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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六

【六】

夕阳刚落,五百人的轻骑就着沧浪山的山势,在一处还算平坦的洼地支起了帐篷。

由于缴获了敌方供给的辎重粮草,冀国的将士看上去都精神头十足,若是脚程快一些,这样的捷报传回泯城,怕是不日都会往上升上些军衔。

缴获的枪械被堆在了营帐的中央,两个看上去还比较年轻的士卒一边清点着数目,一边愉悦的交谈着。其中一个稍显瘦小的士卒从车上取下一支硬弓,半闭着眼睛像是在看那弓脊是不是笔直。

“傻小子,看什么呢。”另一个士卒刚数完这一车弓箭的数量,回头望见瘦小的士卒手里还掂着一把,便敲了敲对方的头,“看你那样,是新来的?”

瘦小的士卒点了点头,“我才入伍三个多月,就随着大将军出征,因为骑马功夫好了些,就被调拨到轻骑营,没想到这次跟着大将军出来就先立了功……”那士卒说着,瞳仁里亮晶晶的,摸着手里的弓箭道,“王校尉,没想到,大将军那么厉害。”

姓王的校尉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神色,哈哈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将军立下的战功赫赫,你看到的不过九牛之一毛,等你在军中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瘦小的士卒无比相信的重重点了点头,转而又将视线投向手中的硬弓,“有了这批军备,咱们军队可谓是如虎添翼了吧?可是……”小士卒看了看手里的弓又看了看王校尉,“怎么羽国没有能参军的大将了么?却是让一个文弱的书生来监理这么重要的军资,带的人马也不多……”

王校尉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是个新来的,嘴上却仍旧答道,“你不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文弱的书生,若是没有他,三年前的阿什河一战,咱们怎么会吃了败仗?”

“您是说……”小士卒眼中有了些惊讶之色,转而又压低了声音,有些迟疑的问道,“那人是……羽国第一谋士?”

王校尉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眼角就已经瞥见营地中一个挺拔落拓的身影走了过来,忙收了口气,朝来人行了军礼,“将军。”

刚才还满脸欣喜的小士卒听见将军来了,也忙将手中的弓箭放下,跟着王校尉行了军礼,末了还偷偷抬眼去打量这位冀国的将星。

“嗯,清点得如何了?”韩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堆放在营帐中央的数车军械,也伸手掂过一支羽箭,指尖轻轻的拨弄着箭头。

韩彻此刻已经换下了银龙宝甲,着一件素色的长衫,青丝只用一根发带系住,衬着清隽的面容,看上去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文官。

王校尉一面低头翻着从刚才就一直在记录的文案,一面报着数字,站在他身边的小士卒却直勾勾的看着韩彻,甚至都不记得要避讳一下。

这样直接的视线让韩彻不禁也抬眸,正好对上小士卒的眼睛,目光一沉便问,“是否有话要说?”

小士卒被问到话,猛地打了个激灵,慌乱的收了视线,“没、没有!”想了想却又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将军,我……我有话说。”

一边的王校尉听见这小士卒如此鲁莽,吓得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不禁一面朝那小士卒使眼色,一面忙向韩彻拱手道,“将、将军,这小崽子是刚入伍的,不懂规矩冒犯了将军……”

“无妨。”韩彻摆了摆手,又看向那小士卒,“有什么话你且说吧。”

刚才不过是凭着初生牛犊的劲儿,如今被正儿八经的问道,那小士卒口中便有了吞吐之意,悄悄打量了一下身边王校尉的神色,才支支唔唔的问道,“……小人刚听王校尉说……说那个被擒的书生是、是羽国第一谋士……小人想,如此厉害的人物,三年前……三年前让冀国……”说到这,小士卒像是挣扎了一下,想了想便也脱口道,“小人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就让我们轻易生擒了呢?”

“你个傻小子!”王校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咱们将军神勇无比,管他什么羽国第一谋士第二谋士还不是照样手到擒来!”

王校尉一股脑儿的骂完,才想起来去看将军的脸色。却只见韩彻手抚着羽箭,垂着眸,神色渐渐凝重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军?”王校尉轻轻咽了咽唾沫,后颈的寒毛都有些立。

哪知韩彻忽然将手中的羽箭搁到他手上,“不必清点了,立刻让有些追踪经验的老兵沿着沧浪山搜寻一遍,其他人切莫放松警惕。”

“是、是……”王校尉手忙脚乱的接过羽箭,再抬头时,将军却已是去得远了。

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韩彻根本想不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全身赤条条的墨卿颜站在浴桶之中,一头青丝沾染了水汽服帖在光滑的背脊上,感觉到有人闯入,墨卿颜非但不惊诧,反而用浴桶里的木勺舀起一勺热水沿着锁骨倒下,语气平平,“韩大将军怎么来了。”

