉着他,问他一句,“远儿,你想念书吗?”

想念书吗?念了书,就有机会与那些名正言顺出生的弟弟们去争一争这皇位,就能帮你母亲出人头地。

你想念书吗?远儿。

他记得父亲的眼神,慈爱中裹满了凌厉与试探,就好像若是他露出一点点野心,就会将他掐灭在摇篮中一般。

所以他只能摇摇头,装作听不明白似的跟他的父亲撒娇道,“远儿不要念书,远儿要父亲健健康康的。”

他依偎在父亲的床头,还能感受父亲温柔的大手在他的头上抚摸。可他感受不到一点点父爱,他趴在那里,看着母亲战战兢兢的表情,他就在想,这种日子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继续待在那方小院了,他不想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总有一天,这个位置,会是他的。

他的父亲最后还是给他请了教书先生,是建学院的一名五品官,似乎是刚刚中了次榜的榜眼。因为家里穷,在朝中做官举步维艰,最后被安排来教一个被幽禁的皇子。

那是司空远第一次看见梁萧,那一年,他十一岁。

梁萧是不世之材,如果不是家道清白,或许他能在这污秽横流的官场上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可是,梁萧一点都不后悔被派来教习这个被幽禁的皇子。

在他眼里,司空远非常有天赋,并且聪明。即便是十一岁才开始习字,然而那进步的速度,却已经让梁萧十分的惊讶。就像是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甘露,便拼命的破土发芽,急于想要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梁萧知道司空远的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愿望,那愿望支撑着他一直到现在,可是,这样的急功近利在皇家,是禁忌。

他的成长被皇帝看在眼里,渐渐的,皇帝从一开始的欣慰,到后来的担忧。他似乎开始后悔给了这个孩子这样的机会,他开始有些压制不住这个孩子的成长,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要将这个孩子的野心掐碎。

那时候的司空远,虽然知道蛰伏,却还并不偏执。

然而,当他看见母亲吃了父亲赏赐给他的糕点便七窍流血而死的时候,他的人生就都变了。

从那时候开始,大家发现,这个被幽禁的皇子疯了。

或整日叨叨絮语,或嚎啕大哭捶胸顿足,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就连跟在他身边的梁萧有时候都拉不住他。

宫里的人都在传,是因为那个卑贱的女人死了,所以才让这个被幽禁的皇子得了失心疯。

一开始,他的父亲也就是皇帝,还有一些愧疚之心,偶尔会昭他去看看,可他似乎没有一刻是正常的,他在御殿上撒尿,疯言疯语的哭喊。皇帝失了耐心,便不再管他,但为了不让朝臣非议,便草草封了个贝勒给他,放他出宫立了府,依旧还是让梁萧照看他。

疯掉的贝勒自然没有人会放在心上,渐渐的,司空远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可是只有梁萧知道,那时虽然司空远没有吃那有毒的糕点,然而他母亲的死,却让他中毒更深。他装疯卖傻淡出朝野,又暗中在府中训练了一批死士,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全然都是冷漠与狠厉。

一年后,皇帝病危,司空远带着死士杀进宫内。

几个生在福中的弟弟毫无反抗之力,被他一把火烧死在后宫。

这样的叛逆自然无法名正言顺的称王,外头的藩王也就是司空远的叔父,打着清肃的名号攻打进内城,司空远被困在西宫,是梁萧冒死挡在前面,他才在乱军中一箭射死了自己的叔父。

梁萧身上被刺了好几刀,司空远平定下叛乱再来找到梁萧的时候,梁萧的尸身都已经凉了。

那时正值初秋,盘旋而落的黄叶稀稀落落的盖了一条路,将那些血腥都盖下。

司空远抱着梁萧的尸身,坐在地上,看着满天的落叶,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年,司空远登基上位成为羽帝,他才十六岁。

从那天起,所有的人都称呼他为皇上,就像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一样。

羽帝铲除了以前几个弟弟在朝廷里集结的党羽,又换了一批腐败的官员,提拔起一批有志青年,然后力挫周边几个小国,成就了羽国、冀国、衍国三国鼎立的局面。

渐渐的,羽帝忘了自己的名字。

甚至忘了梦里的一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这样的梦太长,他害怕自己醒不过来。

梦里也有母亲为数不多的笑脸,抚摸着他,会慈爱的唤他——

远儿。

于是,他就睁开了眼。

独自看着窗外,直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四

【八十四】

墨卿颜从皇宫出来,夜风吹干了他身上的酒渍,却是吹得他阵阵发冷。

他一步步走在宛城的街道上,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此时该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吃了晚饭,出来街上游玩。他就看着别人一家子几口人,丈夫抱着女儿,妻子牵着儿子,和和睦睦的模样,他突然就想回家了。

