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亲兵脸上全然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大狗一般,眼睛晶亮的看着韩彻。
韩彻接过肉粥,那浓郁的猪肉味钻进鼻尖,胸口忽然汹涌起一阵作呕的感觉。韩彻强自闭了闭眸,实在不忍心打击年轻的亲兵,硬是舀起肉粥,咽了一口。
那肉粥含在嘴里,味道直冲鼻尖,韩彻嚼了两口,终是压不住,扯过一旁的手巾捂在嘴上,一口呕了出来。
许广轩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渐渐那张脸上从惊到忧,不禁慌乱起来,“大……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味道不好?还是您……受了很严重的伤?”
韩彻皱着眉,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渐渐握紧,这些不曾经历过的感觉愈发的提醒他身体的变化,还有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生命。
许广轩见韩彻只闭着眼睛喘气,也不说话,只当他是哪儿疼,也不敢碰,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将军,将军您到底怎么了?您说句话啊……”
“小许,不要慌。”帐帘忽而又被掀开,高先生端着一碗药静静走了过来,“将军这是胃疾发作,不碍事的。”
“胃疾?”许广轩抓了抓头,“我……不曾听胥将军说起大将军有胃疾啊。”
高先生面色不改,淡淡道,“行军作战,三餐都不能保证,天长日久,自然会落下胃疾。这又不是什么大病,不是发作时,旁人哪会知道。”
“这……”许广轩眨了眨眼,心想高先生都如此说了,那自然是如此了,便问道,“那平时饮食是不是就要多加注意了?”
高先生忽而高深莫测的浅笑一声道,“孺子可教,大将军现在犯了胃疾,饮食上自然以清淡为主,那些油腻的东西,暂时就不要弄了。”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袋子递到许广轩手中,“这是酸梅干,和着小米粥一起熬,最是养胃,平时将军的胃疾犯得狠了,也可以给将军单独吃一些,明白了么?”
许广轩接过小袋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想这胃疾怎么还得佐以梅干入食呢?但转念又想,高先生是行医多年的老军医了,自然是不会错了,便将酸梅干贴身收好,咧嘴一笑道,“我懂了,那我再去给将军熬粥。”
高先生点了点头,许广轩便兴高采烈的又去熬粥去了。
高先生听得帐外脚步声渐远,才回过头来,将手中的药递到韩彻面前,“将军,喝药吧,喝了会舒服些。”
韩彻闭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张开,定定的凝视着高先生,忽然淡淡开口道,“高先生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诧,按我这样的,在旁人眼里,合该是个怪物,怎么到了先生这,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高先生略微一笑,掀了袍角坐到床边,吹着手中的药汁道,“听将军的意思,我要做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比较好?”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略有些奇怪而已。”
高先生将手中的药碗递到韩彻面前,迎着对方的目光,淡然道,“我早年云游的时候,也曾见过男人孕子。那人当时已是临盆之身,却不知为何原因被人追杀,遇见我时已是快要油尽灯枯。我虽然帮他产下腹中孩儿,他却是力竭而亡,那孩子也因为身体孱弱,出生不到几天,便夭亡了。”
韩彻接过药碗垂着眸静静的听着,思绪却是飘回还在情隐谷养伤时,靳风月同他闲聊时说起过的一件事。
十年前,情隐谷中也是救了一个将死之人,后来那人身子渐好,却与谷中的一名男子暗生情愫,之后那人要离开情隐谷,与他相好的男子便私自泡了子息泉,与他有了孩子,出了谷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不过今日听来,高先生口中的那男人,恐怕就是当年从情隐谷出去的那名男子了。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韩彻静静抬眸,正好撞上高先生望来的眼神。
两人相视片刻,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东西。
韩彻忽而一笑,抬手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而后望着高先生,意味深长道,“往后,还要多多劳烦高先生了。”
高先生接过药碗,亦是展眉一笑,“这是自然。”
黎明,金色的朝阳渐渐从苍冀原的地平线上冒头。
墨卿颜站在帐外,负手而立,遥望着阿什河北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有苍鹰清戾的鸣叫,墨卿颜稍稍抬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会,便抬手吹了个呼哨。
那鹰像是有所感应,拍打着翅膀落了下来。
墨卿颜从鹰脚的小筒里取出一张裹好的纸条,又将鹰放了,这才展开字条细细看起来。
朝阳一点点的冒出头,背后的营帐忽然被谁一掀——
“呼啊……先生起得好早。”麟儿打着呵欠走到墨卿颜身边,揉了揉眼睛,注意到墨卿颜手中的字条,“怎么,是小许来消息了么?”
