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么大的成年人都会觉得向往,那儿子呢,又会怎么想?
孙凯瑜想到这里,放下包和钥匙就走进了孙嘉的房间,没有开灯,借着客厅的灯光坐在儿子床边。
「爸爸?」孙嘉还没有睡着,睁开眼问道。
孙凯瑜弯下腰亲了儿子的额头一下:「你想要个妈妈么?」
孙嘉愣了愣:「妈妈……不是有一个?」
孙凯瑜被问住了,噎了一下试着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那个原来的妈妈不回来了,我是说新妈妈。」
孙嘉定定地看着他,接下来的回答和张澜一模一样:「随便。」
孙凯瑜不死心:「为什么?」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这不是废话么,「你觉得张叔叔怎么样?」
孙嘉张大了嘴,一副惊讶的表情:「张叔叔来当妈妈?」
孙凯瑜被自己儿子盯得有点尴尬,若无其事地说:「也、也不是非他不可了……就他还比较熟悉一点,也会做饭什么的……你要是喜欢他,我就去追来当你新妈妈。」
孙嘉想了想,抬起头笑了笑:「好啊。」
于是孙凯瑜摸胸口,想到张诗那句「我不要你,也用不着让你要」,心说这是儿子喜欢你我才追的,自己才没有死皮赖脸地认准了一个人。
张诗从超市回到家里,抱着大包小包的食品进门,一抬头,两个塑料袋同时掉在地上。
张澜高兴地朝他招招手:「爸爸,孙叔叔来我们家玩!」
「啊?哦……」张诗边应声边看向孙凯瑜,「你怎么来了?」
孙凯瑜打了张澜的屁股一下。
「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让孙叔叔陪着。」张澜说。
「……」张诗无语,心说那么明显的动作当自己看不见啊,还有儿子你究竟拿了人家什么好处?
但来都来了,他也不好把人轰出去,还有孙嘉在场呢。张诗只好提溜着肉和蔬菜去厨房放进冰箱,边问:「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孙凯瑜还没说什么,孙嘉已经替他回答了:「谢谢张叔叔。」
张诗愣了愣,然后笑了:「不客气。」
孙凯瑜不自然地皱了一下眉:「你这孩子。」
张诗连忙说:「你要有事的话先走吧,孙嘉想留的话就留下来。」
孙凯瑜拿起报纸埋头看,边说:「没什么事,吃饭也行。」
「哦……」张诗应着,进厨房做饭去了。
仍然是不好不坏的厨艺,张诗为了弥补这一点,特意做了些不常吃的东西端上桌。孙凯瑜夹了一筷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可以。」张诗干笑。
倒是孙嘉的表情有点古怪,看看他爸再看看张诗,一直是副在用力思考什么的样子。直到看见张诗真的做了一桌子菜,啊啊地无声张嘴了半天,憋出一句:「妈……」
孙凯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摀住他的嘴。
「怎么了?」张诗问。
孙嘉唔唔了两声,孙凯瑜说:「没什么,小孩子牙疼,不能吹风。」
张诗:「……」
他一边吃着,一边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点什么。孙凯瑜坐在他对面,吃着刚才说「还可以」的那道菜,虽然面无表情但目光那是相当执着。张诗揩揩额头上的汗,心说不会吧?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孙凯瑜的碗里。
「什么?」孙凯瑜问。
「虾仁,有营养。」
「哦。」孙凯瑜说着张口吃下去。
「怎么样?」
「还可以。」
张诗又帮他夹了一筷子,孙凯瑜又吃下去。
「还可以?」张诗问。
「嗯。」
但再夹的话,他还是会吃,张诗愣了几秒钟以后锤桌大笑。
他还在想为什么孙凯瑜行为这么古怪,结合说的话和做的事,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性格恶劣?怎么可能,这明明是别扭到极点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
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突然笑出来的张诗不明所以,他笑够了用右手肘撑着饭桌,手心托着脸颊,觉得孙凯瑜越看越有意思,不由问道:「你说句喜欢会死吗?」
孙凯瑜默了默,呛了一下:「什么?」
「算了。」张诗笑着摆摆手,埋头吃饭。
饭后散步是张家的惯例,在把孙家父子送下楼后,孙嘉还不愿意走,于是散步变成了四个人。
张诗想到他第一次和孙凯瑜散步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孩子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慢慢走着。但因为当时双方都还不太熟悉,一言不合便不欢而散。
这样想来,就算尴尬地散场,脸色黑得像锅底,孙凯瑜还是很有风度地送他们回家,真是别扭。
张诗是一根筋的人,他一旦想通了某件事,就会把另一件事忘掉。譬如说在了解孙凯瑜的本性以后,就把原先自己被追求得堵在酒吧后门吓得半死的事给忘了。
这样一来,看着孙凯瑜仍然面无表情的脸也不觉得难堪了,反而自己说说笑笑,孙凯瑜偶尔回几句,气氛倒是挺融洽。