韩彻牙关一咬,紧盯着地面,不发一语。

墨卿颜看了看他,轻笑了一声又道,“也对,这里本来就是韩大将军的地盘,自然是想来就来了。”

“我不知,你在……沐浴。”韩彻垂着眸,像是在斟酌着词句。

墨卿颜随手取过搭在浴桶沿上的发带将头发捆了,抬脚就跨出了浴桶,也不管身上是不是未着寸缕。韩彻盯着地面,只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温热的水汽蒸得眼前都是一片氤氲。

“大将军就想在门口站着么?”墨卿颜穿好了衣服便斜卧在榻上,一头湿发还冒着热气,缱绻在身侧。

韩彻抬眸见了,只微微皱了皱眉,忽而想起什么,默然走到床前,从上往下的望着榻上的人,“羽国这次派了多少人?”

墨卿颜掏了掏耳朵,“这可不像是你韩大将军会问出的话,派了多少人,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得明白的么?”

“你会这么悠然自得,不得不让我有所警觉。”韩彻依旧是站着,眼中藏着警惕。

墨卿颜抬眼瞥了韩彻一眼,哼笑一声道,“韩大将军真真看得起我,不过我这性子散漫惯了,一直如此……”说着,却是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捻了韩彻垂在前襟的鬓发,将唇凑得近了些,低低的道,“……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

墨卿颜的举动让韩彻忽然退出一大步,一直捻在墨卿颜指尖的发也随着滑落。韩彻紧紧盯着墨卿颜的眸,目光锐利了起来,“墨相的性子飘忽不定,本将又怎么会清楚。”

墨卿颜迎着他的视线眯起眼睛,瞳仁里那些戏谑的笑意忽然就退了个干干净净,那带了三分认真的眸,似要将韩彻看个清楚明白。

浴桶里原本温热的水渐渐凉了下来,屋内的氤氲散去,两人静静的对视着,韩彻忽然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墨卿颜的视线,也不再说些什么,默然的退了出去。

而墨卿颜盯着韩彻离去的方向,目光却越来越冷。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七】

五月初三,再过两日便是端阳。韩彻带的虎骑军虽然军纪严明,但随军也是能吃上一两个粽子。这次出发之前,韩彻还特意命司掌后勤的贮卫营带上了百斤糯米,就是为了能在端阳这天,让军中的将士能吃上热腾腾的粽子。

胥海生谨遵将令,一路将十三万冀国大军率入淮水地界,在淮水北面扎了营寨。反观淮水对面的衍国,虽说隔河便能遥遥望见衍军错落有致的军寨,而对于冀军的到来,衍军似乎表现得太过于安静了。

是夜,胥海生跟着当值的士卒一起坐在篝火旁,头顶是稀疏的星辰,静谧的空气中偶尔能听见火星炸开的声音,夜风吹过草原的声音,还有马厩里战马细细咀嚼着草料的声音。

如今韩彻并不在军中,除了那个圣上钦点随军而行的文将军颇有异议之外,虎骑军的将士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信任并且追随他们的将军,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这位冀国的将星在一刻,他们就能看到希望——荣归故里,大捷而回的希望。

身边的将士相互闲聊着以度过漫漫长夜,胥海生静静的听着。一个稍显年长一些的士卒眉目里都沾染了温润的笑意,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教那些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新兵的如何包粽子——

“将糯米啊均匀的洒在粽叶上,放上红枣,然后这样——”老兵两手做了个合握的动作,“将粽叶卷起来,就能将红枣牢牢的包在糯米中间。之后再用韧草绕着包好的粽叶捆上几圈,糯米就不会漏出来了。”

围着老兵而坐的几个新兵都听得兴起,胥海生却是盯着老兵合握的手掌暗暗出神。

那老兵似是感觉到了胥海生的目光,不由得收了话头,向胥海生询问道,“胥副将?你怎么了?”

胥海生敛了视线,摇了摇头,像是想要将那不好的预感赶走一般站起身来,“无事,你们继续聊吧,我去巡视一圈。”

夜风漫过脚踝,吹开胥海生暗红色的披风。抬头仰望,今夜的星空却仿佛不似平时那般明朗,隐隐夹杂着晦涩的暗云漂浮不定。

胥海生将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朝着军寨门口迈开步子,还未走上几步,却看见一人一骑朝着军寨而来,是冀军的斥候。

“胥副将!”斥候下马的时候落地还有些不稳,看见胥海生,连马都顾不得牵,急急的冲到胥海生面前道,“文将军可在?有军情要禀报给将军!”

“怎么了?”胥海生抓住斥候的胳膊,“你渡河探到些什么?”

那斥候也顾不上许多,吸了口气便道,“胥副将,对面的衍军似乎不足三万,与我们之前得到的消息相差了将近五万!末将把周围可能隐蔽的地形都探查了一遍,却仍旧没有发现其余的五万衍军。末将只好先行回来禀报,文将军……不在么?”

