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溢出那些光点？不可能，那不是会被人的视觉忽视的大小和亮度。是和氨基酸还有艾妲他们，同天上明明是石壁却说有云，明明是地下却说会下雨时的情况类似吗？
大范围的认知操作？
那为什么自己不受影响？
夜莺脑中突然浮现出了黑鸦的身影，立刻又摇头挥去这个无用的念头。
他仔细回忆，确认自己记忆的连贯度，判断没有问题，作出了“有问题的肯定不是自己”这一推断。
而他和这里其他受影响的人的区别，只是灵魂诞生的世界不同而已。
是针对灵魂的操作吗……不，这样的想法还不如“杰克的身体不受这一认知操作的影响”来的靠谱——对了，就是这个！
仔细想来，杰克的身份很有疑点，这里的土著都认识他，将他当成霍格姆的一员，可杰克却明显和薇斯她们一样是来自地上的，而且还有自如出入的手段。
说不定，“他”正是问题的关键。
“问下，你认识杰克吗？”夜莺绕到蒂蒽正面，有意无意地抬高帽檐，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脸。
蒂蒽下意识地抬头，她这还是第一次在光线明亮处仔细观察夜莺的面部。
——结果一秒时间都没看到，在和夜莺对上视线的瞬间，她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干嘛在这里提这个……可以……出去再说吗……”
嘿，这丫头还真是珍惜自己的生命健康。
夜莺无言地把微缩血刃横到蒂蒽脖子前。
“咿！”蒂蒽小身板一逗，从猛然间涨红的表情来看，好像在惊吓之余不小心漏了点黄金圣水出来……
“说吧，以后你可千万别把主导权在谁手上这事忘了。”夜莺收回血刃，悠悠道。
“知、知道点……”蒂蒽更加用力地压下裙摆，两颗大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是现任魔物讨伐队、队长……单体战斗能力不亚于一个小队……”
“来历呢？”
“……？”
蒂蒽迷茫地抬头望向夜莺，在视线对上的一瞬又立马缩回了脑袋。
看来她知道的也就这样了，说了等于没说。
“不、不知道……不过，如果是能与神对话的圣女的话……说不定……”
这还真是预料之外的情报！
而且“神”吗……正好也可以了解下这个虚无缥缈的伟大宗教传说。
这小丫头的用处意外地大呢。
“好！带我去见圣女！”夜莺热情高涨。
蒂蒽在把“圣女”搬出口的时候就有种不妙的预感了，现在，预感灵验了。
她后悔了。
但是后悔是没用的，流淌的时间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人的“后悔”而倒流。
蒂蒽没法拒绝夜莺的请求，她还小，连幻想中的白马王子都没见过，还不想死。
于是，蒂蒽认命般朝右侧的楼梯走去。
跟在后边的夜莺闲来无事，便试着伸手去抓不断从蒂蒽身上向外飘散的那些光点，但果然，和在地底隧道中时一样，光点穿出了他的身体，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轨迹渐渐远去，沉入了锃亮的地砖下……
嗯？都飘到地下去了？
记得在地下隧道时那会儿，那些光点也都是朝着固定的位置飘的，记得，那时候……好像是都被一个刻满古文字的法阵给吸收了。
在那之后，法阵上还出现了个同样没有实体的白色立方体。
是和那时的情况一样吗？
见完圣女后，去下面看一看好了。
神殿的楼层很高，而且每一层的阶梯都不在同个位置，夜莺他们上到二层时的地点在推开门后就是摆满了长椅的礼拜堂，旁边的房间则是忏悔室，不过，里面都没有人。
这地方该不会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只是用于供人观赏的吧？重兵把守的原因是因为这是“物质文化遗产”什么的？
夜莺没把问题问出来，因为他发现蒂蒽貌似快憋不住了。
一路上倒也有见过厕所，不过她硬是强忍着没进去。
这股意志力令夜莺肃然起敬。
236 荒漠废城（三十二）
蒂蒽仍带着夜莺在神殿中找楼梯。
“这里面的设施还真是杂七杂八的啊……前几楼像是教堂，后几楼却像学校。”夜莺不急，他权当是的观赏古迹。
蒂蒽身上仍在不断发散光点，结合她的说辞，那估计是生命力之类的具现化，不过夜莺身上却没有这种现象，所以他的态度很无所谓。
——当然，就算夜莺也在发散光点他也无所谓，反正这是“杰克”的身体，寿命要减那也是减的“杰克”的，他夜莺完全没有压力。
——他就没想过这光点如果象征灵魂碎片那该怎么办……
