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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对面的鼓声响了多久,他便陪着弹了多久。

手指尖早已沁血,铮铮的古琴弦上都是斑驳的血迹,而他的目光和他的琴音却一直苍劲缭绕,一如当年。

——“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歌罢,琴弦‘啪’的应声而断。

墨卿颜望着那断弦,望着望着就笑了,笑得咳出声来,笑得胸口都是郁郁的痛,纠结不去。

末了,却是起身扬手,将那陪了他多年的古琴从塔楼上一抛而下,绝迹于漫漫黄沙之中。

这一战,是冀军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十一】

冀军和衍军僵持在淮水,一战就是数月。

衍军虽然这次有墨卿颜坐镇,但由于兵力悬殊,又在第一场被韩彻将计就计的重创了一番,在之后几次交锋中,都显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好在衍军是守方,且战且退,也不过是退入北郡,城门一关,任凭你冀军在城外如何叫嚣,除了偶尔放放冷箭之外便是视若无睹,如此一来,冀军一开始的锋芒锐气竟也是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衍军如此耐得住,冀军却是耗不起了。

此番出征,路途遥远,光是军备补给从泯城运往淮水就要花上大半个月,而衍军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冀军玩消耗战,如此一来,此战虽表面看上去是冀军占赢面,但长此以往,最后耗不住的,也一定是冀军。

韩彻又如何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现下局势,进攻不破,退不甘心,而且恐怕全军将士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如今除了静观局势之外,实在找不出什么好法子。

这时,草原上已渐渐入了秋,霜气来得比中原其他地方要早上许多,入夜之后更是有股子寒气缓缓沁来。所以一般夜幕时分,冀军这边是早早就升起了篝火,或烹一只草原上随处都能猎到的野兔,或煮一锅杂粮稀粥,三五个将士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日子倒也好过。

胥海生收到家书的时候,冀军和衍军仍旧僵持不下,书信中老父亲催着自己回乡成亲,言辞中摸不透着淡淡的悲戚。冀国连年征战,胥海生在军中又是副将,跟着骁骑营跟着韩彻,怕是已经好几年未曾回乡。

几个同他要好的将士也都知道,胥海生今年二十有八,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立下的战功不少,可是那些虚名又怎么比得上红袖在怀,天伦同叙?

夜幕已深,不少将士都回营歇息。

胥海生独自抱着剑,坐在篝火旁,像是在发愣,韩彻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向机警的胥副将愣是在他都已坐在旁边才注意到,胥海生侧过脸的瞬间表情有些许的僵硬,随即便慌忙站起身来,想要行军礼,“……大将军。”

韩彻只手握住了对方的胳膊,止住了对方的动作,“海生,坐下来同我说说话吧。”

韩彻说得随意,连称谓都换了。胥海生愣了半晌,只瞧见有橙色的火光跳跃在韩彻的眉目间,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垂了头便也跟着坐下,却是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韩彻才执起一支干柴抛入篝火中,开口道,“海生,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胥海生一直低着头,“有……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韩彻微微眯起眼睛,“别人家的孩子,怕是也到了要上学堂的年纪了。”

胥海生轻轻摇了摇头,忽而扬了扬嘴角,浅浅淡淡的笑了起来,“早年入伍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铁定是与别人不同的。后来跟了将军,又左右攒了些功勋,升了副将,便只想能报效国家,那些儿女情长的……也不适合我。”说到这里,胥海生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青涩,随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只是……忠孝不能两全罢了……”

尾音渐渐隐在喉咙里,有些落寞的味道。

“忠孝不能两全么……”韩彻轻轻重复着胥海生的话,视线一直越过军帐,落在遥遥相望不远处的北郡,最后像是呢喃一般的开口,“……我们这样的人,或许成家生子,本身就是奢望……”

九月初七,再过两日就是重阳。

冀军在北郡外三十里一耗就是一个多月,军中士卒大多都开始想家。韩彻每日看着虎骑军的将士们靠着摔跤骑马打发度日,心下里也十分着急。

然而这日午后,日头刚过,帐外忽然一阵吵嚷。韩彻从一堆兵书里抬起头的时候,刚好由耿沐拉着一个轻骑营的小卒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大将军,就是这小子,私自离营,还抓了北郡的百姓来,当以军法处置!”