“不足三万……”胥海生低着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却是越握越紧,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刷的白了脸色,丢下斥候头也不回的朝着主帐奔去。

胥海生冲进来的时候,文亦廷正在看一卷兵书。

文亦廷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副将,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转而问道,“胥副将,发生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样子。”

“将军!”胥海生单膝抱拳,满脸的焦急,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担忧与惶恐,“请将军拨我五千将士,赶去阿什河救韩大将军!”

文亦廷听得莫名其妙,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也微微讶然的张了张口,“救韩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胥副将,如今我们就在衍军的对面,怎么好擅自让你带军离队?”

“管不了那么多了!”胥海生忽然站起身来,眼睛里都是血丝,也顾不得这样与一个将军说话是不是失了规矩,便大喊起来,“再晚一步,怕是韩大将军就危险了!”

胥海生的态度让文亦廷终是将手中的兵书啪的一声排在桌案上,渐渐沉下来的黑眸中蛰伏着隐隐的怒意,“胥副将,你不觉得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贸然出兵太鲁莽了吗?!如果我允许了你今天的行为,那我这个将军威严何在?冀国的军规又何在?!”

胥海生盯着文亦廷的眼中都快喷出火来,暗暗握紧的拳头咯吱作响,“若是……若是没有了韩大将军的虎骑军,你怕是根本就调动不起来!到时候面对整个衍国倾巢而出,将军的威严,冀国的军规,便不知会被搁在何处了!”

“胥海生——!”

胥海生说完这些话,便握紧了腰间的令牌冲出了营帐,再也不管里面那位面色铁青的将军。

然而他只是个副将,能够调动的兵马根本不多,可就算这样,他也要拼一拼,只为了他心中的军神,冀国的将星安然无忧……

丑时三刻。

沧浪山的营帐中,士卒们都还沉浸在梦中。

被黑夜包裹的毛竹林在夜风的吹动之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偶有几声清戾的鸟鸣响起,更添了几分毛骨悚然的凉意。

忽然,一直微微吹送的风一下子劲了起来,犹如黄泉的呜咽,沉睡的大地兀自响起闷闷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以不可预计的速度碾压了过来。

在帐中浅眠的将军猛地睁开了双眸。

“怎……怎么回事!”帐外开始喧闹起来,“是、是敌袭?”

“不要慌!都列队!拿上武器!”王校尉一边督促着士卒们披甲执矛,一边冲进了将军的主帐,却看见将军早已将那身散发着寒光的银龙宝甲换上。

“大将军……外面……”

“王校尉,让将士们立刻上马!”韩彻握紧了手中的碧海蛟龙枪,急速掠过王校尉的身边,掀开帐帘,却不知要去哪里。

“将、将军!”王校尉愣了愣,赶紧追了出去。

帐外皆是一片混乱,遥遥望见地平线那边掀起的阵阵尘土中飘扬的分明是衍国的军旗。王校尉心中暗暗吃惊,沧浪山离淮水有好几百里,衍军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又怎么能这么快赶来的?

思量中,一直紧跟着的将军却是朝着最为靠后的帐篷而去。

“将军!”王校尉小跑着跟了上去,韩彻却已是一把将帐帘掀开。

可惜帐中哪里还有墨卿颜的影子。

韩彻的脸色渐渐阴郁起来,以墨卿颜的性子,怎么会乖乖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他早该想到的……

“将军,快走吧!”王校尉皱着眉看着衍军越逼越近,看样子是不下五万人,而自己这边却只有五百轻骑。想到这里,额头不禁浮上一层冷汗,“将军,还请速速离开此地!”

“你们谁都走不了。”

王校尉循着声音望去,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忽然策马而临的墨卿颜,宛如神祗一般漠然的俯视着韩彻,身后是衍国的数众轻骑兵。

韩彻执着碧海蛟龙枪,凝着墨卿颜的眸中仿佛蛰伏着冰霜,“墨师兄,好一招引蛇出洞,看来,是我太低估你了。”

墨卿颜淡淡一笑,“兵者,诡道也。韩大将军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韩彻不再多言,闭了闭眸,忽然举起手放在唇边吹了个呼哨。人群中响起烈火马的长啸,只见一个火红的影子如风一般顷刻间便来至韩彻面前。

韩彻翻身上马,银龙宝甲在星光下反射着阵阵寒光,目光紧紧锁住墨卿颜。

然而这时,衍国的大军也已经包抄到韩彻军的后方,不消片刻,韩彻所率的五百轻骑便被围在了沧浪山的洼地里。两军相接,一时间杀声震天,惊飞了毛竹林里的夜鸟。

墨卿颜依旧挽着缰绳淡漠的看着那个人群中的身影,挥动着一杆炫目的银枪,挑开一波又一波扑上来的衍军。从敌人尸身上喷薄而出的鲜血弄脏了那张清隽的容颜,此刻看上去还有些许狰狞之意。可那双锐利的眸中却依旧清澈而坚定,一如在剑门的时候那样,仿佛不曾有过迷惘一般。

但一己之力,何以挡万军之师,银龙宝甲已浴血而绽,烈火马已被团团围在了疯狂的衍军中间。

墨卿颜忽然双眸一眯,手中急发缓收,只听见乱军之中烈火马受惊一般长啸嘶鸣,扬起前蹄踏开一条血路,朝着北面冲了出去——

“墨先生!”

