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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门边,忽然停下来,用手撑着门。

老管家还以为他又想起什么忘记吩咐,赶忙走上前去,却看见他忽然面色一白,隐隐咳了好几声,伸手去捂时,那刺目的血红便顺着指缝蔓延出来,落在他洁白的鞋面上——

“相爷!相爷——”

卯时三刻,鞭鸣鼓响。

羽帝微撑着头靠在龙座上,目光淡淡的扫过殿上的大臣,最后停在墨卿颜身上,“墨相,今日脸色不大好啊?”

墨卿颜静默的俯首拜道,“多谢陛下关心,微臣无碍。”

羽帝微微点头,末了,抬手翻开一本折子,似是漫不经心的翻弄着,半晌才道,“衍国又派使臣送来急函,冀军已经将北郡攻下,如今正盘踞在灵州,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苍州或者抚州。不过……”羽帝玩味一般的勾起唇角,“冀国的野心,恐怕不止淮水三郡……”

殿上隐隐有了议论之声,老枢密使左甯左大人忽然出列拜道,“陛下,之前衍国多次求救,我国已经由墨相亲自押送了粮草送去。如今我国也进入冬季纳粮时节,国内粮食多数都纳不上来,在这样入不敷出,国库空虚,必将危机国祚啊陛下!”

羽帝揉了揉额角,淡然道,“左大人心系江山社稷,朕很欣慰,起吧。”

“陛下!”

老枢密使还待说些什么,羽帝已经一扬手打断了他,“墨相,你怎么看?”

羽帝的表情隐在珠帘后面,看不清楚。

墨卿颜盯着自己的鞋面,淡淡道,“臣的意见与左大人相同。”

“哦?”羽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竟是站起身来,缓缓步下阶前,“墨相不是说衍国与我羽国唇齿相依么?怎么如今却像是换了一副做派?”

墨卿颜依旧垂着眸,“冀国皇帝初登大宝,社稷不稳就急于出兵,如此穷兵黩武,动费万计,甘以国家为孤注,不出几年冀国必定空虚。陛下何不作壁上观,时机一到,便可坐收渔利。”

“墨相这是建议朕修生养息么?”羽帝静静走到墨卿颜面前,伸出手去捻住墨卿颜的下巴,硬是逼着墨卿颜与他对视,“这不像是墨相以往的作风啊。”

墨卿颜木然的望着羽帝,面无表情的应道,“韬光养晦,再看天时。”

羽帝捏着墨卿颜下巴的手微微用力,看着墨卿颜仍旧一副木然的模样,一双空洞的眸子好像是在望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望向很远的地方,又或者,那双眸中,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羽帝微微眯了眼,终是冷哼一声,嫌恶般的甩开手,“今日就如此,散了吧!”

群众俯首,山呼万岁。

稀稀落落的人群掠过墨卿颜的衣袖。

他仍旧站在原地,听着耳边的声音渐渐淡了。低低的咳嗽声被他压在喉咙里,咳得面色都泛着血红,伸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渍,这才缓缓转过身,静静朝宫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十六】

韩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犹如在十八层炼狱之中淬过三味真火一般。

好在他落下悬崖之时,将白初临行前给他的那颗药丸吞下,不然,或许都没有这个造化能再次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韩彻疲惫的撑起眼皮环视四周,静默的小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时不时还有虫鸣从屋外隐隐传来。

似乎是被什么人救了。

正想着,一个略显老迈的脚步声缓缓而来,下一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回过身看见韩彻的时候也怔了一下,随即颇有些惊喜的快步走到韩彻床前,“小伙子!你、你可醒了!”

“老伯……”韩彻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都疲软得厉害,出口的声音更是沙哑到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老者连忙按住韩彻双肩,“你先别起身……躺下……”

韩彻被按回床榻,还有瞬间的怔忡,想他戎马一生,何时有过这般无力过?

那老者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只是叹息一声道,“你从那断崖上落下来,身上又有极重的内伤,要不是你之前服了一颗能保住你心脉的丹药,这会儿怕是早就到阎王殿报到去了。”

韩彻闭了闭眸,沙哑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老者摆了摆手,露出些许沉重的表情道,“小伙子,你……言重了,老朽根本无法救你……”他顿了顿,继而缓缓道,“你身上有股烈焰之气徘徊在你体内,我不管用了什么法子那烈焰之气都久散不去,时日久了,你也是活不成的……”

韩彻默然的听完,只是怔怔的望着屋顶,末了,才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淡淡道,“生死皆由天定,韩彻命中如此,老人家莫要挂怀。”

谁知那老者眼中忽然一动,凝着韩彻半晌道,“你叫韩彻?冀国的大将军,韩彻?”

