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城里人就是娇气,爬个山都要掉鞋,你来守坟还穿什么皮鞋哟!”
我就有点不乐意了,闷声道:“谁知道坟是在山上,又没人告诉我。”
他见我不怎么害怕了,又有点不服气,看着我拿铲子开始挖坑埋骨,在旁边讲起鬼故事来。
“他守着坟,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狗剩~狗剩~那声音真是阴森森的,越来越近,跟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一样。墓地多黑多阴呐,就跟现在似的,狗剩腿就软了,手里的骨灰盒啪嗒一下掉地上,骨头撒了一地。他想跑,可怎么着?从地里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了腿,那肉都烂了,还生着蛆呢。他一抬头,就见死了的爹站在前头,关节咯咯地响,眼珠子都没啦!”
我装着面无表情地听着,其实心里被吓得半死。
“你猜接下来怎么着?”他突然探过头,离我的脸很近很近,鼻头都能碰到一起。我啊地大叫了声坐倒在地,他哈哈大笑。
“他爹说你个死仔,还不把老子的骨头拾起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笑话可真够冷的,但又不由庆幸,亏没把我爷爷的骨灰撒了。
我打了他的头一下“别捣乱!”
他连忙止住笑,神情严肃起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气道:“你他妈的还来!”
他捂住了我的嘴,指了指一个地方。我不由地凝神,只听从远处传来一个似男似女,颤抖的声音在喊:“李越……李越……”
我俩一下脸就青了,这声音真诡异,而且越来越近。我骂了声,心道妈的为啥要喊我的名字,见我长得帅么,拉起他就往后退。这个人也算是镇定了,说带着红绳鬼是看不见我们的,为了保险,还将自己佩戴的玉器给我挂脖子上,让我不要答应不要出声。我一看,那玉挺好,就是有点裂了,裂口还有点黑乎乎的东西,跟我以前的那个挺像。
我静静地被他捂着嘴巴,听那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还是不敢出声,眼神示意他放开。他刚放下手,嘴就狠狠地亲上来,舌头一通搅。
我被亲得晕晕乎乎,半晌才推开他,低声喝斥道:“你干嘛!”
“先奸后杀。”他笑嘻嘻地答。
我一拳揍过去。
三天的时间不快不慢地过去了,我到了下山的时候,他朝我招招手说自己的时间还没到。我问是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我扯了扯衣角声音有些僵硬地说:“我在山下等你。”
他愣了愣,笑着说等什么啊,别等了。
等我下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我百米冲刺般地冲到村东头宋老头家,一问才知,宋老头的儿子昨天就三天期满回来了。我见到他,还是个小孩子,声音稚嫩中透着点少年的清脆,埋怨我说那天晚上在坟头叫了我一宿。
我这才知道,那天颤抖着声音喊我的人是这个小孩,而他有个几年前就过世的哥哥。之后看见宋老头他老伴怨恨地瞪我的眼神,又知道了一些事。
原来我父亲虐杀的那个人,就是宋家老大。听说他死的时候都攥着个玉佩,是我小时候送给他的。
☆、电梯
他叼着香烟,拿着把伞走进电梯,从一楼到顶楼不知坐了多少遍,才总算有人按下乘坐的键。电梯门徐徐打开,外面漆黑一片,他看到面前站着个浑身血淋淋看不清楚样貌的男人,狂吼了一声朝他冲来。
他的伞不是折叠式的,于是用力捅了过去:“坐下一班吧。”说着,不紧不慢地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将那不似人类的狂吼阻隔在了门外,他估摸着差不多快追上来了,抬眼看着电梯顶上。果然没几秒,上方又传来了那个声音。先是一只眼睛出现在电梯通风口的缝隙中,接着开始滴血,越来越多,最后连肉块也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抬手干脆地打开伞,大片的肉块混着血水啪啪地打在雨伞上,接着掉下地,慢慢汇聚成一个畸形的人的模样。
“我……死得好惨……啊啊……”
他看向电梯,果然已经停止了运转,门也打不开,于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贴上门缝。
肉块状的厉鬼愣了愣,停止住了蠕动。
“过来。”他钩钩手指。
兴许是他叼着香烟做这样的动作像流氓似的,对面的厉鬼反而向后退了一些。
他没耐心了,直接上前将另一张黄纸贴上那个看起来像额头的地方,厉鬼发出凄厉的喊叫,模样狰狞,十分骇人。
他好似对这情形习以为常了,淡定地看着厉鬼渐渐地变成人形,面容和身体也清晰干净了起来,直到最后,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
“啊啊?”厉鬼慌忙摸着自己的额头,“符纸呢?怎么没有了?”
