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摇摇晃晃的,自然会撞到路人。
旁人见他酒气熏天都不会与他计较,偏生这次撞到的是商阳附近的一个乡绅,那乡绅仗着家里有几个钱,雇了几个打手整日在街上闲晃,如今被撞了,更是不依不挠。
偏偏撞人的那人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眸中醉意深深浅浅,看了不看乡绅就想调头离去。
乡绅抓了那人胳膊,吼道,“胆子不小啊,撞了本大爷就想走?”
那人却也不惧,回过头来嘿嘿一笑,手底下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招,竟是将乡绅的手甩开了。
乡绅还要去抓,那人却是摇摇晃晃次次都将乡绅绕开。
那人一边摇晃,一边喝酒,临了,但听临街的一间酒楼上传出念诗的声音,念的,就是那首《相思错》。
微盅苦茶话思量。梦似难堪,醒似难堪。
琴声回荡唱离殇。曲也成殇,调也成殇。
唱罢天下怎归家。走亦傍徨,留亦傍徨。
白露月光收晓霞。昨为谁歌,今为谁歌?
情之一字最难懂。身在何方,心在何方?
心字苍茫相思错,进是天涯,退是天涯?
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临窗的那个书生念完,又听另一个书生接道,“不不不,邵兄,在下觉得这句‘进是天涯,退是天涯’合该这么念……”
那人许是听人念诗恍了神,被乡绅反手抓住。
乡绅心想这回终于是抓着你了吧,却看见那人哈哈一笑,喃喃念道,“进是天涯,退是天涯?哈哈哈……进退皆两难,相思意阑珊……哈哈哈……”
乡绅一个头两个大,心道难道是抓了个傻子?想极,突然甩开那人,只说是自己倒霉,悻悻的离去了。
那人看着乡绅走远了,也笑着摇了摇头,抓起手里的酒葫芦就想着再喝上一口,哪知葫芦里竟空了。
摸了摸口袋,还有几个钱,便起身想去打酒,恍惚间又是撞到一人——
“啊呀!”
那人低头去看,竟是撞到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于是连忙弯腰去扶。
那孩子被扶起,眼中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不哭,强忍着爬起来,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可他这么一弯腰,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便落了出来,红绳上挂着一块银牌,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那人看着这银牌,忽然如遭雷击,一把将那孩子抓住。
原来那人就是人们口中相传的前丞相——墨卿颜。
七年过去,墨卿颜四处辗转寻找韩彻的踪迹,却一直未曾寻到。
他看着这个孩子,眉目间的隐忍像极了韩彻,而那脖子上挂的银牌,又是什么?
“孩子,你……你叫什么?”墨卿颜表情变了变,似乎对这个答案既期待又害怕。
那孩子抹了抹泪花,咬着唇却不答话,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眼里生生就多出些警惕来。
墨卿颜看他倔强的小模样,心里突然就纠纠缠缠的疼惜起来,忙放柔了声音,“叔叔不是坏人,叔叔就是看见了你脖子上的牌子,想起了一个故人,叔叔一直在找那个故人,找了好久好久。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你……你父亲,他叫什么?”
那孩子到底也不过六七岁,歪着头想了想,才嘟起嘴,轻轻道,“我叫韩希宁,唔……爹爹的名字……爹爹说,不能告诉外人……”
墨卿颜愣愣的听着,口中重复,“韩希宁……韩希宁……”突然眼睛一亮,忙问道,“是希望天下安宁的意思么?”
韩希宁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立马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个意思,叔叔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墨卿颜仿佛是被惊到了,几乎差点就要坐倒在地。
韩希宁伸出小手在墨卿颜眼前晃了晃,像是有些担心这个莫名其妙的叔叔,怯生生喊道,“叔叔?你……你怎么了?”
墨卿颜如梦方醒,“啊!没有。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爹爹呢?”
不提爹爹还好,一提爹爹,韩希宁的眼中又泛出了些泪花,但他爹爹从小对他的教育让他硬生生忍住了,便道,“我和爹爹出来逛市集,人太多,就……就与爹爹走散了……”他说到后面,声音里都带了哽咽,却硬是忍住没哭出来。
墨卿颜瞧着韩希宁的眉眼,那小鼻子,那小嘴巴,尤其是那眼睛里隐忍的样子……
他突然站起身来,猛地朝四周环顾起来。
一定!一定就在这附近!
他只觉得喉咙里发紧,心脏像是要被敲开了一般的疼。
然后他一咬牙,喊了起来——
“阿彻!阿彻!!”