冀军军帐中近来安生,所以一出这种事,主将的营帐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胥海生从当值的塔楼收到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拨开围在主帐外的将士们,胥海生好不容易挤进帐中,却看不少校尉以上军衔的人都已经站了一排。

“被抓的百姓安置得如何了?”韩彻并没有看向中间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只是偏过头去问耿沐。

耿沐点了点头道,“已经安置妥当了,是要派人送回去么?”

韩彻摆了摆手,转而将视线凝到那个年轻人身上,“你叫什么?”

年轻人看着韩彻,脸上还带着木讷的神情,突然被问到,忙俯下身去,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启、启禀将军,属下名叫翟毅……”

“翟毅。”韩彻从座上站起身来,走到翟毅面前,语气平平,“为什么想到私自离营?”

韩彻的话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听不出喜怒,翟毅先是一愣,半天才有些犹豫道,“我、我是想,咱们都被置在这里这么久了,一直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所以……”

翟毅说到这里,抬起眼皮瞟了瞟面前的将军,而韩彻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想北郡附近几座山都是山势连绵,我们也许可以……”他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你想,也许我们可以从山上伏击他们,将北郡里的衍军逼出来好一网打尽?”韩彻笑着接下翟毅的话,末了又道,“我知道你们在这耗了数月,心中早已焦急万分,而我作为主将,又何尝不知道?可你想过没有,如今衍军占尽利地人和,我们贸然行动,只会将我军逼至绝境。说不定,城内的衍军更期望我军有人会犯下一次这样的失误,那样就能一举将我们再赶回淮水的那边去。翟毅,到时候,你会甘心么?整个虎骑军乃至冀国会甘心么?”

“我……我……”翟毅瞪大了眼睛,声音还有些颤抖,一时间就那样傻在那里。

韩彻蹲下身来拍了拍翟毅的肩膀,然后向旁边的耿沐道,“带我去看看那几个百姓。”

被抓来的百姓被安置在单独的帐篷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小童。

见到韩彻的时候,老者下意识的将小童护在身后,韩彻先是愣了愣,随即换上浅笑,“老人家,不要害怕,冀国的军队从来不会屠戮无辜的百姓。”

老者打量着韩彻,似是被韩彻的气量所折,半晌才讷讷问了一句,“敢问……可是韩彻韩大将军?”

韩彻点了点头,“在下正是韩彻。”

那老者却忽然朝韩彻跪了下来,声音颤颤,“韩大将军……老朽、老朽也是冀国人啊……”

几十年前,北郡乃至淮水流经的北疆一带,都曾经是冀国的版图。不过在上一代的君王治国期间,不敌衍军,让衍军一路将战火蔓延到了淮水以东,冀国的大部分疆土也随之插上了衍国的旗帜。

韩彻将老者扶起来,那老者只是握着韩彻的手臂,语气戚戚,“快二十年了,冀国终于记得在北郡的百姓了吗?”

韩彻垂着眸子沉默了片刻,“冀国,一直都没有放弃北郡……”他闭了闭眸,突然笑道,“老人家,还想回到冀国去吗?”

老者抬起头来,望着韩彻半晌,忽然眼眸清澈,“北郡,从来就是冀国的疆土,老朽清楚大将军要说什么,老朽甘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

【十二】

九月初九,北郡已经闭城两月。

虎骑军的将士已经在帐外整装待发,韩彻伸手取过架上的头盔,还未带上,便听见帐外的亲兵高声道,“大将军,从国都泯城来的军备粮草已经到了。”

“知道了,让耿副尉领押送粮草的大人去喝杯热茶吧。”韩彻将头盔带上准备向帐外走去,却发现帐帘被那小亲兵掀开,略显稚气的脸上明显挂上了些许无措。

“怎么了?”

小亲兵抓了抓头,“将军,押运粮草的是……是安阳王……”

韩彻的步子顿了顿,微微蹙了眉,叹息一声,终是道,“领我去吧。”

韩彻再见到白初的时候,那纤细的背影淡漠得仿佛要融进这背后的茫茫草原中去一般。依稀是听到了脚步声,白初回过头来,遥遥望着韩彻的眸中依旧是宁静温润的模样。

“你来了。”白初望着行至他身边一身戎装的韩彻,轻轻笑了笑。

韩彻顺着他之前眺望的方向眯起眼睛,“怎么亲自来了?”

“嗯……”白初依旧浅笑着,视线落在遥遥可见的北郡城墙上,“攻下北郡,恐怕还需要一番时日吧?”

韩彻沉默片刻,忽然道,“是泯城发生什么变故了?”