韩彻不解,却也老实的点点头,“正是在下。”

老者垂眸凝思片刻,忽然长叹道,“罢了,若是换了别人,老朽就算是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也不会多管上一分。韩将军,你体内的烈焰焚心,并不是无法可解。”

韩彻心中一动,静静的注视着老者。

老者苦笑一声,刹那间像是有无限感慨,“我们这里名唤情隐谷,世世代代隐居在这里,与外界鲜有交集。生活在这里的皆是男子,却能一代代的繁衍下去,都是因为谷中有一口泉水,唤作子息泉。”他看着韩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便笑了笑,接着道,“那子息泉阴寒无比,能化解这世上最为纯阳之气,韩将军体内的烈焰之气到了这泉水之中,怕是不过半月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不过一旦泡了那泉水……”

韩彻见那老者有片刻迟疑,便接着道,“只不过一旦泡了那泉水,身体就会发生变化,恐怕,还能以男子之身受孕。……老人家,不知在下猜得准与不准?”

老者沉默片刻,忽而释然笑道,“没错,正如将军所言。这子息泉的秘密,乃是情隐谷能世世代代繁衍下去的关键,若不是韩将军……老朽……”

韩彻道,“老人家放心,今日之事,在下就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老者仔细的看了韩彻几眼,“听韩将军的口气,当真是要去泡那子息泉吗?”

韩彻轻笑一声道,“如果可以的话。”

“可是……”老者像是要确认一般再次强调道,“那子息泉一旦泡过,身上的变化想必将军心里清楚,当真是要……”

“老人家不必多说了。”韩彻闭了眸,轻轻打断道,“比起家国天下,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又算得上什么?韩彻虽不才,但如果能多活一刻,眼看着冀国收复疆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心甘情愿。”

老者再度沉默,半晌之后才道,“将军高义,老朽明白了。既如此,老朽这就去安排。”

老者缓缓站起身来,橘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身上,在墙壁上拉出一抹悠长的黑影。

他轻轻走到门边,拉开门,忽听身后韩彻幽幽的开口,“老人家……多谢……”

老者叹息一声,终是摇了摇头,关门出去了。

韩彻在房中养了几日,身子也渐渐有了些力气。

这几日他也渐渐对这情隐谷有了些大概的了解,之前他醒来见过的老者,是这谷中的大夫,唤作王老伯。除了王老伯之外,这谷里还有许多青年男子,有的自愿结为夫夫,商量好之后会有一人去那子息泉中泡上三天,便能像平常夫妻一般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韩大哥,你在想什么?”

床头边忽然一声清雅的声音打断了韩彻的思绪,韩彻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以男儿之身孕子,着实辛苦。”

韩彻望着这些天来照顾他的靳风月,恬静的面容上还隐隐带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随即将目光投向靳风月微微隆起的腹部,再一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靳风月微微一笑,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腹部,静静道,“这谷中世代皆是如此,再说,为自己心爱之人延续香火,哪怕再多受些辛苦又有何妨。将来韩大哥若是遇上真心喜欢的,也一定会像我这样……”

说到这里,两人皆是一怔,靳风月连忙转口道,“是我失言了,韩大哥莫要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韩彻轻轻摇了摇头,却忽然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巧此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走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先是对韩彻笑了笑,这才走到靳风月身边,关切道,“今日觉得身子如何?”

靳风月点了点头,“无妨,王大夫给我开了几服药,说是服完之后便无碍了。”说到这,又顿了顿,转而问道,“连清,韩大哥的事,谷里商议得怎样了?”

原来这连清正是与靳风月同结百年的男子,在谷中颇有些地位,那日王老伯将韩彻身中烈焰焚心的事说与谷主听之后,谷主便让谷中的长老商议此事,现在再看连清面色,想来是有结果了。

连清静静握住靳风月的手,淡淡一笑,向韩彻道,“韩大哥,这几日长老们商议许久。本来谷中就少有外人来,即便有人来,也不会知道这子息泉的秘密,不过,韩大哥乃是当世将才,思虑之后,谷主便同意了韩大哥的请求。”

韩彻也报以一笑,“如此,在下多谢谷主与谷中众位了。”

连清摇了摇头,“韩大哥先莫急着谢我,那子息泉阴寒无比,寻常人倒是无妨,只是韩大哥被内伤困扰许久,身子空虚,若是泡了,定是要忍受比常人更难忍的苦楚。”