蒂蒽越走越快，这是类似于回光返照的现象，对正在憋尿的人来说，这通常只代表一件事——快憋不住了。
“还有几层？”夜莺终于有些看不过去了，他没欺负小孩子的特殊癖好。
“五、五……”蒂蒽艰难道。
“那快了嘛，”夜莺作为一个未亲身体验对方痛苦的旁观者，轻松地把肩一耸，云淡风轻地说，“等我们见到圣女，交流一下感情，再带我下楼去地地下室一趟，你就可以解放了。”
可膀胱在那之前就会爆炸的！蒂蒽在心中怒吼，她当然不知道膀胱这个词，但是对尿液积蓄的地方是人体内一个部位的事情还是了解的。
她悔地肠子都青了——自己为什么就管不好这张嘴呢！为什么要很友情地说出圣女的事情呢！
……没办法，小孩子，藏不住事，嗯。
“噢，前面又有间厕所。”夜莺漫不经心地提道。
似乎神殿的建造者也知道建筑体积过大，所以每层楼都设有四间卫生间，即使不特意去找，随便走走也总能看到一两个。
“要我……尿给你看……还不如……就这样……”蒂蒽说这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悲壮起来，好似为守护人们毅然决然地带着与敌军同归于尽的觉悟奔赴死地的崇高骑士，那闪耀的品性令人不禁令人想要为之呐喊。
好一个品性高洁的小姑娘！
“哎……算了，我看看厕所里面的构造，要是没可以逃的地方，就让你先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吧。”夜莺叹了口气，他居然良心发现了！
啊……明明没想干坏事，可最近怎么总觉得自己像个反派角色呢……
夜莺没看一脸激动之情难以言表的蒂蒽，大大咧咧地走进了这个也没标究竟是男厕还是女厕的公厕。
内部结构很简单，一进去是小间的盥洗室，在其内虚掩的门后则是相当现代化结构的厕室，男性用的便池立在一侧，另一侧则是一整排单人包间，包间的门都开着，里面是干净的蹲坑。
厕所里没有意外，清理地也很整洁，就连便池内飘着的都是清澈的流水，好像就算让人去添也没什么——咳咳，这个太重口了，算了……
“那你请便，我就出去外边等了。”夜莺冲蒂蒽挥挥手，快步走出盥洗室。
“也不知道薇斯她们两个怎么样了……”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的巨大黑塔沉默不语。
※
被氨基酸称作“守护塔”的梯形塔内，是由无数材质未知的黑硬砖块构成的、给人以压抑感的空旷广场。
抬起头，一片漆黑，无法辨认是否还有更上层的空间。
广场的地砖以环装的结构铺成，且每隔三米便会换上一圈发着微微蓝光的奇怪砖块照明，砖块的亮度不高，将那往上两米的距离照亮便是极限。
在那中心有四个棱形排列的不明显的凹槽，其内浮现出类似于电路的复杂纹路，据猥琐地跟在献祭队伍后头的薇斯目测，凹槽的形状应该和运送中的那四台棺材外形相吻合。
将棺材放到凹槽里，那就是献祭的方式吗？
薇斯把身体缩在广场最边缘的大批整齐排列并写有密密麻麻位置文字的竖直黑石板后，视线紧紧地锁定在献祭队领队人身上。
而氨基酸此刻正以浑身动弹不得且嘴巴被严实地布团塞住的可怜坐姿坐在薇斯后头，在那旁边是神情中稍带着些歉意却一直认真盯着他的艾妲，艾妲武力不行，但一个动弹不得的人还是能看住的。
“艾妲，检查一下。”
“嗯。”
艾妲取走薇斯递过来的平板仪器，打开开关，将上边的天线拉到最长，将屏幕调整为指标图形，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用眼角余光继续监视氨基酸。
然后，仪器启动还没过一秒，屏幕中，某项位于最末端的指数突然拔高，超出了警戒线，代表具体数据的数字和线条都转换为象征危险的鲜红。
单看其特性，那竟与对粉碎机构的波动进行检测后获得的数据近乎一致。
没有错，这地方果然和“基石”有关。
——至少，和“粉碎机构”有关。
得出结论后，艾妲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冷静地作出报告：
“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猜错了吗……辛苦了。”
薇斯收起艾妲递回的仪器，停留在献祭队头领身上的锐利眼神稍稍有所缓和。
做完本职工作的艾妲，则重新回到看守氨基酸的工作上。
……
……
……？
等等。
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一切正常”？那拔高的红线，那相似的数据，“一切正常”？？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正常吧？那明显不正常吧？！