白初脸上似闪过一丝苦笑,“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他收了视线,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词句,顿了半晌才道,“冀国或许要变天了。”

韩彻却仿佛受了震动一般,直直的望向白初的眸中。以他对白初的了解,若不是有确切的消息,断然不会用这样的字眼。

年前就有传言说皇上龙体抱恙,之前出征的时候也根本就未能见上圣颜一面,想来那些传言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想到这,韩彻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禁紧了紧,“现下泯城内是什么情势?”

“宫中或许还算安定,但是宫外就不像看到的那般平静了。几个皇子私下里都有动作,似乎是拉拢了几个藩王,不过倒也没有确切的消息来证实就是了。”白初忽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韩彻,“彻,北郡若是久攻不下,你打算如何?”

“你想让我收兵回泯城?”韩彻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白初闻言摇了摇头,沉吟道,“我自是不想让你无功而返,只是现在的局势变幻莫测,你带了一支大军在外,若是泯城真的变了天……”

“我此刻不能收兵。”韩彻忽然打断了白初的话,“自你来时,我就已集结了大军,筹备了许久,攻下北郡意在此举,此刻若是收兵,往后冀军便再无士气可言。”

白初默然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军中却忽然走来一个士卒,神色匆匆,走到二人面前行了军礼,然后附在韩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韩彻的眼中忽然流动着疑惑的微光,待那士卒走后,才看向白初,缓缓道,“看来,不等我出兵,北郡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衍军的使臣走进军帐的时候,韩彻正在下一盘残棋,偌大的军帐之中只有一盏油灯,衬着韩彻的侧脸,明灭不定。他手中捻着一颗棋子,背影都融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只等着猎物有一瞬的失误,就扑上去将其致死。

似乎没有注意到使臣的到来,韩彻凝神注释着面前的棋局,半晌,才将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了头。

恍若海潮一般深沉且凌厉的目光让使臣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终是讷讷的收回目光,恭敬的将手中的信递了上去。

韩彻伸手取了信封,就着烛火将信拆开,那熟悉的字迹就生生的跳脱出来,占满了他的视线。

通篇不过百来字,洋洋洒洒写就的不过都是山河万里芸芸众生罢了。韩彻一字一字的看完,将信揉皱,末了才发现那使臣竟是还杵在原地,不禁眉头一皱——

“怎么?使节是要我现在就回复么?”

使臣听闻,像是终于醒来一般,匆匆掬了一躬便退了出去。

帐中又只剩下韩彻一人,捏着那已被揉皱的信纸举到烛火旁,踟蹰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将那信纸重新展开,细细用手掌将皱褶碾平,才又复而折好收进里衣。

藏蓝色的马车是在次日的日落时分,才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虎骑军中有几个忍不住的想要冲上去,却都被胥海生拦住了,他知道,这是能够改变战局的一次和谈,并且这次和谈,是大将军亲允的,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马车缓缓停在冀军营帐的正中央,胥海生恭敬的行了礼,告了一声,“请先生下车一叙。”才去掀了帘子。

出现的却并不是墨卿颜,而是一张略显稚气的脸。看见胥海生之后,也愣了愣,随即问道,“咦?你是谁?韩彻呢?”

这一声虽不大,落到冀军众将士耳中却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孩童,竟然就将冀国主将的名讳轻易挂在嘴上,如何教人还能忍耐得住。然而还不待发作,车内忽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麟儿,又顽皮了。”

车帘终于被完全掀开,墨卿颜静静下了车来,从容浅笑的环视着周围的虎骑军将士,“韩大将军何在?”

全军无人应话。

只有胥海生上前抱拳行礼,“还请先生入帐一叙。”

墨卿颜没有动,而是淡淡一笑,再次道,“韩大将军何在?”

胥海生抬头去看他,刹那间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那道身影在一片残阳中镀上一层浅薄的金光,白云为衣,清风为佩。虽是浅淡的笑着,却仍旧能感觉到逼人的寒意,寸步不让。仿佛一位倨傲的王者,冷冽的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胥海生只觉得有冷汗从额角冒了出来,继而细细密密的布了满身。

“墨相,等候多时了。”

主帐的帐帘终是掀开,先前围在军帐中央的士卒都纷纷自觉的让开一条道,韩彻缓缓的走了出来。

两人之间,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墨卿颜侧头去看他,眼底一片淡漠。却依旧负手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韩彻凝望着他眉目间的疏离,微微蹙了眉,又唤了一声,“墨相,还请入帐一叙。”