“进去了。”他眼睛发亮地朝厉鬼吐了一个烟圈,“没想到你是个男的,还长这么帅啊。”
厉鬼惊恐地朝后退了两步,紧紧贴上电梯墙壁:“你……你是同性恋?”
他笑了笑:“哥哥我最喜欢你这种小处男的菊花,要不要来我家?”
厉鬼发出比刚才更加凄厉几倍的喊叫,不住地挠着门,但电梯上贴了符纸,鬼魂是打不开的。
他觉得调戏鬼魂的游戏也玩够了,靠在墙壁上问:“开玩笑的。我是这间公司请来捉鬼的天师,你这种才死没多久的鬼,究竟是为什么不去投胎留在这里吓唬人?”
厉鬼不出声了,沮丧地蹲在地上。
“说出来我可以帮你解决,然后助你往生。”看鬼还是不说话,他又说,“你修行不够,是打不过我的。”
厉鬼于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干净。
他是来这间公司实习的大学毕业生,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却没想到第一天来电梯就出了故障,从二十几楼直直下落,把他活活摔死了。他不想死的这么冤枉,心里一直认为,不会只是意外,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如今留在这里只是想把原因查出来,做个明白鬼。
“我还没有结婚,还没有买房买车,还没有给父母养老,怎么能甘心……这一定是谋杀!”厉鬼断定地说。
他耸耸肩,将烟踩熄了,牵着鬼魂的手走出了电梯。
“你、你干嘛,我不去你家!”厉鬼惊恐地看着他。
“我去帮你找真相。”他回头一笑。
厉鬼有些小感动。
真相出来的十分之快,而且是根据不同目击者不同民众的口供和给出的方方面面的证据,包括上至警察同志公司老总下至电梯维修工扫地大妈……他陪这只厉鬼整整跑动了一个星期,才让执着的鬼魂信服。
“是意外啊……”厉鬼看着文件喃喃道。
“是意外,纯自然因素。”他肯定地重复道。
“那我……不是白死了?”厉鬼迷茫地看向他。
“……往生吧。”他真诚而怜悯地建议。
厉鬼泪流满面。
他牵着垂头丧气的厉鬼走回电梯,准备净化这只鬼去轮回。嘴中念着往生咒,他听见鬼魂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往生咒一停下就会被打断,他只好摇了摇头。
“你第一次来捉我的时候还带着伞捅我,还知道我到死都是处男……我真是太没用了。”厉鬼越来越沮丧。
他自己念自己的,当作没听见,心说他捉了多少电梯里的鬼啊,吓人都是一个套路,非常没有新意。
“说实话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也是我第一个朋友,就这么去转世,还真舍不得。”厉鬼叹了口气,然后悲哀地看着他,“我能不能不去往生啊……”
咒语还剩最后一句,他突然停了。
“真的?”他问。
厉鬼被他吓了一跳:“我、我开玩笑的……”
他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说:“跟我回家,我以后每天都烧香火给你吃。”
厉鬼想,从来没有人烧香火给自己,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嗯。”他笑了笑,牵起这只鬼的手,走出了窄小的电梯。
而厉鬼还在喋喋不休地说。
“我想要宝马和奔驰。”
“回家烧给你。”
“我想要房子。”
“好。”
“我要别墅,二层就行,带游泳池的。”
“……老子都没!”
厉鬼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香火有巧克力味的么?”
