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间静默下来,韩彻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终是将筷子搁下,淡淡道,“我用好了。”
墨卿颜静静看了他一眼,也将筷子放下,“都用好了,那就撤了吧。”
麟儿端着刚盛上来的稀粥,气得眼珠儿都要鼓出来,可下人们哪敢违命,只能将一桌子饭菜都收拾了。
吃了饭,又上了些茶水点心,还未吃饱的麟儿刚想去拿几块点心,却正好对上墨卿颜冷冽的眸光,“麟儿,如今可是能给韩大将军看看了?”
麟儿讪讪的收回手,哼了一声鼻音,却也乖乖的走到韩彻面前,颇有些没好气,“把手伸出来吧。”
韩彻抬眼看了看麟儿,知道麟儿是在自己下山之后,师父的师侄托付给师父的孩子,颇通医理,便也不再说什么,伸出手腕,搁在小桌上。
麟儿捏住韩彻的手腕凝神摸了一会,一双杏眼忽然疑惑了眨了眨,看向韩彻的目光也有些奇怪。
韩彻瞧他样子古怪,不禁问道,“怎么?”
麟儿又仔细摸了摸,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是我弄错了?”
墨卿颜坐在一边喝茶,此刻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便搁了茶盏,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麟儿干咳几声,把心里那点疑惑压下去,收了手道,“没什么,韩彻身子太虚,又受了很多伤,所以才反复发烧。”说着,从里衣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丸递到韩彻面前,“把这个吃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韩彻定定的看了麟儿一眼,才将他手中的药丸接过去吞下。
墨卿颜居高临下的看着,口中不由得嗤笑一声道,“你倒真敢吃,不怕是毒药么?”
韩彻皱了眉抬眼去看他,倒是麟儿忍不住跳了起来,“先生说这话是不相信麟儿嘛?”他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此刻还泛了些雾气,颇为可爱。
墨卿颜伸手捏了捏麟儿的脸,笑道,“好了,开个玩笑,这么小气做什么。我还有事要办,韩大将军这里,就劳麟儿多照看了。”
麟儿撅了撅嘴巴,忽然想到什么,忙拉住墨卿颜的衣袖道,“少来了,什么有事要办,今天是休沐日,别以为我不知道。先生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色,比韩彻好不到哪去,别等韩彻身子好了,先生自己倒累垮了,让师叔祖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墨卿颜被他戳穿,干咳了一声,硬是被拉下来诊脉。
老管家在门外听着,心下总算是放心了一些,想着只有麟儿小公子才能劝得住相爷,此番也算是否极泰来了,不禁乐呵呵的转身准备去做事。
哪知刚过回廊,却看见沈太医提着药箱步履匆匆的赶来,看见他,忙不迭的招呼,“顾总管,正好,请问你知道丞相大人现在在哪一间厢房吗?下官奉命为丞相大人请脉,来时下人却说丞相大人昨夜在偏厢房安眠,下官记挂丞相大人的身子,特意来寻。”
“这……”老管家有些为难的朝偏厢房望了一眼,实在不希望此时此刻有谁能打搅到相爷的安生。
然而他的为难不过片刻,墨卿颜已经整理了衣衫走了出来,麟儿还跟在身后,悄悄的跟老管家做了个鬼脸。
“沈太医早。”墨卿颜唇边含笑,眉眼间俱是温软的笑意。
沈太医观他面色比之昨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心中不禁疑惑,面上却依旧寒暄道,“丞相大人早,今日丞相大人的气色看上去不错啊。”
墨卿颜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笑颜,朝着皇宫的位置虚礼一下道,“多谢圣上恩泽,沈太医的一副药下去,卿颜觉得好多了,多谢沈太医。”
“哪里哪里,这都是下官的本分。”沈太医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羽帝昨日的威严之声还在耳边回荡,不敢怠慢,随即便道,“那还请丞相大人移步前厅,让下官再为丞相大人号号脉吧。”
“有劳沈太医了。”
墨卿颜笑着看了身边的麟儿一眼,麟儿也吐了吐舌头。
一行四人朝着前厅的方向行去,晨曦的微光撒了一路。
韩彻站在偏厢房的门口遥遥看着,默默垂了眸。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
【二十六】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得让墨卿颜根本就没有办法再像那晚一般留在偏厢房。
冀国连连送来书信,从一开始的言辞有礼到后来的义愤填膺,羽帝总是一扫而过,而后将书信扔到他面前。如何办,该怎么办最好,全都是问题。而羽帝好像是故意置之不理一般,但凡遇到冀国谈及韩彻的问题,便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最后全部丢到墨卿颜的头上。