艾妲微微合了合眼皮，她似乎也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薇斯，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还用说吗？当然是……”
“嗯，是？”
“是……呃？是什么来着？”
薇斯突然迷茫了，她没再去看献祭队的行动，而是转过身望向艾妲，同时，也看到了氨基酸现在被五花大绑的姿态。
“……”
“……”
“……”
“……艾妲，你把他绑起来干嘛？”薇斯看看目光无神的氨基酸，狐疑地把视线移回艾妲脸上，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这名好搭档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
“咦、咦？是我绑的吗？”艾妲吓了一跳，慌忙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她们，好像忘了一些事。
——一些很重要的事。
237 荒漠废城（三十三）
夜莺一尊门神样伫在窗边看了差不多十分钟有余的热闹街景——繁华称不上，毕竟地方太破烂。
他就大大方方地露着脸在那俯瞰地面打发时间，一点也不担心是否会被认出来。
那果然，是通缉令画工太差，还是带有复杂内容的消息（人物特征）在这个落后的地下城里起来传递起来很困难的缘故吧？
不过……
夜莺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厕所。
小姑娘进去都十来分钟了，小号的话应该老早就解决了才是，莫非，是大号？
真是那样，夜莺也就认了，就算拉肚子，顶多也只是撑到一小时嘛，能等，嗯，能等……
“喂——你这是大——号——的——？”
夜莺没忍住，放大音量冲里面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确信自己的声音绝对是能清楚地传到里面的，没有回应的原因，按可能性大小排列最上面的三点是这样的——
一，害羞、或者耍大牌，也就是明明听见也装作没听见。
二，或许找到暗门逃走了。
三，或许掉坑里被屎淹死了。
第三种可能……那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如果真是如此，夜莺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个悲伤的表情来默哀。
这可能性，不管怎么说也太低了吧……世上哪有人这么不小心的……
第一种和第二种嘛……不好说，必须确认一下。
嗯，没错，必须进去看一下！
推测终究是推测，俗话说眼见为实，在见着之前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说不准小姑娘现在正被外形奇♂特的根根触手玩弄着，堵着嘴，连闷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嘞。
虽然从历史或是影视等各种参考资料中看眼见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可见都没见到那就更谈不上什么实了。
“喂！人还在吗？”
夜莺叫着就冲进里间，除了最里头的包间的门被关上了以外，厕所里没什么变化，他鼻翼扇动，也没有闻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味道。
不是小号也不是大号吗？难道真是装的？好演技。
夜莺走到关着的那扇门前，在只有细细流水声的小空间里他的脚步声响得有些过分。
抬手把门一拉，门没锁，而里面也果然什么人都没有。
心里想着“难道是最糟的情况吗”的夜莺一脚跨进小间内往坑位中一看，嗯，比较现代，是小洞加排水装置的构造，人掉不下去。
“……真跑掉了啊……”
这样子，怎么想，蒂蒽那丫头都是通过隐秘的暗门逃脱了吧？
咦？夜莺突然感觉这个推测有些违和——她不是不怎么喜欢来这里吗？怎么知道厕所的暗门的？
夜莺离开小间，站到空间中央环视了一周，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按过去找吗？
这可是厕所啊……就算看着很好那也是厕所，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随便乱按可能会按到一些会对精神造成极大伤害的不可思议的物体……或者流体。