他拼命的喊着,仿佛要把这几年的积怨都发泄出来。
而在暗处,却有一人,静静的看着,缓缓的拿下了斗笠……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我要声明一下,这文不是伪生子!
后面还有一个番外是以韩彻的视角来描述这七年的。
在这番外里就会详细的有生子的片段,所以绝壁不是伪生子!!!
写了两年的文在今天终于完结了。
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有种不真实感。啊,真的完了么?故事里的这些人陪我走过两年的岁月,今天就已经结束了么?
但是,完结了就是完结了,我还是有这个觉悟的。
最后的结局是个开放式的,究竟是见面了?在一起了?还是没有见面?两个人错过了?都任凭各位看官自己遐想了。
曾经想给这个文一个HE的,但是就如同紫紫和魂子所说,这两个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导致他们在一起也痛苦,不在一起也痛苦,所以才有了这么样的结局,不过孩子是平安生下来长大了的,就是小希宁啦。
韩彻始终放不下家国天下,连给娃取名都带着希望天下安宁的寓意,墨卿颜自然是最了解韩彻,所以一听这名字立马就懂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各位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是对我来说,将两年的心血就完结在此处,是最好的选择了。
最后,还是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不喜欢生子片段的同学可以跳过番外,因为番外的结局也会定格在这个结局,但是是以韩彻的视角来定格。喜欢韩彻,喜欢生子片段或者说想了解韩彻这七年来的心路历程的,都可以随我一起往下看。
番外还是会在本贴继续连载的,欢迎继续追文。
爱生活,爱苏苏。
苏苏出品,绝无山寨。
如有雷同,怎么可能!
各位,我们番外见啦。
☆、番外一
【一】
韩彻站在小镇外,夜风呼呼从他脚踝吹过,他怔怔的看着远处,直到明沉风摇了摇他的肩。
“韩师兄,你就算真的恨墨师兄,但……看在孩子份上,何至于要走?”
听到孩子,韩彻缓缓抚着已经十分明显的腹部,缓缓摇了摇头,“恨或是其他,韩彻都没有此心。毕竟宫闱战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师兄身不由己罢了。只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痛心事一般闭了眸,缓了缓才道,“沉风,举头三尺有神明,冀国会亡,我难逃干系。如今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的与师兄在一起,着实已是不能。”
明沉风听到这里,也只能叹息,这两人爱恨纠葛十余年,走到最后竟也无法善终,只是,那腹中孩子实在无辜得很。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担心,便出口问道,“韩师兄此番可有去处?若是没有落脚之地,也可暂去我那里……”
他还没说完,已经被韩彻摆手打断,“去你那里,势必会被师兄寻到,到时候反倒连累你,我既已打定主意走,便不会再让他寻到。去何处安身,我已有打算,你就放心吧。”
明沉风见他心意已决,只好点点头道,“马车和银钱我已经给韩师兄准备好了,干粮也应该管够,但是现在韩师兄你身子不一般,一路还是要吃些好的,别苦了孩子。此去小弟就无法送师兄了,墨师兄那边还要我去照应。”
“好,多谢。”韩彻心领神会,重重的握了握明沉风的手,“后会有期。”
明沉风心中也涌起一阵酸涩,点了点头,看着韩彻上了马车,渐渐走远了,才调头回去。
马车一路北上,照着韩彻的指示,拐进曲径通幽的山坳深处,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再看到情隐谷这番如同世外桃源的景象,连韩彻自己都有种一别经年的感慨。
落脚的时候正值中午,韩彻一路进了村子,正巧碰上当年曾经照顾过他的靳风月,男子一身长衫,虽然数年过去,但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仿佛不曾经历风霜一般,如今不禁身边跟了个三四岁的小娃,就连手里都还抱着一个才数月大的婴孩。
再见韩彻,靳风月除了震惊之外,脸上几乎没有别的表情。
尤其是看到韩彻高隆的腹部,靳风月差点就要怀疑是自己还在做梦。
“韩……大哥?”靳风月看着越走越近的韩彻,还是有些怔楞,对方却先露出了笑容。
“风月,你还好吗?”
靳风月眨了眨眼睛,忙道,“好好,好着呢。”说完,脸上已经绽开了花儿,将一直躲在他腿边的小男孩轻轻拉了过来,“快,连旭,叫叔叔。”
小男孩含着手指,怯生生的望着韩彻,半晌,才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叔叔好……”
“好。”韩彻亦是笑着俯下身摸了摸连旭小朋友的头,然后抬眸问道,“这孩子就是当年你……”
“对啊!”靳风月许是看见韩彻太过高兴,连连点头,“韩大哥你一去这么些年,这孩子早就呱呱坠地,瞧,都长这么大了。”
“这小模样,长得和连清是一模一样的。”韩彻温润了眉目,继而问道,“连清呢?”