这样自然的相处,张诗是很喜欢的。他生性比较温吞,又不喜欢和其他人扎堆,总是见到一切口是心非的人。虽说社会就是如此,他却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直认为真正值得交的朋友应该是心里对他好,而不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却不知道真实的想法。他没办法改变别人,也没办法让自己胡涂一点,矛盾表现在行为和表情中,所以有意无意地和他人保持了距离,这样一来人缘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孙凯瑜虽然也是口是心非,但跟那种人却正好相反,说着恶劣的话而真正把人放在心上,这种人很少见了。张诗想着,对孙凯瑜的好感度噌噌地往上涨,对某些细节就不那么在意了。这样随着一天天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孙凯瑜已经三天两头往张家跑,只要去了就要一起吃饭散步,偶尔还会留宿。
某天饭后,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做作业,两个大人在客厅玩五子棋。张诗看孙凯瑜执子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却不觉得消瘦,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再抬眼看他的脸,感叹一句:「你长得真好啊。」
孙凯瑜手中的黑子掉在棋盘上,淡定地说:「还行。」
张诗对他的行为已经习惯了,收了棋子重新下。其实画画这么长时间,他观察别人的长相和骨骼,包括衣纹佩饰什么的已经成习惯了,那句感叹是纯客观不含任何自身思想感情的。他虽然不是什么外貌协会的,却很喜欢欣赏漂亮的事物,然后把那些留在画纸上。
想想孙凯瑜确实是个很好的模特,张诗便问道:「我给你画一张像吧?」
孙凯瑜知道他会画画,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
「呃……现在?」
孙凯瑜答应后坐在沙发上随意摆了个姿势,张诗便拿起素描簿比划起来。孙凯瑜看他唰唰地画,手的动作飞快,不由问道:「画好要多长时间?」
「一个半身像差不多二十分钟吧,很快的。」张诗答道。
孙凯瑜想了想说:「我坐一个小时,你认真画。」
「哦……」张诗笑呵呵应了,时间越长他越不会慌张。
画好以后给孙凯瑜看,孙凯瑜皱了皱眉头:「有点不像。」
「哪里?」张诗连忙问,有些问题外行人看得更为清楚。
「双眼皮,我是内双,你画得宽了。」
张诗默默地看着孙凯瑜因为瞌睡而略微变形的眼皮,把话簿合上说:「那回头再重新画吧。」
孙凯瑜抢过来:「给我吧。」
「我这本还是新的,你要的话撕下来。」张诗不给,他这本画簿才画了第一页,几乎一整本都是空白的。
「我明天再送你一本,以后画我都画在这个上面。」
你是小孩么,还有收集癖……张诗说好吧。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张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卧室里的电话,连忙跑去接。电话接通后,传出一个让他刻意遗忘许久却异常熟悉的女性声音。
「很久没见了。」张芸说。
张诗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每次接触到有关这个女人的事就会慌张。张芸是学长的姐姐,跟爽朗温柔爱照顾人的弟弟不同,是个强势而尖刻的人。只是这样,他还不至于见到她就紧张,他怕的是她提到有关张澜的事。张诗和张芸只是碰巧都姓张罢了,除此之外毫无关系,将两家人联系起来的,只有张澜这一个理由。所以每次接触到张芸,张诗都没来由地一阵惊恐,生怕她提出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
听他不搭腔,张芸仍是自说自话:「多长时间没见呢,上次小澜看起来还不错,就是教育稍微差了点。你告诉他那些洋娃娃和玩具是我送的了么?」
「嗯。」但他不喜欢那种玩具,张诗想。
「我回家以后觉得,毕竟是弟弟的孩子,多少年了,还真有点想他。怎么样,约时间领小澜出来吃个饭吧。」
张诗咬咬嘴唇,「嗯」了声,对方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客厅,觉得浑浑噩噩的,收拾画具的时候手抖得一直将铅笔往地上掉。在摔了几次后估计那根笔也没法用了,索性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你哪天死了一定是笨死的。」孙凯瑜在旁边酸酸地说。
「……」张诗沉默地继续收拾,手上一暖,拿着铅笔的那只手就被握住了。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就见到孙凯瑜的脸,顿时安心了许多。
「怎么了?」孙凯瑜问。