身后的衍军将领似乎想冲出去拦住敌国即将逃离的将军,却被墨卿颜抬手拦住。

望着烈火马冲开的方向,墨卿颜忽然默然的调转了马头。

荟萃楼那一箭的人情,我已还给你了,这次,我们谁都不欠谁了,我的好师弟……

作者有话要说:  

☆、八

【八】

朝阳的微光穿过林间,驱散了白芒的雾霭。

韩彻牵着烈火马停在林间的溪流旁,放了烈火马去啃草皮,自己蹲下身来想要借溪水洗净满脸的血污。

清冽甘甜的溪水滑过喉咙,略微舒缓了干涸的嗓子。再低头想要取水的时候,却在清澈的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惨淡的唇角还沁着血,鬓发早已散开,合着血污凝结在脸侧。曾经的那些意气风发全然不再,连带还有跟随着他的五百虎骑军将士……都不在了……

韩彻喉头一哽,默然闭了闭眸,不知不觉间捏紧的手掌中却有什么硌得他生疼,摊开掌心一看,仅是一截断枝,被他用力一握,又是从中间裂开不少。

那是他昨晚勉力将受了惊的烈火马驭住之后,在烈火马的后蹄处发现的。而断枝没入马臀的方向深度,都已是再熟悉不过。

韩彻凝着那断枝半晌,而后垂下了眼睛。脑子里嗡响一片,昨夜被衍军围困时的情景鲜活的跳脱出来。他带的将士没有一个人的眼里有过恐惧,盛满的全然是对他的信任,挡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埋过一次次的刀光剑影。震天的嘶吼声还犹在耳畔,那些曾与他还算亲厚的将士们的面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恍恍惚惚吉光片羽一般的在脑海滑过。

然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在模糊中渐渐明晰起来。

那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眸,狡黠之中隐隐透着睥睨天下的光芒。恍然中似又回到剑门,还能看见那人在骄阳下泛着明晃晃的笑意,脆生生的叫他,阿彻,阿彻——

一声一声,深刻入骨。

究竟从什么时候,对他的称呼已变成了韩师弟,韩大将军?淡漠疏离得仿佛将彼此间的十数载都要一笔带过一般。

韩彻忽然双手掬起溪水,猛地朝脸上拨了好几次。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脖颈渐渐滑落到衣领里去,胸口似有什么浮浮沉沉,思绪却因为溪水的寒凉变得一片清明。

韩彻将那半截断枝紧握在掌心,最后终是默默的收进怀中,站起身来辨认着方向。昨夜被烈火马带进这一片山林里,虽说逃过一劫,但却失了方向。他的军队还在淮水等着他,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然而就在片刻间,似有嘈杂的脚步声自林间传来,听起来像是一字排开在细细搜索着什么。

韩彻的目光变得冷冽起来,瞬间藏到树后的一片低矮的灌木中。只是刚隐遁好身形,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嚷了起来——

“是将军的烈火马!将军就在附近!快找!”

韩彻的背脊不自主的僵了僵,但是很快便站起身来,极目所见,的确是那个常年跟在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副将。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有多少副将被掩在黄沙之下,却只有胥海生紧紧随着他的步伐一路且行到了现在。

想到这里,韩彻便缓缓走出灌木丛,朗声朝不远处的那个高大身影道,“胥副将,我在这里。”

“大将军!”胥海生的眼睛里都迸出了光,朝着韩彻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向树林四周招呼道,“快!都过来,找到大将军了!”

散落在林间搜寻将军踪迹的士卒们很快都聚集到韩彻跟前,韩彻默然的将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想来是因为连夜赶路,不少人都面露憔悴,可是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欣喜和隐隐的期盼。

韩彻的视线最后落到胥海生眼中,他知道,胥海生这次出来找他,带的都是些亲卫,人数并不多,恐怕是根本就未得到首肯便私下跑了出来。

“将军!我和老陈他们连夜从淮水赶过来,不知道将军会从哪路撤离,又怕与将军走散了,这才将大家散开,一路寻过来。”胥海生手脚并用的比划着,略带疲倦的脸色却掩不住因找到了韩彻而生出的丝丝兴奋,“虽然一路都没碰到其他虎骑军的将士,还好找到了大将军,大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了。将军……”