回答他的,只有草原上独有的风声。

墨卿颜静静凝视着韩彻。

然而因为太过安静,不安的气氛反而更甚。

韩彻迎着墨卿颜的视线,像是在解读那流转的瞳光。

片刻,却像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眸,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口——

“师兄。”

墨卿颜的嘴角终于绽开一抹优雅的笑意。

然后,他的身形微微动了动。

军中将士无人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有一道霜色的光芒如流云一般掠过,不能动,不能言,连思考都没有余地。接着,主帐的帐帘再次被放下,而那个霜色的身影早已入了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十三】

营帐中早已备好了美酒佳肴,但凡将军以上的官衔都分列两旁,唯有正位,却是放了两把椅子。

其中一把已经坐了一人,墨卿颜跟在韩彻身后,目光却锁在那人身上。华贵的金丝紫袍,温润秀丽的容颜,眉目间隐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自有一股威严在,正是安阳王白初。

白初也正好看向墨卿颜,目光凝进那双淡然的眸中,竟是微微愣住了。

那是一双空灵却仿佛蕴含了天地万物一般的眸子。

他立在那里,就像是秋夜的月光,淡雅得再也容不下别的颜色,看似无意的倾泻到你面前,却仿佛在顷刻间就凌迟了你的心灵。

白初静静的站起身来,“墨相,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他说的是实话,墨卿颜却似乎并不领情,不过淡淡一笑,轻拂衣袖拜道,“不曾想,安阳王也在此处,到是我僭越了。”

“墨相言重了。”白初也不在意,只向旁一引道,“还请墨相入席吧。”

众人都入了座,很快就有小卒端上来热腾腾的烤羊肉,斟上的都是军中自酿的烧刀子,配上羊肉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墨卿颜坐在正位右下方的第一个位置,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脸上似笑非笑,不过偶尔迎合冀军将士的敬酒,却并未开口再多说什么。

然而他如此耐得住,冀军中却有人耐不住了。

文亦廷今日坐在墨卿颜的对面,手中挚了一把银色的小刀,一边割着羊肉,一边开口道,“想不到冀国的军帐内,有一天也会有衍国的使臣这般坐着对饮笙歌。”

刚才还一番和气的气氛忽然沉默下来,韩彻的脸色僵了僵,墨卿颜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指尖轻轻沿着杯壁来回轻抚着,静静等着文亦廷继续开口。

文亦廷看也不看韩彻的脸色,又道,“墨先生此番是来和谈的吧?那也不要拐弯抹角了。有什么条件就说出来,如何?”

“条件?”墨卿颜轻轻冷笑,“想必将军比墨某清楚得多,两军这样耗下去,吃亏的,还是你冀军。再过几个月便入冬了,到时候这苍冀原上北风呼啸,大雪连绵,你冀军还能安坐几时?”

文亦廷沉默良久,却忽然道,“墨先生可知,这片草原为何叫苍冀原么?”说罢,也不等墨卿颜回话,又道,“几十年前,淮水以西,甚至整条淮水,连同你们现在坚守不出的北郡,都是我冀国的版图。苍天映映,佑我冀国。冀国的子民在这苍冀原上繁衍数代,苍冀原一年四季如何,早已谙熟于心,难道还需要先生提醒么?”

墨卿颜唇边闪过一丝讥诮,“将军也说,那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这淮水以西,甚至整条淮水,连同这北郡,可都不再属于你冀国了。而这如今隶属衍国的苍冀原,将军这般说起来,倒也不觉得讽刺?哈哈哈……”

“你——”

“够了!”文亦廷还待争辩,韩彻却一扬手打断了他。

韩彻面上有微薄的怒意,然而却并没有发作,片刻,他看向墨卿颜,缓了缓道,“……师兄,想必此番来,也不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我属下冒犯了师兄,还望师兄不要放在心上。”

这般忍让之词听在文亦廷的耳中当真是犹如一把烈火,烧得他浑身颤抖,连骨头都隐隐咯吱作响,却苦于发而不得,只能一杯杯的将烈酒灌入口中。

墨卿颜垂着眸子凝视着杯中的倒影,嘴角有隐隐的笑意,良久才道,“既然韩大将军开口,那我们也不必兜圈子了。”他抬起头来,眼中流转着旁人看不透的瞳光,浅浅一笑,“我的那封书信,想必韩大将军已经细细研读过了吧?”