张诗明天其实不想出去,跟张芸那个人见面,除了想要回张澜的抚养权,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了。以他的年龄在法律上是不能收养孩子的,况且张澜有亲戚,就算被收养也轮不到自己,所以并没有正式的收养手续,户籍仍然在张家挂着。张芸如果认真,他没有胜算,只能拱手把张澜送回去。正因为这样,他才一直忍让,不管受到什么待遇都忍着。他不想把儿子送走,那已经是他的儿子了,学长和学姐托付给自己的儿子。
他如果带着儿子离开这里呢?搬家,换个幼儿园,电话号码也……但这样一来,张芸也可以直接报警,诬陷自己诱拐儿童?她完全做得出来。
「不知道……」张诗喃喃地答道。不管养了张澜几年,他都没有安全感,那是个随时都可以被人夺走的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孙凯瑜纳闷。
张诗想了想,也许和孙凯瑜商量商量也能得到什么意见,就问:「如果孙嘉不是你儿子,你该怎么办?」
「去砍了奸夫。」孙凯瑜很快地答道。
「……」张诗换了种说法,「我是说如果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这时候孙嘉真正的亲人要把他要回去,你要怎么办?」
孙凯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遇到了这种情况,也不敢再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反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张诗泄气,他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那两个人留下来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全部了,失去他不知道会怎么样,想想都觉得可怕到要跳楼。
看他一脸崩溃的表情,孙凯瑜也有点慌神了:「是刚才的电话?是谁?怎么说的?」
张诗就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孙凯瑜松了口气,搂住安慰他:「其实还没决定是把他要回去,兴许那家人就是想见张澜一面,你想多了。」
张诗点点头,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是怎样,猛地推开他跑回房间。
「啊啊?」孙凯瑜怔了怔,捶了下桌子,「两分钟都不到啊!」
张诗冲回房间,两个孩子正在玩闹,看见他进来动作一顿,以为会挨骂。张诗连衣服都没脱直接钻进被窝,说了句晚安就蒙上了头。
「爸爸你病了?」张澜胆子大,嗒嗒地跑过来扯被子问道。
孙凯瑜站在门口往里偷看。
「没有,我困了。」张诗拽住被子不放。
「可是你脸好红。」张澜说。
孙凯瑜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床上那一大坨,忍不住问道:「真的?」
张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敢冒头,反而缩得更紧。
孙凯瑜大步冲过去拉扯被子:「你不嫌闷啊?出来我看看!」
张诗抱得更紧了:「不!我要睡了,你去睡沙发!」
「你让我看一眼我就出去!」孙凯瑜说。
张诗死命摇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两个孩子默默收拾作业,默默走去另一个房间。
他俩拉扯了半天,谁也讨不着便宜,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孙凯瑜没辙,有种到手的东西飞了的感觉,埋怨道:「你个大男人磨叽什么,看一眼会死么?」
张诗默不作声,孙凯瑜不甘心,太不甘心了,就脱了鞋躺到床的另一边,连着被子将张诗一块搂进怀里,心说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张诗浑身僵硬,也有点闷得慌,将被子的另一边掏了个洞管呼气。两个人静静的不再说话,结果孙凯瑜这么一搂,就搂到了第二天。
「我……我出去了。」张诗僵了一晚上,腰有点酸,面色尴尬地说。
孙凯瑜额上放着冰块,虚弱地应了一声。
让你占便宜,报应了吧……他瞪着眼看天花板,觉得自己现在真凄凉。
气温一点点地降了下来,张诗出门的时候给儿子穿上了厚厚的外套,有些大,袖子遮了多半个手掌。
「爸爸,我们是去见姑姑?」张澜问。
「嗯,要有礼貌。」他心里有些庆幸,孩子还搞不懂亲戚之间的关系,不然万一问起来姑姑为什么不是爸爸的姐姐,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了不让孩子因没有亲人而感到自卑,他现在还不打算把儿子的亲生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告诉他,等他再长大一点,该有什么样的主意应该由自己决定。
听见门响了一声,孙凯瑜才拿下冰袋坐起来,把口中的感冒药吐进垃圾筐里。
正好被拿着水杯进门的孙嘉看见了:「爸爸,你怎么不吃药……」
「不要说出去。」孙凯瑜说。
「但是张叔叔说不吃药就不会好……」
「你听我的还是听张叔叔的?」
「……」孙嘉想,平时是该听爸爸的,不过爸爸发烧,张叔叔说可能烧坏了脑子。