羽帝在惩罚他,他明白。
所以他总是忙碌到深夜,拟好各种奏章,签完各种文书,看完各种文件之后,才有功夫到院外吹一吹初春的凉风。
今年羽国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不过才二月,院外的桃花就已经有些泛红了,怕是用不了几日就会被春风吹开。
他忽然很想念偏厢房住着的那个人。
以前两人一个在冀国,一个在羽国,想要见上一面,便得要生灵涂炭,铁马金戈。如今那人就好好的在他的偏厢房住着,心底的那些执念便一点点的滋长起来,仿佛被猫抓过一般。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偏过头,问一直站在身旁的老管家。
“回相爷,刚过子时。”
墨卿颜眯了眼睛,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去偏厢房看看。”
如水的月光从回廊一直蔓延到偏厢房的小院里,从远处就能听到嚯嚯的风声——那是银枪挑开空气的声音。
院中,韩彻身形修长,只着了一件素色的外衫,一杆银枪在手中自由翻腾,或如千军万马般杀意腾腾,或如游龙翔凤般荡气回肠,淡色的月光衬着枪头的冷光,愈发的虎虎生威。
苍白的侧脸在月光下有种令人无法亵渎的美感,墨卿颜停在十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的看着韩彻。
突然,枪头的劲风堪堪一顿,韩彻缓缓收住枪势,捏住银枪的手指还有些泛白。
“怎么,已经想好如何处置我了么?”
墨卿颜挥手屏退了下人和老管家,缓步走到院中。
院内有一方石桌,桌上正是摆了一方残局,黑白的棋子错落有致,像极了他二人的人生。
墨卿颜停在石桌面前,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间,“你我二人,似乎很久没有安静的下过一局棋了。”
他的声音浅浅淡淡,却仿佛蕴满了人世间最为怅惘的寂寥。韩彻背对着他,半晌,才转过身来,亦是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间。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眸,“棋如人生,你我二人,又何尝不在对弈之中。”
墨卿颜微微一笑,目光却依旧凝着棋局,手中不停,落在天元上,“不知这次,谁胜谁负?”
落在天元的那子刚好将黑子首尾相连起来,原本落于下风的黑子瞬间像是涅槃的凤凰,清啸九天,似乎要将这棋局撑破一般。
墨卿颜也抬起头来,正好撞进韩彻深深浅浅的眸光中。
那些混杂纠缠在一起的,是棋子?还是情丝?
二人相视一笑,便坐了下来。因为他二人都知道,棋局已经开始,谁都无法逃避。
之后,天地间仿佛仅存落子之声,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而他二人落棋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棋盘之上仿佛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与一只矫健游龙在生死相搏,凤凰灵活,游龙勇猛,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稍稍下错一子便是累得满盘皆输。
抬手间,墨卿颜执起一子,目光巡遍整盘棋,只觉得黑白棋子纠缠挣扎,心中忽然一阵怅惘。
若是落在左上角,那么韩彻将会被他全盘逼死。若是落在右上角,那则有可能被韩彻扳回一城。
如何决断,他却忽然没了主意。
忽然一阵晚风徐徐送来,吹开了泛红的桃花,淡红的落蕊飘过眼帘,静静落于棋盘之上。
不偏不倚,却是落在了正中。
墨卿颜瞧着那桃花瓣,哑然浅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韩彻抬起头来,略有些疑惑,“师兄?怎么不下?”
墨卿颜摇了摇头,静静看着那片花瓣,“我已经下了。”
韩彻凝望着那片如同露珠一般娇艳的花瓣,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若那瓣桃花真是墨卿颜的落子,那么黑白双方便刚好和局,原本杀气腾腾的棋局瞬间便静默下来,凤凰垂眸,龙游浅滩。
“这便是今晚师兄想要对我说的话么?”
墨卿颜淡笑抬眸,瞳光如同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片刻,却忽然转身。
“夜凉,你身子还未好全,还是早些歇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韩彻望着墨卿颜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转角的回廊深处,视线却不知不觉落于棋盘之上那瓣嫣红的桃花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将那孱弱的花瓣捻在手心。
人生如棋,棋,又是否能替代人生?
若是人的一生也能由这样一枚小小的花瓣就化解所有的愁怨,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迷惘?