“……有你大爷。”
作者有话要说:
☆、你可以更快乐些
作者有话要说: 父亲和父亲的故事,现在看来有点小雷……杯具的是我u盘摔了一下文档全成乱码了,为了发上来还去盗文网站重新下载了一遍,默……
没想到双引号变成了[]这样,各位看得习惯么?原谅我个囧人吧……orz
张诗接过儿子的小书包,朝幼儿园的老师招了招手:「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五岁的张澜用力挥了挥手。
张诗一手拎着书包,一手牵着儿子,边聊天边向幼儿园门口走去。
「今天玩了什么?」
「老师教画画,可她没有你画的好看。」
「哦……」张诗的嘴角弯起来。
「爸爸,你在高兴?」
「咳……有一点了,不过不能告诉老师。」
「嗯。」张澜用力点了点头,「老师让画爸爸妈妈和我,我只画了爸爸和我。」
「为什么不画妈妈?」
「不知道妈妈什么样子。」
张诗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你喜欢妈妈么?」
张澜仰头想了一下:「嗯,喜欢吧。」
张诗笑了笑,白皙而年轻的脸颊边露出两个稍显稚气的酒窝。
「爸爸喜欢妈妈么?」张澜问。
「喜欢。」
「喜欢我么?」
「喜欢。」
「那我和妈妈,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张澜撅起了嘴。
「不能吃妈妈的醋。」张诗提醒道。
「好吧。」又走了几步,眼看快到校门口了,张澜突然顿住了脚步,「班里新来了同学。」
「嗯?」张诗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突然不走了,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只画了爸爸和自己。」
「他应该很喜欢爸爸。」张诗不想儿子对婚姻有什么阴影,并不戳破。
「他说他讨厌妈妈,但是爸爸又老是不陪着他。」
「工作是很辛苦的。」张诗想,别人家庭的复杂不是自己能懂的,跟自己家不一样,那个孩子的父母应该是离婚了的。
「我想让他去咱们家里玩。」张澜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诗有点愕然。由于家庭和别人不一样,儿子比较早熟,在外面向来很安静,这是头一次张澜主动提出想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他问:「要他住下来么?」
「可以么?」
张诗想了想,然后说:「好吧。」
张澜兴高采烈地转回面向幼儿园,朝远处招了招手,然后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半截短裤、黑色皮鞋的小孩子有些羞赧地走了过来。
「今天就要去?」张诗小声问儿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看着那个小孩走到他的面前。
「叔叔好。」小孩长得很可爱,大眼睛双眼皮,鼻头有些翘,脸颊粉嫩嫩的。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张诗笑了笑。
「孙嘉,嘉许的嘉。」
张诗觉得这么小就知道嘉许是什么意思,真了不起啊。
他把小书包背在一边的肩膀上空出另一只手,牵起孙嘉,一边走着一边说:「很好听,能告诉我你爸爸的电话号码么?」
孙嘉报出一串号码,张诗记在心里,等把两个小孩送回家,才拿出手机拨打。
「你好……是孙先生么?」电话接通后,张诗有些紧张地问,他第一次和儿子同学的家长通话,非常不习惯。
「是我,请问您是?」对方的声音低沉,有礼貌地问。
看孙嘉的举止和穿着打扮就知道,家庭条件不会太差,很像那种父母离异、单身父亲在商场上打拼而经常不回家的情况。
张诗听见对方用那么礼貌的语气说话,自己也不由得开始文邹邹起来:「我的儿子和贵公子是同学,他今天来我们家玩……」
但是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礼貌的话语打断了:「是,我听孙嘉说过,好像是要住一晚吧?麻烦你了。」
「不会,孙嘉挺懂事的。」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张诗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挠了挠头。
「谢谢,抱歉我还有事要挂断了,再见。」
「啊没关系,我就说一声,再……」
张诗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话。
真忙啊……他在心里感叹着,边走向客厅,准备弄点东西给孩子吃。两个小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诗瞟了一眼,电视上男女主角正在接吻,顿时吓出一身白毛汗。
他奔过去一把拿起遥控器,换到少儿频道。
两个孩子抬起头睁着纯真的眼睛看向他,张诗故作淡定地问:「好看么?」
张澜想了想,说:「老师亲过我的脸,她说这样是喜欢的意思。」
「……嗯。」张诗没有否认,虽然很窘迫,但还是觉得不论什么年龄,糊弄孩子都是不好的。他从小就讨厌被大人糊弄,即使现在早已经脱离未成年人的范畴了,想法还是没有改变。