孙凯瑜觉得有些受伤,换了个问法:「那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爸爸。」孙嘉答道。
「乖儿子,出去看电视吧。我睡一下。」孙凯瑜翻身盖上被子,自在得打了个滚。
孙嘉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到中午觉得有点累,再抬头看看四周,周围是截然不同的,却仍然是自己一个人坐着。但不同点在于,爸爸现在在房间里睡觉,而且待会儿还会有妈妈和弟弟回来。
正想着,门把手转了一下,张诗领着儿子回来了。
「妈妈!」孙嘉扑了过去。
张诗囧了:「……你叫谁?」
「张叔叔……」孙嘉改了口。
张诗气势汹汹地冲进卧室捞起孙凯瑜:「你跟你儿子说什么了?」
孙凯瑜睁开一点眼睛:「难受……」
张诗这才发觉不对劲,一摸他的额头,竟然比早上还烫。床头柜上的冰袋已经化成了水,他连忙又弄了一个,拿出感冒药和温度计。
「三十九度,去医院打一针就好了。」张诗用膝盖撑着床铺,扶着他坐起来,给他披外套。
「不去。」孙凯瑜说着,软趴趴地又躺了回去。
「不去医院怎么能好?再说你明天还得上班,工作怎么办?」
「请假。」
「……」张诗没辙,「你总不能一直躺着吧?」
孙凯瑜用被子蒙住头:「我乐意。」
他没办法了,转身下床去忙活别的。刚一离开床沿,孙凯瑜就掀被子把他拦腰抱住,栽回床上,再盖好被子。
张诗瞬间脸变得通红,大力挣扎起来:「你干嘛!」
孙凯瑜用两只腿夹住他的腿,然后把他的双手扣好拦进怀里,亲了一下脸:「睡觉。」
「你、你流氓!!」张诗快晕了,在狭小的被窝里,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一样。
孙凯瑜睡着了。
凑近看,孙凯瑜还有黑眼圈,脸色有点苍白。张诗扭了扭脖子,对客厅小声叫道:「小嘉……小嘉……」
孙嘉屁颠颠跑过来:「张叔叔。」
「你过来。」
孙嘉走到床边,张诗挣扎出一只手拉住他,把他放进孙凯瑜怀里,自己一点点挪出来,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搂着你爸睡会儿,我去做饭。」张诗大喘了口气,给孙嘉吃了两片感冒药以防传染,就拍拍屁股进厨房去了。路过客厅的时候,见张澜还在发愣,有些心疼地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爸爸,姑姑说要把我带走。」张澜说。
「嗯……你想去么?」
「不想……但是她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张诗心里一痛,眼泪险些就要流出来:「嗯。」
「这很重要么?」张澜抱住他。
「……不会。」
「我们是亲父子么?」
「……不是。」
「那你还爱我么?」
「嗯……我永远爱你。」张诗感觉,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无所谓了,只要儿子认为,自己还是他的爸爸。每天的牵手散步,一起看电视做功课,一朝一夕的相处不是白费的。看着孩子一点点地长大,这种感觉就像最亲近的人向前行走着,只有自己留在原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离自己远去。
「爸爸,你怎么了?」张澜抬头问道。
张诗反省了一下自己过于文艺的思考方式,拍了拍他的头,然后卷袖子进厨房做饭。
如果说原先只是怕张芸把自己儿子要回去,那现在他又更加担心了,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得张芸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一个没结婚没文凭的男人,连住的地方都是父母留下来的旧房子,将来他还会结婚,到时候该怎么办?就算不结婚,单单养孩子这一项的开销就不是他打零工能负担得起的,他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上过四位数。小学中学也就罢了,如果是好一点的大学……总不能不让孩子上,但他没有钱。
张诗的厨艺本来就一般,又从头到尾走神,端出来的饭简直就不是人吃的。
「……」四个人沉默。
「小孩子吃这个……影响发育吧?」孙凯瑜说。
「……」
张诗只好张罗着把饭放进冰箱,想着还是出去吃好了。刚端起两盘菜,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就被孙凯瑜拦下了。
「看在你那么辛苦做饭的份上,还是多少吃点吧。」孙凯瑜勉为其难地说。
「……一点都不辛苦。」张诗说。不是客套,他只是插上电饭锅熬粥,然后炒了几个菜而已,连汗都没出。
「……你客气什么。」
「没客气,你不用勉强的,我们去吃拉面吧。」张诗说着闪过他的拦截,端起菜向厨房走去。
「叔叔你好痛的样子。」张澜说。
孙嘉:「……」
张诗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孙凯瑜的心思,但他现在没空去思考这种事,只是考虑儿子的问题已经焦头烂额了。
之后张芸三天两头就来找张澜玩,每次都带一堆礼物,甚至把他接到张家祖屋去。回来后张澜傻呵呵地告诉他爸:「我见到爷爷了。」
多少年都没有再联系的人……张诗有些紧张地问:「爷爷身体还好么?」
「一直咳嗽,还躺在床上,不过有送我玩具和糖。」张澜说。