他忽然为心中的想法微微一震。
手指间的花瓣几乎灼伤了他的指尖。
那是他的劫,是他的魔障。
而他,似乎已经无法逃开了。
次日早朝,一切照旧。
一众大臣对于墨卿颜忽然致力于休养生息改善民生十分满意,朝堂上几乎只听见墨卿颜一人在递折子。
羽帝静默的坐在龙座上,表情淡漠得像是根本与他无关一般。
他的双眸,一直稳稳的锁在墨卿颜身上。
对于羽帝来说,墨卿颜是一个意外,从他入仕为相开始,一直到现在,不论是开始还是过程,他墨卿颜都明显的成为羽帝人生中的一个意外。可是他毕竟以皇帝的身份活了将近十年,他可以允许意外发生,却不允许意外的结局依旧是一个意外。
皇权,永远是他手上最有利,也是最不容质疑的砝码。
想到这里,他的唇边忽而绽开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殿上的老臣还在汇报着什么,羽帝却大手一挥,“今日就如此,散了!”
大臣们几乎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纷纷错愕的望向他们的皇帝。
而羽帝却早已步下台阶,只留给大臣们一个模糊的背影。
墨卿颜站在人首,默默的将大臣们的折子整理好,放到龙案上,等他放好折子准备下朝的时候,羽帝身边的杨公公却是从偏殿快步走来,高声拦住了他——
“丞相大人请留步!”
墨卿颜微微一礼,“杨公公有何指教?”
“哎哟,言重了丞相大人。”杨公公手中拂尘一挥,笑眯眯的让开一条道,“皇上要召见您,此刻正在景华宫等您呐!”
景华宫?
墨卿颜眉间的疑虑稍纵即逝,随即换上一贯温和的笑容,“烦请公公带路。”
杨公公走在前面,一路穿过金碧辉煌的回廊走道,终是停在一扇雕花漆金的对开红木宫门前。
杨公公轻轻推开门,让到一边,笑眯眯道,“丞相大人,皇上就在里面,老奴不方面进去,就送您到这儿了。”
“有劳。”
墨卿颜点了点头,掀了袍角跨进殿内。
殿内挂满了明黄色的纱帐,一重连着一重,青色的熏香层层袅绕,明明暗暗的裹挟着纱帐,看不清人在哪里。
墨卿颜静静打量着四周,一边掀开纱帘,一边缓步朝着殿内走。
依稀间,瞧见一个人影斜卧在床榻之上。
刚想要走近些看,便听见羽帝似笑非笑的声音幽幽传来——
“卿在怕些什么?”
巳时已过,老管家守在门口眼巴巴的瞧着。
长街的那头,依旧没有出现平日里早该出现的藏蓝绒顶马车。
然而他没有等来相爷,却是等来了一群皮甲带戎的兵士,手执皇帝的谕令,闯进了相府的大门。
“你们,你们做什么?!”老管家跌跌撞撞的去拦带头的百夫长,却被无情的推开——
“我们奉皇上旨意,将敌将韩彻押至天牢待审,识相的,就赶紧带路!免得引起什么争执,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那天,暖风吹满了宛城的每一条街道,桃花如同落雨一般纷纷扬扬。
亦是,铺满了偏厢房小院中的那一方棋盘。
那局棋依旧是那晚和局的模样,再无人动过。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留言就虐死主角,哼。
【二十七】
景华宫的明黄纱帘重重叠叠,墨卿颜跪在床榻外,隔着纱帘平静道,“微臣墨卿颜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空旷的殿中无人回应,静得能听到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半晌,床榻上的人像是终于动了动,“墨相,且过来让朕看清楚。”
墨卿颜垂着眸,而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着龙床走去。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缓,拖沓出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洞的殿上。
终于,他掀开了最后一重纱帐。
斜卧在龙床上的羽帝抬起眸,一点点的凝进他的眼瞳,唇边绽开一抹疏狂的笑意。
“墨相为何站得那么远?”
羽帝好整以暇的看着墨卿颜的脸色,看着他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之后才又稍稍朝着龙床的位置踏出两步。
羽帝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留心墨卿颜的一举一动,在羽帝的眼里,墨卿颜仿佛就是一只假寐的狐狸,可以柔顺到如同他淡然儒雅的表面,但他若是睁开眼,你便能从他锐利而狡黠的眼中窥测到深不可测的凌厉。
所有的妥协都是假象,这个人,永远也没人能抓住他的心。
又或许,住在相府偏厢房的人是一个例外。
想到这里,羽帝的眸中多了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凉意。
然而不过稍纵即逝,又轻笑出声,“卿今日为何如此怕朕?”羽帝撑起身子,抬头去看墨卿颜,“墨相介意帮朕穿靴么?”