韩彻无言,似在思考什么,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墨卿颜道,“我可以照信上所说,属你冀国淮水以西大片平原。”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划,“以北郡为界,苍州,灵州,抚州,往后都重新划归冀国的版图。”

韩彻的目光动了动。

座下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墨卿颜的眸中浮起一抹玩味,静静等着那些细小的议论渐渐平复下去,然后才又缓缓道,“不过,至此以后百年之内,冀国每年都要向衍国进贡布料、黄金、马匹——”他看着韩彻隐忍的眸中也开始渐渐凝聚起一丝怒意,却仿佛得了天下最有趣的乐子一般,一字一句道,“往后,冀国便要向衍国称臣。”

气氛瞬间肃杀起来,座下的冀国将士都默默站起身,眼中翻滚着切肤刻骨的恨意,仿佛只要上位的将军一个默然的允诺,他们便会群起将这口出狂言的敌国使臣斩杀在剑下。

可是谁都没有动。

因为站在中央的墨卿颜却是在静静的笑着,那淡漠的笑容像是一座山,将那些汹涌的怒意都窒息在喉间。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倨傲而威严。任何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万亿尘埃,渺小到不值一提。那双宛如阅尽众生轮回的眸,不过漫不经心的在场中扫视一圈,就恍若洞悉了一切,再无人敢触他一怒。

韩彻望着墨卿颜,只觉得胸口有什么翻滚得厉害,紧握的指尖也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然而肩上却忽然多出一个轻柔而沉稳的力量——

“彻。”

韩彻回过头,正对上白初温润淡雅的眸,那瞳光如此柔软,瞬间就将那些剑拔弩张通通击退,仅剩他温柔的笑意。

白初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局为重。”

只是这一句,足以令韩彻绷紧的全身放松下来。

墨卿颜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但指节却仿佛隐隐作响,淡然的眸中第一次带上了薄怒。他只凝视着放在韩彻肩头的那只手,如此看着,手中的酒杯竟被大力捏碎——

“咣”的一声,众人的目光却是落在帐中被摔碎的酒杯上。

文亦廷站起身来,眼中是被怒火扭曲的狂乱,帐外忽然涌进大量士卒,个个都手持兵刃,指向墨卿颜。

这是文亦廷事先便于手下兵将商量好的,若是相谈不下,便摔杯为号,让这个羽国第一谋士再也无法踏出冀军帐外!

文亦廷一把抽出腰间的剑,“好大的口气,好狂妄的羽国第一谋士!”他浑身都散发着透人的寒意,目光中全然是毫不掩饰的杀机,“堂堂冀国,岂能容你这般羞辱!今日便要叫你有来无回!”

他怒喊着,身边的士卒早就有按捺不住的冲将上去,韩彻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见一道霜色的月光一闪而过——

冲上去的士卒身形一窒,他的眼前仿佛笼上一片清雅的霜华,那光芒恰似一缕清风,他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武器。血光轰然炸开,片刻之后,士卒静静的倒了下去。

他死了,甚至不知道是如何死的。

墨卿颜默然的望着倒在脚边的尸体,负手而立,目光淡漠的扫过每一个人,冷冷道,“还有谁?”

帐中一片静默,竟然没人再敢靠近半分!

文亦廷握着剑的手忽然颤抖起来,然而事已至此,已是退无可退,他举着剑,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一般大喝了一声。

墨卿颜冷冷一笑,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窥天测地的眸牢牢的锁在上位,锁住那个温润的王爷,甚至,只锁在那只仍旧搭在韩彻肩头的手上!

他身形微动,帐中就仿佛绽开了道道霜色的月华。

冀军将士吓得脸色苍白,大喊道,“保护王爷!”

顷刻间,一个身影挡在了白初面前!

墨卿颜只来得及看清那双眸中隐忍决绝的倔强。

然而杀招已出,却是来不及收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

【十四】

韩彻挡在白初面前,胸口便受了墨卿颜那一掌。

只听一声轰响,体内气血仿佛生生凝住,又好似烧起来一般一股脑的朝着喉口涌去。

不过韩彻生性隐忍,也知道现下局势紧张,竟是将那翻涌的气血忍在喉咙里,反手拔出剑来朝着墨卿颜刺了过去。

墨卿颜身形微动,堪堪闪过韩彻的剑招,落在离韩彻数步之遥的地方,却听见‘噗’的一声,斑驳的血迹像极了盛开的红梅,艳艳的绽开在两人之间。

“彻——”