张澜蹬开拖鞋站在沙发上,跳起来搂住张诗的脖子,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爸爸,你喜欢我么?」
「嗯,我非常爱你。」张诗笑得眼睛弯弯,眸子亮晶晶的。
「你可以亲我一下?」
「嗯,我每天都会亲你。」
张诗说着吻了下儿子的额头,然后眼光瞟到孙嘉正仰着头看着他们,这才想起还有个孩子在旁边,并且这个孩子的父亲很忙。
他突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好,半蹲下身与孙嘉的视线平行。
孙嘉问张澜:「老师没有亲过我,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澜摇头:「她亲我们的时候你又没来。」
「我爸爸也没亲过我。」
张诗捧着孙嘉的脸颊,在他额头上大力亲了一下。小孩子没有被陌生人这么对待过,愣了愣就脸红了。
「你可以对你爸爸这么做,让他知道你很爱他。」张诗揉着他的头发说。
孙嘉摸摸被亲的地方,疑迟地点了点头。
早早地吃过晚饭,张诗领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看他们玩沙子和溜滑梯,然后再送他们回家洗澡上床睡觉,接着出去打工。
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和老板打过招呼,在准点下班回家。早晨起来做早饭,再叫醒孩子,送他们上学。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向老师和两个孩子招手。
「记得告诉他。」张诗对孙嘉说。
孙嘉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时间还早,张诗拿着素描本和铅笔,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下画画。他喜欢画景色,偶尔有个路人经过看一会儿,他就会很自然地问:「要不要画像?我可以打个折。」这样也可以不时赚些钱。
上午的时间消磨过去,下去再去打零工。张诗没有稳定的工作,可以说生活是毫无保障的,但也没办法,因为他没有上过大学。
晚上接儿子回家,重复着每天的事情。然后第三天再去接儿子的时候,张澜牵着孙嘉的手走过来。
「他今天也可以去我们家么?」张澜问。
「当然。」
每天回到家张澜就要去翻看他的素描本,张诗本以为孙嘉也要一起去,没想到却坐在沙发上没动。
孙嘉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棒棒糖塞给他,说:「送给你。」
「给我?」张诗有点惊讶。
「爸爸心情不好。」
「嗯,你应该安慰他。」张诗觉得这话题转得有点快。
「我有,我像这样。」说着,孙嘉亲了亲张诗的脸,「我说我很爱他。」
「然后呢?」
「爸爸很呆,然后他像这样。」孙嘉搂住了张诗,「他说谢谢,然后给我买糖吃。」
「那很好啊。」
「嗯。」孙嘉放开他,想了想,又亲了他一口,「刚才是给爸爸的,现在是给叔叔的。」
张诗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然后傻笑。
孙嘉指指一个棒棒糖,又指指另一个说:「这个是我送给叔叔的,这个是爸爸送给叔叔的。」
「呃……」张诗吓到了,「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爸爸问是谁教我的,我说是叔叔。」
「……」真是理智,看来那个孙先生很清楚自己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张诗心想我亲了他儿子,他不会吃醋吧?或者以为我猥亵男童?
张诗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拿起放在桌上的魔方递给孙嘉:「这是回礼,送给你爸爸,就说叔叔很感谢他的糖。」
那个魔方本来是给儿子买来玩的,但显然张澜不怎么喜欢这样的益智玩具,摆弄了一会儿就再也不玩了,现在还是乱七八糟的样子。
孙嘉接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于魔方,孙先生的回礼是一根棒棒糖。
张诗看着那水蜜桃口味的包装纸,心情很复杂:「怎么还是棒棒糖?」
「爸爸说上次是草莓味的。」
「……」就算口味不一样,也还是棒棒糖啊。
「他让我问问看,叔叔喜欢吃什么味的,他下次再送来。」
「……」
张诗不由得想,难不成这个回礼要没完没了地送下去?他觉得这很无聊,但是如果自己不回礼过去,就有种输了的不甘心感,天知道这种错觉是打哪儿来的。
于是他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对两个孩子说:「晚上去吃蛋糕吧。」
当吃完后,他买了块最小巧的蛋糕。直径不过五公分的圆柱状奶油蛋糕,上面放着个又大又红的草莓,几乎两口就能吃完,包好了让孙嘉带给他爸。
小巧的草莓蛋糕的回礼,是一根比手掌还要大的巨型棒棒糖。
张诗:「……」
怎么又是棒棒糖?怎么老是棒棒糖?