张诗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不愿意相信,但突然的转变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老爷子身体不行了,作为他的孙子……是要培养继承人么?
他不敢去证实。血缘的羁绊是最深刻的,在这个前提下,任何反抗和煽动都是徒然。张家只有这一个孙子,没有办法之下,就算他的母亲不被承认,也不会放任这个孩子在外面由不认识的人养着。
张诗想不到办法,只好能拖一天是一天,直到张芸来跟他正式提出把张澜接回去。
「爸爸,我不去。」张澜哭红了眼睛说。
张芸想要说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跟孩子说。
他想了很多天,什么办法都考虑了,又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张家要把孩子接回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自己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自己的无能才导致这种结果,张诗不想怨天尤人。尽管不想承认,的确孩子回到那边要好很多。他不认为物质就是一切,但有了地位有了钱,孩子能更自由地去做喜欢的事。
张诗平时喜欢和孩子讲一些大道理,这种时候却要搬出来催眠自己。
他再一次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问:「还记得这个是什么意思么?」
张澜点点头。
「我一直很怕你被他们夺走。就算我们认为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但其他人却说不是。我告诉过你,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不要在意,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现实就是如此,把我们分开的不是自己。现在时间到了,就算再难过,你也要选择一条更好的路。」
他头一次这么严厉跟儿子说话,明明孩子什么错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账。
「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值得骄傲的儿子。」
儿子跟着张芸走了,张诗目送他们走远,关上门,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家。
张芸说到了那边会重新买生活用品,等上完幼儿园,就要把张澜送去大城市念小学,也许将来还会出国。
出国很好,张诗想,如果儿子跟着自己,一辈子都没法走出去吧。
他靠着门慢慢蹲下,抱着膝盖,看着不远处一辆被玩旧了的小汽车。
房子真大啊……他想。
因为打击太大,张诗现在彻底没有了时间观念,发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开始收拾屋子。虽然手上干着活,但脑袋几乎是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下一秒该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恪酢醍懂地想到,张澜一直没见过他的亲生父母,才连忙拿起相册出门去追。
他发愣的时间已经够来回跑好几趟了,门口怎么可能还有人。
转学什么的事也不用他操心,只是非常想儿子。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张诗忍不住了想去那里见张澜一面,带着他出去玩一天。还没出门就接到张芸的电话,说张澜离家出走了。
「还不快去找!」张诗顿时慌了,心想小澜那么乖怎么可能离家出走,肯定是你们虐待他。
「已经去找了,看来他没有去你那里,如果他回去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吧。」
「啊……」他还没说什么,就被扣了电话。
他有些不乐意,到底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啊。
在家里是坐不住了,但他也不敢出门去找,怕万一自己出去了儿子回来见不到人。反正什么都做不了,他打算就在这附近看看,比闲在家里干等好得多。
刚下了楼,就见孙凯瑜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朝他招招手。
「怎么了?」孙凯瑜问。
张诗这几天都没去幼儿园,跟他也一个星期没见了,现在见面突然有种怀念的感觉,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儿子不见了!」他急道。
「你先冷静下来,我帮你。」孙凯瑜慢条斯理地安慰他,「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你为什么不先给我打电话?」
「……跟你打电话干嘛。」他莫名其妙。