“连清兄弟的意思,在下明白了。”韩彻忽然从床上坐起身来,“在下心意已决,既已决定……”

“韩大哥——”连清忽然开口,眸中挣扎不定,最后才道,“最近谷外传来消息,冀国近月已经改朝换代,如今的圣上是之前的七皇子楚言,而且……而且冀国的大军已经攻破北郡,踏入灵州……”

他说到这里,韩彻已是眸色一沉,起身开门冲了出去——

“韩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

【十七】

韩彻一心急着要走,也是被靳风月和连清他们拉着好好养了半个多月才准备动身。

那子息泉真真是阴寒无比,韩彻虽说之前南征北闯身子还算硬朗,但头一次进去泡,也冻得瑟瑟发抖。或许是那泉水真是有能改变身体特质的功效,韩彻一连泡上好几天之后,虽然轮廓看上去依旧挺拔刚毅,可是眉目里端的生出些许柔软来。

如今他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二来也因着他归心似箭,基本上王老伯熬的汤药他都一滴不剩的喝个精光,现在来看,已经和原来也没什么差别了。

连清经常往返谷内外,这次韩彻要走,他特意买了一匹马。一谷的人从村口一直送到谷口,直到再不能往外走了,才依依不舍的拉着韩彻说些叮咛的话。

“韩将军。”王老伯拉着韩彻的手,眼中明明灭灭,似有什么要说。

韩彻浅浅一笑,“王伯有话就说吧,今夕一别,也不知何日再见了。”

“唉。”王老伯叹息一声,缓缓道,“老朽知道韩将军英武,但凡事也要存个万一,你现在身子不一般,千万不要放浪形骸。谷外比不得谷内,若是……”

韩彻笑着拍了拍王老伯的手,眼中漫着淡淡的柔光,“王伯的话,彻铭记在心。”说罢,又转而向一同来送行的大家点了点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就此别过,若他日还有机会,韩彻必定还会来看大家。”

大家见他去意已定,也不再多说什么,大抵不过一些好好保重的话。

韩彻从连清手里取过缰绳,翻身上马,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情隐谷的方向,终是打马扬尘,一路朝北而去。

韩彻回到冀国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之中最冷的腊月。

冀国处在北方,早就是一片冰封雪地。韩彻入了泯城,牵了马顺着街道缓缓的渡步,那些熟悉的宫墙在飞檐反宇的隐掩下,端的生出些幽幽的怅惘。

一别半年,如今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等他真的牵了马伫立在自家的府邸面前,才是真正感受到了一别经年的味道。

泯城此时正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浅浅的铺了一路,这官家的府邸门前,一般也少有人来。

府中的小厮此刻正执了笤帚埋头扫雪,忽见一双黑色的靴面出现在视野里,抬头去看时,已是惊得怔在原地,半晌,才颤颤道,“是将军吗?……真的是将军吗?”

他眼中已泅起泪花,待到韩彻含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才丢了笤帚猛然跪倒,拉着韩彻的手放声大哭,“将军!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府里的人都以为……以为您……”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韩彻将那小厮扶起来,再抬头去看门牌上的大字,刚劲有力的写着“将军府”三个字,恍如隔世。

府里的人听得门外小厮的惊呼,早就鱼贯而出,将韩彻拥了进去,原本死气沉沉的将军府因着韩彻的回归,仿佛忽然间就复苏了一般。

等韩彻被一干下人围着忙活了一番再停下来的时候,已有小厮通传说安阳王过府来叙。

韩彻笑了笑,整了衣衫朝前厅而去。

白初等在将军府的前厅,手里端着淡色的青花茶盏,微醺的水雾氤氲了眼眸,自从知道韩彻失踪的消息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将军府。

他害怕,每见到熟悉的亭台长廊,都会触景伤情。

而就在刚才,下人来报,说韩大将军毫发无损的又回了将军府,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又梦魇了。

来的路上,曾想了许多的场景,也曾想了许多的话,但当他真真见到韩彻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堵在喉间,疏而不得,只是颤颤的放了茶盏,萦在唇边的话还未出口,滚烫的热泪早就沾湿了面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韩彻面前的,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散,不知不觉中就伸出了手,轻轻抚上韩彻的面容。

触手之下是温热的体温,昭示着这并不是一个梦。

白初的嘴唇还有些颤抖,“彻……你回来了。”

韩彻缓缓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唇角绽开一抹淡然的笑容,“王爷,许久不见,你削瘦了。”

