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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黎世的早安吻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32

“我的大义,是冀国。我时时刻刻牢记,我是冀国的子民,我在这里所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能守护冀国的疆土,我手中的枪为了冀国而挥动,我的信念永远为冀国而坚守。总有一天,我会将我的大义,贯彻到行动中去,实实在在的……”

“家国天下吗?”墨卿颜忽然讽笑着打断了韩彻,然后翻身压住了韩彻。

视线中清朗的星空变成了墨卿颜坏笑的脸庞,清隽的眸中闪烁着旁人都看不透的微光,还带着酒香的温暖鼻息萦绕在二人之间,他听见墨卿颜低低的笑声——

“那你的大义,可允许你在修行期间私自跑出来偷酒喝?”墨卿颜的指尖攀上了韩彻的唇,柔软的饱满的唇,“你的大义,可允许你这样与我偷懒?”

韩彻抬起醉眼朦胧的眸,那眼底分明盛满了墨卿颜的笑意,柔柔的,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师兄,若是冀国能收回北疆……若是有那一天……我……”

“呵……”墨卿颜忽然挪开了身子,坐了起来,拎起一旁还未饮尽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末了才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许诺言,你做不到的,就根本不要说出来。”

——那样,只会让等待的人更加痛苦。

韩彻愣愣的望着明灭的星空,前一刻那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似乎还熨帖着前襟,最后,也不过在这夜风中渐渐变冷。

他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漫天的扬尘,激荡的号角,震颤的大地。

浴血的银龙宝甲还在夜色中反射着慑人的光芒,他望着墨卿颜始终不变的瞳光,静静的倒了下去……

这一战,冀军中伏,五千弓弩兵,只逃出两千不到。

韩彻被俘。

苍州城主议事厅中,隋霖坐在上位,以下依次是程景逸,墨卿颜,以及衍军的几个将领副将。

韩彻被反绑了身子跪在当中,眼睛被蒙上了,口中也塞了麻布,仿佛刀俎上的鱼肉。

隋霖的目光依次扫过厅中的众人,在墨卿颜身上停留了一会,才示意身边的亲兵将韩彻的蒙眼布取下来。

因为长久的被蒙住眼睛,再次见到光线的时候还有些微弱的不适应,韩彻轻轻眨了眨眼,才缓缓抬起头来。

隋霖凝着韩彻的眼,半晌才开口道,“冀国的主将如今被俘,各位,对于如何处置他,有什么想法吗?”

一旁的程景逸眉毛轻挑,刚想站出来,墨卿颜已经淡淡道,“我要带走他。”

隋霖轻笑道,“墨先生想要从衍国的军营里带走衍军的俘虏,好歹给我一个理由。”

墨卿颜侧目看着他,面上半点笑意也无,“隋将军,如果不是在下及时赶到替将军解了围,如今,谁是谁的俘虏,还未可知吧。”

隋霖眸光一紧,顿了片刻,却不怒反笑,“我衍国多谢羽国出手相助,然而韩彻乃是冀国的主将,如今落入我手,墨先生就想要这样带走,怕是不大好吧。”

墨卿颜不语,漠然的凝着隋霖,那眼底渐渐凝聚的杀意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渗在四周的空气中,像是要将人撕碎。然而片刻,墨卿颜忽然撤了目光,静静看着始终被制在厅中的韩彻。

“隋将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办法帮你擒住韩彻,也就有办法带着他离开。我如今还会这样跟你商谈,不过是看在两国之间的一点薄面上,将军是识大体之人,应该不会做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隋霖身边的程景逸已是牙根紧咬,握着剑的手指隐隐发白。隋霖睨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知墨先生执意要将韩彻带走,是想如何处置?”

“隋将军,有些话,还是少问为好。今天这件事,你若允了我,那往后衍国与羽国依旧交好,可你若是一意孤行,衍国的陛下想必今后会头疼一番了。”

隋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道,“墨先生一身气魄,隋霖佩服。若是墨先生真的想带走韩彻,我隋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朝身旁的亲兵招了招手,“将韩彻带下去,再为墨先生备一辆马车。”

墨卿颜勾起唇角,“卿颜多谢隋将军。”

隋霖亦笑,“墨先生,我既然答应了你,那墨先生是不是也要拿出点诚意,免得隋霖回国之后,不好跟圣上交代。”

墨卿颜冷笑一声,“这有何难,取笔墨来!”