“在家呢!”靳风月一拍脑门,“看我,光顾着高兴了,让韩大哥在外面站了许久!快!快进屋坐!”
靳风月拉着韩彻一路进了自家院子,远远就看见连清在院里削木头,似乎是准备做一张小床,听见脚步声回头的瞬间,仿佛就像是被钉在原地,手中的小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是韩大哥吗?”
“连清。”
“韩大哥……你、你……”连清快步跑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将韩彻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随即才喜笑颜开道,“你回来啦!”
旁边的靳风月也是脸上挂着笑,拍了拍连清的肩膀,“还不快去弄些吃的来,没看见韩大哥现在身子不同了么?好歹也是照顾过两个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
连清眨了眨眼,看着韩彻的肚子,才赶忙连声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月儿你陪着韩大哥说说话。”
因着情隐谷世世代代只有男人,所以但凡有谁家决定要孩子有了身孕,那都是全村的大喜事。看连清和靳风月脸上跟着高兴的表情,韩彻心中也不免一扫阴霾,眼中就多了些笑意。
靳风月与韩彻坐在院子里,望着韩彻的肚子笑眯眯的就问道,“韩大哥这身子,怕是有六七个月了吧,怎么不见与韩大哥一起的那位?”
韩彻一怔,眸光随即就暗了下去。
靳风月见他那样,便知道其中定有难言之隐,如今怀了身孕自己一个人回谷,定是那人负了韩彻。这么一想,心中便愤愤不平起来,但又生怕挑起韩彻的伤心事,便握了握韩彻的手温言道,“韩大哥!如今既然回了谷,那就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还有我和连清,韩大哥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尽管开口就是了。”
韩彻亦是浅浅笑了笑,“如此,多谢了。”
靳风月看着韩彻眉目间除了早年就有了隐忍坚毅而外,竟生生多出了一些往事不可追的怅惘,内心也是不忍,还想出言安慰几句,旁边的连旭早就按捺不住的趴到他腿上,“爹爹,这个叔叔也要生小宝宝了吗?”
带着稚嫩的童音还有些好奇,躲在靳风月的身边悄悄的那眼角去瞟韩彻的肚子。
“是啊,往后这个叔叔就是咱们的家人,生下来的小宝宝就是你的小弟弟了,你开心吗?嗯?”靳风月搂过儿子,用鼻尖蹭了蹭儿子的鼻尖,满满的宠溺。
小连旭开心的点了点头,复而又看向韩彻道,“叔叔,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小孩子的眼睛向来都是最为纯净,此刻韩彻看着,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忙招了招手,“来,过来叔叔这。”
小连旭一听,立马笑嘻嘻的挨了过去,小孩子最不认生,况且看着自己爹爹与这位叔叔都这么要好,心中更是不忌,便偎在韩彻身边,伸出小手抚上了韩彻的肚子。
韩彻看着小连旭,那小鼻子小眼睛,只觉得有些像连清又有些像靳风月,看着看着,不禁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将来这孩子出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像墨卿颜又有几分像自己……
三个人在院子里正其乐融融,这边连清已经弄好了食物,还将族长和当年照顾韩彻的王老伯一同叫了过来。
王老伯见到韩彻更是惊诧,但看见韩彻的身子,大家都明白了不少。
但凡在子息泉泡过的人一旦有了身孕,都可以在情隐谷住下,这是情隐谷百年来的规矩。况且韩彻又是冀国的大将,虽说世人对他的功过皆有不同的评判,但是却丝毫不影响淳朴的村民对他的热情。
族长在对村民说明了情况之后,大家没有细问韩彻腹中孩子的来由,反而是十分友好的接纳了韩彻。
于是韩彻便在情隐谷中住了下来,开始了他长达七年的隐居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开始就是以韩彻的视角来描述那七年的生活了,番外不会很长,但是韩彻的心路历程会清晰的描述,番外结局和正文结局吻合起来就正式完结了。
☆、番外二
【二】
谷中日子安宁,韩彻也终于能静下来。
可是他这一静下来,身子却是虚了。一来是因为这胎从怀上一直到现在都未曾真正好好调理,加之上一次滑胎之后还没好好休养就二度怀孕导致身子被掏了个空;二来,则是因为他有心结。
族长给他安排了一间幽静的院落,白天时候倒还好,靳风月连清还有王老伯都会来看看他,可一到了晚上,那些被他压在心里如同鬼魅一般的梦魇就会全都浮上来,尤其是点了灯之后,那灯光照不亮的地方,更是让他觉得黑压压的,仿佛看不到尽头。
后来他索性也就不点灯,反正也是夏天,到了晚上便搬了椅子到院子里纳凉。
谷中清幽,他所住的院子里有一棵十分古老的榕树,那榕树长得茂密,树冠都直冲到云霄一般,树身粗壮到要三四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个满怀。
韩彻就喜欢在这树下静静坐着,偶尔还会有点点的萤火虫,那一点点的绿光照在眼前,虽不明亮,却也好歹是个伴。
时间长了,每到晚上他就会习惯性的坐到树下,现下入了暑,傍晚时候暑气将歇,身上也就凉快些,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总会梦到从前。