墨卿颜依旧垂着眸子,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臣不敢,为皇上穿靴乃是臣的荣幸。”
他静静的俯下身子,拾起床前的龙靴,将羽帝的脚捧起来,缓缓将靴子套在羽帝的脚上。
羽帝居高临下的望着墨卿颜,忽然将脚一收,“朕不习惯光着脚穿靴。”
墨卿颜的手还顿在空中,却依旧淡淡的答,“是臣疏忽了,还望皇上宽恕。”
一边说着,便去取龙床一旁的白色束袜,动作恭敬而谦卑,是一个臣子应该有的样子。
可羽帝看着,偏生出一股子烦躁。
自打墨卿颜入朝为官起,似乎就一直是这般规行矩步,在允许的范围内轻狂着,却从来不会犯了忌讳。平静而疏离的外表之下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的一二,就像是一个忽远忽近的谜团,永远吊着你的胃口,在你即将要抓住的时候又会远走。
这种无法掌握在手中的感觉,让羽帝烦乱无比。
“卿来我羽国入朝为官,有几年了?”
“回皇上,四年。”
“这四年来,辛苦墨相了。身为丞相,凡事必定劳心劳力,我羽国得墨相,何其有幸。”
“微臣谢皇上赞赏,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承蒙皇上对臣青眼有加,合该为皇上鞠躬尽瘁。”
羽帝问得随性,墨卿颜答得从容,没有半点逾矩。
羽帝也终于失去最后的耐心——
“让墨相来为朕穿靴,很是折辱吧?”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如同一只蛰伏的猛虎,一点点的贴近墨卿颜。
“臣绝无此意。”墨卿颜捧着羽帝的脚踝,将束袜的束带系好,对羽帝近乎压迫的声音置若罔闻。
“墨卿颜……”羽帝伸了手去捏墨卿颜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朕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隐忍,是那位冀国的大将军么?嗯?”
墨卿颜没有回答。
他的眸中平静且淡然,像是琉璃一般通透清亮,仿佛涵盖了广袤无垠的天与地,囊括了万物的终极,阅尽了众生的轮回。
偏偏唯独,没有眼前的人。
他的眼中,倒映的,不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羽帝。
殿上一片安静。
羽帝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手中愈发用力。
“墨相不是一向最为聪明,便来猜猜,朕现在想要如何?”
墨卿颜淡淡的看着他,“微臣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羽帝一点点的贴近墨卿颜的脸,温热的鼻息几乎流连在彼此的面颊间,他盯着墨卿颜的目光像是在看垂死挣扎的猎物,倨傲而冷冽。
“你信不信,只要朕想,一道圣旨,便可将你送到朕的龙床上。”
故意贴近耳边的低语,有种魅惑的危险。
墨卿颜却是轻笑出声,微微侧过头,用同样暗哑的声线笑道,“臣自然相信皇上做得出这样的事,不过,皇上乃是九五之尊,一举一动都会记入史书工笔,臣的名声不要紧,若是让后人觉得皇上是一个荒淫无道,秽乱朝臣的昏君,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皇上,三思。”
羽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静静打量墨卿颜半晌。
忽然,抬起脚就朝墨卿颜心窝踹去——
那一脚用了十分的大力,措手不及,墨卿颜被踹得退了好几步,只觉得一股淤血积在胸口,闷痛之极,却也忍住不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微微俯在殿前喘息着。
“卿好大的胆,竟敢威胁朕!”羽帝站起身来,眼中已有了微薄的怒意。
墨卿颜兀自缓着胸口的不适,还未答话,却又听到羽帝似笑非笑的话语轻轻飘来——
“朕已下令将韩彻逮捕押入天牢待审,他是死是活,这次,可全看墨相了。”
任何一国的天牢莫不如是,千奇百怪的刑具,不会重样的刑罚。
眼前已经是黑暗一片,却依旧没办法陷入昏迷。
抽在身上的鞭子沾了上好的药,每鞭下去必会吃到肉中,刻骨的疼痛沿着骨血生生疼到心窝里去。然而鞭子上的药却能让人一直保持清醒,将这细密的疼痛体验到最后。
斑驳的鞭伤布满了韩彻的全身,鲜血纠缠着破碎的衣料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全身已经找不出一处完好的皮肤。
这样的打发不会将人置于死地,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韩彻只是紧紧咬着牙关,即便咬破嘴唇,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依旧固执得不肯泄露一句痛呼。
执行鞭刑的士卒打得累了,收了鞭子抵住韩彻的下巴,朝着一边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没想到骨头还挺硬,冀国的大将军真是不同凡响。”
韩彻闭了闭眸,忽然睁开的眼中寒光乍现,看着那士卒的眼神狂傲而冰冷。