白初扶住韩彻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说些什么,却被韩彻抬手打断。

“我……无事……咳咳……”韩彻内息紊乱,说话间又是气血翻涌,伸手去捂,却是染的满手殷红。

墨卿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刺目的鲜红顺着韩彻的唇角染满了衣襟,神色恍若受了极大的震动。他不曾想,韩彻竟然会为了白初挡下他一掌,那一掌他是用了十成十的劲力,尽是杀机。韩彻生生受了,还能拔剑相向,若不是赖着他是师父的弟子,怕是早就魂归黄泉了。

然而他心里虽有了些许悔意,但看到安阳王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痛与关切,心中却似升起一把无名火,烧得他理智全无。交握在身后的手掌松了紧,紧了松,眸中明明灭灭变幻不定,话语绕到嘴边却变了个样子——

“原来韩大将军与安阳王如此亲厚,竟不惜性命也要保安阳王安好无忧。”

韩彻此刻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根本无法理会墨卿颜。

原先因着这突来的变故而惊在当场的冀国将士,眼看着面前这羽国第一谋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伤了自家主将,不由得激起满腔的怒意,怒喊着都冲将上去。

那喊声从帐内延到帐外,愤恨与不甘昭然若揭。

冲天的号角像是翻涌不息的海浪,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帐内的士卒早就将墨卿颜团团围住,然而墨卿颜的视线却依旧凝在韩彻面上。

忽然有亲兵掀开帐帘,脸色发白,颤抖的喊道,“将、将军!三十里外发现衍国的大军正在包抄过来!”

韩彻闭着眸子,刚想说话,身旁的白初却忍耐不住,扶着他臂膀的手都隐隐发抖——

“原来……原来你们根本就没想过和谈——!”白初的性子素来柔和,然而此刻也是气极,一张脸涨得通红,句句指着墨卿颜,“墨相身为文国人,却偏帮着羽国,如今连衍国与冀国之间的战事也要来插上一脚。这乱世本就时局难测,墨相难道偏就爱做那乱世枭雄,巴不得天下无一日安宁吗?”

墨卿颜挥手劈开又一个冲上来的冀军,眸色阴晴不定。白初的话字字打在他心上,他却是无法回答。

羽国,衍国或是冀国,哪一国得了天下又如何?

乱世枭雄?这天下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又何来枭雄之说,真真可笑。

“王爷……”一直闭着眼睛的韩彻忽然撑起身子,捏紧手里的剑,像是又要站起来作战一般,“多说无益,此处凶险,王爷千万保重自己。”

白初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涌出的鲜血衬着更显憔悴,心头不禁难过,“彻……你,你刚才为何要……”

韩彻摇了摇头,转头去看墨卿颜。

“师兄……”外面早已杀声震天兵戎相见,韩彻却仍旧尊他一声师兄,淡漠的眸深不可测,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掩了下去,“以师兄的性子,我该想到的。”

他撑着站了起来,握了握白初扶在他臂膀上的手,却将白初的手轻轻抚开。

“韩彻这颗头颅,师兄若是想要,就亲自来取吧。”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眸中渐现坚毅,一字一句道,“只是,我若在一日,便不能如了师兄的愿。还望师兄,也不要手下留情。”

墨卿颜望着他,脸色越来越沉。

下一刻,韩彻已是拔剑而起,用的,是在剑门所学的武功招式。

“咣”的一声,青光乍起——

——“阿彻,你在犹豫什么?”

残阳晚照,少年韩彻伏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刚才大战过一场。或许是因为才入剑门不久的关系,每每与墨卿颜比试,他总是落了下风。

然而即便是输了,也从不羞恼,沉静而深邃的眸仿佛从未起过波澜一般。

墨卿颜在韩彻面前蹲下,将之前被他打落的剑递到韩彻面前,“阿彻,你的剑法虽然凌厉,却没有半点杀气,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犹豫。”

韩彻接过剑,静静抬起头来,咬唇想了片刻才道,“我与师兄比剑……也要带着杀气么?”

墨卿颜一怔,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韩彻还未完全长开的脸道,“你这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韩彻却并不恼,只是低了头,讷讷道,“我入门不久,还……做不到像师兄那样,每剑都是凝而不散的杀意。或许……以后我也可以,只是却不愿对师兄……”

“傻瓜。”

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被轻轻揽住了——

“放心吧,往后,师兄不会再对你刀剑相向了。”

今夕往昔重叠,那个隐忍的师弟,却一如当初。

凌厉的剑锋停在墨卿颜喉间,只差一寸。即便到了现在,他的剑上还是没有带上丝毫的杀气,甚至连那双沉静的眸中都看不出半分的恨。

韩彻和墨卿颜打得难解难分,早已从军帐打到茫茫原野两军交战之中。

就在此时,乱军中忽然奔来一匹烈马,却是程景逸。

“隋将军让末将来助先生一臂之力,以免先生优柔寡断失了先机!”