梦中,他还是刚入伍的时候,作为前任大将军的儿子,他总是被冠以各种各样并不单独属于他的名头,比如前任将军的独子,比如安阳王的至交好友等等。少年总是血气方刚又隐忍不发,然后就攒着这样在别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怒意一直杀到最后。而那所谓的最后,也不过是戛然而止在冀国将星这样一个称呼上。
可是,冀国将星这样的称呼,比起后来的江山摇曳家国倾覆,实在是太过不值一提。
虽然下意识的明白这样的历史更替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够去力挽狂澜,但是他仍旧是在这乱世之中,在冀国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将自己的国人甚至以前一起并肩抗敌的弟兄们往死亡的边缘推了一把。
那些血腥厮杀的战场似乎在梦中又再一次的回到眼前,那画面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都能闻到尸体腐臭的味道漫天遍地的盖过来。他还能看见曾经跟随过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样子,那好像是冀国的最后一战,可惜的是他终究没有和自己的弟兄再一次并肩的站在一起。
他是罪人啊,怎么还有那个资格与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士的英魂相提并论?
没错,就是罪人。
曾经活生生的国人,在敌国的强骑之下被践踏,被残杀,鲜活的生命就凝固在了死亡的那一刻,那死前的愤怒,悲伤,或是惊恐,最后都被死亡所替代。
而他韩彻呢?
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他不禁想起胥海生最后的那句话,冀国虽灭,却仍是冀国的男儿,不会像某些人一般卖主求荣苟且偷生。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匕首,狠狠的插进他的心窝。
他还记得以前胥海生刚刚入伍的时候,跟在他身边做他的亲兵,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苍冀原上每一片土地,每一缕白云他们都一起看过。他还记得当年他兵败沧浪山,胥海生就带了几个亲信前来寻他,跪在他面前求他带领兄弟们还冀国一个太平天下,纵然马革裹尸亦不言悔。他还记得胥海生收到家书的时候总是会偷偷的藏起来,自己有一次不小心发现,想劝对方回乡看看,而那个一直老实忠厚的青年只是抓了抓头发,涩然一笑,说忠孝不能两全。
后来呢?
是自己先一步背弃了,虽然那时候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在尘埃落定之前,自己也没有要想尽全力挽回颓势。
所以其实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同这些昔日的战友站在一起了罢。
胥海生死前亦不能闭眸的样子仿佛是生生的刻进他的脑海,他从未见过这个忠厚老实的男人眼中露出那般冰冷决绝的样子。大抵是实在恨极,又或是,对他这个大将军失望透顶了。无论是哪一个,终归是他先负了冀国,负了兄弟们,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而已,怪不得旁人。
浮浮沉沉中偶尔还会梦到楚言。
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子,韩彻发现他似乎从未好好的去看过楚言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是觉得身为臣子妄加揣度天威是为不该,不论楚言登基前还是后来登基之后,他一度的想法都是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也不是看不出楚言对白初的偏执,可他一直保持缄默,他觉得在这场楚言自认为的博弈中他从来就不曾露出半点想要争的态度,面对白初甚至可以说明显的示好,他至始至终都采取回避的态度,他已经退让得够多了,可他仍然低估了一个君王天威一怒的震慑力。
楚言或许是一个痴情的男人,却并不是一个好君王,至少在处理韩彻和白初的问题上,显得太过于激进和急躁。以至于后来在拿到韩彻与墨卿颜合力攻下抚州的军报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利用这个军报将韩彻处理得越远越好。这些,韩彻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并没有喊冤叫屈,没有辩白平反,哪怕他知道就算他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但是对于一个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君王,就算最后能够沉冤得雪,那么之后呢?那些曾经在脑海里罗列过的下场,现在想来,或许哪一个都不会有现在这样完满。
那时候抚州已经拿下,冀国多年来收复失地的心愿也已经达成,那么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所以才会选择臣服在这样的决定之下。可是现在看来,似乎这样的决定才是促成今天这个结果的必然因素。
这一路走过来,他始终都保持沉默,保持一种看上去忠诚实际上却十分漠然的态度。包括发配的路上被墨卿颜所救的时候,包括后来被鬼影七劫持又被明沉风所救的时候,还有后来明沉风以使节的身份去到羽国的时候。明明这些时候他都有机会再一次回到冀国,哪怕那时候楚言已经不再信任他,但是国有所需之时,用谁不是用?