墨卿颜不答话,只是将手中的字条递给麟儿。
麟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还嘟囔念道,“韩彻胃疾发作?韩彻什么时候有胃疾了?”他将字条看完,又去看墨卿颜,只见墨卿颜眉间微皱,凝望着对岸,亦不答话。不禁觉得无趣,撅了撅嘴道,“既然如此在乎,当初何必又故意让他走,先生做事,麟儿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墨卿颜敛了视线,低声道,“他不惜假意委身于我,在口中下药,也要回到冀国去。我留住他,又有何意思。”
麟儿偏着头想了想,只觉得情爱这东西简直莫名其妙,越想越不懂。最后甩了甩头,伸了个懒腰道,“反正先生的事,麟儿管不着。还是去睡个回笼觉比较舒服。”说罢,也不管墨卿颜,便转身又回了营帐。
墨卿颜静静站着,任由晨风吹开他的衣角,吹乱他的鬓发,视线越过静谧流波的阿什河,遥遥的落在隔河而望的军帐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六
【三十六】
衍军失了大半主力,又被冀国连连反扑,竟是一路将前线退到了阿什河以南接近羽国边境的位置。
隋霖的书信递到手上的时候,墨卿颜并不惊讶。他带着二十万大军一直屯踞在阿什河南岸按兵不动,颇有坐山观虎斗的架势。隋霖是一个懂得利用机会的人,便修书来求援。信上端的是言辞恳切,但墨卿颜知道,他不过就是想要自己还了上次带走韩彻的人情罢了。
红泥的小火炉还煨着今年的梅子新酿的相思错,墨卿颜执着酒杯,视线巡过帐中早已等待许久的众位将士,终是将手中的令牌抛了出去——
“停——!列阵!”
随着军令官的扬旗呼喊,校场中的数千名士卒齐齐列队,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塔楼上正扶栏眺望的将军。
“大将军,您看这阵法如何?”
韩彻唇角蔓开一抹笑意,“不错。海生,你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胥海生抓了抓头,嘿嘿一笑道,“哪里,末将还得全靠将军提点。”
韩彻点了点头,示意军令官继续操练。转而向一边的胥海生问道,“海生,以你看来,这场仗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他问得淡然,倒叫胥海生没了主意,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近日衍军被我们逼得退到梵海关,苍州也已经被我们收复,现在只要将抚州一并拿下,相信不出半年,战事很快就能结束。”
“半年……”韩彻微微闭了眸,只觉得腹中微微有了动静。
这孩子自四个月时便逐渐有了胎动,虽然还不明显,但若长久下去,不出几月便会显怀,要是拖上半年……
胥海生见韩彻闭着眼睛不说话,不禁有些纳闷。在他眼中,韩彻从来都是心中的军神,杀伐决断从未有误。可近来韩彻身子却一直不大好,听亲兵小许说,是犯了胃疾。但养了些时日,却觉得韩彻愈发的……
“海生,羽国那边,依旧是按兵不动吗?”韩彻睁开眼,一双淡然的眸中似有波光滟潋。
胥海生本来看着韩彻在发呆,此时被问到,不由得‘啊?’了一声,正对上韩彻略有询问的目光。
“是、是……羽国还是驻扎在阿什河南岸……”他结结巴巴的答完,忽然又想到什么,接着道,“不过听说最近隋霖又有动静,末将觉得,应该不会太平很久。”
胥海生刚刚说完,就像是要应验他这句话一般,从校场东门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传信的斥候,袍子上都沾满了血迹,呼喊着奔到塔楼上,见着韩彻便俯身跪拜了下去,话语里都是藏不住的急切——
“大将军!大将军——羽军和衍军连夜渡河,如今已离大帐不到百里了!”
韩彻眸子一紧,沉声问道,“对面一共来了多少兵马?”
“五万,全是轻骑!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抵达大帐了!”
韩彻皱着眉,眸色阴冷,“胥将军,传令下去,弓弩营全部压上,重骑呈两翼散开,辎重粮草全部后撤!”
随着军旗号令,冀军几个营分布散开,弓弩手全部压到阵前,变成了先锋,而余下的重骑则从两侧包围在弓弩手旁边,而韩彻则亲自率领轻骑压在弓弩手后方。
烈火马火红的鬃毛格外显眼,韩彻身着银龙宝甲,手执碧海蛟龙枪,重盔之下的眼神仿佛一只蛰伏的豹,翻滚着蓄而不发的杀意。
片刻之后,地平线以南已扬起漫天沙尘,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韩彻微微眯了眼,随即轻笑一声道,“是隋霖。”
胥海生策马行到韩彻身边,抱拳请命,“大将军,还让我去会会这个隋霖!”