士卒被他的眼神震住,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心中慌乱之下,下意识的便抖开长鞭,朝着韩彻胡乱挥了过去。
鞭子啪一声抽到韩彻脸上,绽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然而那双如血一般通红的双眼却牢牢锁住眼前的士卒,看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士卒不再说话,只能不停的挥动手中的鞭子才能压住心中的颤抖。
天牢之中,错落的鞭声响了一夜。
☆、二十八
【二十八】
大殿之上静得吓人。
明黄的帘幔呼呼作响,拖曳出一道道寂寥纠缠的长影。
羽帝盯着地上的墨卿颜,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对方的妥协。
墨卿颜静静的伏在地上,好半天,才缓缓直起身子。然而羽帝等到的,不是对手的崩溃的神色,那双眸中渐渐蔓开的是越来越浓重的寒意,涌动在瞳眸深处的狠厉扑面而来,甚至要将他捏碎。
那双眼,仿佛成魔,宛如地狱缓缓张开的魔鬼之眼,触之逆鳞,必死无疑。
墨卿颜冷冷锁住羽帝,唇边绽开一抹讥诮的笑意。
羽帝只觉得后背忽然渗出些许冷汗,好像这天与地,这空气中都震颤着无边的愤怒,铺天盖地的压向他。
“皇上,就这么想要微臣么?”
墨卿颜冷笑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羽帝面前。
羽帝本能的想要挥开对方,却被先一步制住了手。墨卿颜将他的手扭到后面,欺身将他抵在床头,眼神中充满了讥诮与嘲笑,压低的语调缓慢而残忍——
“皇上最好不要叫出声,臣会如何并不重要,可若是您这副样子被人瞧去,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就未可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的扯开羽帝单薄的衣襟,眼中却尽是嫌恶。
羽帝这时才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怒意积聚在胸口,不禁低喝道,“墨卿颜!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墨卿颜冷眼睨着他,闻言不过嗤笑了一声,“皇上原来这么口是心非,您不是很想要臣么?不惜以韩彻来威胁臣。既然如此,又何必做出这副样子?”
“你——唔……”
羽帝话未出口,只觉得唇被狠狠咬住,疼痛沿着血脉细微的渗透进身体。
那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亲吻,甚至可以说是在施虐。墨卿颜狠狠制住羽帝,咬破他的唇,嗜咬着他的舌尖,血腥味迅速的充满口腔,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滴落,触目惊心。
钻心的痛楚与口舌交缠生出的暧昧纠缠在一起,羽帝一边觉得怒到发疯,一边又觉得浑身酥麻。温热而血腥的鼻息夹杂着墨卿颜的味道,织密的扑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然而,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他便再无余裕去思考其他……
景华宫的大门终于又缓缓打开,守在门外的杨公公笑眯眯的迎上去,却见只有丞相一人踏了出来。
杨公公有些迟疑的朝殿内望了一眼,又陪着笑对墨卿颜道,“丞相大人,您是回府还是?”
墨卿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龙纹令牌掏出来,淡淡道,“杨公公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带路吧。”
“可是,皇上他……”杨公公还待说什么,却对上墨卿颜倨傲冷冽的视线,顿时只觉得冷汗涔涔,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将他的下半句话生生捏在喉咙之中。
“丞……丞相大人……请……”
杨公公一面暗中擦着额头的冷汗,一面领着墨卿颜朝着天牢而去。
羽国的天牢常年不见天日,阴暗腐臭的气息萦绕不去,墨卿颜冷脸走在走道之间,走在前面的典狱长只觉得脖颈上不停的冒着冷汗,似乎今日的牢房走道格外的长。
“丞相大人,前面就是关押重犯韩彻的地方了……”典狱长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丞相大人的脸色,恨不得将自己融到角落的黑暗里。
然而丞相大人根本没有搭理他,衣袖一拂便走了进去。
阴暗潮湿的恶臭涌上鼻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牢房里没有点灯,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有人影被拴在刑具之上。
睡得正香的士卒被脚步声惊醒,从睡梦中骂骂咧咧的醒来,“谁啊!不知道这里是天牢重地吗!”