他拿着粉红色礼盒的手都在颤抖,看向孙嘉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会输的。」
在孙嘉一头雾水的时候,张澜跑回房间拿了个洋娃娃出来:「爸爸,用这个!」
「……这不是姑妈送给你的?」
「我才不要。」张澜撇撇嘴。
张澜的姑妈不喜欢他,在知道他是男孩子喜欢机器人的情况下,还是送了个穿蕾丝裙的洋娃娃。如果不是张诗拦着,儿子早就把这种东西丢掉了。
张诗接过,想想还是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期待孙先生收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又一次将两个孩子送去幼儿园,接儿子回来的时候,张澜手上多了个足球。
张诗看着崭新的足球问:「这个是?」
「老师送我的,说是生日礼物。」
张诗惊讶,这才想起儿子的生日快到了,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还没幼儿园的老师记得住。
「说谢谢了么?」
「嗯。」张澜点点头。
「呃……乖儿子,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什么都可以?」
「嗯,如果我买得起。」
「只能买一个么?」
「嗯……」他觉得不能太溺爱,当然如果儿子想要两个的话,他还是会考虑的。
「我得想想。」张澜说。
「好吧。」
张诗不太注重这方面的事,也不知道过生日除了一个礼物,还要准备些什么。他记得电视上那些人通常都会有个生日聚会,朋友们一起切蛋糕吹蜡烛,他想帮儿子也弄一个那样的。可以邀请几个朋友在家里过,或者直接在幼儿园里和同学老师们一起。
「你的生日会,可以自己邀请喜欢的人去。」张诗说。
「在家里?」
「或者你喜欢在幼儿园,也可以的。」
「还是在家吧,我想叫上嘉嘉,乐乐,小宁,小飞,还有老师。」
「好,一共几个人?」
张澜扳着指头数了两遍,说:「五个,还有我和爸爸,一共七个人。」
「好。」
生日当天,张诗接回儿子,两人照常步行走回家。张澜的心情看起来很好,跑在人行道的台阶边缘,双臂展开像要飞起来一样,小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
「告诉同学和老师了么?」张诗问儿子。
「告诉了。」张澜远远答道。
生日会晚上七点开始,在六点半的时候,孙嘉是第一个来的,然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人数比预计多一个,因为张澜邀请了两个老师,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小孩子。一起唱了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然后玩了游戏,不知不觉天就晚了下来,孙嘉是第一个走的,然后其他人也一个个地回家了。
张诗让儿子在卧室里睡觉,自己一个人收拾一片狼藉的客厅,打扫出几袋垃圾,拎下楼准备扔掉。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下楼后竟然看到孙嘉还站在楼下,扔了垃圾连忙走过去。
「你爸爸呢?」张诗问。应该是孙先生接送,但现在距离孙嘉下楼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不会让小孩子这么晚站着等那么长时间吧?
「还没来……」孙嘉说。
「先跟叔叔上楼。」他牵起孙嘉的手,心想如果晚来完全可以给自己打个电话,不说一声就迟到一个多小时,太过分了。
孙嘉望了望远处,又踌躇地看了看张诗,还是随着他往楼梯口走去。正在这时候一辆车从后面开来,车灯明晃晃地照过不太亮堂的街道,孙嘉转身瞧了一眼,沮丧的脸立刻欢快起来:「爸爸来了!」
张诗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也几乎放出光来:奔驰轿跑!