他冷笑着,手中的长刀却已向着韩彻挥去——

韩彻猛然一凛,旋身侧翻,堪堪躲过程景逸的刀尖!

墨卿颜的眸中似升起一股戾气,“程将军,来的未免太过及时了!”

程景逸冷哼一声,也不答他,缰绳一拉又朝着韩彻的方向挥去一刀。

韩彻身上本就有极重的内伤,如今更不敌墨卿颜与程景逸二人联手,脑中电光火石般的思量之后,便抓过一旁无主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苍冀原的北方驰骋而去。

“想跑?”程景逸眸色一沉,夹紧马肚追了上去。

墨卿颜脸上阴云密布,却也不作多想,顺手拉过一匹马,也跟了上去。

此刻已是月上中天,韩彻驾着马奔向苍冀原北边的一处密林。

他身受内伤,刚才又与墨卿颜交战数个回合,早已是不堪重负,如今又是策马狂奔,身上的气血翻腾不息,从他的口鼻之中喷溅出来,随着马蹄洒了一路。

胸口的疼痛渐渐开始麻木,眼前也因为失血过多而阵阵发黑。

刚才墨卿颜那一掌,乃是剑门不出世的绝学——烈焰焚心。用的是十成十的劲力,如今就算是韩彻,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然而身后的马蹄却是渐渐追了上来,丝毫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密林两旁的树木风一般的掠过,眼前忽然一亮,明月照了断崖,却是再无路可走了。

座下的马匹受了惊一般的扬起前蹄,韩彻一个不稳摔落下来,扬尘带着沙石灌进嘴里鼻子里,带起阵阵酸涩。

当真是要命丧于此了么?

身后马蹄声渐近,声声如同索命一般打在心上。

韩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崖边。

崖风呼啸,崖底是一片白茫,看不真切。

他默然回过头,视线中那个霜色的身影骑在马上正飞驰过来,唇角动了动。

沉静如水的面上忽然绽开一抹凄然的笑意,然后一纵身,跃入了茫茫崖底——

墨卿颜睁大了眼睛,他看懂了韩彻说的是什么。

他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墨卿颜急急下了马,脚下还有些踉跄,他扑到崖边,只能听见灌到耳中的崖风。

然而他却在崖边发现了一把匕首的刀鞘。

那是一把并不华丽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的刀鞘,是他在剑门的时候送给韩彻的,而韩彻竟是一直带在身边未曾离身。

如今韩彻纵身一跃,却为何独独留了刀鞘……

匕首。

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难道——

墨卿颜站起身来,目光锁住脚下的崖石,或许这把匕首能保他一命……

“墨先生,在想什么?”程景逸脸上淡淡的,牵了马走到墨卿颜身边。

“没什么。”墨卿颜看都不看他,转身便走,“回去吧,韩彻已死,早日将这个消息告诉给隋将军。”

“韩彻已死?”程景逸冷哼一声,看着脚底的崖石,“韩彻与墨先生师出同门,想必也是足智多谋,这样的人岂会就这样死了?”

说着,程景逸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手起刀落——

只听‘轰’的一声,崖石精石被拦腰截断,切口利落,被切断的崖石疾速落入崖底,再也看不见了。

墨卿颜猛然扑到崖边,眼睛里都泛着血丝。

然而程景逸却悠然将宝剑收入鞘中,一字一字道,“现在,我才敢说,韩、彻、已、死。”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十五】

丰朔二十四年,雪夜,冀国圣上驾崩。

在他并不算完整的四十多年人生里,依旧没能把北郡收回来。

他驾崩的那一夜,皇宫暗斗汹涌。大批的禁军封锁了出入的宫门,驻扎南方的几个郡王来不及进城,九皇子忽然毙于吏部尚书的家中,鸢贵妃自缢而亡……

无数人的血泪在这一夜流淌成河,直至黎明的曙光从宫廷的一角延展开时,七皇子楚言才拿着圣上的遗诏,疲惫的从内殿而出。

只是,再无人知道圣上临终之时,究竟嘱托了些什么……

七皇子楚言登位,改国号为昌元,至此,冀国又翻开一页新的历史。

长阶外,被屏退的宫人自觉的将殿门拉紧,眼观鼻鼻观心的垂着衣袖,似再听不到其他。

新继位的圣上坐在桌案前,托着一只青花镂金龙纹玉盏垂眸沉默了片刻,才又稍稍抿了一口,开口道,“韩将军还是没有消息么?”