韩彻点了点头,“万事小心,这个隋霖并不好对付。”
他刚交代完,对面就已经杀了过来。隋霖使的是一柄长戟,红色的缨穗随风而舞,看见策马而来的竟然是胥海生,不禁大声喝道,“韩彻!你这只缩头乌龟!有本事,就过来和我一决生死!”
胥海生已经迎了上去,听见这话,不由得冷笑起来,“就凭你,还不配做我们将军的对手!”
隋霖眼中都泛起血丝,缰绳一提,只听座下的马匹扬起前蹄,高声嘶鸣,猛地向胥海生跃来。胥海生眸色一沉,手中的长刀已经招呼了上去。
隋霖在衍国的声威就如同韩彻之于冀国,当年平定苍冀原三郡之时,便立下了赫赫的战功。一手长戟更是使得出神入化,矫若游龙,奔若虎豹,大开大阖之下,蕴满了至刚至阳的无尽劲力。
两军的轻骑已经对阵开来,墨卿颜遥遥坐在后方,依旧是一身霜色暗纹的里衫,披着一件薄如轻羽的纱衣,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而他的视线,不过静静落在冀军的阵后,那个与身下的烈火马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之上。
隋霖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手,胥海生每一次与他交锋,他都能巧妙的化解开,再如毒蛇一般缠斗上去。而胥海生虽然经验不如隋霖,却也是跟着韩彻不少年,如今与隋霖交手,虽然有些吃力,却还不至于落于下风。
然而墨卿颜要的,却不是这样胶着的战况。
再晚一些,恐怕冀军的主力都会撤走,到那时,他此番连夜渡河也就做了无用功。
墨卿颜微微牵动了一下缰绳,眯着眼看了一会,忽然从旁边的士卒身上解下一柄弓箭端在手里,再取箭搭弓,盈盈的箭头便凝成刺目的一点,直指胥海生的头颅!
一时间,千军万马的厮杀呼喊声仿佛瞬间沉寂,只听得见弓弦与长箭摩擦发出的吱吱声。
弓弦拉到极致,如同一轮满月,劲气流转,竟是将墨卿颜身上的纱衣鼓动起来。
只听‘嚯’的一声,羽箭破开空气,带着流光冲向胥海生!
这一箭,蕴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若是射中,定不能全身而退!
胥海生仍旧和隋霖拼杀在一起,全然未知即将到来的杀机。正当他堪堪躲开隋霖长戟划出的弧锋之际,却忽听一声大吼——
“海生!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是谁猛力撞开他。
破空之声恍若炸开在耳边,随后是一声闷响。
等胥海生回身望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大将军!”
隋霖握着缰绳,眼看那一箭不偏不倚的正中韩彻右肩,不禁仰天长笑,“哈哈哈哈——韩彻!你也有今日!”隋霖一边大笑着,一边挥舞着长戟冲了过来。
胥海生蓬乱的发间露出血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隋霖,喉咙间爆发出嘶哑而沉重的低喝,“隋霖!我跟你拼了!”
然而对韩彻来说,那一瞬,呐喊声,铁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号角声,还有血液飞溅的声音,似乎都从耳朵里消失了。
只觉得肩头那一箭仿佛绵绵不绝的后劲正一点点的震颤到全身,腹部爆发出一阵紧过一阵的尖锐疼痛,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清晰。
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小腹,然后便如同失去了牵引的风筝,狠狠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就这样昏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
【三十七】
战事一起,不少受伤的人就被源源不断的抬到医疗的帐篷里。高先生从起灯开始一直忙碌,手中一刻都未曾停歇。
冀军大部分都在向后转移,他的医疗帐篷也是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向后退上好几十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特别照看某位伤员。
戌时一刻,医疗帐篷才刚刚安定下来。高先生皱着眉头在帮一个骁骑营的弓弩手包扎擦过脖颈的箭伤,满手的血污在昏黄的油灯下格外的狰狞。
夜风萧索,到处都是低低压抑的呻吟和痛呼。
而帘子就是在这时候被掀起来的,一个副将满脸着急,指挥着士卒将担架抬进来。
高先生回过身刚想开口训斥,却一眼看见躺在担架上的韩彻。
苍白如纸的面容,右肩早已被血染满,急剧流失的生命力让他看上去便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是怎么回事!”高先生心中惊诧,他已经嘱咐韩彻,万万不可亲自上阵,自上次落胎之兆以后,韩彻的脉象就一直不稳定,好不容易将孩子保下来,如今却又弄成这样。
将韩彻抬来的副将嘴拙也说不清所以然,高先生一把将他拨开,让亲兵将韩彻抬到屏风后面的简易小床上。
屋子里的人都被高先生遣走,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韩彻微微的喘息。
韩彻兀自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腹中剧痛,双腿间更是黏腻一片,恍恍惚惚看到有人脱他的甲胄,不禁挣扎着想要挥开对方的手——
“不……别碰……”
“你想死吗?!”高先生反手捏住韩彻的手腕,压低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呼喝的暴怒,“孩子已经近五个月,你竟然如此不爱惜自己!”