银色的奔驰在两人面前停住,车窗缓缓放下,一个男人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大清楚,朝张诗点了点头。他条件反射般地也点头响应,孙嘉已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对他招手说:「叔叔再见!」
张诗也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再见,路上小心。」
车窗摇上,银色车子绝尘而去。
张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会送棒棒糖的人,会开这么拉轰的汽车?接个小孩连寒暄也不会,点点头就走了,有这么爱耍酷的人么,简直违和感暴涨。
但他吃惊归吃惊,却不是那么事儿妈的人,挠挠头就上楼了,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张诗去接儿子放学,往常在教学楼外等着的张澜却还没人影,他只好进去看看。教室里只剩两个孩子和老师在,张诗一走近,被鼻青脸肿的张澜吓了一大跳,再看旁边那个同样挂彩的小孩,心里就有谱了。这情形除了打架,还能是什么事。
幼儿园的女老师看见张诗来了,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告了一状,然后小声对他说道:「其实错不在张澜,是那个小孩先骂人的。」
「骂什么了?」张诗惊讶,自己儿子是什么样还是知道的,竟然能把人气得骂起来,也算稀罕了。
「呃,不怎么好听,你儿子又骂回去了,然后两人才打起来。」老师没有直说,「不过这个起因……昨天张澜生日,没有叫那个孩子吧?」
张诗看了看那个孩子,确定陌生得很,于是点点头。他顿了顿,才突然反应过来:「难不成,那孩子吃醋了?」
「也算吧……你知道平时我们不太主张吃甜食,有些家长就自己买一些给孩子放在书包里。那个孩子一直把自己的巧克力啊玩具啊什么的偷偷让给张澜,但是张澜一直不怎么搭理他,昨天又……就这样了。」老师摊摊手。
张诗有些头痛,同时又欣慰地想,儿子小时候就这么有人缘,将来讨媳妇是不用发愁了。
又等了一会儿,另一个孩子的家长总算来了,张诗想好自己要怎么说话,于是站起来准备问好。
但当他看见来人的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且打扮时髦,画着艳丽的妆容。
女人看见张诗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张诗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显得太难听:「……是,小澜在这家幼儿园上学。」
「是么,我今天才知道,我儿子也在这里。」女人这才看向自己的儿子,「徐浩,还不快过来……你怎么弄成这样?」
张诗这才明白另一个小孩竟然是她的小儿子,几年没有见,怪不得他会不认识。
张澜和他都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因此在其他家长都去教室接孩子的时候,父子俩总约在教学楼外的一处空地上,拉了手就走。再加上自己总在第一时间来,而对方总是来得很晚,才至今没有碰上过。
女人没有在意这种细节,只是拉过儿子看着他脸上的紫青问:「打架了?」然后目光突然看到站在一旁的孩子,竟然是张澜。
老师走上前想解释清楚,却被她突然高八度的声音打断:「被张澜打的?!」
张诗一直很讨厌她,包括那种对着他时目中无人的态度和时刻带着鄙夷的语气。当然,这个名叫张芸的女人对自家人向来是无条件包容的,除了张澜。
于是张诗对着她时,也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虽然这算是他的长辈。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弥漫,年轻的女老师很惶恐地解释道:「其实是很小的问题,小孩子吵架是……」
「好吧,我原谅他。」张芸拉过她的小儿子,「不亏是那女人生的,教养之类的问题跟你们也说不通,我们家徐浩明天就转学,拜托你们有多远就离多远,不要再纠缠。万一再给我看见一次,我想张澜的问题就可以坐下重新谈一谈了。」
这话很过分,连小孩和身为局外人的老师也听出来了,但张诗没有还嘴。就算心里快气炸了,他也没有说话,任由张芸吐下一通过分的话,然后拉着她的儿子转身走远。
「那个……张先生……」女老师很尴尬,后悔了让双方家长见面的举动,她之前并不知道两人不仅认识,还相当不和,现在想道歉却不知道怎么来说。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张诗回过神来干笑道。
「没,我才是……」
「那我们就先走了,小澜,跟老师说再见。」
张澜像往常一样挥着手说:「老师再见!」
「再见……」
父子俩牵着手沉默地走在路上,张诗正想着一些事,突然感觉自己牵住儿子的手紧了紧。
「爸爸,其实你能吵过她的对吧?」张澜抓抓父亲的手指问道。
「嗯。」张诗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这么窝囊,任由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说那种侮辱人的话,况且如果是针对自己,他也不至于那么生气。他只是不想激怒对方,然后因为自己的冲动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会令他后悔莫及。
定了定神,张诗不想再纠结这些带给自己和儿子不快乐的事,转了个话题说:「你打架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貌似废话的一句已经让儿子心虚起来:「不是我的错。」