冬末,一辆蓝绒顶的马车从苍州的侧门悄悄驶出。

隐掩在夕阳下的余晖将马车的影子静静的拉长,拖曳在苍茫的苍冀原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

【二十一】

昌元元年,一封急报划破了泯城的宁静。

手捧着染血急报的小太监亦步亦趋,繁琐的下摆让他几欲跌倒。

重重宫闱掩在一片浓重的铅灰之下,显得压抑而窒息。

“启……启禀皇上!”小太监终于连滚带爬的走到养心殿门口,“从灵州送来的急报!”

染血的急报被一层层的往上递,终于是送到了楚言的手中。

楚言稳稳的坐在龙位上,沉着脸翻开卷轴,脸色却是随着每阅一个子而寒上一分,最后将卷轴狠狠的捏在手心,“又是墨卿颜……”

身旁服侍多年的李公公微微弯了腰,小心的问,“皇上?”

楚言这才收起一身的煞气,轻轻叹息一声道,“此事先瞒着安阳王。”末了忽然又想起什么,摆了摆手,揉了揉额角,“将安阳王找来。”

白初被宣觐见的时候,还正在吃晚饭,听到李公公传的口讯也不过是愣了愣,随即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让下人们选了一件素色绣白梅的外袍,匆匆理了理鬓发,便随着李公公一起进宫去了。

泯城的夜空晦涩无比,朱红色的宫墙宛如隔绝了人情冷暖,白初坐在轿中,伸手掀开轿帘的时候,正巧过景阳门,一切喧闹与尘嚣都被一道宫门隔开,只剩下一片恍然如梦的荒芜。

觐见的地方并不在养心殿,而在养心殿旁边的一个小花园里。

皇宫里的花园很多,并不只是御花园一个。而这个小花园,便是为了皇上操劳之时散散心而设的。

此时正值冬末,一束束明艳的梅花也即将走到花期的尽头,楚言背着手望着凋零的梅花发呆。白初跟着李公公走近时,楚言都未曾发觉。

白初瞧着楚言的样子,便将李公公屏退了,自己缓步走到楚言身边,轻声道,“皇上,微臣来了。”

楚言敛了眸子,“芷旭……”

他唤了白初的表字,却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白初也不打搅,只是在身边陪着,这样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花园里只剩下他二人,此时纷纷扬扬的落了一点雪,轻轻柔柔的落在凋败的梅花花蕊上,竟有种颓然的凄清。

过了一会,楚言终于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白初,然后极轻的叹了口气,“芷旭,好像很久没有叫过朕的名字了。”

白初依旧知礼的撤了视线,“皇上的名讳,臣又怎敢……”

“芷旭……”楚言忽然打断他,“朕让你叫。”

白初顿了顿,这才轻轻的唤出口,“瑾羲。”

出口的瞬间,指尖被捉住了,一惊之下想要收回,却是被更紧的捏在手心。下一刻,身体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肩膀上是额头压下来的重量。

“别怕,朕只是想这样抱一会。”楚言的额头抵在白初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只疲惫的兽,他拉着白初僵直的指尖,轻轻揉捏着,半晌才道,“都说十指连心,芷旭的心,是不是也像你的手指一样柔软?”

“皇上……”

“是瑾羲。”

“……瑾羲。”

楚言满足的闭上眼睛,轻叹一声,“芷旭,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白初微微错愕,完全不明白楚言在说什么。而楚言似乎也根本不待他回答,忽然低低的笑起来,“芷旭,我要是做错了,你可会恨我?”

意气风发的帝王像是在忽然间收起了所有的骄傲,那低沉而苦闷的笑声里隐藏着多少懊恼与自嘲。

温热的鼻息就氤氲在颈畔,依稀还能听得出些许哽咽……

就像当年那个做错事会来找他哭诉的七皇子又回来了一样。

白初轻笑着抬起手环住了楚言的背脊,还能感觉得到青年微微一惊的颤抖,随即环住他的手臂更加的收紧。

“从古至今的帝王,有几位能做到杀伐决断不出丝毫差池?帝王之路一步不偏?”白初尽量放温了声音,轻拍着楚言的背缓缓道,“打仗或者不打,需要松弛有度。太过急功近利不好,会让人觉得你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然而一味只知退让也不行,会让人觉得我国绵软无力人人可欺。这张弛之间最难把握,你初初登位,把握得不稳,也是情有可原,我又如何谈得上恨你?”

白初话语之间,早已回复到当初二人还是王爷与皇子身份时的口气。

楚言静静听完,静静的闭了眸,静静的点了点头,静静的将白初的身子揽得更紧。

白初身上淡雅清幽的白梅香缓缓沁入心脾,让楚言舍不得放手,也根本放不了手。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一直住在他心里的那个人……

丑时三刻。

相府偏厢房的门的被谁推开。

在屋内服侍的丫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待看清来人之后浑身的睡意都被激回了身体里,只剩下唯唯诺诺的低语,“相爷……”

墨卿颜的表情隐在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只听得见依旧清冽的嗓音兀自缓缓蕴开,“他怎样了?”