说到底,还是他自私了。
在剑门的时候,就是他自私,明明知道与师兄不会有结果,却偏偏纵容了这段感情的萌芽;下山之后还是他自私,自私的将师兄逼出战场,为的就是那短暂的相见,哪怕付出的代价是生灵涂炭;后来还是他自私的想要保全腹中的孩子所以才会用中立的态度一直看到最后;直到最后,他甚至都想自私的用自我催眠的方式让自己忘掉与师兄之间的那些恩怨纠葛。
——如果,不是太后出来说了那些话的话。
其实,太后说的都对,他也都明白。
国难当头的时候,作为冀国人,他退缩了,如今哪里还有资格心安理得的过着舒心日子,莫不是太后那般说,就连他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每日每夜的噩梦,时不时耳边传来的哀嚎,都让他痛不欲生。那是生生的血债啊!那些债压在他的心上,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无法负荷。他本来生性隐忍,可是时至今日,这些血债由太后挖出来,那么血淋淋的摆在眼前,他已经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所以到最后,他终究又自私了一回。
他知道他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会深深的伤害墨卿颜,但是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别无选择,每当看到墨卿颜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国人,那么多的老弱妇孺都是因为他的自私和软弱而陷入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已经是罪孽深重的千古罪人,哪里还配拥有幸福,哪里还配堂而皇之的生活着?
对于墨卿颜,他有恨,有不舍,但是更多的却是无法面对的愧疚。
其实他深深的明白究其原因便是他一直不明确的态度让墨卿颜走到今日,包括投靠羽国与冀国为敌,包括暗中杀了许敏之让衍国丢失抚州,包括顶着危险前来解救他而不顾自己的丞相之名,更加包括后来为了得天下太平给他一个安身之地而不得不连他的故国都一并吞灭的举动。
他太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啊!
所以,他怎么可能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待在墨卿颜身边?
他的执着他的隐忍,走了将近三十年的旅程,到头来都与他一直以来想要的那些忠孝仁义背道而驰。
最后说起来,不过也就是自私软弱罢了。
然而时至今日,唯一能够令人欣慰的,恐怕也只有天下太平,四海归一了。那是他究其一生都想要达到的目标,虽然途中的过程并不是他想要的,可结果仍然是好的,这或许是他到现在仍然没有舍弃腹中孩儿去自尽的唯一理由了。
梦中偶尔还会有以前军营中几个要好的兄弟,耿沐,甚至是意见与他一直相左的文亦廷。
梦到那些策马驰骋的日子,韩彻会微微浅笑,梦到那些鲜血淋漓的厮杀,韩彻又会皱紧眉头。
这样反反复复下来,他变得更加不能安心入眠,时日长了,便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他现在身子渐重,本来能好好安睡的时间就少,夜晚头痛症一发作,便是睁着眼睛一整夜直到天亮。时间一久,他就渐渐瘦了下去,任凭靳风月给他做再多补品,吃下去依旧是将人养得越来越虚弱。
而这样虚弱下去的结果,就是他腹中的生命不得不被迫提早的来到这个世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三
【三】
那是一个七夕,大清早的家家户户都正忙着准备夜晚七夕节要吃的东西,注意到韩彻这边的就少了。
等靳风月傍晚时分来韩彻的院子里找他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床上痛了三个时辰还有多。
“韩大哥!你——你为何不叫我们啊!!”靳风月看着韩彻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饶是连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他都有些慌张起来。
“……我见你们……都忙……就……”韩彻疼得说不出话,那种疼有别于战场上的刀剑之伤,若说刀伤剑伤只在皮肉,那这生产之痛就仿佛是在人的肚子里塞了无数把匕首,翻来覆去,割得你生不如死。
“这——你、你疼了多久了?”靳风月掀开被子,除下韩彻的亵裤,后方已经开了四指之多,可是仿佛就停在那里,完全没有再继续的迹象。
韩彻紧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好半天才应了一句,“从中午……开始的吧……”
“你、你等一会!我去叫王伯!忍着些啊!!”靳风月慌忙将被子给韩彻盖上,飞奔出院子。
此时家家户户都团聚在一起吃着七夕麻团,等着再夜一些的时候好抬眼去看天上牛郎织女星,王伯家里还有儿子儿媳小孙子,都开开心心的围坐着吃饭,见到靳风月慌慌张张的样子,王伯都有些诧异。
“不是才八个多月么?怎么就要生了?”王老伯撮了撮胡须,“难道是最近韩将军一直郁郁寡欢,身子又不好,才会导致早产么?”