孙凯瑜被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里,上不去下不了:「你……你就不知道找人帮忙?」
「你不是挺忙么,我怕麻烦你。」张诗说着四下张望着,拔腿就跑,「不说了,我怕他有什么事。」
孙凯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朝自己的车走去。心里悲哀啊,本来以为蹭饭那么长时间,两家人算比较熟了,结果一出事还是见外,这么长时间的感情培养一点用都没有。
张诗也没多用力挣扎,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直走到那辆车旁边,就见到车里的张澜两只手摸着车窗,眼巴巴地朝外看。
车门一打开,小小的身影就跳了下来。
「爸爸!」
「儿子!」
父子俩抱成一团,孙凯瑜直搓鸡皮疙瘩。
等问清楚才知道,张澜去那里生活得很好,就是非常想家。出走后又怕被找回去,不敢直接过来,就跟孙嘉回家了。
张诗摸摸儿子的头,给张芸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先住下来。
等他扣了电话,孙凯瑜板着脸说:「看吧,有事不找我就是这个后果。如果你一开始就给我打电话,根本用不着担心那么长时间。」
张诗知道他是好心,却还是为他的言不由衷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好心当驴肝肺!」孙凯瑜扭头坐上车,用力关上车门,「我再也不管你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全世界都不会认为你这是真心话。
张诗在心里吐槽着,本来想让他上去吃个饭,但看他已经坐上车了,也没再说什么。
张诗牵着儿子的手准备上楼,只听身后汽车熄火,他回头一看,孙凯瑜抱着胳膊目视前方。
「怎么了?」他问。
「开车累,歇会儿。」孙凯瑜说。
「……呃。」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厚道,用完了就扔的感觉,「还没说谢谢你,不麻烦的话,要不要上来坐会儿?」
孙凯瑜勉为其难地下了车。
孙嘉今天被送去奶奶家了,只有三个人,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张诗注意到儿子把饭里的红枣山药剩下了,连忙敲他的头:「不许挑食。」
「我是专门给孙叔叔留的。」张澜说。
「孙叔叔不喜欢吃这个。」张诗随口说。
两个人看向孙凯瑜,只见他的碗里也有一堆山药。
「我习惯把好吃的留在最后。」孙凯瑜严肃道。
「……」
饭后孙凯瑜习惯性地领着张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正好有播一部侦探电影,两个人对于有关被害者的妹妹有多少岁以及最终boss是谁,这两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张诗洗完盘子瞟了一眼,兴高采烈地凑过去:「我看过这部电影,被害者没有妹妹,是他自己脑补的。他先杀了那个女的,然后才自杀。」
两道怨念的目光直直瞪向他。
孙凯瑜回去后,张诗和儿子睡在一起。他想到今天发生的事,觉得孙凯瑜人很好,现在这样的人很少了。
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对于同性恋的抵触不知不觉消失不见。他想了很多,自己没有喜欢的女性,也不需要再生个儿子给父母一个交代。虽然只能偶尔见一次孩子,但能得到更好的教育,起码在物质生活上不会受苦。
他一点都不担心张澜学坏,好孩子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惯不坏,也教不坏。
想到本性这个问题,又想起孙凯瑜今天死鸭子嘴硬的行为,张诗闷笑了几声。
「爸爸?」张澜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张诗亲了下他的额头:「快睡吧,晚安。」
张澜埋进被子里点点头。
「嗯……爸爸想问你个事。」张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问过你关于妈妈怎么看么?」
「爸爸如果想给我找个妈妈就找吧。」张澜干脆地说,「我不在,有妈妈陪着你。」
张诗很感动,想了想,犹豫了半天才问出口:「那你觉得……孙叔叔怎么样?」
张澜被吓傻了,维持惊呆的表情直到睡着。
张诗打击到张澜,张澜的反应又打击到他。第二天张诗把儿子送走的时候有些可惜地想,孙先生对不起,儿子不喜欢你我也没办法,你可以自由地……
还没想完,张澜就抬起头说:「爸爸,你要让孙叔叔当我妈妈?」
「呃……你如果不喜欢就不要了。」他答道。
张澜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莫名开始紧张起来,心脏狂跳得不受控制。
「我喜欢。」张澜说。
张诗回去的路上觉得压力很大。说实话他没想到儿子真的愿意让个男人当他老妈,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借口正式拒绝的。
儿子同意了,那他自己呢?他喜欢孙凯瑜么?