“是、是吗?”白初恍然惊觉一般的抽回手,还未想好下一句,又听见门外小厮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小厮们匆匆找出御用的茶盏,用了上好的初雪银针泡了茶,等茶水上齐,才恭恭敬敬的关了门,留下前厅内三人鼎足而坐。

楚言坐在上位,拨弄着手中的扳指,眸间似笑非笑,“韩大将军能安然归来,朕十分欣慰。”

韩彻瞧着他,眉目间已褪去了几月前还身为皇子时淡淡的青涩,如今再看,目光中俱是身为帝王的倨傲与冷冽,再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臣劳皇上挂心,罪该万死。”

韩彻刚起了身,楚言已经挥了挥手,目光淡淡的在他身上巡了一圈,又落到白初身上,“朕倒是没什么,只是这几月安阳王因着将军的事儿,着实削瘦了不少。”

白初本还是有些讷讷的坐在右边,此刻被点了名,才像是恍然梦醒一般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皇上言重了。臣只是……”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韩彻已是规规矩矩的谢了过来,“末将多谢王爷惦念,如今末将已安然归来,还望王爷保重身体,好多为皇上分忧才是。”

白初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幽幽叹息一声,“韩将军说的是。”

楚言听着他二人的对话,脸上泛出些许笑意,“韩将军乃是我冀国将星,此番回来,我冀国将士必定雄风重振所向匹敌了。”

白初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惊得刚要接话,哪知韩彻已经问道,“听闻皇上升了胥副将的官职,让他领着虎骑军一路攻入北郡,如今已是盘踞在灵州。”

“不错。”楚言一双瞳仁饶有兴致的凝着韩彻,口气里听不出善恶。

“皇上初登大宝,就有此番功业,韩彻十分敬重。”韩彻顿了顿,转而问道,“现下的情势,皇上是准备一举攻下北洲三郡么?”

“韩卿果真是知我之人。”楚言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北洲三郡本就是我冀国的疆土,如今,是该收回来了。不过……”

楚言渐渐收起了闲适的模样,瞳仁里迸出点点寒芒,“他衍国占我北洲三郡时日甚久,现在也该是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的时候了。”

韩彻静静的垂着头等着下文,一时间空气中安静到了极点。

楚言收了目光,又敛着眉目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韩卿,你是否觉得朕穷兵黩武,不懂休养生息?”

韩彻闭了闭眸,轻叹一声道,“皇上雄心壮志,臣及不上万一。如今两军对峙在灵州,这一战已是势不可免。只是臣不知,皇上这一番话,是属意臣去领兵么?”

楚言沉默片刻,却是站起身来,遥遥望着窗外纷扬的落雪,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我冀国为将者虽多,但论领兵布阵,却无人能出将军左右。朕虽然让胥海生为将军,领了十万大军盘踞在灵州,然而这几月下来,却鲜有胜绩。如此僵持下去,必定累及国本。现下将军既已回来,唯有请将军前往,执此一战!”

他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震得白初站起身来,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韩彻却是已俯身跪拜,“臣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十八】

正月。

年初一。

羽国也接连纷纷扬扬的下了好几场雪,终是在年三十的晚上停歇下来,如今辞旧迎新,清朗的星空衬着茫茫的雪地,诉不尽的凄清。

如此寒凉的天气,温一杯小酒慢慢斟酌,倒也不错。

墨卿颜静静坐在院子里,握着一只龙眼小杯,定定的望着星空,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老管家想着来给自家相爷火盆添些碳,刚踏入院子,就看着墨卿颜靠在廊下,闲散的眯着眼睛。他本就生的俊逸,一双墨色的眸恍若看透轮回,如今沾染了些许怅惘,更是道不尽的深幽。

“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狂又何妨……咳咳咳……”

墨卿颜恍惚的唱着,喉咙里还有隐隐的咳嗽,却全然不在意,轻轻用手指敲击着节奏。正月的冷风吹开他的青丝,衬着他清冷的声线,说不出的孤寂。

“相爷,外面天冷,您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坐着。”老管家拧紧了眉,快步走上来,想要将屋内的火盆端出来。

“无妨。”墨卿颜摆摆手,拉住了从他身边一错而过的老管家,呼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目,“顾老,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

“相爷……”老管家不忍心挣开墨卿颜的手,他们的丞相何曾有过如此潦倒?

墨卿颜从茶盘里又拿出一个小杯,斟了酒递到老管家面前,忽然露出一抹寂寥的浅笑,“顾老,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坐下尝尝吧?”