胥海生忽然停了话头,瞧着韩彻的脸色似乎不大好,隐隐也觉察到了一些异样,不禁放低了声音问道,“将军,你没事吧……”

“海生……”韩彻开了口,却不知如何说下去。他想着他之前带出来的五百将士,又看着面前这些将他视作唯一希望的士卒们,忽然闭了眸,声音浅浅淡淡的就有些飘忽,“那五百将士,已经以身殉国了……”

山风轻柔的吹过耳边,空气里静默得只听得见树冠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胥海生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紧,却忽然松开抱拳朝面前的将军跪拜下去——

“末将愿追随将军,纵然马革裹尸亦不言悔。”说罢,毅然的抬起头,眼中还有纠缠的血丝未褪尽,“还请将军带领兄弟们,还冀国一个太平天下!”

“还请将军带领兄弟们,还冀国一个太平天下——!”

站在胥海生身后的士卒齐齐跪拜下去,坚定的呼声惊得林中的飞鸟振翅向着蓝天飞去。

“胥副将……”韩彻静静凝望着胥海生,又环绕过那些眼中噙满了殷切希望的士卒,只觉得有什么在胸口烧灼着,渐渐翻涌得浑身都是,最后连眼中那些细微的迷惘也尽数焚尽,没有一丝一毫的流连。

已不需要再多的言语,韩彻牵过烈火马,翻身上了马背,金色的朝阳播洒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清澈的眸中闪耀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走吧!兄弟们还在淮水等着我们。”马背上的将军扬了马鞭,蕴满了坚定的话语仿佛直冲云霄,“这一次,就将衍国的军队赶出淮水!让淮水重新流经冀国的版图!”

胥海生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一片暖阳中熠熠生辉,脸上不禁绽开爽朗的笑容,亦是翻身上马朝着他们的将军追赶而去……

返回衍国边境的途中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天一地都织密在一片白茫的雨幕里,连空气中都微微泛着咸涩的味道。

墨卿颜站在帐篷里,也不将帐帘放下,直直的看着天幕出神,连衣摆被雨水沾湿也不曾留意。

帐内,衍国的将领正在清点从羽国支援来的辎重粮草,眼角不经意瞥见墨卿颜素色的背脊,与旁边的军需官交换了个眼色,便放下手里的卷宗,朝着墨卿颜走去。

“墨先生似乎有心事?”

墨卿颜闻言也未曾转身,依旧是看着不停落下的雨,淡淡道,“这雨下的突然,也不知要下多久,这次我向隋将军借了大部分主力,如今搁置在这里,怕是前线那边要吃紧一些了。”说罢,又补上一句,“我国送来的辎重粮草,许将军可都清点完毕了?”

许敏之眯了眯眼,“衍国与羽国交好,自然不会在粮草上短缺些什么,不必细看。倒是……”许敏之的话语中还有些吃不准的味道,顿了一会才又道,“墨先生此次向隋将军借走了如此多的兵力,为何最后却让那韩彻逃了?”

墨卿颜静静回过身来,凝进许敏之的眼神中带着倨傲和凌厉,语气不免冷上三分,“此次交战的是衍军和冀军,而沧浪山还是我羽国的地界。若是在此处将冀国的将星擒获,不知是算在你衍国的头上,还是算在我羽国头上?”

许敏之心中嗤笑,羽国都已与衍国结盟,在谁的地界杀不是杀,如今又说出这样的借口,未免太过牵强。然而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继而换上一抹虚与委蛇的浅笑道,“墨先生言之有理,是敏之考虑不周了。如今大战在即,还望墨先生能倾囊相助,衍国必定感激不尽。”

墨卿颜淡淡的望着,冷冽的神情稍稍收敛,却背过身去没有接话。

许敏之心念急转,转而又道,“墨先生不愧是羽国第一谋士,此番料定那韩彻必定会来,能在此挫挫敌方锐气,也足以振我衍国军威了。”

沉默的空气中都流转着若有若无的不耐,异常的压人。许敏之微眯的眸中藏匿着几不可查的薄怒,片刻,便转身离去了。

耳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世界苍茫的雨声。

墨卿颜漠然凝视着,忽然间讽起唇角。

料定他必定会来?是啊,他怎么会不来呢?因为,那是他最了解的师弟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九

【九】

黎明将至,大雨初歇。

一切还沉睡在一片白茫的雾霭中,湿润的空气中还夹带着丝丝泥土的馨香。

苍冀原上,红得似血的霞光从地平线蔓延开来,千条万絮的暖芒静静播洒在苍翠的草原上,照耀着在原野上雁形排开的冀军大帐。

突然,疾风夹杂着呼啸,沉重的马蹄踏开旭日的宁静。

机警的冀军哨兵望着地平线的方向渐渐而来的影子,脸上忽然露出了欣然的喜色,转身朝着身后的大帐嚷道,“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啦——!”