回到家里,张诗照常去儿子的房间收拾,看到摊开的绘图本,走过去准备放起来。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张诗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翻开的是花草树木就去告白,如果是人和动物就放弃。
虽然知道这种自己跟自己打赌的游戏一般都会反悔,他还是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翻开一页。
用力过猛,几张纸片哗啦啦地飘出来,他连忙伸手去接其中一张,让它落在手心里。
一张塑料的,被压平的棒棒糖糖纸,这些纸片全部都是。
张诗不知道儿子还有收集糖纸的习惯,不由失笑。又想到还没跟孙凯瑜见面的时候,孙嘉递给他两根棒棒糖,然后说:「这个是我送给叔叔的,这个是爸爸送给叔叔的。」
「他让我问问看,叔叔喜欢吃什么味的,他下次再送来。」
然后孙凯瑜告诉他:「你很能干,会的东西很多。」
「有资格做他父亲的,只有你一个。」
「我又有钱身材又好人又帅,你有什么不满的?」
张诗看向绘图本,然后低声笑起来。
「没什么不满的。」他自言自语道。
打开的那一页上,有一朵很小的雏菊,非常美丽。
偶尔张诗很恶趣味,特别是面对孙凯瑜的时候。
儿子去外地上学,偶尔回来见个面,每天都会通话,张诗虽然想念,但也有些安心了。孙凯瑜没有了张澜和孙嘉这个借口,却丝毫不知退缩,几乎隔几天就去张诗弹吉他的酒吧坐一坐。
张诗习惯了,有时候朝他看过去,两人对上目光相视傻笑,几乎满天飞着粉红泡泡。梁艾薇和其他成员经常大脑一片空白,连该怎么吹拉弹唱都忘了。
他想,儿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自己的儿子。再等几年,等他足够强大,有能力的时候就把儿子接回来。
更加努力地生活,让自己更快乐一点。
张诗对于孙凯瑜打心底是接受了,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白,为此还特意去问乐队唯一的女生主唱。梁艾薇听了缘由,呆傻地看着他。
张诗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眼中含泪地说:「孩子你长大了,没想到我们防了那么久,你还是被一个变态佬勾走了,我好痛心。」
「……」张诗在想,不愧是能和自己相熟的女孩,某些方面来说是很强,「我只想征求一下你的建议,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艾薇开始憧憬起来:「如果有人来跟我告白的话……我想他开着兰博基尼,手拿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跪下来,掏出起码5克拉的钻石戒指跟我求婚。」
……与其说这是梦想不如说是做梦,那么多玫瑰两只手绝对捧不过来,估计能把人都埋了。
张诗觉得自己问错人了。
求人不如求己,拼也拼了。他选了个好点的日子约孙凯瑜出来。孙凯瑜接到电话声音很淡定:「出去?干嘛?」
「没什么……去看电影好不好?」他有些不好意思。
「哦,也行,反正没什么事。」
又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张诗打开衣柜看着自己一水儿的休闲服,最后还是随便挑了件大方得体的,然后又红着脸进了花店。
他本来看到一些小雏菊开得非常漂亮,有种这就是命运的感觉。但一听是他表白要送的,店员连忙摆手说送这个不好,给他包了一大束红玫瑰,还说玫瑰的花语是深爱与热恋,又把张诗弄了个大红脸。
另一方面孙嘉正在看电视,孙凯瑜从房间出来,咳了一声:「儿子,你看爸爸这身衣服怎么样?」
孙嘉看了看:「好看。」
孙凯瑜进去房间,不一会儿又换了套出来:「这个呢?和刚才比哪个好看?」
「都好看。」
孙凯瑜又进去,看着满床的衣服头大。
张诗先到电影院门口,因为是夜场电影,门口霓虹灯闪烁着,眼前车水马龙。越热闹,越让人有种在状况之外的无措感。张诗捧着一大束玫瑰不知道手脚该放哪里,直到等到西装笔挺的孙凯瑜匆忙走来。
「找不到停车的地方。」孙凯瑜说,事实上是因为换衣服耽搁了太多时间。
张诗把玫瑰花塞进他怀里,心说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他简直像个白痴。
「送给我的?」孙凯瑜呆了。
张诗点点头,跑去买爆米花和可乐,身后孙凯瑜举着花兴奋地来回走了两圈。等张诗回来的时候孙凯瑜已经淡定了,接过爆米花随口说了一句:「花挺漂亮的。」
「那就好。」
两人看了电影又去吃了宵夜,快分手的时候孙凯瑜问:「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坐坐?」