意识已不大清醒的韩彻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早已痛得冷汗涔涔,嘴里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些音节,却根本已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高先生不再理会他,只将他的甲胄剥了下来。
将近五个月的腹部已经隆起一些,如今还能看见腹中的孩儿正在剧烈的挣扎,仿佛想要脱离母体一般。
高先生拿出银针,就着油灯烫了烫,便手起针落,不消片刻,腹中的孩子渐渐平缓下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珠,帐帘便被谁冒冒失失的掀开——
“大将军!呜呜呜——大将军不能有事!”
高先生刚站起身,许广轩就已经一头扑了过来,哭得满脸泪花。在他抬起头时,更是惊得连话也说不清楚,直瞪着韩彻鼓起的小腹抹眼泪。
“呜呜呜……先生,大将军这是……怎么了?”许广轩哽咽着拉着韩彻的手,扭过头来满眼通红的看着高先生,“先生不要瞒我……是不是……是不是大将军生了很重的病?……为什么……为什么将军的肚子都鼓起来了……呜呜呜……是不是长了瘤子……呜呜呜……”
许广轩说到后面,早就泣不成声,整个帐中就剩下他毫不掩饰的哭声。高先生只觉得额头的青筋跳得厉害,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闭了闭眸,叹了口气道,“哭什么!大将军又不是快死了。”
许广轩听到死字,更是哭成了泪人,连连摇头道,“先生切莫宽慰我……我、我知道的……我们村也有人……肚子里生了瘤子,呜呜呜……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高先生早就被他哭得烦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衣袖一甩,吼道,“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还信不过我吗?!”
许广轩从未见他发过火,这会儿被他吓得鼻涕眼泪都缩到了身体里,只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了半晌,最后才点点头,小声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高先生揉了揉额角,长叹了一声,最后挥了挥手,“你去烧些热水来吧。还有,此事切莫对外人提起,以免军心不稳。”
“我知道了。”许广轩担忧的看着韩彻苍白的脸庞,站起身来,还没擦干泪花的脸上露出少少坚毅的神情,“我不会对外人说的!我这就去烧热水……”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帐篷。
韩彻肩头受了箭伤,本来不算什么严重的伤。而如今,一来因为他身子不一般,而来因着这箭头竟然被做成倒刺状,要将箭尖取出来,就得剜开皮肉,这流的血多了,对韩彻和腹中的孩子都不好。
许广轩很快将热水烧了来,高先生拿着剪子,剪开韩彻的衣服,扭头招呼道,“帮我稳住将军的肩。”
此时许广轩是将高先生当做了活神仙,听到吩咐,立马坐到床边,伸手搂住韩彻双肩。
高先生不再说话,只将一片参片塞到韩彻嘴里,手中不停,拿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小刀,割开韩彻肩头的皮肤。兀自昏迷的韩彻被着生生的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几次辗转挣扎,都被许广轩压住。殷红的鲜血从伤口蔓延到许广轩的手上,再染红床榻。皮肉翻飞间,许广轩几次不忍直视,只默默的流着泪,听着韩彻口中的呜咽,闭上了眼。
等到将韩彻伤口处理完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战事似乎也已经告一段落。
高先生一边擦着手中的血渍一边将许广轩踢出帐篷去休息。
看着在床榻上依旧陷入昏迷的韩彻,和那渐渐高隆的腹部,高先生只能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次冲锋让冀军锋芒尽失,连连退离阿什河数百里。
墨卿颜领着羽军依旧驻扎在阿什河南岸,不再理会隋霖一封接一封的书信。羽军里虽然有人质疑,但好歹丞相的威严压在那,还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将近中秋,军中的将士都在谈论着今年能否合家团圆。麟儿手里拿着刚才收到的纸条,脸上的神色颇为凝重的朝着墨卿颜的大帐走去。
彼时,墨卿颜正在练字,满屋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铺开在案的宣纸上,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共。
墨卿颜的笔尖在最后的一点上轻轻一收,随即轻轻抬眸,淡淡道,“麟儿,你脸色不好。”
麟儿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一边,瞟了一眼案上的字,唉了一声道,“还有心情练字,看来还真是‘此恨无穷’。”
墨卿颜皱了皱眉,“麟儿。”
麟儿翻了个白眼,将袖中的纸条递了过去,“好吧好吧,拿去吧,小许那边传来的。”
墨卿颜眉头一挑,接过纸条静静展开,脸色却是随着每看一个字而越来越阴沉。
“长瘤子?命不久矣?”墨卿颜眯了眼,静静的看向麟儿。
麟儿把双手枕在脑后,白了他一眼道,“看我干什么,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知道?”