老管家叹息一声,终是应了墨卿颜,与他并肩而坐,接了他手中的酒杯,轻轻的抿上一口。

“如何?”

墨卿颜淡淡的笑着,侧过头来看着老管家。

“入口甘醇,只是为何回味偏苦?而且……越来越涩……”

墨卿颜重新靠回廊下,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幕,喃喃道,“你也觉得……越来越涩吗?”他苦笑一声,像是想起什么,缓缓垂下眸子,“这酒名叫相思错,是我还在剑门学艺的时候学的,原本还有一人,酿得比我还好,只是……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他说着,又仰头将杯中的酒全数吞下,舌尖纠缠着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钝钝的痛着,生不如死。

都说喝酒可以麻木自己可以忘记一切,可为何如今换了他,这一杯杯喝下去,却是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明白。

天空中忽然炸开一抹绚丽的火花,是皇宫的方向。

墨卿颜抬头去看,却忽而笑了——

“顾老,我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剑门,青葱三月,我拉着阿彻的手偷偷瞒着师父下山去买酒喝。那时候阿彻才十六七岁,也未曾喝过酒,我硬是拉着他喝了好多,直到最后他醉了,我背着他从山脚的小路偷偷的回剑门。”

“你知道吗?阿彻喝醉了会缠着我给他说故事,在我说故事的时候,会眯着眼睛听,最后沉沉的拉着我的手睡着。”

“从那之后,阿彻便学着自己酿酒,他摘了师父种的青梅,然后用酒罐子密封起来,就埋在我们练功的那颗大榕树下面。我和他常常去把酒挖出来,看看有没有酿好。夕阳的暖光照在他的眉目上,说不出的美好。”

说到这里,墨卿颜的喉结哽了哽,猛然又喝了一杯。

满天炸开的烟花就一如他与韩彻一起走过的岁月,虽美,却短暂。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喝过的酒,还记得阿彻喝醉之后打酒嗝的可爱模样,记得他背着阿彻一起走回来的那条小路,甚至那路旁的花儿,他曾一度希望那条路就这样一直延伸下去,一直没有尽头,他的师弟就会一直安静的伏在他的肩头……

阿彻的性子很隐忍,若不是喝醉了,平日里便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初初来剑门的时候还好上一些,那会子也不过十来岁,被他欺负得紧了,也是会眼泛泪花,咬着唇生生忍着的模样让他疼到了心里去。后来年岁大了,也不太会与他亲近了。

他还记得那年,阿彻就要回冀国去了,两人把酿好的相思错挖出来,就着夕阳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个精光。仿佛还能依稀闻见阿彻身上淡淡的酒香,迷离的眼眸,拉着他的袖子欲言又止,说着‘师兄,你真是无情……’。

说他无情,他怎么可能无情……

阿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好好的存在心里,恼时会微微皱眉,开心了反而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子里会闪着旁人看不透的光亮,若是做错了什么,会垂着眼睛,有了什么坚持的事,就会握紧拳头。

若是他真的无情,又怎会将这些都深深刻在心里……

我不陪着你,只因为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兄。你的心里是天下苍生,我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你。

也许,只有堂堂正正的站在你的对面,才会永远的被你记住。

若是能让你记我一辈子,再鲜血淋漓的代价,也愿意支付。

墨卿颜又仰头灌了几杯,喝得急了,便隐隐的咳嗽几声。老管家瞧在眼里,急在心里,还未开口劝上几句,前厅已传来高呼——

“圣上有旨!丞相墨卿颜接旨!”

墨卿颜闭了闭眸,再睁开时,传旨的公公已经快步走到小院来,见了墨卿颜,也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丞相大人,今天宫里设宴,您也没来,皇上就让老奴给您带个话。”

墨卿颜站起身来道,“公公有话便说吧。”

“哎。”传旨的公公满脸堆笑,点了点头道,“皇上说,知道丞相大人您不喜热闹,所以特意在御花园设了一桌酒席,有要事要与丞相大人相商,还请丞相大人务必赴宴。”

传旨的公公传完了话,小心翼翼的瞅了瞅墨卿颜,笑道,“墨相,您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梳洗梳洗,就随老奴进宫吧?”

墨卿颜淡笑一声,“无妨,公公且走前面,卿颜跟着便是。”

传旨的公公眉开眼笑,忙应了,叫上一起来的宫人,这才一路入了宫。

墨卿颜一路走到御花园,果不其然看见湖心亭中早就挂起了宫灯,明黄的纱帘随着夜风飘动,似有一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低头看着湖里的游鱼。

墨卿颜快步走上前去,敛了眉目,俯首恭敬拜道,“微臣墨卿颜,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宣臣前来,是有何事?”