他回了丞相府,下人们一边帮他换了衣衫,一边说,韩将军今日吃了晚饭便歇息下了,他惶惶然的听着,却还是绕到后院去,他想去看看韩彻。

自从冀国灭了,白初变成那样之后,他甚至都不敢去看韩彻。

在他心里,有一种畏惧。

好似爱恨纠缠,国仇家恨,都一并在心头交织争斗,片刻都不得安宁。

若是以前,大不了就霸道一些,说什么便是什么,管不得他许多,定是要一辈子,那也没人说些什么。可现在不同,他好像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一些,明白了许多事,他不是翻云覆雨的神仙,他做不到掌控别人的心,他和韩彻走到今日,若说没有伤到半点对方的心,那是不可能的,可现在白初还活着,即便是冀国灭了,楚言死了,对韩彻来说,也并不是全然就心灰意冷。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从那天之后,韩彻便不再见他,只推说身子不适,不想出来走动。

墨卿颜如何不知,韩彻只怕是不想看见他就想到国破山河灭的种种。

然而现在韩彻睡了,他不需要左思右想,不需要天人交战,只需要静静的望上一眼,便足够了。

后院被他单独立出来供韩彻住之后,便一直被打扫得一层不染,此刻月华静静的铺了满院,反射着银色的光芒,让他瞬间有些怔忡。

他悄然推开门,韩彻就躺在床上,六月天暑气已经上来,韩彻也就拉了一层薄薄的被子盖着胸口,侧着身子安静的睡着。

墨卿颜探到床前,轻轻蹲下身,看着韩彻在睡梦中依稀还微微皱着眉,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眼珠盖在眼皮下,也轻轻的转动着。他忍不住伸手想抹平对方的眉头,却还没碰到,就听见韩彻轻哼了一声,像是要翻身。

墨卿颜收回手,却只见韩彻皱眉躺平,手还下意识的抚上腹部,似乎在安抚。

朦胧中,只见那已经高隆的腹部上,似乎有一个凸起,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仿佛腹中的孩子也在翻身一般。墨卿颜从未见过这般光景,看了片刻,突然心下柔软,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凸起,就像是在和孩子玩耍似的。

他玩了片刻,突然惊觉,抬头正对上韩彻的目光。

那目光略有些复杂,四目相交之后,却又异常的平静下来。

墨卿颜怔怔的收回手,低声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韩彻垂了眼眸,便想坐起身来。墨卿颜伸手去扶,韩彻才又道,“你喝酒了?”

墨卿颜想到羽帝曾将酒撒到了头上,即便换了衣服也无济于事,不禁苦笑了一下道,“宫中设宴,皇上邀我多喝了几杯。”

“是吗?”

韩彻拿了个软垫,靠在床头,仿佛是有话要说,抬头去看墨卿颜。月光之下,墨卿颜蹲在床边,侧脸都隐在阴影里,半点都看不出曾是那个在战场与朝野中呼风唤雨的丞相。

墨卿颜感觉到他的目光,亦是抬头相对,“怎么?”

韩彻看着墨卿颜的鬓角,似乎都泛出一些白发,竟是有一时间怔忡,“……师兄都有白发了。”他伸手去摸,却发现墨卿颜头发都微微有些湿手,不禁道,“师兄,你头发怎么湿了?”

墨卿颜闻言,亦伸手去摸,恍然惊觉是羽帝洒在他头发上的酒还未干透,如今被韩彻觉察,却突然心头一跳,竟无言以对。

韩彻又如何不知羽帝其人,暴虐跋扈,性子阴晴不定。又见墨卿颜止住不语,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不禁露出恍然的神色,垂眸道,“我帮师兄洗头吧……”

墨卿颜扯住韩彻的手道,“这怎么行,你现在的身子,还是尽量不要劳累。”

韩彻摇摇头,“洗个头有什么累,况且比起师兄,韩彻已经算享福之人。”

墨卿颜听他此话,心头一震,韩彻从来都是心如明镜,想来也已经猜到一些,不禁怔忪道,“都是我自作孽……”