靳风月点点头,“王伯,现在可怎么好?”
“唉,你带我去看看。”王伯放下碗筷,又回过头对自家儿子嘱咐到,“去取子息泉的泉水,熬一碗下胎草过来。”
韩彻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腹中的疼痛仿佛都渐渐远去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今孩子未曾足月就要临世,恐怕是凶多吉少。
恍惚中,仿佛有人来到床前,似乎是捉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就那么轻轻的握着他的,站在床前。他想睁眼去看,但是疼痛让他眼前都是一片黑一片白,他茫然的睁着眼睛,突然低声喊了一句——
“师兄……”
这一直压在心里的声音将他自己也骇了一跳,可喊出来之后却又仿佛再也压抑不住,那异样的狂喜逼得他不禁在喉咙里迭声叫道,“师兄、师兄……师兄!”
靳风月和王伯站在床边面面相觑,韩彻痛到极致,神智已是有些模糊,如今却连声唤着师兄,这是为何?
难道……是回光返照?
靳风月一惊,连忙将韩彻从床上扶着,半坐起来,强行拍打韩彻的脸,希望对方千万别在这个当头昏过去,“韩大哥!韩大哥!你快醒醒!”
王老伯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了银针,用火烧过之后,将韩彻周身几个穴道固住,又掐了掐韩彻的人中,这才看见韩彻幽幽转醒。
“韩将军,你怎么样?”
“唔!”韩彻看着眼前的人影渐渐重合,却是王老伯并非墨卿颜,心中不免失落,而身体上的痛楚却让他紧紧抓着床下被褥,“王伯……请、请一定……保下这孩子……”
王伯见他这么说,知道他自己肯定也清楚这早产凶多吉少,不禁叹了口气,“韩将军,我们谷中规矩,若是难产了,定是舍小保大,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孩子还会再有,人没了,可就真的没了啊。”
“不!”韩彻拼命的摇着头,饶是他再隐忍,此刻也不禁慌乱起来。
孩子还会再有?
怎么可能再有?这是他和师兄的孩子,是他先离开师兄的,如果这孩子都再次夭亡了,怎么可能再有机会再有孩子了?
想起上一个夭亡的孩子,不就是因为他的自私死在了战场之上么?
想到这里,他突然猛地抓住王老伯的手——
“韩彻这条命都可以拿去!!但……恳求王伯……一定要……要让这孩子平安来到这世上……唔啊!!”他说到最后已是痛极,浑身一颤,连身下的被褥都要被抓破。
“这——这这这……”王老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下着急,“王敛那臭小子,还没熬药来么!”
这说曹操曹操到,木门被王敛砰的一声推开,“爹!药来了药来了!”
“混小子!这么久!”王老伯接过药碗,示意靳风月将韩彻托住,“韩将军,这是谷中催生的草药,不管如何,我们先试一试,韩将军是人中龙凤,定有菩萨保佑的。”
韩彻深深吸气,将那碗汤药一股脑的喝了下去。
不一会儿,那种折磨得他身心俱疲的痛仿佛又被放大了十倍一般的袭来——
“啊!”
他用手背狠狠堵住嘴,却不免泻出一些痛呼之声,好在王老伯那边终于是等到了,“哎!羊水下来了!风月,你让韩将军躺下!”
靳风月扶着韩彻缓缓躺下,此刻韩彻就连背脊沾床都仿佛刀扎针刺一般疼痛,下身就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觉得有什么缓缓流淌出来。
那下胎草催生的药性十分猛烈,可韩彻近段时间一直身子虚弱,虽说催生效果出来了,但韩彻本身却没有体力继续生产,王老伯无奈之下,只能将家中珍藏的雪参切下一块,让韩彻含在口中,免得又昏死过去。
韩彻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痛楚,该如何用力,该何时歇息,都无从下手,只知道肚子里那小家伙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整个人都被拖着往下坠,除了疼就是疼,锥心刺骨的疼……
这样一直持续到将近半夜,王老伯才能感觉到那孩子的头正在一点点的往外挤。
“韩将军,再使使劲!”