羽帝本来手里捧着装鱼食的描釉青彩小碟,听得墨卿颜如此一问,便回过头来,将手中的小碟随便递到身边的宫女手上,缓步渡到墨卿颜身侧,似笑非笑的开口,“怎么,若是无事,朕就不能请墨相前来小聚一番了么?”羽帝微微眯起瞳仁,忽然压低了语调,“还是说,朕的这一方御花园,根本就入不了墨相的眼?”

“皇上言重了。臣不过随口一说。”

墨卿颜依旧恭敬的俯着身子,看也不看羽帝。

羽帝也不恼,唇角绽开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最近朕看墨相精神不是很好,让朕猜猜,发生了什么?”

墨卿颜沉默着,木然的盯着自己的鞋面。

羽帝从他的左边绕到他的右边,静静的观察了他半晌,才忽然凑到他耳边道,“因为冀国的大将军韩彻死了,所以你才如此失魂落魄的。……墨相,朕……猜得对么?”

墨卿颜静默的立在原地,不过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羽帝来来回回的走了片刻,墨卿颜却丝毫反应也无,顿觉无趣,声音也不由得冷了些,“朕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一甩衣袖,重重的坐回龙座上,轻轻支起头颅,凝着墨卿颜道,“近日衍国又送来急函,卿想知道衍国的前线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么?”

墨卿颜的目光动了动,终于缓缓对上羽帝的瞳眸。

羽帝满意的勾起唇角,一字一字道,“冀国的将星,韩彻,重新出现在冀国的阵前。”

那一字一句似是雷霆万钧,轰然炸开在心头。

墨卿颜死死的盯住羽帝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里面看出他这话究竟有几分真意。

羽帝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一般,从桌上捻起一本折子,丢到墨卿颜脚边,“卿若是不信,大可自己亲眼看看。”

明黄色的折子就摔在脚边,墨卿颜垂着眸,盯着那折子半晌,才又缓缓提起视线,声音浅淡,“皇上想说什么?还请明言。”

羽帝哈哈大笑起来,“你终于肯开口了?”

墨卿颜没有动,凝着羽帝的目光中越来越沉,蛰伏在那双眸中的寒冰却是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羽帝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眯起眼睛,“就是这样的眼神,朕可是许久没有看到过了。”他站起身来,又重新走回墨卿颜的身边,幽幽的声音喷洒在颈侧,带着这夜色也无法比拟的晦涩,“我许你去衍国的前线支援,不要谢我,我只是看不惯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罢了。”

羽帝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我’而不是‘朕’,墨卿颜垂着眸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羽帝却忽然大手一挥,朗声道,“墨相,还不领旨谢恩吗?”

墨卿颜看着他半晌,终于闭了闭眸,俯身跪拜道,“臣领旨。”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二章真心贴不上去,老说我有不良词汇 ORZ 想看的筒子麻烦去小说吧看吧。

我跪谢= =

【十九】

数九寒天,苍冀原上几度刮起白毛风。

恰似黄泉呜咽一般的厉风卷起草皮,吹开沙石,将牛羊都吹拢到一处,漫天的雪粒子混着沙砾织密了一天一地。

刚从户外巡完营的胥海生正冻得浑身发冷,回了屋内还没把附在皮甲上的雪花烤干,门外却是响起一阵敲门声——

“胥将军,请问,我可以进来与你商议商议么?”

胥海生皱了皱眉,还是将门打开。

文亦廷正在掸落在前襟上的雪花,听见开门声,甫一抬头便对上胥海生称不上客气的眼神。

“文将军来我这里,是有什么要事么?”胥海生挡在门口,居高临下的望着文亦廷,他心中是有气的,当日若不是文亦廷半路坏事,兴许也不会将冀军逼上绝路,韩彻也不会……

“胥将军,咳咳……”文亦廷大概是染了风寒,还有些咳嗽,此刻也并没有同胥海生置气,便只是站在门口,“是关于苍州的,我们在灵州驻扎了月余,若是再不有所行动,咳咳……恐怕衍国那边会……咳咳咳……”

文亦廷咳得微微弯了腰,胥海生终是不忍,侧身让开,“文将军还是进屋说吧,这个时候要是病倒了,我冀国的军威怕是要大大折损了。”

胥海生说得赌气,文亦廷也听出来了,愣了愣,竟也没有答话,默默的进了屋。

屋内陈设倒也简单,一张木制的床榻,一张小案,案上放了一卷苍冀原的地图,便再无其他。

文亦廷进了屋也不拘束,在小案旁盘腿坐下,盯着案上的地图暗暗出神。胥海生在炭火里又加了几块新碳,将屋内烤的暖烘烘的,这才坐到文亦廷的对面。

“文将军刚才是想说什么?”