墨卿颜的眉头皱得更深,幽幽的瞳光中渐渐凝聚起沉沉的威压。
麟儿只觉得背后一阵凉意,摆了摆手,“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我也说不好。”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要怎么开口,半晌,才有些讷讷道,“我觉得……先生你还是自己去看看比较好,只要先生见到韩彻,便什么都明白了。”
墨卿颜的目光探究的看了麟儿片刻,终是一言不发的将纸条收进里衣,匆匆出了帐去。
麟儿看着他出去了,又百无聊赖的看了看依旧摆在案上的字,不禁大大的叹了口气,“唉——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共?唉……真是搞不懂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
【三十八】
中秋月圆夜,苍冀原上微风阵阵,霜色的月华之下,苍茫的草原呈现出一片深重的晦涩。
掩在丘陵之下的冀军大营已经接连好几夜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兵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每个一段时间便会有交替的士兵互通暗语,将冀军大营围得滴水不漏。
墨卿颜静静立在不远处一棵老松上,夜风吹开他暗霜色的袖袍,鬓发亦是被吹得有些散了,可那双讳莫如深的眸子依旧淡淡的凝视着冀军的大营。
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两夜,直觉告诉他,冀军这般严防死守,定是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可现下不知道韩彻的大帐是哪一间,更别提贸然接近了。
理智虽然提醒着他,不要冒险,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叫嚣着,翻涌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冀军大营里。
夜色之下,橘色的火光映衬着他的面容,换守的巡夜士卒不停的从他身侧擦过,他除了按捺之外,别无他法。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个时辰,墨卿颜依旧隐在帐篷的阴影之下,像极了一个傻子。
小许传来的纸条上分明的写着韩彻命不久矣,而麟儿的反应又让人觉得事情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可现下,他却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等着。
出现在脑海中的无数可能不停的交替着,将他往日里的理智尽数打散,即便是他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要冷静下来,身体还是先一步帮他做出了选择。
羽国第一谋士这辈子做出的最不经思考的决定,恐怕就只有这一件了。
冀军开始骚动,不少士卒开始聚集过来,墨卿颜闭着眼睛任由冀军的士卒将自己绑起来,也许只有这样,才可以见到他……
“快!去通知胥将军!”抓住墨卿颜的百夫长脸上洋溢着邀功一般的喜悦,扯着墨卿颜的衣服对着身边的小兵大喊,“告诉将军!我们抓到了羽国第一谋士!”
墨卿颜被蒙了眼睛,让一群武夫推推搡搡的押到了一间极小的帐篷里。
可他等来的,却只有只身前来的胥海生。
“墨相果然胆识过人,竟然一个人来探我冀军大帐,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可万万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是羽国第一谋士。”胥海生缓缓蹲了下来,眼中有蛰伏的怒意。
墨卿颜笑了笑,对上胥海生的视线,轻声道,“贵军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客?”胥海生眯了眯眼睛,侧脸在火光下还有些狰狞,“墨相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墨卿颜并不想跟胥海生多费口舌,他闭了闭眸,然后定定道,“韩彻呢?我有话要跟他说。”
“阶下之囚,恐怕还没有资格见我们大将军。”胥海生哼了一声,突然抽出马鞭,冷冷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有不少话,想跟墨相好好说说!”
夜风涌动,韩彻靠在软垫上,浅抿了一口高先生熬来的参汤。
传话的士卒第二次掀开帐帘跪拜下来,恭敬的回复道,“回禀大将军,墨卿颜执意要见将军,胥将军正在与他周旋。”
韩彻点了点头,腹中忽然又有了动静,他闭着眸,将手轻轻伸进甲胄里,缓缓安抚着躁动的小家伙。
跪在帐中的士卒不明所以,等了半晌,才敢悄悄抬起头来,试探的问道,“大将军?还请示下。”
韩彻睁开眼,淡淡道,“交给胥将军便好,……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就是。”
士卒领了命退了出去,一直在一旁缄默的高先生瞥了一眼韩彻,不冷不热道,“将军打算怎么处置?”