“回相爷的话,韩将军午时醒过一次,……嗯,然后一直睡到现在,许是……许是身上的伤太重了……”

“下去吧。”

墨卿颜挥了挥手,小丫鬟便如蒙大赦,微微一福,关了门出去了。

轻柔的月光从窗棂轻巧的洒在床前,墨卿颜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去。

黑夜之中,他的目力极好,还能看见韩彻紧闭的双眸,不安颤动的眼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师弟的睡颜了。

身逢乱世,不敢也不能将感情轻易的说出口。

所谓的承诺,在战火与硝烟中,都显得太过廉价了。

无论多么刻骨激烈的情感,最后都会变成一把锋利的武器,伤人,伤己。

睡梦中的韩彻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的抬起,像是要抓紧什么,只是无意识的轻轻张着。

墨卿颜垂着眸,将韩彻的手指包裹进掌心,前一刻还不安颤抖的手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契合的扣在墨卿颜的指尖,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一般。

常年握着长枪的手指结了一层薄薄的细茧,却让人莫名的感到安心和眷恋。

即便那么多年不曾再握过这双手,墨卿颜仍旧能细数出这掌心的每一个茧子,每一条伤痕。

床上的韩彻忽然挣扎了一下,却没有醒来,模糊的意识让他喃喃的低吟着,沙哑的声线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然而墨卿颜只是望着他的唇,便明白了——

师兄。

师兄,师兄。他在喊他。

皱着的眉间隐约沁出一些薄汗,墨卿颜轻轻伸出手指,将那些细小的纹路挨个抹平。

韩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他还依稀记得似乎有谁来过,握过他的指尖,抚过他的眉头,最后静静的离去。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他醒了,欣喜的围过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身上的伤口痛得厉害,尤其是左臂断掉的地方。

韩彻闭上眼叹了口气,启口问道,“你们相爷呢?”

小丫鬟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相爷是去上朝了。”

“是吗……”韩彻动了动手指,想要坐起身来却是不能,还是身旁的小丫鬟扶着他,才能勉强靠在床头。

自从在战场上与墨卿颜相遇,自己就一直处于下风。

一次次的落败,一次次狼狈不堪,仿佛印证了出师之前师父说的话一般——

心有牵挂,乱局难解。

是自己没有将自己控制好,才会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如今的棋局已是一片晦涩,又要如何,才能解得开……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

【二十二】

“皇上!此等大好机会,绝对不能留下活口!养虎为患呐皇上!”

老枢密使左甯左大人已经是不知道几次痛呼出声,泪眼涟涟。羽帝斜靠在龙座上,懒洋洋的支着下巴,手中把玩着一方玉握。

神策军参将孙广邈也踏出一步,抱拳道,“皇上,韩彻乃是冀国的将星,若是趁此机会将他除去,冀国必定是羽翼大折,不足为惧了!”

羽帝抬起眼皮看了孙广邈一眼,忽然轻笑道,“爱卿这话说的,好像他冀国有了韩彻,我羽国就怕了他一样。”、

羽帝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了笑意,话语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好几度。孙广邈一噎,有涔涔的冷汗冒出额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

孙广邈缩了缩脖子又站了回去,底下的大臣们忽然一时间都没了主意,你看我我看你,偶尔小声商量两句,很快就都收了声。

墨卿颜一直站在最前面,垂着眸,神色泰然,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羽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墨相,今儿怎么这般沉默?”

墨卿颜微微拜了拜道,“微臣在等各位大人抒发感想。”

“哈哈哈哈——”羽帝忽然站起身来,眉梢都是狡黠的笑意,“那如今墨相听了这么多,可有什么见解?”

墨卿颜缓缓抬起瞳眸,凝进羽帝桀骜的目光中,轻轻一笑道,“皇上,今日若是易地而处,臣被冀国抓去,当场处死,不知皇上会如何做?”

羽帝眯起眼睛,勾了勾唇角,“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墨卿颜继续道,“若是他们用臣来要挟皇上呢?”