韩彻抓着靳风月的手,实在忍不住,便大吼起来,“啊啊——师、兄——!!”
那凄厉的喊声仿佛是一种呼唤,可是,应该在他身边的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吸气,不不不……呼气……”王老伯摸着那孩子的头已经冲了出来,心中狂喜之下忙道,“韩将军,快快、最后再用力一次!”
韩彻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渐渐要滑落出来,便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量猛地一用力——
“呃啊啊啊————”
那孩子似乎要将他的生命都带走一般借着他的力道狠狠的冲了出去,那猛烈的痛楚就像是要将他撕碎,连耳边都响起了蜂鸣声,就像是来自黄泉的呜咽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觉才慢慢恢复过来,身子虽然虚弱,但好歹在一群嘈杂之中听到了像小猫一般微弱的哭声,他这才明白,那是他的孩子啊!
靳风月和王老伯见他转醒,都不禁惊喜万分,忙将那刚刚诞下的婴孩放在他身边,“韩将军,恭喜啊,终于是熬过来了。”
韩彻此刻已是累极,只能缓缓偏过头细细瞧着那孩子。
那孩子还未开眼,想必是早产的原因,连哭声都十分微弱,此刻正蠕动着小脑袋,仿佛在寻找娘亲。韩彻心中泛起一阵柔软,便强打着精神伸出手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脸,那孩子仿佛是对至亲血脉有了感应,寻着韩彻的手指便一口含了上去。韩彻瞧着刚出生的孩子,虽说肉呼呼的看不出特别像谁,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墨卿颜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闭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四
【四】
孩子生下来之后,韩彻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些有的没的,整日里都在围着孩子团团转,一会孩子饿了,一会孩子哭了,这么一天忙下来,竟是累得早早就睡了,小半年下来,他的身子居然比刚来时好上许多。
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许多事情都很疏忽,比如村里人包括靳风月他们都叫孩子小宝,他也跟着叫,等孩子一周岁的时候才想起,他竟然忘记给孩子取名!
他很懊恼,但是懊恼归懊恼,名字还是要取的。
孩子是在七夕降生的,一周岁时要给孩子弄一个护身符,在取得族长的同意之后,韩彻便抱着孩子出了情隐谷一路往最近的一个小镇上走去。
这小镇上有一家铁匠铺,平时除了刀剑之外还会做一些精细的小玩意。
在得知韩彻要给小孩子做护身符的时候,店家就随口问了句,孩子叫什么呀?
这一问,却把韩彻问愣了。
彼时天光正好,大街上一派安宁祥和,许多人都特意换上新衣裳出来游玩,更有互相许了终生的情侣依偎在一起,或是挑选首饰,或是相视而笑。他想,这些人安定的生活,都是那时的戎马半生换来的,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叫,希宁,取意希望天下安宁。”
哪知道店家却摆摆手,指了指手中的小银牌道,“我是问,姓什么,这牌子这么小,只能刻一个字。”
呃。
韩彻皱了皱眉。
想起墨卿颜,想起那些过往,最后咬咬牙狠狠心还是道,“姓韩。”
于是我们的小包子在出生一年之后终于有了他自己的名字——韩希宁。
谷中的日子十分清静,不知不觉间,七个年头已经过去了。
当年还趴在靳风月身边的连旭也已经不是那个话说会流口水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
“韩叔叔!希宁在家么?我想找他出去玩!”
“是连旭啊。”韩彻正在家里磨玉米面,看见兴冲冲跑来的连旭,便冲屋子里唤道,“宁儿,小旭来找你了。”
此刻韩希宁正在对着上次连清从市集买回来的围棋专研琢磨,听到父亲的呼唤,不禁放下手里的棋子走出屋外,却看到连旭满身的泥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出来,眼睛都晶亮,仿佛一只大狗狗看见了主人拼命的摇尾巴一般——
“希宁!快跟我走,东子他们发现了一处特别好玩的地方!”
“等一下,连旭哥。”小希宁站在连旭跟前,身材比连旭矮上一个头都不止,却是正正经经的蹲下身子,将连旭裤管上的泥拍干净,又转身恭恭敬敬的朝韩彻鞠了个躬,“爹爹,我和连旭哥去玩了,傍晚回来。”
“好,去吧。”对于儿子小小年纪便如此机敏懂事,韩彻自己都感叹,这孩子究竟是像谁多一些?