随着哨兵的这一声,冀军的大帐开始骚动起来,文亦廷从中帐掀帘而出的时候,一匹毛色火红的烈马似从头顶跃过,而马背上的将军就是在这时勒住缰绳徐徐转头——

金色的初阳笼在他的背影里,虽然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消瘦了一些,眼睑下还有些因彻夜赶路而熬出的青色,然而那双漆色的深眸却一如当初,依旧熠熠生辉。

军帐内的士卒都纷纷自觉的穿戴整齐聚拢到韩彻身边,没有任何人发号一句命令,将士们却都早已提矛整队,仿佛只等着马背上的将军发号施令,他们就义无反顾的冲锋到最前线一般。

文亦廷看着那些士卒,分明一扫之前的茫然,个个脸上都充满了掩不住的喜悦与希冀。他将视线重新聚到那个沐在朝阳下的身影上,忽然明白胥海生为何会不顾军令都要将这位大将军救回来。

这位冀国的将星,仿佛就是冀国全军的希望,就算他一句话都不说,只要他在,冀国的士气就在,冀国的军魂就在。

韩彻并没有注意到文亦廷的视线,只是皱着眉向着军帐四周巡视了一圈,眸中渐渐凝重下来,随后冷冽道,“是谁让你们将军营驻扎在此的?”

士卒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片刻之后,多数人的视线都凝向文亦廷的方向。

文亦廷也不避讳,向前踏了一步朗声道,“是我。”

韩彻这才注意到站在众将士后面的文亦廷。

这个被皇上钦点随军而来的文将军,之前并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站在真正的沙场上,只是因为在皇宫里为着皇上挡了刺客一剑,蒙着圣上赏识,因而封了个宁远将军,实际上,并没有军功在身。虽说在此之前也是出自兵部,韩彻也相信他胸中自有点墨,但看如今的阵势……

文亦廷的眉眼淡淡的,望向韩彻的目光中并没有像其他将士眼中的那般倾慕与敬仰,甚至还有些不羁。

韩彻忽然缰绳一扯,调转了马头,侧目向身旁的胥海生道,“苍冀原辽阔宽广,将营帐驻扎在此,等于是给衍军竖了个靶子,传令下去,全军拔寨,后退二十里,掩在丘陵之下安营扎寨。”

“是。”胥海生行了军礼,就要下去传令,却被文亦廷拦了下来——

“且慢!”文亦廷行至韩彻烈火马跟前,沉声道,“战事未起,将军就先退了二十里,这对我军士气会有损伤,传到衍军耳朵里,怕也要成为笑话。”

韩彻垂着眼睑瞥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遥遥的淮水彼岸,语气中隐隐带上了肃杀,“我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来陪文将军玩一场布阵游戏,况且……”韩彻忽然低笑了一声,“成为笑话的怕是也只有文将军一人。”

“你——”

“报!报——”斥候的声音打断了文亦廷满面赤红的辩驳,冲上前来跪拜在韩彻面前,“报大将军,淮水对岸发现衍军轻骑兵与弓弩手,不下百人,已逼近淮水!”

“百人?”韩彻挑了挑眉。

将士中间忽然有一人站出来道,“自大军在苍冀原驻扎以来,衍军这般来来回回的骚扰了数十次。只是放冷箭,也不渡河。我们一出兵,他们便跑,我们才收兵,他们倒又出来了。”继而顿了顿,看向文亦廷的方向又笑讽道,“冀国十三万大军,倒真是成了他们的靶子,现在照例清晨晌午傍晚都要来上一回,真是比饭点还准时。”

文亦廷的牙关都紧紧的咬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说不出一句话。

韩彻看着站出来说话的那人,静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耿副尉这张利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

耿沐也不惧韩彻,冲着韩彻邪佞一笑道,“末将的双刀是比末将的嘴还毒辣些,只是这次出征还没机会让衍国人也尝尝。”

韩彻笑着与他对望,眼中似有赞赏,随即向面前一直跪拜着的斥候问道,“对面驻扎了多少衍军?可有探得?”

“不足三万。”斥候想了想道,“之前得到的情报,说是衍军至少会率八万人来,但……”斥候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些询问的味道,“要不要末将再去四周看看?”

“不用探了。”韩彻忽然大手一挥,向胥海生吩咐道,“去传我之前的军令,全军后退二十里。”说罢,又转向耿沐,眼中眉梢都是意气昂扬的笑意,“这次就让衍军尝尝耿副尉的双刀到底有多毒辣,如何?”