羽帝眼中有凌厉的神色,却意外的没有接话。

墨卿颜似乎很满意羽帝的反应,复而收回了视线,依旧垂着眸子,声线平稳,“既然皇上已经明白了,那臣就不多加赘言了。”

羽帝握紧了手中的玉握,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殿上,声音冷冽,“韩彻之事,押后处置,暂时就置于丞相府中。”缓了缓,才又叹息一声,“散了吧。”

墨卿颜回府的时候,有小丫鬟来报说,韩彻辰时便醒了,一直坐着等他回去。

墨卿颜微微皱了眉,连官服都没有换便朝着偏厢房的方向行去。

冬末的羽国已经不大冷了,还有微醺的暖阳从窗楣熨帖进来,斜斜的跳跃在韩彻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微闭上的眸子沉静得犹如冬日的睡莲,眼睫在下眼睑上投射出一圈扇形的阴影,随着鼻息缓缓起伏。

他睡着了。

墨卿颜屏退了丫鬟,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到床边。

他轻悄悄的坐下来,目光落在韩彻布满了伤痕的胸口,新的旧的,纵横交错。

然后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滑过胸口的伤疤。犹自在睡梦中的人被这样轻柔的触碰惊醒,疲惫的睁开眼睛,迷蒙中对上了墨卿颜的眼。

四目相交。

韩彻清浅的眸中有疑惑有愤懑有不甘亦有许多无法看透的情愫。

终是墨卿颜先撤了目光,探出手背贴到韩彻的额头上,确定温度已经降下来,才站起身向屋外唤道,“将午膳端到房里来。”

极新鲜的山芋炖野鸽,四菜一汤,已是算得上丰富的菜色。

韩彻因为左臂刚刚接上断骨无法自己用饭,因而是由小丫鬟端着稀粥,立在床边作势要喂。

墨卿颜不动声色的夹着菜,瞧也不瞧韩彻一眼。

韩彻面色苍白,垂着眸咬着牙关与小丫鬟对峙着。

小丫鬟如临大敌,为难的用眼角瞟向自家相爷,墨卿颜吃了两口饭,这才抬起眼睛看她。最后看了一眼韩彻,才放下筷子,亲手接过小丫鬟手中的青花瓷碗,坐到床边。

山药与当归混着上好的香米煮出来的粥,香气四溢。墨卿颜亲自执羹,微微吹凉,送到韩彻唇边。

而对方依旧倔强的看着他,似乎只要他不开口解释,便不会吃下一口一般。

墨卿颜冷眼睨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识趣的关门退下了。

房间内静默下来,墨卿颜依旧用调羹轻轻搅着稀粥,“你以为,我就带了你一个回来?你的旧部似乎跟你交情很深,我实在不忍心得很。不过……”

优美的薄唇开始吐出一个个名字,故意放缓的声线中,有一种莫名的残忍。

韩彻眼中盛满了怒意,每听到一个名字脸色便白上一分,无法置信的看着墨卿颜。

墨卿颜对韩彻的视线视若无睹,轻笑一声,再次将调羹递到韩彻嘴边。

这一次,韩彻终于乖乖的张开了嘴。

整个过程静谧而缓慢,韩彻虽然一直安静的配合,但是墨卿颜感觉得到,那些强自压下的怒意仿佛蓄势待发,让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喂完粥又喂了药,等墨卿颜起身,韩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墨卿颜顿住了脚步,背过去的身子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把你如何,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论。你且先养着吧,你这个样子,让我连对付你的心思都提不起。”他顿了顿,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静静道,“这方小院就供你静养,可是如果想要逃走,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掂量掂量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再行动。”

背后意料之中的没有传来任何回答,墨卿颜望着窗外已经渐渐融得所剩无几的积雪,露出一个浅淡而自嘲的笑意,抬脚踏出了偏厢房。

久候在门外的老管家识趣的凑上来,递上一方沁过开水的手帕,墨卿颜默然的接下,轻轻捂在面上。

“相爷……”老管家眉头皱得很深,“您连日从苍州赶回来,都未曾歇息就去上朝,如今还要劳心劳力的照顾韩将军,这、这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相爷,好歹您也歇息歇息吧!”

墨卿颜轻叹一声,刚才的狡黠凌厉仿佛全然崩塌,眉眼间终是显出了疲态。

然而还未开口答话,门外却传来一声高呼——

“圣上驾到!丞相墨卿颜接驾!”