韩彻沉默的望着跳动的烛火,手指轻轻抚摸着小腹,若有所思。
高先生眉峰一挑,便也不再问什么。
又过了一刻,那传话的士卒跌跌撞撞的跑来,话语里带上了些许急切,“将、将军!那、那墨卿颜忽然呕血,说什么临死也要见上将军一面……胥将军让属下来问大将军,如何是好?”
韩彻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却是缓缓站起身来。
高先生见韩彻竟是要亲自前去,不禁踏出一步,挡在韩彻面前,“将军……”
韩彻却没有理会他,只披了一件深黑色的披风,将身子裹在披风之下,静静踏出帐外。
再见到墨卿颜,却没了往日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纠缠斑驳的血渍混着散开的鬓发,全然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韩彻远远的看着,脸上依旧一片静默。
胥海生退到韩彻身后,说了一句属下先行告退,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帐中,只剩下韩彻和墨卿颜遥遥对望。
墨卿颜微微喘着,浑身的血脉似乎都要冷掉一般,望着韩彻的眸中略略带了些凄凉之意,片刻,才哑然失笑,低低的道,“咳咳……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样子见到你……阿彻……”
韩彻静静站着,只在看到墨卿颜又咳出一口血时轻皱了眉头。
“阿彻……”墨卿颜难受的翻了翻身,唇边绽开一抹虚弱的笑意,“你……你已如此恨我了么?咳咳咳……”他大声的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咳出来一般,好一会,才止住咳,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低低的笑了起来,“也对,……你该恨我的……不然今日,也不会就这般冷眼瞧着……”
韩彻望着墨卿颜的模样,只觉得那每一句话都好似砸在胸口,掩在披风下的拳头静静握紧,松开,又握紧。
墨卿颜闭了眸,有些艰涩的继续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阿彻,我只恨我……幡然醒悟得太晚……”
韩彻的眉头微动,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为什么深夜前来……”
墨卿颜像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眼中溢出淡淡的落寞,语气中流露出旁人察觉不到的无奈,“阿彻……我想你……”
韩彻的眼睫忽闪了一下,垂了眸子,对于这忽然而至的话语,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墨卿颜定定的看着他,随后艰难的伸出手,哑声道,“阿彻……过来……让我看看你……”
韩彻面色沉重,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朝着墨卿颜的方向走了几步。
“阿彻……我、我看不清你……”墨卿颜痛苦的挣扎了一下,像是要朝着韩彻的方向挪动,喉咙里还低低的唤着,“阿彻……我看不清了……阿彻……”
“师兄!”
韩彻眼见墨卿颜就要向前跌去,不由得伸了手想要扶他一把。
然而电光火石间,只觉得被反手一拉,身子被擒住,一把锋利的匕首随即抵在了喉间。
一怔之下,却也安心了,只轻轻一笑,“师兄,你还是老样子……为了见我,竟不惜用上苦肉计。”
墨卿颜闭着眼睛顺了顺体内的经脉,他刚刚虽是演戏,却知道若不是有七分真,韩彻也万万不会上当。便自行逆了全身经脉,做出一副将死的样子,才将韩彻骗了过来。如今全身经脉逆流,若是再晚一些,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他一边调息着内息,一边伸出一只手,伸进韩彻的披风里,搭在了韩彻的腹部。
韩彻浑身一僵,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竟然忘记了挣扎。
墨卿颜闭着眼睛轻柔的抚摸着,那腹中的孩儿像是感应到了至亲血脉一般,竟也微微回应起来。墨卿颜静静感受着掌下的胎动,唇角蔓开一抹柔软的笑意,就这般摸了好一会,才凑到韩彻耳边,低低问道,“我的?”
韩彻呼吸一窒,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怒道,“难道你假意被俘,又故弄玄虚的骗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伤人的话么?”
墨卿颜知道他是误会了,也不与他斗嘴,只将下巴枕在韩彻肩头,手中不停,掀开韩彻的里衣,直接将手按在温热的小腹上。
熟悉的温度让韩彻咬紧了牙关,堪堪别过头,低声警告道,“你别太过分……”
墨卿颜搂着韩彻,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又摸了一会,才忽然道,“你应该尽早退兵。”
韩彻本来都闭上眼睛随他了,听到这句才又睁开眼,轻哼一声道,“师兄,难道你觉得我会听从么?”