日头渐渐爬上来,春末的草原,已是早早的热了起来。

程景逸提着单刀稳稳坐于马上,皮甲内却早已汗涔涔的湿了一片,汗水沿着钢盔边沿滑下来,落进马鬃里消失不见。

强劲的风忽然掀起一阵茫茫的风沙,黄沙遮天蔽日掩住了四周的视野,就在此刻,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却似铺天盖地一般,带着逼人的煞气,沉沉的压了过来。

“将军!冀军已渡了淮水,从左右两翼包抄,攻势迅猛,还望将军示下!”从前线策马而来的副将脸上还沾着泥泞,眼里却是少有的焦急神色。

程景逸只是凝视着不甚明晰的前方,问道,“是韩彻领军?”

副将怔了怔道,“是。”

“好。”程景逸唇边忽然绽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拽紧缰绳道,“命轻骑营上前封阻,弓弩营随后压上。重骑兵自两翼抵挡,不必硬拼。”

副将领了命退下,程景逸自将单刀一握,率先冲了出去。

两军的前锋瞬间厮杀在一起,空中扬起的漫漫黄沙挡住了视线,除了尽力斩杀扑近身前的敌军,什么也无法看清。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浓重起来,耳中都是振聋发聩的嘶喊声,拼杀声,兵刃撞在一起的声音。

耿沐混战在两军之中,眼珠都杀得见红,左手顺势斩开扑上来的一名衍军,刚想将溅到脸上的血液抹掉,却忽然听见空气中一阵细微的震颤,似有什么破空而来。

下意识的将双刀格挡在面前,只听到“铛”的一声,随即徐徐绵绵的沉闷劲力便顺着胳膊压了过来。耿沐一惊之下迅速仰面,眼中寒光一闪,一把染血的单刀就擦着他的面颊呼啸而过。

然而耿沐还来不及起身,对方的第二刀已经斩来!耿沐夹紧马肚,回寰之际将右手中的刀抛了出去,对方似乎侧身闪避了一下,耿沐便就着这个空当将左手的刀狠狠朝着对方门面斩了过去,狠辣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明晃晃的刀尖只离程景逸的脖颈几分,空气擦着凌厉的刀锋,刺得皮肤生生的疼。程景逸勒了缰绳,回过身去,正好看见刚刚与他交手的青年也回过头来——

“敌将通名!”

“程景逸。”

耿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低的笑了起来,“程将军的刀法果然名不虚传。”

程景逸也笑了两声,“我的刀法,都是在冀国的士兵身上练出来的,每杀一个冀国人,我的刀便利上一分,如今,却是被冀国的将领夸赞,哈哈哈……”

耿沐的面容被他笑得扭曲起来,看上去都有些狰狞,眼中蕴满了嗜血的光。他忽然双腿将马腹一夹,仅握着左手中的刀便朝着程景逸冲了过去。

程景逸眸子一凛,抬手格挡了一下,便掉转马头朝着身后奔去。

耿沐被激得青筋暴起,驾着马追在他身后,怒吼道,“有本事便再与我战上几个回合!休要逃!”

程景逸的马跑在前头,不紧不慢的任他追着,唇边似有狡黠的笑意。耿沐双眼通红,口中喊着杀!杀!率着将士朝前追去。

“耿副尉!”

狂奔的马头忽然一顿,缰绳被谁紧紧向后一拽,耿沐胯下的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耿沐满腔的怒火还未发泄,来人却接着吼道,“耿副尉难道忘记临走时将军是如何吩咐的了吗?!”

耿沐堪堪一顿,看清了胥海生的面容,随即辩道,“可是他们欺人太甚!”

胥海生抓着耿沐的缰绳,“耿副尉,莫要中了敌人的激将之法!”

耿沐一愣,似是想起什么,冷汗顺着鬓角滴落下来。胥海生不再管他,缰绳一拉,朝身后喝道,“不必追了!轻骑营一营二营随我来!抛石车待命!”

作者有话要说:  

☆、十

【十】

这次冲锋一直持续到晌午,烈日明晃晃的铺洒在碎金般的草地上,被风扬起的沙尘包裹着交战的两军,远远望着,分不清敌我。

韩彻端坐在烈火马上,手中拽着缰绳,视线却是越过交战的前线,一直望向衍军深入的函谷一带。他自小目力惊人,如此的距离竟也能将对面隐隐在阵前的栗色战马看个清楚。

“取箭来。”韩彻向旁边轻轻摊开手,就已经有亲兵将一柄刻着流云追日的金漆强弓递到他的手中。

举弓搭箭,逐日弓已随着他瞄准的动作被逐渐拉到最满。

只听“嗖”的一声,箭枝就贴着地平线带着金色的尾光疾速朝着敌方的将领射去——

隋霖远在衍军阵中,就感觉到了一阵杀意似是破空而来,仿佛夹带着毁天灭地的劲道,连同空气都被震颤得嗡嗡作响。然而一惊之下只能稍稍偏头避开锋芒最盛的箭尖,那道箭芒带起的厉风却是将他的头盔都震落下来!