「谁先动手的?」
「是徐浩。」
「他为什么打你?」
「他先骂我的!然后……然后我又骂回去这样。」
「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没娘生的。」
张诗有点心疼,但如果马上就原谅他,儿子恐怕会以为打架算不了什么,于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说:「你不是妈妈生的还能是我生的不成?那个小孩有点弱智,你又怎么骂回去的?」
「呃……」
「儿子,说实话。」
「……然后我骂他有娘生没爹教……除了满嘴喷粪啥都不会……滚蛋……」张澜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诗抽抽嘴角,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严肃道:「以后不能再骂人了。」
「哦。」
晚上张诗在出门前把儿子送上床睡觉,替他掖了掖被角。其实他清楚,不管孩子表现得多不在意,一个残缺的家庭总是一道伤。平时可以假装被快乐的生活所掩盖,但当别人无心之言将伤口赤/裸裸地翻出来,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审视,你会发现一切掩盖都是幻想,这是无法弥补的硬伤。
他的儿子还小,不知道能不能懂得,但也正因为年纪小,比千锤百炼的成人更容易受到伤害。
张诗左思右想,还是开口道:「我想……你对徐浩的话不会在意的吧?他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只是有些着急。」
张澜点点头。
张诗揉揉儿子的头发:「在你人生中会有很多重要的人出现,至于现在……爸爸算是一个吧。对于你来说重要的人,不会说出那些伤害你的话,所以不管是无心之言或者某种带有恶意的……我是说,让你不舒服甚至伤心的话,那些人永远不会是陪伴你一生的人,不要在意他们。」
张澜有些迷茫,还是点点头。
「儿子,总有一天你会懂的,现在先睡吧,晚安。」张诗拍了拍他的被子,然后关灯轻轻地走了出去。
「晚安,爸爸。」张澜闭上了眼睛。
张诗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不开电视,默默等着上班时间到来。那番话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告诉自己,那些不相干的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在意。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放在电视柜里的相簿,一张张翻看起来。
照片有些年月了,主角大部分都是一男一女。一开始的时候有他们的单独照,接着是好几页的合照,运动装家居服休闲服,任何时间地点,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然后越往后翻,就出现了一个小婴儿,刚出生的样子,慢慢长大的样子,在两人中间大哭大笑的样子……一家三口的生活看起来非常美满。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张诗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泛酸。
事实上,在相簿的前几页,除了这一家三口还有个年轻人,只是清秀的少年模样,比那个男人小几岁,总是很开心地站在一家人旁边,看起来关系很好。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翻动相簿的声音,和着秒针的滴滴答答。最后几页,相片里的主角已经只剩两个人了,那个逐渐成熟的少年,还有一天天长大的小孩。
直到最后一页,放在相簿边缘的手顿了顿,然后又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钟表一刻不停地走着,看起来缓慢,节奏却始终如一。抽泣声渐渐响起,盖过了时间的声音。
儿子睡着了,周围不会有人看见,就算哭出来也没关系吧?张诗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忍不住,手指反复摩挲着照片中那对容颜不变的男女,眼泪?里啪啦掉下来。
「我、我好想你们……呜……」
刚抽泣出声,突然「咚咚」地有人敲门,张诗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还是觉得挺尴尬的,有些丢人,用袖子随便摸了下脸,心想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存在侥幸心理。
本来这幅模样想装不在家的,但他又怕万一有什么急事,深呼吸后跑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有些眼熟。
张诗吃惊是因为这个人他完全没见过,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熟。门外那个人也吃惊,却是因为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虽然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请问张诗先生在家么?」门外那个人问。
「我就是。」张诗开口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虽然心里已经羞愧到恨不得挖地三尺把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还是装着若无其事……如果脸上的红晕再淡一些的话。