韩彻抬头去看他,哪里见过墨卿颜露出这种似彷徨又似无助的神色,心中微叹,想要安慰,但又想到冀国,想到楚言,想到白初此刻,终究没了心情,只垂了眸道,“师兄不要多想,就当是韩彻想给师兄洗头了。”

墨卿颜没有再拒绝,只唤来下人,烧了热水,拿了几片皂角,搁在院中。

韩彻因着身子不便,只能坐在软榻上,墨卿颜躺在他身侧,只将一头青丝尽数散落下来,然后仰面躺在韩彻腿上。韩彻将盛了热水的盆子放在双腿之间的板凳上,这才伸手将墨卿颜的头发揽进盆内。

若是换做以前,他自己洗头,也就随意揉搓几下便是,现在墨卿颜的头发柔软顺滑,就纠缠在他指尖,仿佛两个人的命路,就纠缠在一起一般,他突然就停下手,在水中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指尖和发丝缠绕在一起的模样。

墨卿颜察觉韩彻神色黯然,出声道,“怎么了?”

韩彻摇摇头道,“师兄要将白发拔掉么?”

墨卿颜沉吟一会,点了点头,“数十载光阴仿佛过眼云烟,好不容易能静下来,我们却都要老了。”

“是静下来了么?”韩彻不动声色的拨开黑发,只找到那根银丝,轻轻拔下。

墨卿颜闭眸,“我已经跟皇上辞官,等明日圣旨下来,便可离开此地。”

韩彻停下手,复而望着墨卿颜,神色复杂。墨卿颜亦是抬头看他,两人离得极近,四目相对,都是内心翻涌。

韩彻还依稀记得十多年前在剑门,他们偷偷从师门跑出来,也是在那个后山,他的师兄目光灿若星河,用食指阻止了他想说的那句话——

他想说,若是冀国有朝一日能收复北疆,我便和师兄离开此地。

那是他们命运的第一次错身。

他没有将话说出口,仿佛连开始都已经被掐灭。此后他们各为其主,相见短,离别长,命运却纠缠错落,不死不休。

冀国已亡,这场比试,他最终还是输给了师兄,本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现在,又如何能做到?两人早已经血脉相连了不是么?

这样的执念,单单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他胸口绞痛,浑身痛不可当。

“阿彻。”墨卿颜见韩彻眸中明明灭灭,叹息一声,“你若是恨我,便恨吧。”

自从上次韩彻被流放,被落霞山庄囚禁,他心中就已经暗暗发誓,只要两个人能活着,能在一处,国仇家恨,是爱是怨都已经无所谓。即便现在冀国灭了,他仍然没有一丝后悔,他可以背负着对韩彻的愧疚,背负着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化解的恨意,背负着自己对自己的折磨。

但,只要能活下去。一起。

韩彻呼吸颤抖,“我恨……”他紧紧闭着眼睛,连喉咙里都发出极细的哽咽,“我是想恨……”

可是该怎么做到?

月光冰凉,韩彻垂着头,双肩都轻颤不已,最后,一滴凉薄的泪啪的一声落在墨卿颜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国破的时候,韩彻没有哭;知道楚言死了的时候,韩彻也没有哭;就算是亲眼看见白初变成现在这样,韩彻始终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然而现在,他像个无助的少年,瑟缩着双肩,隐隐的哭泣着,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积怨都发泄出来一般。好像那些自我催眠的借口都已经不管用了,好像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他只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想管。

过往种种在脑海里飞快的掠过,就像是梦一样。

而如今梦醒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宿命仿佛历来就如此,任凭你挣扎,到头来,终究只是徒劳。

墨卿颜只觉得心中绞痛,伸手去帮韩彻拭泪,触到那冰凉的泪珠,就像是连指尖都抽疼起来,不知是叹息还是苦笑,墨卿颜闭了闭眸,“那就恨吧。”

是我强留你在身边的,是我让你国破家亡的,是我让你沦落成现在这样。

若是要恨,就恨吧。

——不管爱恨,至少,你心里都有我。

次日,墨卿颜上朝,本以为会等到羽帝的致仕圣旨,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羽帝对他的大加封赏。

墨卿颜本就已经身居丞相,按理说级别上已经无法再往上提,然而羽帝还是又封了他一个镇国公的封号,着兵部存了档案,按月发粮饷。这镇国公的封号,从来都是封给有军功在身的武将,好歹也得是皇亲国戚才能与之相称,但墨卿颜既是文官,又不是皇亲国戚,虽说的确是平定天下的功臣,但这一封赏着实有些过了。

墨卿颜跪在当中,只觉得冷汗涔涔,听着头上杨公公念的赏赐一波接着一波,赐了官爵还不算完,又赐了宅邸,良田和金银无数,恨不得以天下养他一人。

他到此时此刻才恍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羽帝其人,昨夜他本以为能将羽帝气势压住,可今时今日这局势,仿佛脱缰的野马,根本就不在他掌控之内。

他抬眼去看羽帝,却只看见明晃晃的冕旒,看不见那人的喜怒。

难道是昨晚激怒了对方?