墨卿颜将手里的帕子递还给老管家,苦笑一声,“如今,我就算是想歇,也歇不了。走吧,随我接驾去。”

老管家叹息一声,却也不敢多言,跟着墨卿颜来到前院。

明黄的玉辇已经到了门口,吱悠悠的停在了相府门前,墨卿颜快步走上前,恭敬的跪拜。

“臣,墨卿颜,恭迎圣驾。”

羽帝由太监扶着,已经走下玉辇,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墨卿颜,见他依旧官服加身,不禁挑眉一笑,“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爱卿好像很忙的样子。”

墨卿颜跪在地上没有动,连声音都平静如昔,“皇上折杀臣了,臣乃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要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臣必定倒履相迎。”

羽帝似乎听不惯墨卿颜满口的官话,皱了皱眉,冷冷吐出两个字,“起吧。”

墨卿颜缓缓起身,刚站起来,却对上羽帝忽然扭头的视线。

那目光中蕴满了冷冽的笑意,轻笑着开口道,“那韩彻似乎是置于墨相这里吧,朕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冀国的将星究竟有如何厉害呢。”

墨卿颜定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看进羽帝的眼眸中。

而羽帝却仿佛心情大好一般,笑吟吟的再次道,“墨相,带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

【二十三】

羽帝兴致大好的走在前面,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却是听得背后众人的惊呼——

“丞相!丞相你怎么了!”

羽帝猛地回头,只看见墨卿颜被一群宫人围在中间,眼眸紧紧的闭着,已是倒了下去。羽帝的脸色瞬间煞白,眸中尽是戾气,“慌什么!杨公公,去把沈太医请来!”

皇帝下了令,杨公公便点头下去办了,一群宫人在老管家的示意下,将墨卿颜抬进了卧室。因着皇帝也在,老管家只能干站在旁边,眼瞧着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相爷,急得满头热汗。

羽帝站在床边,神色阴郁,盯着墨卿颜的眼睛里全然是怒意。

屋里的气氛就这般诡异的沉默了许久,门外才终于传来杨公公拉扯着沈太医匆匆忙忙赶来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老奴把沈太医请来了!”

羽帝也不说话,默然坐到一旁。被拉来的沈太医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跑了几条街赶来,兀自喘了好几口气,才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拿出腕枕,坐在墨卿颜床边,将墨卿颜的手拿了出来。

一屋子静默得连心跳都能听见,沈太医半眯着眼睛把着脉,眉间的皱褶渐渐加深。

半晌,才将墨卿颜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朝着羽帝躬身一礼道,“皇上……丞相这是……”

羽帝眸间阴郁难解,冷冷道,“有什么就说!”

沈太医被惊得双膝一软,啪一声跪了下来,急道,“皇上,丞相这是郁结成疾,加之近来操劳许久不曾休养,身子早就空虚,所以二症齐发,才变成如今这样。”

羽帝的眸中似凝起一层薄冰,语气凉薄,“郁结成疾?”

沈太医跪在地上,窥测不到龙颜,只得老老实实道,“是,臣观丞相的脉象,发现丞相忧思太重,此乃心病,而且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羽帝沉吟半晌道,“行了,你去开方子抓药吧。”

沈太医听到这句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又想起什么,忙道,“皇上,微臣开的药方虽然能缓解丞相的疲劳之症,但这心病还要心药……”

“够了!”羽帝突然一拍座椅,眸色阴冷,“朕让你去抓药就去抓药,啰嗦什么!丞相的脉象以后就由你来负责,朕给你三个月,治不好也得给朕治好!否则……”

羽帝缓缓站起身来,逼近已经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沈太医,低沉而迟缓的声音仿佛凌迟——

“在朕这里,没有这个否则。”

沈太医早就三魂吓走了七魄,唯有拼命的磕头应允。一屋子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怕龙颜震怒会牵连到自己。

羽帝冷眼环视屋子一圈,忽然沉声道,“你们都下去。”

屋子里服侍的小丫鬟们面面相觑,一边忧心的看着床上的相爷,一边窥测着羽帝的脸色。老管家更是一脸心急如焚,这个时候要是离了人,相爷可怎么办。

哪知这一犹豫,换来的是羽帝近乎咆哮的怒吼,“下去!全都给朕下去——!”

杨公公见皇帝动了真怒,忙招呼着一屋子的下人退下,最后识趣的关了门,屋内便只剩下羽帝和躺在床上的墨卿颜。

羽帝神色阴晴不定,缓步走到墨卿颜床边,却见墨卿颜已经坐起身,靠在了床边。

看见他也不过是唇边淡淡一笑,“臣让皇上看笑话了。”

羽帝愣了一下,眉目间狠厉之色更甚,“原来你早就醒了。”

墨卿颜苍白的面容下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凝着羽帝的眸子浅淡道,“皇上误会了,臣不过刚刚醒来。”

“哼,墨相,好一招苦肉计。”羽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盯着墨卿颜,“就这么不想让朕见到那个冀国大将军么?”