「你?」对方疑问。
「……就是我。」张诗知道对方的疑问从何而来,每当自我介绍说是张澜的父亲时,总会收到一大片这样的眼神。
门外的人不再多言,自我介绍说:「你好,敝姓孙,是孙嘉的父亲。」
张诗心想,你怎么长成这样啊……
不是孙先生长得难看,恰恰相反,脸部线条很硬朗,短黑发服帖地垂在耳际,看起来非常英俊利落,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精英气质。但就是因为太帅气了,让他实在不能把送他棒棒糖的人和眼前这个人想到一块。
「你好……」张诗犹豫再三,还是提醒了一句,「其实我不太喜欢吃甜食……能不能别送棒棒糖了?」而且他也不能让儿子吃,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
孙先生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依然那副表情道:「我也不喜欢吃。」
张诗「哦」了声,把他让进去,关上门的时候听孙先生又重复了一遍:「那是小孩子才吃的,我一向不爱那个。」
「……哦。」
张诗请孙先生坐下,倒了杯茶,听他讲明了来意。原来孙先生要去其他城市出差一个星期,但不放心儿子,所以想拜托张诗帮忙,让孙嘉暂时住在这里。
张诗一口就答应了:「我也时常不在家,张澜总是嚷嚷着无聊,有孙嘉陪他就放心多了。」
两人又客气地聊了一会儿,孙先生大名孙凯瑜,是做生意的。在张诗的印象当中,经商的人一般都很滑头,且长袖善舞,但现在看来孙凯瑜就不是太喜欢说话,虽然还不到沉默寡言的地步,只是不主动而已。
世界上就是有气场这种东西,不然怎么会有人第一眼见到就想亲近或者厌恶呢?孙凯瑜的气场就比较强烈,一坐到那里,外表和着装再加上一脸严肃的样子,几乎时刻散发着「不要惹我」的气息。张诗直觉这个人应该是不太喜欢自己的,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估计也不会有空闲时间和自己这样的人来往。
他没点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说:「抱歉,我待会儿还要去打工。」
孙凯瑜顺着杆往下爬:「没关系,我也要走了,谢谢。」
「不客气。」张诗拿起外套。
两人一起出门,孙凯瑜走向停车场,张诗朝他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小区门口就有个公交车站牌,他站在旁边等车。不一会儿,孙凯瑜就开着那辆银色奔驰来了,摇下车窗对他道:「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车去,很快就到。」张诗连忙摆手。
「快点。」孙凯瑜有些不耐烦。
张诗觉得再推辞就矫情了,于是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他指着路,不一会儿就到了,车子停在路边,一家小酒吧的霓虹灯旁边。
「你在这儿打工?」孙凯瑜皱了皱眉。
「嗯……」张诗有些不好意思,「有个驻唱的小乐队,我是弹电吉他的。」
孙凯瑜打量了他一番:「跟你气质不符。」
「呃……应该还可以吧……」张诗悲哀地想,难不成自己显得很老土?
道了别,他打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听孙凯瑜用不大的声音说:「孙嘉麻烦你了,谢谢。」
张诗回过头来,看了他几秒,咧开嘴笑了:「不麻烦,小嘉非常可爱。」说完下车关门,朝孙凯瑜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店里。
孙凯瑜有些愣神,摸了摸心口,觉得脉搏有些快。
当天孙凯瑜一早就把孙嘉和行李送来了,张诗接到电话下楼帮忙拿。其实只一个星期,小孩子要用的东西很少,再下楼拿起剩下的那点,张诗站在原地一手牵着孙嘉,准备等孙凯瑜走了再上楼。但等了一会儿,车子没有熄火,孙凯瑜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张诗问。
又过了一会儿,孙凯瑜才扭头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表情严峻地递给他说:「你的。」
张诗接过打开,竟然是两份早饭。
「这家的包子很好吃啊,就是有点远……要一起吃么?」张诗有些意外,挺开心地问。
「吃过了,孙嘉也是,这是你和你儿子的。」
张诗不由心想,其实孙先生是个好人啊,难不成刚才的停顿其实在不好意思?于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谢谢。」
「……」孙凯瑜显然接收到这种目光有些不对劲,「你干嘛这样看我?」
张诗咧嘴一笑:「我在想,孙先生真体贴。」
孙凯瑜猛地踩下油门,在张诗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接近视线边缘。
张诗的头发被车子带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原地怔愣了半晌,才看向孙嘉:「你爸真怪……」
孙嘉眨眨眼睛。
第二天孙凯瑜打电话来给他儿子,交待了几句就要扣电话,张诗连忙接过话筒。
「等一下,我有事要说。」
对方「嗯」了声。
「你儿子有蛀牙。」
「……啊?」
「首先小孩不能吃太多甜食,而且我建议应该每天刷牙两次。」
「嗯。」
「然后,我能不能明天带他去看牙医?」
「嗯。」
「那再见。」
「嗯。」
张诗扣了电话,然后扭头看向孙嘉,心想你爸真的很怪。
电话那头的孙凯瑜也挂下听筒,抬头扫了一眼镜子,突然发现自己嘴巴咧得角度有些大,连忙活动一下面部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