张诗想了想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汽车停在楼下,孙凯瑜才猛然想起自己儿子还在家里,不由懊恼,早知道该换个地方了。等上了楼再说的话,有小孩在场毕竟不方便,于是就趁还没下车的时候问道:「送玫瑰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
孙凯瑜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心脏狂跳。在狭小的汽车空间里,熄了车灯,只有隐隐路灯的光芒,两人面对面如此接近,张诗比他还紧张。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该怎么说?张诗生平这么紧张只有在养儿子的时候,但那种忐忑跟这种完全不一样啊。前者总会有办法的,目前的状况却要抱着拚死一搏的决心。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支支吾吾了半晌,张诗伸出不知不觉攥紧了满是汗的手,把孙凯瑜拉过来,状着胆子一口亲上了他的额头。
……
…………
为什么是额头!!孙凯瑜泪流满面。
「记、记得这是什么意思么?」张诗长这么大都没告白过,连耳朵都红了。
「啊!」孙凯瑜想到那天回到家里,孙嘉跑过来也是这么轻轻的一亲,告诉他说,这是表达爱的方式。
「……真的?」孙凯瑜低声问。
「嗯。」
「真的真的?你不亲口说出来,我就不跟你在一起。」他又靠近了些。
「假的。」给你根竿子就就敢顺着爬啊……张诗眼神躲闪。
「小嘉还在上面,我们去开房吧。」
「啪!」
张诗拍了孙凯瑜的额头一下,把他摁出去老远。
儿子是懂事的,他一直坚信。经过这次的出走,他已经把道理啊前途啊将来啊什么的,全部讲了一通,他相信张澜已经明白了。
但是明白不等于老实去做。
张家虽然大又人多,但不可能把张澜一直关家里面。小孩子要上学,要和朋友一起玩,不可能全部禁足。虽然上下学都派了专人接送,张澜还是逮着空子就往回跑。两家人劝说多次无用,张诗也表示无可奈何。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澜一旦在那边消失几个小时以上,就会有专人直接去他家接,一逮一个准。
孙凯瑜嫌弃张诗家太小,让张诗搬去跟他一起住,结果被拒绝了。
「我儿子如果回来,怕他找不到我。」张诗这样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直到把张澜送出国的那天。张诗把他亲生父母的相册送还给他,因为自己再也不需要靠这个来缅怀。
虽然长高了不少,但张澜还只是个初中生,搂抱了父亲一下,笑嘻嘻地说:「我会回来看你。」
出国不比在国内,不是说回来坐上火车就能回来的,课业会很忙,空闲时间也不见得有多少。张诗知道他有这份心已经很高兴了,心想着等过一段时间也可以去看他。
这样乐观着,等着盼着,一天过去,张诗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儿子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学习,连之前分别时候的难受都没有。
两天过去,他有些想了。
一个星期过去,张诗看到销售机票的地方就想往里进,每次都被孙凯瑜拉回来。
「你连护照都没有,想干嘛?」孙凯瑜气急败坏。
「我也不知道。」张诗哭丧着脸,事先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失态,「我现在一到那个时间,就想着该去幼儿园接他了……怕我去得晚,他还会站在门口等我……你说那家人也太缺德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就要送出国。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要去也该等上大学的时候啊。」
同为人父,孙凯瑜也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搂着他就准备亲下去。还没挨着,一声尖叫在旁边响起,梁艾薇捧着脸颊一脸惊恐。
「还没晚上呢!」梁艾薇说,「你怎么大白天就耍流氓啊!」
孙凯瑜气着了:「情侣打啵算什么耍流氓!」
「啪!」
孙凯瑜再次被推了出去,真是久违了的拒绝,他一时有些郁闷,就见张诗目瞪口呆地看着门的方向。
门从来没锁,只是轻轻地合上。而现在被推开了,一个刚分别还不到两个月的人正站在那里。
「爸!」张澜招招手,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张诗搂着他感动了半天,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