劲力十足的一击,后劲还绵绵不断的似是随着空气扑面而来。乱发横蔓得遮住了视线,却仍然能依稀看见敌阵中那个沐在金色阳光下的身影,似乎还保持着射箭的动作。

隋霖像是被这一箭射得愣住了,好半天才从惊诧的神情中缓过来,接着就是羞愤交加的怒意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把理智焚尽!

“韩、彻!”隋霖狠狠握着手中的长戟,低喝了一声,马肚一夹便冲了出去。

隋霖是这次衍军的主将,杀伐决断全凭他一念之间。他这一冲锋,他身后待命的所有衍军将士便都动了起来,呼喝声衬着隋霖的呐喊此起彼伏,振聋发聩。

马蹄震颤着大地,扬起阵阵沙尘,原先程景逸撤离的函谷方向,忽然举起一片衍国的军旗,大波大波的衍国重骑兵从函谷的方向冲杀出来,冀国的前锋营大多闪避不及,都撞在了重骑的马蹄下。

依旧奋力在两军中厮杀的耿沐乍一听见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才一抬头冷汗便顺着脸颊落下。原来那衍军竟是将五万重骑兵都埋伏在函谷!若是刚才受激追着那程景逸冲进函谷,怕是此刻早已身首异处多时了。

坐镇后方的韩彻面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默然的举起手臂——

身后的数十驾抛石车齐齐拉紧了机括。

手臂落下的瞬间,无数的巨石飞了出去,从函谷冲出来的衍军仿佛成了靶子,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冲得四散而逃,而更多的衍军则是丧生在巨石之下。

隋霖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眼中都已泛出了血色的光,紧握长戟的手臂因用力而暴起条条的青筋。

程景逸策马赶到的时候,隋霖已经下令全军突袭,那个往日冷静的将军此刻挥舞着长戟,衣袍上,战甲上,长戟上,甚至身下的战马都被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程景逸轻叹一声也随着隋霖杀开血路,但显然敌人的激将之法更高一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隋霖竟是冲在了最前线,斩开每一个能看见的冀军的胸膛,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熄灭他满腔的怒意。

此间一战已是将衍军的五万伏军逼出,而早先在外诱敌深入的三万人马都被冀军冲得零零散散,分开的小部分都被悉数剿灭。韩彻深知此番衍军既有墨卿颜坐镇,就决不会将如此大的漏洞摆在他眼前,再明显不过的诱敌之计,他韩彻又岂会有再中一次的道理。

如今再看衍军,除了在隋霖身后的主力还能集结在一处,其余的早就不足为惧。

韩彻招来胥海生,先是问了战况,末了才下令道,“让耿副尉带着弓弩营从西边截断衍军的退路,你带重骑兵继续在前线施压,切记务必要……”

韩彻话还没说完,却被悠悠传来的琴声生生截住了语句。

咆哮的乱军之中,震天的呐喊声下,那古拙苍劲的琴音却仿佛穿透了世间的一切,堪堪直抵人心。

“……大将军?”胥海生对于韩彻的忽然静默有些摸不着头脑,韩彻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说话办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像现在这样忽然顿住的情况更是罕有,诧异之下,便抬起眼皮去瞧。

这一瞧更是让胥海生惊诧,一贯淡漠的韩彻,此刻竟流露出少有的怔忡,眸子里似乎流转着淡淡的神伤,也不过稍纵即逝,转而便垂了眼睑,声音淡了不少,“务必要将衍军逼退至函谷……”

胥海生是何时领命下去的,韩彻早已不记得,此刻耳中只有那熟悉的琴音缭绕在心尖,缠着往事一幕幕袭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隐隐还记得这支曲子,是在自己十六岁那年,师兄作给自己的。记得曾经的师兄,是那样缱绻的拨弄着古琴,一双眼中满是自己的影子,还是那般的狡黠,可是目光却很柔软。记得当时的青年拉着自己的手,唱着一曲‘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手心一片温暖。

只是如今词曲依旧,却已是咫尺天涯。他再也触不到青年温雅的指尖,甚至看不到青年狡黠的眸,那些记忆就如同这琴音一般——

遥不可及。

韩彻垂着眸,隔着那些震天的喊杀声,忽然偏腿下马,快步走到军鼓面前,将那鼓槌紧紧撰在手里。

片刻之后,战场上忽然听到从冀军后方传来的鼓声,一声沉过一声,似是敲在人心上。

那鼓声缠着琴音,一边是袅绕缱绻,一边是慷慨激昂。乍听时只觉得混乱不堪噪杂刺耳,但若是细细去听,便会听出那琴音不知在何时已换了调子,像是有意合着声声的鼓点一般,纠缠错落。

这一战一直厮杀到日暮西斜,然而对于墨卿颜来说,塔楼下的一切都仿佛只是陪衬,他的视线不过遥遥落在敌军阵前的一点上,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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