黑暗的牢房里忽然燃起一抹昏暗的橘黄,士卒朝着光亮的地方看去,瞬间只看到一双如血的深眸,铺天盖地的杀气像是一座大山,沉沉的压下来。
“丞……丞相大人……”
油灯的亮光缓缓的蕴开,室内终于可以见人。
墨卿颜一眼便扫到了被吊在一旁的韩彻。
浑身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湿漉纠缠的发紧贴着苍白如雪的面颊,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墨卿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一股怒意冲上头顶,指尖狠狠的捏紧,骨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士卒望着他缓缓走近,腿都开始不住的颤抖——
“丞、丞、丞、丞相大人……呃——!!”
夜晚的凉风嗖嗖的刮过天牢,典狱长垂着头侯在门外。忽然间只听见一声惨叫响彻了天牢,接着便是什么人垂死挣扎的嘶哑叫声,“丞相……大人………………饶…………命……………………”
那声音像是被勒住脖子一般变了调,如同指甲刮过玻璃时的尖锐声音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典狱长大气都不敢出,背脊僵硬的站在外面。听见里面挣扎了好一会,才慢慢平息下来,而自己的手心,早已汗湿一片。
墨卿颜嫌恶的甩开手,早已断气的士卒软绵绵的垂落下来,整张脸都憋成青紫色,眼珠子突兀的鼓胀出来,手指因为死前挣扎胡乱在地上乱抓,染满了血痕。
墨卿颜一脚踢开断气的士卒,朝韩彻的方向走去。
数个时辰之前,他离开相府的时候,他的师弟还是好好的模样,他甚至还叮嘱他记得喝药……
墨卿颜喉头一梗,缓缓的伸出手去想要解开绑住韩彻的绳索,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无边的怒意满胀在胸口,像要将他撑破一般。
片刻,他终于将绳索解开,而韩彻却像是没了支撑,立刻向前倒了下来。
墨卿颜忙扶住他,却因此牵动了伤口,将兀自昏死过去的人疼醒过来。
“唔……”韩彻疲累的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痛,但他下意识的明白,不能认输,不能求饶。
“阿彻……我来迟了……”墨卿颜小心翼翼的圈住他的肩膀,忍住心中巨大的痛楚,温言哄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熟悉的声音一点点的蕴进耳膜,韩彻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呼吸着墨卿颜的味道,轻轻闭上了眼睛。
墨卿颜脱下外袍将韩彻小心的裹好,才轻缓的抱起韩彻的身子,入手只觉得对方只剩下一把瘦弱的骨头,心中不由得一痛,深吸了一口气,抱着韩彻踏出了天牢的大门。
老管家收到相爷没事的消息,就一直在大门口等着,这快到子夜才终于等到那辆藏蓝绒顶的马车缓缓而来。
等马车走得近了,老管家连忙上去掀了车帘,却看见自家相爷冷着脸抱着一脸苍白昏死过去的韩将军准备下车。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韩彻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裹在外面的外袍早已沁了血,不由得鼻子一酸,“相爷,快进屋吧,我去找麟儿小公子……”
墨卿颜话也不答,抱着韩彻一路进了相府,穿过回廊,一脚踢开偏厢房的房门。
守在房中睡着的小丫鬟吓醒过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墨卿颜已经小心翼翼的将韩彻放到床上。
小丫鬟见韩彻浑身染血,竟是比一开始送来时还要伤重,不禁涌了泪花,“相、相爷……韩将军这是怎么了……”
墨卿颜望着韩彻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尖狠狠的掐进掌心。
门外,被吵醒的麟儿还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清梦被搅,进屋之后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睡意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韩彻这是……怎么了……”
麟儿朝着墨卿颜看去,却看见他目光冰冷,鬓侧的青筋微微抽动,像是在强自忍耐什么,心中不由一跳。
——他从未见过墨卿颜露出这样的表情。
之后,再无人询问缘由,相府的下人帮着麟儿,一直忙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
【二十九】
微醺的暖风一直从羽国吹到了冀国,又是一年春。
大殿阶前的雪似乎都还没有化完,嫣红的桃花已经染满枝头。
收到消息的时候,白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着来报信的暗卫连问了好几遍,最后终于跌坐在椅子里。
一个月,他迟了整整一个月才收到这个消息,楚言,动用了多大的力量,才将这个消息瞒得天衣无缝。
他想过,这次韩彻再上战场,不一定能功成身退,但即便出事,他仍然希望楚言能第一时间告诉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瞒着他,如果不是他觉得不对劲派了暗卫去查,那么楚言还要打算瞒多久?