这等厚赏之下,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楚?

杨公公好不容易念完了封赏,走下台阶,将圣旨交给墨卿颜,却见墨卿颜神色怔忡,忙小声叫道,“墨相?墨相?”

墨卿颜瞬间回神,伸手接了圣旨。杨公公见他接了,便笑吟吟道,“皇上说了,今日还请墨相赴宴。皇上如此看重墨相,实属难得啊。”

墨卿颜点头,随即苦笑。

这不是看重,反而是将他逼入绝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五

【八十五】

华灯初上时分,墨卿颜才随着杨公公,一直到了御书房。

他心下奇怪,便问道,“不是说宴请?怎么在御书房?”

杨公公也不明所以,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皇上只吩咐将墨相带过来,其余的,老奴并不清楚。”杨公公说完,想起昨夜羽帝宿在暗卫营,似乎是染了风寒,心里一叹,续了一句,“墨相,皇上他毕竟是皇上,你若要请辞,也稍稍让着皇上一些。昨夜皇上一个人似乎想通透了一些事情,今儿您顺着皇上的意思,再试试看吧。”

墨卿颜点点头,算是谢过,才抬脚跨进御书房。

羽帝已经换下了朝服,靠在龙椅上面色还有些灰败,隐隐的还用手抵在唇上低低的咳上几声。看墨卿颜进来了,便冲着对方招了招手。

墨卿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着君臣之礼,到书案前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他跪是跪了,羽帝却没了动静,半晌也没叫他起来的意思。墨卿颜心里惊奇,今日羽帝的气势跟昨夜相比,实在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今日这般凝重的气氛究竟是缘何,他也想不透。

须臾中,已经抬头悄悄去看了一眼,却见羽帝怔怔的望着他,眼中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墨卿颜心中一跳,心想那人可是羽帝,怎会露出如此恍然无助的样子,但还未想完,头顶已经飘来一句,“你不谢恩么?墨相。”

想起刚才朝上的大加封赏,墨卿颜更是头疼不已,但皇上都开口了,也不得不应景的回上一句,“臣谢主隆恩。”

“是真谢还是假谢?”羽帝听完已经笑了起来,片刻,却是喃喃道,“朕知道你想要的是致仕的圣旨,朕这般赏你,你心里恨朕的吧?”

墨卿颜低头默然,半晌才道,“……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羽帝咳了两声,自嘲道,“对于墨相来说,逼朕的事,难道还做得少了么?”

“皇上……”墨卿颜眉头微皱,他实在弄不明白为何羽帝今日突然像是变了个人,那些锋芒似乎统统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君王罢了。

羽帝却仿佛没有看到墨卿颜的神情,自顾自的讲起来,“朕一直认为,君臣之道,便是死而后已的忠诚与投桃报李的信任。朕对你,有信任,可那并不是投桃报李,因为,你从未对朕有过死而后已的忠诚,那么,朕为何还会那么信任你?”羽帝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墨卿颜跟前,“朕一直很迷惘,一直想要找到答案,所以朕允许了你的所有奏请,可是直到现在,朕还是不明白……”

他已站到墨卿颜身前,定定的看着墨卿颜。他们身量相当,如此平视,很容易就能看清对方眼底的任何波动。墨卿颜望着羽帝,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今日安静而平和,仿佛摒弃了多余的执念一般。

可他忽然就垂下眸子,印象中的羽帝应该是奸猾的,再不济,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会让他觉得愧疚,会让他觉得自己利用了这个君王,而他们本来就应该只是相互利用而已。

羽帝见他垂下眸子,便出声叫他,“墨相……”

墨卿颜微怔,缓缓抬起头来,对上羽帝明灭的视线,还有缓缓探过来的额头。

羽帝的唇停在离墨卿颜很近的位置,他仿佛疑惑般的微微皱眉,好像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天人交战。