墨卿颜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手中的匕首碰了碰韩彻的脖颈,压低声音道,“我不介意挟持了你然后要求冀军退兵。”
韩彻斜睨了他一眼,忽然将脖颈朝匕首上送了送,淡淡一笑道,“或许你可以试试。”
墨卿颜眯了眼眸,将匕首挪开了一些,一直轻柔抚摸着韩彻腹部的手却停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间凝滞僵持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两人的鼻息静静的流连在一块。
突然,韩彻腹中那孩子像是要缓和父母的关系一般微微动了动。
墨卿颜一怔,手中轻轻安抚起来,韩彻却是静静垂下眸子,微微叹息一声道,“不是我坚持,只是我军将士奋战多时,好不容易看到一些希望,又怎能轻易退兵。”
墨卿颜闭着眼睛不说话,韩彻略略顿了顿,又道,“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墨卿颜沉默半晌,忽然睁开眼道,“是抚州,对么?”
韩彻一愣,还未答话,只听耳边墨卿颜低低的笑声。
然后身子被温柔的翻过来,唇被温柔的堵上。
属于墨卿颜的味道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舌尖被轻柔的挑起,想要后退却被温柔的压住后颈。
那熟悉的呼吸和唇间的温度好像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唇被温柔而霸道的掠夺着,让韩彻根本无力抵抗。
就在韩彻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墨卿颜轻轻舔了舔他的唇,放开了他。
“你……”韩彻努力克制着不匀的气息,低低问道,“你要做什么。”
墨卿颜拥着他,浅浅一笑,手缓缓抚上他的腹部,柔声道,“保护好他,等我。”
韩彻一惊,还来不及问,只听得衣袂破空之声落在耳边,回过神时,帐内哪里还有墨卿颜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
【三十九】
依旧是中秋月圆夜,泯城却早已经入了霜寒露重的天儿。
说到中秋,必然少不了赏月。今儿又赶上楚言上位第二年,该整治的整治得差不多了,诸事俱毕,便想着能在中秋这夜举国同庆一番。
这皇宫里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个不停,请了众位大臣、亲王、甚至连不怎么露面的格格郡主都能一并来参加晚上的赏月会。
楚言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直到傍晚时才让宫人梳洗穿衣。听着外面热闹喜庆的乐曲声,楚言一边张开手让宫人们穿衣,一边似漫不经心的问,“都来了哪些人?”
给楚言穿衣的小太监手里不停,恭敬的答,“有大理寺承张大人,礼部尚书李大人,户部侍郎裴大人,还有……”
小太监还待喋喋不休的数下去,楚言已经出声打断道,“安阳王可来了?”
“回禀皇上,安阳王今儿申时就入了宫,一直陪着太后闲话家常,估摸着这会子已经和众位大臣去御花园候着了。”小太监一边回答,一边已经将最后一个结扣打好,便站起身来,恭敬道,“皇上?要起驾么?”
楚言脸上泛出淡淡的笑容,挥了挥手,“摆驾御花园。”
楚言坐在龙辇上,一路随着宫人抬到御花园,听得身边的总管太监一身高呼,外面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楚言掀了帘子,远远看见太后坐在龙座之下,冲着他招了招手。
太后原先是先皇最为宠爱的妃子——贤妃,膝下并无儿女,因此并不是楚言的生母。不过是因为楚言的生母在生下楚言之后身体太虚,在楚言刚满月时就去世了,这才将楚言过继到了贤妃膝下。多年的养育之情,楚言也早已将贤妃视为生母,尤其是在楚言继承大统之后,不仅尊其为太后,得空之时亦会常常陪着她听琴赏月,观鱼游湖。
楚言下了龙辇,一边朝着太后的方向走去,一边示意众臣不必拘礼,场面这才又热闹起来。
楚言一路走,视线一路寻着白初的影子,看了一圈才看见他似乎正在与大理寺少卿说着什么。今儿他穿了一件牙色的外袍,更是衬着唇红齿白,尤其是蓦然一笑时的模样,更是醉到人心坎里去。
楚言看着看着就浅浅的笑了出来,等他跟太后请了安,坐到龙座上时,太后这才淡淡道,“皇上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今天乃是中秋团圆之夜,举国同庆,朕自然是高兴的。”
太后抬头看了看他,望着他眼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喜悦,也静静笑了笑,“皇上继位不过一年多,便国泰明安,凡事也都有了着落,哀家瞧着,心里很是欣慰。”太后端起手边的酒杯,朝着楚言的方向微微一举,“你我母子二人,很久没有对饮过了,今日借此机会,也祝愿皇上做一个永世明君,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
楚言听得太后话里似乎有话,却也只得抬了酒杯,回敬道,“是,太后请。”
众臣见太后先端了杯子,也跟着一个个的敬过来。
楚言含着笑,不论是谁都对饮一杯,轮到白初来敬酒的时候,他已经微微有些醉了。
白初端着酒杯,对上楚言视线的时候只觉得胸口跳个不停,那般温软的瞳眸,就浅浅的倒映着一个他。他听着楚言口中依旧念着场面话,也时不时回上一两句。
末了,楚言才垂了眸,摇了摇手里的杯子,轻轻浅浅的问了句,“你最近,可好?”