白初软倒在椅子里,只觉得眼前虚浮一片,然而当他睁开眸,眼中却已是一片清明。
他要去问清楚,楚言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去到皇宫的,他只知道,有许多小太监拦着他,说皇上在午休,皇上很劳累了,他执意的挥开那些小太监,不惜拿自己的王爷身份去施压,他只要见到楚言,他只想问清楚。
见到楚言的时候,他刚披衣下床,身边的小太监还在给他系腰带。
瞅见白初进来,也不过微微错愕,然后屏退了下人。
“芷旭,你来了……”
“为什么瞒着我!”
白初提高了声音,眼圈还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颤抖的眼睫,颤抖的喉头,甚至藏在衣袖下捏起的拳头都在隐隐的颤抖。
楚言眯起眼睛望着白初,然后他缓缓的笑了,笑得那么自嘲,“白王爷少有失态呢。”
白初的性子本属温和,难得有这般激烈的情绪外露出来,如今殿也闯了,问也问了,索性也就冒一次大不讳,“回答我,为什么瞒着我?!”他紧紧的盯着楚言的眼睛,眼中似乎已泅起了微凉的湿意,“你明明知道,韩彻是同我自小长大,亲如兄弟,如今他被囚于羽国,却为何不告诉我,还连同所有人来骗我!”
楚言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睑,低低的笑道,“亲如兄弟?……芷旭,我同你大抵也有十几年的情分,你何曾对我像对韩彻那般?若芷旭只拿他当兄弟,那我,岂不是更加生分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寂寥,藏在阴影中的侧脸脆弱得让人生出细密的心疼。
白初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最后还是咬咬牙道,“那你为何要骗我?”
楚言的眸中有些恍然,就着床边坐了下去,抬起手搁在额前,挡住那些不曾曝于人前的软弱。末了,他自嘲的笑笑,沙哑的声音里盛满了失意——
“或许你不知道,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只是一个亲王,从你父亲那里袭承了亲王的位置,却没有半点亲王的架子。性子温软,却偏偏大家都敬你重你。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可我也知道,你眼里看到的,从来就不是我。”
“韩彻是将门之后,韩老将军为报父皇知遇之恩,将韩彻送去剑门学艺。韩彻走的那天是从侧门离开的,你一路追了多久,我就在后面看了多久。也许你听了会觉得我心思不纯,但韩彻走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因为他的离开,你的身边空了下来,你的眼中终于开始有我的存在。那几年,我整日黏着你,磨着父皇将你调来陪我去上书房,父皇当时还呵斥我说你一介亲王怎可做我的伴读,可我不肯,非求着父王将你调给我。后来,我们一起念书,一起嬉闹。那几年,算是我最开心的几年了。”
“再后来,韩彻学成回来,领了大将军的军衔。我看你看着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的心思,还是一点的没有变。从小到大,都是你看着他,而我,看着你。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可悲,堂堂皇子,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明明只要我向父皇求一道圣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我依旧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回过头来看看我。”
“上次韩彻出事,你哭了一月,我也痛了一月,可我越发坚定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不管你觉得我卑鄙也好,无耻也罢,韩彻回来,我便立即让他去了前线,就是不想让他与你多待一刻。原本情爱这东西,便是自私的,我可以容忍你心里有他,却没办法看着你和他在我面前……”
“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我去找你,我问你,要是我做错了,你会不会恨我。”楚言终于将额前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白初,浅浅淡淡的声音里蕴满了忧伤,“其实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你看,你从来没有为我哭过,却是为了他落了好几次泪。而我,明明知道结果,却依旧执意的这么做。”
他垂下眼睛,静静的笑开了,孤寂怅惘的笑声飘飘渺渺的回荡在偌大的寝殿里,好半晌,他才摇了摇头,看着窗外还未化完的积雪轻轻道,“云拢髻,雪凝脂,几经魂绕识君痴?纵然卿死不怜我,我自怜卿到死时。堂堂一国之君,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也算够了吧……”
楚言静静的说完,静静的回过头,看着白初静静一笑。
“我……”白初愣在原地,全然忘记如何反应,“我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道,我的事,你从来都不知道呢。”楚言淡淡的笑了,接着道,“你的眼睛都在韩彻一个人的身上,何曾回头看过我,既然不曾看过,又如何会知道?”