但,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羽帝最终还是轻轻的吻住了他面前的丞相。

他的唇辗转在墨卿颜的唇上,对方的唇柔软而温暖,这种触感让他心颤。

可他的眼睛始终一直盯着墨卿颜的眼。

墨卿颜没有动,却始终毫无反应,即便面对羽帝带着试探的眼神,即便唇间依旧被厮磨,他都只是定定的望着,仿佛在原地生了根。

片刻,羽帝停止了动作。

他凝视着墨卿颜,心中突然悲戚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会欢喜,会明白为何对墨卿颜如此执着,然而他此刻明白了,却更加的痛苦。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梁萧啊……

在这一刻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已故的人会如此鲜活的跳脱进他的脑海中,明明已经故去了十几年了不是么?

他想要的死而后已的忠诚和投桃报李的信任,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他记得他还是被幽禁的皇子的时候,他还记得梁萧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时候。

青年柔软的指尖拂过他的手背,轻柔的呼吸还在耳畔流连。那时候,他是快活的,除了能习字的快活,能终于一尝夙愿的快活,还有那种有人陪伴有人理解的巨大欢愉。

梁萧是理解他的,理解他的孤独,理解他的愤恨,所以以至于后来他火烧后宫,梁萧也只是说此举于孝道不合,并没有太多的责问他。

即便是装疯卖傻的那段日子,梁萧都一直嘘寒问暖的陪在身边,现在想来,或许那段日子是因为有了梁萧,才会撑得下来。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梁萧可以一直在他身边,辅佐他,他会是万世明君,梁萧则会成为他的肱骨之臣,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为什么就先走了呢?

是怪父皇吗?怪这局势?还怪自己的刚愎自用?

他突然冷汗如浆,仿佛是起了热症,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退了好几步。墨卿颜心中大骇,伸手去扶,口中喊了一声,“皇上!”

羽帝浑身一震,突然想起十多年前被叔父困在西宫,在乱军之中,也是有一个人,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喊他,“皇上。”

那时候战局还不甚明晰,他刚刚平了后宫,又与几路藩王战个不休,如今叔父又带兵杀来,若是丧命,天下又不知会被谁坐去。然而就在那么紧急的关头,梁萧还是拉着他的手,定定的望着他,眼神清明——

“你是皇上,你一定是皇上。所以一定要杀出去,将这天下,都尽数握在手中!”

战乱之中,梁萧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就像是立了一个誓。

是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何会甘于蛰伏,为何会如此执着,为何到后来三国鼎立,为何最后又不顾一切要将这天下都握在手里。

梁萧,是梁萧。

是你在朕心里立了个誓啊。

可你到底还是没有陪朕完成,朕的身边,一直都空落落的。

羽帝深深叹息,抬眸看向墨卿颜。为什么自己一开始会觉得这个人像梁萧呢?明明一点都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不像。

他脑子里浮现出梁萧最后放手离他而去的笑容,他突然浑身刺痛起来,继而甩开了墨卿颜的手。

墨卿颜不明所以,出声询问,“皇上?需要叫太医么?”

羽帝脱力的摆了摆手,靠在御案旁,缓了缓,才低声道,“你想要的圣旨,朕放在那边书架上了,你自己去取吧。今日赏给你的那些,你或可变卖成金银带走。你要走时,也不必来请辞,就当……”他哑了哑声音,最后才忍不住轻叹一声,“就当朕从未见过墨卿颜此人。”

墨卿颜心中一震,忙走到书架上去取了圣旨,打开来仔细读了。的确是羽帝的亲笔,的确盖上了玉玺大印,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忙又到羽帝跟前,郑重的跪拜下去,口中喊道,“多谢皇上成全。”

羽帝将他一举一动都收在眼里,此刻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终是拂了拂衣袖,“……下去吧。”

墨卿颜又拜谢了一遍,终是起身退了出去。

羽帝看着他退去,深深闭了闭眼,缓缓在龙椅上坐定。杨公公见墨卿颜已经走了,才进了御书房,却见羽帝坐在一片黑暗中,那烛火想是刚刚才灭,屋子里飘散着一股烧焦的烛芯味。

杨公公赶忙又取了新的蜡烛续上,才看见羽帝坐在龙椅上发愣。

“皇上?”杨公公小声的喊他,他才有些反应的转头看着杨公公,眼睛里却空洞得很,“皇上,墨相已经走了。”

“是吗……”羽帝扭过头,盯着那刚燃起来的蜡烛,突然道,“他怎么就走了呢?”