白初捏着酒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说好,可他这些日子,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想着那日楚言对他说的话,又想着韩彻如今依旧身在前线,便时而心乱如麻,时而坐立不安,苦不堪言。
可若说不好,他又哪里不好?比起韩彻的生死难料,比起楚言的十几年苦恋,他真真已经算不上不好了……
他看着楚言的眸,还没想好如何说,天空中却是忽然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群臣都满脸欣喜的仰望着夜空,格格郡主们更是兴奋得站起身来,楚言见大家都在看着天,没人注意,便悄悄伸手握住了白初的手。
白初先是一愣,只觉得楚言捏了捏他的手心,轻轻婆娑了会,便放开了。指间的温度似乎稍纵即逝,白初抿了抿唇,也随着群臣朝天上看去。
太后斜斜的倚在一边,看着看着,忽然就收了视线,望着白初浅浅一笑道,“安阳王这些年鞠躬尽瘁,也算是皇上身边不可多得的贤臣了。”
白初听得太后忽然发话,便躬身一礼道,“太后谬赞,微臣不过是尽力为皇上分忧罢了。”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那敢问王爷,若皇上有忧,该当如何?”
“臣自当尽力排之。”
“那若是皇上行事偏颇,决策之间有违明君之道,又当如何?”
白初皱了皱眉,不知道太后为何要这样问,顿了顿却还是恭敬的答道,“臣定会劝阻皇上。”
太后眼角似乎泛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拨弄着手指上的护甲,忽然朝着楚言道,“皇上有安阳王这样的人辅佐,日后定会成就一番丰伟功绩,哀家也算放心……”
楚言笑了笑道,“朕自当发奋图强,也好让太后安享晚年。”
太后笑了两声,忽然叹了口气道,“皇上若想让哀家安享晚年,也该早日纳妃,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太后说完这句,却是看向白初道,“王爷觉得呢?”
白初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楚言,随即才垂了眸,低声道,“太后说的是。”
楚言脸色变了几变,刚要说话,太后却又淡淡一笑,看着白初点了点头道,“王爷风朗俊秀,一表人才,亦是到了娶妻的年龄,不如哀家做主……”
“太后!”楚言望着白初一脸穷于应付的尴尬神情,又听得太后后半句话就要出口,不禁出声打断道,“先皇驾崩不到三年,丧期未过,怎可谈论婚姻?况且朕刚刚即位不久,西边战事还未有定数,朕觉得,这些事,还是推后一些再议吧。”
太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被打断了也不气恼,只道,“西边的战事是大事,为我皇家开枝散叶也是大事,哀家自然知道先皇丧期未过,哀家不过是想让皇上将此事记在心里罢了。不过……”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初一眼道,“安阳王的年纪也不小了,皇上等得,安阳王却等不得了。”说到这,太后竟然站起身来,走到白初身边,柔声笑道,“不知王爷可有了中意的姑娘?若有,便说与哀家听听,要是门当户对,哀家便做主指给你。若是没有,哀家就帮王爷留意着,要是有合适的,就给王爷牵线如何?”
“太后!”
“皇上先不要插话,哀家在问王爷的意思。”楚言还待插话,却被太后冷脸一扬手拦了下来。
一时间,白初眼前只看得见太后浅淡的笑,虚虚实实,亦看不真切。
“太后……”白初窘迫的低下头,闭了闭眸,好半晌,才讷讷道,“微臣……微臣没有属意的姑娘……”
太后似乎很满意白初的回答,点头笑道,“既如此,那哀家也便帮王爷留意着,若是有了合适的,就知会王爷,你看如何?”
白初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捏着酒杯的手心都是一片汗湿,半晌才低声应道,“全凭太后做主。”
“好。”太后搁了酒杯,略有深意的朝楚言笑了笑,忽然道,“哀家今日也乏了,就先回去了,皇上和众大臣同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