“皇上,此话从何说起?”墨卿颜仰着头,眸中还带着些许无辜,“臣御前失仪,是臣的过错,却从来不敢欺瞒皇上。”

“不敢欺瞒?”羽帝眯了眼睛,阴测测的俯下身来,伸手扣住了墨卿颜的脖颈,压低的声线中有种逼人的怒意,“那墨相敢不敢告诉朕,你郁结成疾的原因?太医说你忧思过重,你忧的是什么?思的,又是什么?你的心药究竟是什么?”

墨卿颜看着羽帝的眼睛,虽然羽帝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却依旧平静如昔,“皇上问了臣这么多,臣是该先回答哪一个?”

羽帝手中稍稍用力,发狠道,“墨卿颜!在朕面前,你最好收起你的有恃无恐!”

墨卿颜强忍着窒息的感觉,直直的看着羽帝,唇角甚至绽开一抹浅笑,“皇上……第一次……在臣面前如此失态……”

羽帝紧咬的牙关咯吱作响,最后还是一甩手放开了墨卿颜,面容阴冷,“墨相,你最好不要忘了,朕永远是你的君。而你!永远是朕的臣!”

墨卿颜暗自顺了好几口气,听到这一句却忽然笑了,“皇上,那您最好也不要忘了,臣不是羽国人,如果您继续做一个明君,那么臣自然是愿意辅佐皇上。不然,我就算今时今日撂下这丞相的担子,怕也是没人拦得住我,不过后果嘛……”

羽帝有一瞬的怔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墨卿颜理了理衣襟接着笑道,“但是,臣一直相信皇上是爱才惜才之人,断断不会因一时意气而至家国不顾的。皇上此乃明君之举,卿颜仰慕皇上圣明,遂愿效犬马之劳。”

羽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看着墨卿颜的眼中却反而冷静下来。静默片刻,羽帝才缓缓露出一抹不明喜怒的笑意,“没错,既然如此,卿最好把丞相这个位置坐稳一些,不然,卿最后一定会后悔的。”

羽帝说完这话,便拂袖离去,再不看墨卿颜一眼。

墨卿颜闭着眼睛靠在床沿,听得耳边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这才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老管家看皇上带着一群宫人怒意冲冲的出了门,不敢怠慢,送到门口,才急急忙忙折返回来。一开门,便见墨卿颜单手搁在额上,显然是疲倦到了极致。

“相爷……”老管家垂着手,轻叹一声,“一会沈太医熬了药给您送来,您就先歇一歇吧。”

墨卿颜沉默半晌,却忽然坐起身来,沙哑的声线里满是疲惫,“歇?如何歇?你也听见了吧?刚才皇上说,让我最好把丞相的位置坐稳一些呢。”他一边掀开棉被,一边作势就要下床,嘴里满是自嘲的笑意,“去把这几天我不在时积攒的公务拿来给我批吧,若再不勤奋些,只怕朝堂上谁参我一本,他便会将我革了职去了。”

老管家默然听完,只觉得酸楚莫名,却也只得点头应下,叹息着去取各处送来的公文。

然而刚走到门口,却是被一个小丫鬟撞个满怀,嘴里忙喝道,“是谁这么忙忙慌慌的!在相府做事,难道不懂规矩吗?”

小丫鬟心头一跳,忙跪下来,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顾总管,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可……可奴婢是有事要禀告相爷,这才……”

老管家本就心疼自家相爷,这会子听见一个小丫鬟都有事要烦劳相爷,不由得怒从心起,“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要过问相爷!相爷日理万机,哪里管得了你们后院的小事!”

老管家刚骂完,却听见屋内墨卿颜的声音淡淡传来,“是什么事?”

跪在屋外的小丫鬟听见墨卿颜的声音,眼中都放出了光彩,忙道,“相爷!是韩将军!韩将军刚才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了!”

老管家一皱眉,“韩将军发烧,该去找大夫,你却来找相爷哭诉……”

他话还未说完,墨卿颜却已是整理好了衣衫,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多言,跟我去一趟偏厢房。”

“相爷!”老管家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墨卿颜愈发削瘦的背影,只能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二十四】

墨卿颜一路赶到偏厢房,自屋外就能听见屋子里压抑的喘息。

在屋里的小丫头自然不敢怠慢,忙退到一边。

墨卿颜坐到床边,看着床上的韩彻紧闭着眼睛,面色涨红,额头却是密密麻麻的渗出不少冷汗,不禁眉头一皱,撩了袖子就要去擦——

“啪”的一声,昏迷中的韩彻居然用右手挥开了墨卿颜的手。

完全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退到一旁的小丫头见自家相爷面色渐渐沉了下去,慌忙跪下来请罪道,“相爷,韩将军自刚才就忽然这样了,奴婢不论用什么方法,都制不住韩将军……”