文亦廷沉吟片刻,“如今我们盘桓在灵州,从泯城运来的辎重怕是一时半刻到不了,况且现在正是苍冀原上最冷的日子……”

胥海生接了话,“你想趁机把苍州偷下来。”

“不错。”文亦廷笑了笑,“苍州地势低洼,受风雪的影响不大,但是那里却是一个隘口,只要控制了两旁的山脉,再一举夹攻……”

胥海生看着地图上苍州的位置,再看了看苍州两侧的山脉,忽然阴测测的笑起来,“文将军,苍州向来是易守难攻,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失利,我军会陷入怎样的处境?”

文亦廷摇了摇头,“现在衍军还未有动静,隆冬季节,要求援军也是不易,我猜,衍军这次不一定会出城迎击。”

“哦?”胥海生的眼睛里有跳动的微光,“文将军是打算用诱敌战术?”

文亦廷咳了两声,眼神却忽然狠厉起来,“我们只要切断他的补给线路,耗到他弹尽粮绝,我们的辎重一到,就可下令攻城,到时候只要许士卒城破之后,城中的女子与金银可以随意掳掠,我军必定会像闻到血腥的恶狼,所向无敌。”

“所向无敌?”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犹如雷霆万钧的男音,“我看文大将军是想将冀军陷入不义之地吧!”

这声音重重的敲击在心头,震得胥海生猛地站起身来。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风雪纠缠着那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微光熨烫了视线——

“大将军!”

胥海生一步一步的挪到韩彻跟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烧滚,却只能像个傻子一般定定的看着韩彻。

“海生……”韩彻拍了拍胥海生的肩,就好像回到了他还是副将时的日子。

胥海生双目通红,过了许久,才惊觉有滚烫的东西灼伤了脸颊,滚落唇角,咸的发苦,“将军……”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有些颤抖,喉结哽了好几次,“你终于回来了……”

他猛然跪倒在韩彻跟前,仿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韩彻望着他几月来削瘦的肩膀,隐在鬓发下憔悴的神色,还有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黛,轻轻叹了口气,“海生,辛苦你了。”

胥海生咬着唇,齿间颤抖,平日里紧绷的神经像是瞬间溃散一般,“海生没有辜负将军的期望……我们将北郡收回来了,如今灵州也收回来了……收回北疆三郡一定指日可待……”

“做得好。”韩彻将手放在胥海生的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间神色清明,“就让我们一举将北疆三郡拿下,还冀国一个太平盛世!”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渐渐收住了,苍冀原一片灰败,沉重的铅灰色云块压在头顶,伴着似要吹进人心里的冷冽寒风。

胥海生指尖夹着一片小小的树叶,放在唇边低声吹奏起来。

那是一曲战歌,曲调激昂,经由树叶吹出来又带着千丝万缕的苍凉。

他的眼神望着遥遥可见的苍州城,那座壮丽的城池隐掩在一片晦涩之中,似乎还沉浸在安稳的气氛里。

胥海生座下的战马不耐的打着响鼻,他身后是一支万人的轻骑,只等着入夜便要从侧面攻入,撕开这安宁的气息。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唇间的曲子也戛然而止。

他缓缓的举起了手……

韩彻领着五千弓弩营的士卒行走在苍州南侧的一丛山坳里。

只要绕过这个坳口,就能与胥海生的轻骑左右合击,到时再收到文亦廷烧毁粮仓的信号,就可以将苍州一举拿下。

他并不赞同文亦廷许诺士卒破城之后可以随意掳掠的做法,他训练出来的军队,不允许有这样灭尽仁义的行为,况且他自认他手下的虎骑军,就算不如此做,依旧会急攻善战,骁勇无敌。

然而,他在这坳口处等了两个时辰,却没有收到一点风吹草动。

大地安静得可怕,这苍茫的山势之中,仿佛只剩下他带的五千士卒,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按理说,这个时候,文亦廷早就应该拿下了粮仓燃放信号弹了。