东子是王老伯的孙子,比连旭大一岁,连旭还有个弟弟叫连宏,却是和韩希宁一般大。剩下的一群小孩子,都是与连旭差不多大,平时玩在一块,因着王老伯在村子里威望很高,大家私下里都以东子为老大。
可这种局面,似乎渐渐在发生着变化……
“希宁!你可来了,我们等好久了,你成天在家里做什么呢!”东子见连旭果然将韩希宁带了出来,高兴之余,还有一丝丝嫉妒,便冲上去拉了韩希宁的手,“快!我今天发现了一条秘密通道,肯定是通到后山去的!”
后山是情隐谷的禁忌,原因就在于,那口能令男子改变身体构造的泉水子息泉就在后山。
小孩子都是不允许靠近的,平时就算哪家决定要孩子了,也是半夜里去,泡上三天再出来。谷里的小孩子不懂这些,只觉得男人天生会生孩子是理所当然,所以更加不知道子息泉的秘密。谷里管得严,小孩子的好奇心就越旺盛,这不,东子刚发现一条秘密通道,就把村里的小伙伴都集合了起来,准备来一次大探险。
所谓的秘密通道其实也就是鲜少有人走的小山路罢了,可这对于半大的孩子来说,那可就算是人生中一次重大的经历了。所以几个小孩子一合计,干脆将看上去年纪最小但是却最聪明的韩希宁一块叫上,不为别的,就算之后要挨罚,凭韩希宁一张巧嘴,那肯定都是能逃过的。
可韩希宁不知道最近怎么了,自从迷上那黑黑白白的小石子,就不爱与他们一块玩了,东子试着去叫了两次,都被韩希宁回绝了,想起平日里就连旭和韩希宁走得最近,这才让连旭将韩希宁叫了过来。
韩希宁到底也不过六七岁的小娃,听说可以探险,虽然面上没表露出来,内心隐隐还是有些期待,便跟着一帮小孩子一起,往那条秘密通道一起去了。
这秘密通道七拐八拐,路上藤蔓无数,好在并没有什么危险,走了一个时辰,几个小孩突然眼前一亮。
“这,这是什么?”连旭望着面前一大滩的碧水,隐隐还冒着白气,不禁奇道,“难道是温泉吗?”
“管他是什么,总之今天能好好玩了不是吗?”东子可管不了这些,他这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便招呼小伙伴就要下水,却被韩希宁拉住了。
“等一下东子哥。”韩希宁指了指潭底,“你看,这水里都没有鱼,也没有水草,我觉得有问题。”
东子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
韩希宁稍稍走近了一些,但因着潭边湿滑,他害怕跌下去,就回头对东子道,“东子哥,你能拉住我的手么?”
东子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赶忙将韩希宁的小手握住。那小手柔软又肉呼呼的,东子看着看着,心里便涌起一阵莫名的滋味,想起刚才连旭也是这么拉着韩希宁的,不禁又有些气恼,这么想着,就连韩希宁叫他都没有听见。
“东子哥?东子哥!”韩希宁觉得奇怪,伸出手来在东子面前晃了晃。
韩希宁继承了墨卿颜姣好的面容,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清秀非常,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柔软的小嘴巴。
东子看着韩希宁在他面前晃,突然嘿嘿一笑,“希宁,你长得真好看。”
韩希宁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看向一旁的连旭,“连旭哥,这泉水有问题,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吧,不该在这待。”
连旭一边护着连宏,一边点点头准备退回去。哪知这时候东子突然回过神来,对韩希宁更加青睐连旭表示不满,他这一不满,倔脾气就上来了,硬是拉着韩希宁道,“希宁你也太小心了,这会有什么问题?这里还在情隐谷的范围里,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谷里的人肯定会告诉咱们,可是我们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那怎么还会有问题?”他仗着自己是王老伯的孙子,巡视了周围一群小孩道,“我爷爷是谷中的名医,就算今儿谁受了伤,回去我爷爷也保准医得好!”
一群小孩面面相觑,韩希宁却是拉了拉东子的手道,“东子哥,这么多人,还是小心些好,王爷爷医术虽高,但是受伤难受的还是自己。”
“你怕了?”东子皱了皱眉,“你要是怕了,我就先下去!不过,要是没问题的话,那你就要……”
他本来想说,要是那泉水没问题,你就要让我亲一口。但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韩希宁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就问了句,“要我如何?”
东子面子上挂不住,一边想甩开韩希宁的手,一边吼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这一甩手就想自己跳到水里,可韩希宁心中担忧,便使劲抓住东子。这一抓可好,东子的力道一带,竟是将韩希宁一下子甩到了那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