墨卿颜摆了摆手,止住了小丫头的话。

兀自在昏迷中的韩彻只觉得昏昏沉沉,身上更是忽冷忽热,似乎是哪里都在痛,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痛。意识像是不由自主的回到那天被俘的山拗口,漫天漫天的血红铺天盖地的涌进眼中,他只有不停的挥开所有的敌军,不能被抓住,他还有那么多将士在等着他回去。

忽然之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沉重得让他无法反抗,连日虚脱的身子早就经不住折腾,如今更是混沌不清的渐渐平静下来,唯剩下口中无意识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墨卿颜用手制着韩彻的右手,全身都压在了韩彻身上,韩彻挣扎了一会,才慢慢平复。

他自己本就是劳累之体,如今随着韩彻挣扎一番,也出了一身虚汗。

老管家站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自家相爷对这韩将军上心,可怎么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今之计也只有——

“相爷,沈太医如今还在府上,不如请沈太医来为韩将军看看吧?”

墨卿颜撑起身子,用棉被细细将韩彻盖好,掖好了被角。旁边的小丫头识趣的端来了热水热毛巾,墨卿颜也不多言,扭了毛巾就给韩彻擦面,直到将面上的冷汗都擦干净了,这才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如今我与皇上闹了嫌隙,沈太医又是宫里的人,若是让沈太医来看,传出去只怕不好收拾。”

老管家想了想,也只好点头。

墨卿颜静静看着韩彻依旧苍白的脸颊,还有兀自陷在梦中拧紧的眉头,沉吟半晌道,“去剑门将麟儿请来吧。”

老管家愣了愣,之前因着韩彻的死相爷颓然下去,那位小爷可是一赌气就回了剑门,还信誓旦旦的说再也不要理相爷了,如今相爷要去请,怕是……

墨卿颜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抿唇一笑道,“你就跟他说,韩彻还活着,之前是卿颜对不住他,还请他大人有大量,移步相府。”

老管家跟着墨卿颜这么久,还没听墨卿颜为着谁这么求过人,不禁心下一惊,面上也应了,悄悄退下了。

而墨卿颜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静静坐在床头盯着韩彻的睡颜发呆。

这一坐便坐到晚饭时分,下人们依旧将饭菜端到偏厢房来,墨卿颜用了饭,又将韩彻扶起来,耐心的喂了韩彻喝下一些参汤,稀粥却是再灌不进去了。

韩彻期间一直昏迷着,身上高烧不退,时不时的说些胡话,手脚还不安分。

墨卿颜在一边守着,或是起来为韩彻擦身,或是将韩彻掀开的被角再细细掖好。就这样一直忙碌到半夜,韩彻才算是终于安分下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屋内一灯如豆,墨卿颜靠在床头,把玩着韩彻散落下来的长发。

明明平时一副倔强坚强的模样,如今却这般孱弱无力,苍白的侧脸在烛火的照耀下带上了些许柔和的光芒。墨卿颜伸出手,轻轻描摹着韩彻的轮廓,从飞斜入鬓的眉,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饱满却苍白的唇。

墨卿颜其实是一个十分冷静而自持的人,但凡事只要遇上韩彻,他所有的理智都会不翼而飞。从一开始剑门相遇,到最后两人走向背道而驰的方向,都只是因为想要在这个人的心里留下一席不同于别人的位置。

可如今这个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出现在他身边,他只觉得满心的疼痛。

墨卿颜叹息一声,脱掉了鞋子和外衣,掀开被子躺到了韩彻身边。

盯着韩彻的睡颜半晌,终是张开手臂将韩彻圈进怀中,一只手还握着韩彻的右手。

他们少年时,也曾这般抵足而眠,如今再这般,却是恍如隔世。

后来,墨卿颜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他们又回到了剑门,依旧是春江水暖桃红柳绿的日子。韩彻在屋舍外练枪法,看见他,竟是绽出一抹爽朗的笑意,奔到他身边拉了他的手,欣喜的告诉他相思错已经酿好了。

然后他们拉着手朝着太阳的方向奔跑,温暖的光线铺洒了一路。

他们躺在后山的草地上,有青草的味道萦绕,有落英缤纷,他们天南地北的说着话,说着过去往昔。

韩彻会说,师兄,北边树上的小鸟今日孵出来了,有三只,都很健康。

韩彻会说,等来年师父种的青梅再长好,还要摘来酿酒,到时候师兄你要帮我。

韩彻会说,初春夜里还有些凉,师兄你要记得多穿些衣裳。

墨卿颜记得自己在笑,韩彻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笑着。明明都是一些十分繁琐的小事,他却觉得比任何事情听上去都美妙无比。