站在殿上的斥候恭敬的拜道,“回圣上,虎骑军的几位将军把苍冀原方圆百里都搜寻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大将军。据衍国传来的消息……大将军恐怕已经……”

斥候适时的收了声,垂着眼睛不再说话。

楚言端着茶盏,半晌才道,“找,接着找。”

“皇上,那虎骑军那边……”斥候抬眼看了看上座的圣上,依旧浅淡如昔的容颜,看不出息怒,却隐隐带上了居上位者的冷冽与倨傲。

楚言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桌案上,磕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瞳仁危险的眯了起来,“衍国收朕一肱骨,朕便要他失掉半壁江山!传朕旨意,封胥海生为定远将军,率虎骑军与跷骑营十万大军,势必踏过淮水收复北郡,深入西北腹地,直取贺灵!”

他句句都是不容置否的杀伐决断,掷地有声,连着双眸中都带上了戾气。

斥候领了命,匆匆退下,大殿之上又恢复了宁静。

空洞的大殿静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楚言垂着眸坐在龙座上,安静得像是要融进这片静默之中一般。

半晌,才唤来太监,心中百转千回,终是轻叹一声,“摆驾安阳王府。”

楚言一脚踏进安阳王府的时候,白初已经整了衣衫稳稳的跪在院子里。

跟在身边的太监高呼着“皇上驾到”,他便看着白初双手撑地,微一俯身,口中念着,“微臣白初,恭迎皇上。”

楚言逆着阳光,冬日里淡色的暖阳掠过他金色的袍子,他听见自己平静的说,“爱卿平身吧。”

已再不是原来的模样。

白初起身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楚言挥手屏退了左右,伸手去拉白初的手。白初受惊一般的抬起头,便撞进楚言深沉如海的眸中。

“芷旭,你哭过了……”楚言伸手抚上白初的眼睛,“眼圈都是红的。”

白初侧了侧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却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答,“臣殿前失仪,还望皇上恕罪。”

楚言的手尴尬的顿在空中,收不回,放不下。

他望着白初,好像还是昨天,他唤他芷旭,他便轻轻的答。温软的眼角带上细小的皱纹,瞬间就柔软了所有。

谁曾想,广厦倾覆,天地变色。

再见时,已是君臣永隔。

“罢了。”楚言淡笑着摇了摇头,“进去吧。”

寅时三刻,更夫已走过三巡。

桌上的油灯都已经明明灭灭,墨卿颜坐在桌前,手中是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他就这般呆呆的坐着,像是坐了许久。

他凝着那茶水中沉浮的茶叶,似是回到那天,那个断崖边。

明明已经追着他的足迹跟了上去,明明已经看见他了,却还是让他眼睁睁的消失在眼前。

韩彻落崖前那凄然的浅笑就像是用刀一点点的镂刻在心尖,仿佛在说他们之间的互相折磨终是走到尽头,此生此世,以性命为代价,大抵是不再相欠了。

不再相欠?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啪”的一声,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茶杯的碎片划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混着早已冷掉的茶水凌乱的落了一地。

墨卿颜呆然的望着划破的手掌,那些细小而锋利的碎片,好似无孔不入一般扎进他的血脉——韩彻,韩彻。

似乎还能依稀想起少年时也常常因练剑而划破手掌。

只是伤痕依旧,肯为他包扎伤口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那不大不小的声响引来了尽职尽责的老管家,在看到墨卿颜满手刺目的血红时还是微微一怔,急急唤来了小厮丫鬟,口中一边叨念着相爷保重身体,一边偷偷的抹泪。

墨卿颜等着丫头们战战兢兢的忙活完,看着自己的手掌被细细的缠好,却不是当年的模样,他才缓缓抬起头,木然的看着老管家——

“韩彻,真的死了吗?”

“相爷……”老管家叹了口气,“您已经问过好多次这个问题了。”

“是……吗……”墨卿颜微微垂眸,半晌,才低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管家看了看天色,“快卯时了。……相爷,今儿还上朝吗?”

老管家迟疑的看了看墨卿颜的手掌,刚想劝,墨卿颜已经缓缓站起身来,“去,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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