杨公公听得皇上这么问,以为皇上突然又有事要叫墨卿颜,便问,“皇上是说墨相么?要不要老奴再把墨相请来?”

羽帝依旧是望着烛火,怔怔的摇了摇头,“不……不是他……”

杨公公心下起疑,想起昨晚皇上宿在暗卫营的情形,又轻轻问道,“那……是如影小哥吗?”

羽帝听了如影的名字,便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心中咀嚼回味,片刻,却轻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杨公公还想询问,却见羽帝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神情似笑非笑,却是落寞得紧,最后只轻轻叹息一声,什么都没问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弥补前天和昨天没更 QAQ

☆、八十六

【八十六】

墨卿颜将辞官的一系列公文交还给吏部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望着从宛城笔直的街道那头缓缓升起的朝阳,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等他回到府里,转到后院,才看见韩彻似乎是在给白初刮胡子。白初虽然伤了脑子,可是身体还是成年人,时日长了,下巴上就续了胡须,平时吃饭还会沾上汤饭。

清晨的光稀稀拉拉的蔓延在屋檐和树梢上,那两个影子就仿佛是融进了这淡金色的光晕里,墨卿颜倚在门口,看着韩彻手里拿着小刀,半哄着让白初躺在椅子上,再轻轻的用小刀替白初修面。

韩彻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刀的那只还有些细细的老茧,此刻仿佛是在做着一件极为精细的事情,谨慎的扣着白初的下巴。

可白初却仿佛不喜欢这样的禁锢,片刻就没了耐心,稍稍扭了扭身子。

那修面的小刀极锋利,白初一动,就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许是觉得脸上有什么流下来,白初愣愣的伸手去抹,凑到眼前看时,才发现是血,慌神之下,便扁了嘴,哭了起来。

韩彻慌忙丢了刀,拿手巾去捂,嘴里还笨拙的安慰道,“……不、不哭,我帮你擦擦……”

阳光微暖,墨卿颜眯了眼睛,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才是真正能抵进心房里去。于是他微微一笑,出声叫住手足无措的韩彻,“阿彻,让我来吧。”

这些日子,白初渐渐对墨卿颜也熟悉起来,墨卿颜手段又厉害,常常买些小玩意儿逗得白初咯咯直笑,墨卿颜现在这么一出现,白初泪珠儿还挂在眼睫上,手却伸向了墨卿颜,“墨墨……”

墨卿颜神色柔软,接过韩彻手里的手巾,在白初脸上按住,将那伤口止住血,才柔声哄道,“男子汉不能经常哭,会被瞧不起。”

白初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韩彻神情复杂,直到看着墨卿颜重新开始给白初修面,才问道,“今日怎么没上朝?”

“我已经递了辞官的文书,过两天就能批下来了,皇上下了圣旨,应该不会太慢。”墨卿颜一边回答,手里却不停,轻车熟路的将白初的胡子都刮了干净。

太阳的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白初躺在椅子上,墨卿颜的手温柔又不重,他很享受的一动不动,任由墨卿颜弄完最后一下。

韩彻看着白初对墨卿颜的依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道,“那师兄之后打算如何?”

墨卿颜擦了擦手,又叫下人将白初带去吃早饭,这才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韩彻,“我想和你过日子。”说完,又一字一顿的补上一句,“简简单单的,过日子。”

韩彻盯着墨卿颜的眼睛,阳光斜斜的拉过对方的肩头,那一刻,仿佛就是草长莺飞,仿佛就是隔世轮回,仿佛就是容颜迟暮,仿佛就是……倾世温柔……

那样的意识,让韩彻忽然浑身一僵。

其实,人是很奇怪的。一开始想要渴求某种生活的时候,总是求而不得。于是会想着,没关系,只要努力一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然后努力着努力着,这种努力已经变成习惯,扎根在心里,你自己都已经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要这样了,可是忽然你的梦想就实现了。

那时候,就会开始觉得不真实,某个特殊的时刻,某个特殊的人将这个事实摆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墨卿颜一直含笑看着韩彻,最后伸手拍了拍韩彻的肩,“让我也给阿彻修一次面吧?”

韩彻微怔了一下,随即道,“好。”

他依言躺在躺椅上,高隆的腹部让他略微有些不舒服,他看见墨卿颜的背脊,还裹在一层晨光中,那样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于是他就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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