这些似乎都是他盼了很久很久的,朝夕相伴,只有彼此,直到终老。

他只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清晨,安眠了一夜的韩彻最先悠悠醒来。

朦胧的视线中墨卿颜的睡颜渐渐清晰,韩彻心中一惊,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子被牢牢的抱在怀中,一只手还被轻轻握着,令人安心的姿势。

他脑子里一团乱,只记得昨天似乎是发起了高烧,有人不离不弃的照顾他,擦身,喂药,只觉得熟悉无比。

如今墨卿颜就躺在他身边,如此没有警觉的安睡着。

韩彻凝着那张似乎很久没有见过的睡颜,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晌,墨卿颜的眼中似有泪缓缓落下,韩彻只觉得如遭雷击,颤颤的伸出手去,泪滴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便顺着他的手指滑下,冰凉彻骨。

韩彻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而墨卿颜却是因为他的小动作,嗯了两声,像是要醒来。

韩彻连忙闭上眼睛,屏着气息。

墨卿颜做了个好梦心情不错,睁眼便看见韩彻似乎依旧在睡。

梦中的韩彻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墨卿颜心神一动,缓缓靠了过去。

两唇相接之时,韩彻猛然睁开了眼。

墨卿颜凝着他的眼睛,却并不打算撤回去,而是轻柔辗转的轻吮着韩彻柔软的唇,不过片刻,便离开。

“看来你的烧稍微退了些了。”

墨卿颜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拉过一旁的外衣开始穿。

韩彻此刻内心动荡,各种情绪五味陈杂,对刚才的一切还未曾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墨卿颜的背影。

墨卿颜穿好了衣服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韩彻深锁的眉头,看着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询问,有浅浅的怒意。

他似乎很高兴,刚想说话,门外老管家的声音悠悠传来——

“相爷,麟儿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二十五】

话音刚落,门就被大大咧咧的推开,晨曦的微光伴随着麟儿一路洒了进来。

麟儿推门进来看见墨卿颜正在穿衣服,韩彻又是卧在床上,不禁眉头一挑,不拘小节的仰躺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大呼,“先生可真是不厚道,差人去叫我来,如今我风尘仆仆的赶来,先生却在此……安然高卧。”

墨卿颜不理会他的小孩子脾气,穿好了衣服走到床边道,“韩大将军身上的伤要紧,我又不能让宫里的太医知道,只能让你来看看。”

麟儿看着床上的韩彻,忽然翻了个白眼道,“之前不是说韩彻已经死了么?先生你整日整日的喝酒,倒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如今怎么韩彻又活了?”

墨卿颜的脸色一沉,再看韩彻,更是眸光流转,不知听了这句心中是何感想。

麟儿似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不自然的咳嗽几声,坐直了身子,刚想说话,肚子却咕咕的叫了起来。

那几声在静谧的屋内显得如同擂鼓,饶是麟儿这样粗枝大叶的性子也不由得红了脸,忙支支吾吾道,“我、我连夜从青阳师叔祖那里赶来,饭都没吃,我……我、我饿了!”

墨卿颜挑了挑眉,望着麟儿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便挥手让下人将早饭都端到偏厢房里面来吃。

清淡的山药清粥,佐以羽国时下最为流行的酱菜,倒还爽口。

韩彻因着有麟儿在,不肯再让人喂,执意下床来一起吃。此刻三个人围着小桌默不作声的吃着早饭,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墨卿颜一边吃饭,一边问道,“师父他老人家最近如何?”

韩彻一只手执筷,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凝神起来。

麟儿埋头吃饭,手里不停,听到问话也不过抬起头来含糊道,“唔,师叔祖挺好的,最近还开了一方菜园子,说是要自己种菜。”

韩彻虽是在默然吃饭,也将这话听在耳里,听到师父安好,不禁放心下来。

墨卿颜将韩彻脸上的细小变化都收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又问道,“师父倒是愈发有闲情逸致了,不知他在后山种的那片青梅如何了?”

韩彻手中的筷子一顿,刚夹在筷上的一块酱菜又掉了回去。

麟儿哪里看得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流,一边将碗中的清粥一股脑儿的喝进去,一边朝着旁边的小丫鬟道,“再来一碗。”说着又夹了一块酱菜,这才答道,“那梅子树一年比一年长得多,师叔祖每年都晒了不少梅干,不过没人吃就是了。”说到这还颇为感慨道,“先生在时还拿那梅子酿酿酒,如今先生也下山了,那梅子算是没人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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