可是灰蒙的天幕依旧,沉静得宛如地狱窥视而来的眼。

“大将军,我们及时进攻?”新调职到他身边的副将驭着马与他并肩而立。

韩彻垂着眸子沉吟片刻,“事有蹊跷,让弟兄们注意。”

副将低声应了,掉转马头去传令。

韩彻拉着缰绳缓缓朝着苍州的方向渡着步子,座下的烈火马一边走着,一边安静得啃着脚下的草皮。

一切都静得太过诡异了。

忽然间,山坳里卷起一阵阴冷的风。

几声忽远忽近的马铃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韩彻皱了眉头,凝神望着坳口的方向。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匹马。

只有一匹马。

枣红的颜色在这片暮霭之中格外的扎眼。

马的身后似乎是拖了什么东西,走得有些吃力。

然而等那匹马走到近前的时候,韩彻身后的士卒全都暗暗的抽气——那竟是几个时辰之前出发去烧毁衍军粮仓的文亦廷的尸体!

粗制的麻绳勒在文亦廷的脖子上,他的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而扭曲的姿势,鲜血从口唇中溢出来,再被他的尸身一拖,身后是长长的血痕。鼓胀的眼珠以一种不甘的姿态瞪到极致,终究是无法瞑目。

“文将军!”身后的人叫喊着就要冲上去,山谷内却忽然响起一阵清冽的歌声。

“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清澈浑厚的嗓音萦绕在谷中,一时间竟无法分辨来处。

韩彻身后的士兵像是忽然间慌了神,马匹不安的跺着脚,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宛如死神的召唤。

而韩彻却是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眸,忽而高声道,“师兄!我终于还是棋差一招吗?”

两侧的山旁忽然燃起了点点火光,厮杀声呐喊声撕裂了之前的宁静,无数的衍军从山头冲了下来,将韩彻的五千人马围困在小小的山坳里。

韩彻手执着碧海蛟龙枪,挑开围扑上来的衍军,视线却是穿过交战的两方,遥遥落在坳口,那个霜色的身影上。

下一刻,他策马冲了上去——

☆、二十

【二十】

烈火马的马蹄踏开扬尘,裹上寒霜的石子被震颤得四处翻滚,沉重的马蹄声犹如踏在人的心上。

墨卿颜仰起头,看着烈火马踏来的方向。

马背上的人,依旧淡漠如昔,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眸像极了一汪深幽的泉水,映着浅浅的月光,遥遥的照在心坎。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举起了手中的剑——

“咣”的一声,金光四起!

碧海蛟龙枪以力拔山兮的威力迎头挑来,那力道中蕴满了韩彻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懑,像是要将他之前所有的隐忍都一次性的爆发出来一般。

枪头与剑身之间的金光中,韩彻瞥见了那双深藏在碎发下的眼瞳。

五年,十年,好像那双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自己。

不同的是,那目光,已经从身侧,站到了对立的一面。

震天的轰响中,墨卿颜侧身让过碧海蛟龙枪的枪头,一掌劈在了烈火马的马肚上。

烈火马吃痛的长啸一声,轰然倾倒!

漫天的扬尘遮蔽了视线,耳中是两军交战的呼喊与号角的威鸣,大地在颤抖,山峦在颤抖,整个天空仿佛也在跟着颤抖。

墨卿颜依旧持剑站立着,纷纷扬扬的沙尘之中,他的目光始终静默的凝望着那个挺拔而不服输的身影。

须臾间,枪尖的荧光闪烁着索命的光芒直直朝着墨卿颜刺来,这枪势扯开的风声就像是要将那震天的呐喊都统统隐掩,就在这光芒中,墨卿颜忽然缓缓抬头,唇畔轻语——

“阿彻……”

那是墨卿颜拉着韩彻偷偷溜出剑门的一个晚上,相思错的苦涩混杂着甘甜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心头,又从心头烧到眼底。

他们都有些醉了。

漫天的星光笼在头顶,耳边还有虫鸣的声音,微风翻动草皮的声音。

韩彻把手枕在脑后,清冷的声线还隐隐沾染了酒后的微醺——

“师兄,所谓大义,究竟是什么呢?”

墨卿颜侧头看了看韩彻,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淡漠模样。他将视线从新拉回到明灭的星空中,轻轻道,“我不明白众人口中的大义是什么,但,于我来说,大义,便是不违背本心,无愧于天地。”他顿了顿,接着问道,“阿彻心里的大义,又是什么呢?”

韩彻静静的望着星空,沉静的面容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的声音才微微传来,飘渺得不似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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