“韩彻出事,我瞒着你,一是因为自己心里小小的私念,二也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羽国那边的态度忽明忽暗,我派了几次使者去谈,依旧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我知道时间拖得久了,必也瞒不住你。羽国那边提了许多让人无法接受的条件我也默默许了,只想着,若是能将韩彻换回来,也免得你知道后伤心难过。”
“我宁愿你和韩彻好好的,也不愿看你难过。芷旭,我喜欢你,所以我现在想通了,韩彻要是回来了,我也不再阻挠了,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
说到这,楚言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朝着白初笑了笑,眼底溢满了温柔,“所以,别担心了芷旭。我会将韩彻救回来的,放心吧。”
白初看着他眼底的笑,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抽痛,那个时常在身边给予关怀的七皇子,如今身居高位的圣上,他竟然没有一刻能看清他。
他还想说什么,楚言已经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芷旭今天就先回去吧。朕的心思你听了,若想记在心里,朕会很开心,若觉得困扰,便忘了吧。不过现在,让朕静一静好么?朕累了……”
白初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终于缓缓一礼,静静的退了出去。
殿外,三月的风还带着一些寒意。
风吹过耳边,卷起鬓边的青丝,纠缠错落,连同整个视线都模糊不清起来。
白初缓缓的迈着步子,连下人让他上轿他都没意识到,只是一步步的挪动着。脑子里全是刚才楚言的话,一句一句,都仿佛是化成了一把刀,一点点的割进血脉中。
他甚至还看得见楚言眼底蔓开的落寞,那些经年累月的情意密密麻麻的涌出,却带着无比失望,抽得他胸口钝钝的疼。
他在他身边那么久,却从未留心到他这些细微的感情。
做男人做到这样,也算很失败了吧。
“云拢髻,雪凝脂,几经魂绕识君痴?纵然卿死不怜我,我自怜卿到死时。”白初忽然抬起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一看,就是好久好久。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
【三十】
四月的春风柔和的吹开了宛城的桃花,又是一年风筝飘扬的时节。
麟儿的医术比起寻常的御医来说,不知是要高明多少,韩彻一身新伤旧伤,大半月下来竟也已好得差不多。若不是那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勉强,要说他半月前还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信。
只是,韩彻的伤好了,却再也没有见过墨卿颜。
连匆匆一瞥都没有。
他不知道墨卿颜是怎样将他从天牢里救出来的,但从天牢里带走一个人,要费上多大的功夫,他不是不知道。
何苦呢?
明明战场上非得你死我活,现在却又不惜代价的保他性命。这沉淀在韶华之中的生死纠缠,恩怨错落,早就已经理都理不清了。
麟儿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一早就准备了许多不同种类的风筝,专是寻了一个信风天,硬是拉着老管家带着一帮子下人陪着他去郊外放风筝。
这段时间韩彻虽然在相府过的都是上宾一般的日子,但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没有相爷的应允,韩彻是不能走出那一方小院的。所以麟儿即便很想让韩彻一起去,但无奈,也只能留下韩彻一人在家。
少了喧闹的相府,安静而落寞。
韩彻一人留在偏厢房,下人们也不敢打搅他。
夕阳掩掩,他就静静站在一片血红色的霞光中,凝望着那一方棋盘。
棋还是那棋,花也还是那花,只是能与他对弈的人,却在没有出现过。
直至今时今日,他才忽然明白,这一生金戈铁马,多少人粉墨登场又匆匆谢幕,只有墨卿颜与他对弈至今。而这一局棋,若是少了墨卿颜,还能继续下去么?
韩彻在石桌边上坐了下来,轻轻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他半晌没有动,那局棋也就静静的从他指尖铺陈开。
过了好一会,他才闭了闭眸,淡淡道,“这里没有人,出来吧。”
后院的参天老槐树上果然有了动静,之后,一个浑身黑色劲装的人轻悄悄的落了下来,匆匆奔至韩彻面前,跪拜道,“大将军受苦了!”
韩彻依旧垂着眸,“耿副尉,费心了。”
“大将军,还请快跟属下离开吧!”
原来此人正是耿沐,在宛城潜伏月余,今日终于挑到一个好时机,便思量着将韩彻一同带回国。
然而韩彻只是摇摇头,忽然回过身,眼神里都是认真,“耿副尉,你赶紧离开,墨卿颜不是俗人,你若再不走,怕是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