再要不，干脆点，一个血气爆发直接把这地方炸开一圈？
还是免了吧……血气也不是这么浪费的……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把排水管里没冲干净的什么要上视听需要打马赛克的，有时是条状有时是稀状、有时坚硬有时粘稠的，学名为排泄物的神秘固体或液体炸出来把自己淋自己一身……
呕……
夜莺赶紧打住，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可怕念想恶心到了。
“少个引路人而已嘛……我自己去找‘圣女’……”
夜莺耸耸肩，不再多做停留，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个人晃悠晃悠地去找楼梯了。
直接去顶楼吧，一般听闻很厉害的什么人物都在顶楼的。
而且就算不在顶楼，反正最后还是要下楼，再一路找一遍也没大问题。
没过多时，夜莺便自己找上了顶层。
神殿的整体构造下大上小，越往上楼梯越好找，而且也不是特殊用途（对敌方面）的建筑，平时就是保护对象，把内部结构造成迷宫那属于没事找抽，施工负责人也没那么贱要坑自己人，所以没这么干。
不过神殿里没有标楼层号，夜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究竟是几楼。
他判断这里是顶层的理由有两个。
一是在这层楼找不找向上的楼梯了，当然藏在暗门里的可能性也有，所以不是主要因素。
真正作为判断材料的是第二点——夜莺头上那被开出小洞，透出去能直接看到天顶岩壁的小洞。
那自然是他自己的杰作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住到天台上去吧？
“……”
……呃……等会儿没找到“圣女”的话还是再捅个大点的洞翻上去看看好了……
细节是很重要的。
这层楼的结构非常简单，外边是一条长方形的小走廊，而门只有正立在楼梯前的那一扇，地方异常狭小，怎么想其他的空间都是被当作房间用了。
这排场，啧啧，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圣女”的房间了吧？
当然这是“圣男”或者什么神教教主（这是神殿诶，当然有什么教派吧？）的房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那也太逊了吧……
夜莺去转门把手，结果发现，门根本就没关实，是虚掩着的。
于是他改变动作为推，悄然入室。
“……你来了……”
夜莺还没把视线转正，前边就传来了少女空灵而又飘渺的嗓音。
他关好门，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过的同时不禁对此处的简陋稍微感到些意外。
除了颜色基调以红为主的地毯和一张靠在正前窗边的小床外，乍一看去，这个地方就只剩下窗子和人了。
地毯和床的模样被看上去倒是挺贵重的，不过这也太寒碜了。
观察完物件，夜莺将视线转到少女身上。
少女抱着单腿依靠在窗边，垂在床单上不曾打理却又不显凌乱的长发长度轻松超过一米，小巧精致的脸蛋上加上微闭的嫩唇那双充满灵气的黑眸，给人以恬静优雅之感。
皮肤很白很干净，身上（包括胸部）也没有多少多余的赘肉，嗯？夜莺为什么知道？因为少女身上只披了件连扣子都没有的绢丝白衣……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夜莺很绅士地扭头看风景，少女气质太脱尘，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就是性奋不起来，只是觉得尴尬，“能先把衣服换上吗？”
“没有别的了，”少女轻声道，神态古井不波，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不会给我的。”
238 荒漠废城（三十四）
这么听来，圣女小姐的处境比起被崇拜，倒更像是遭受软禁。
不过连衣服都不给……这是何等的恶趣味啊！
对于作出那个指示的“他们”的首领，夜莺只想说——干得好！
……咳咳，不是，应该是“太差劲了”，怎么能衣服都不给呢？多伤风败俗呀。
夜莺止住发散性的思维，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下句话直接步入正题：“听闻圣女小姐能和神对话——”
“他们编的，”圣女嘴角一弯，“只不过是那些家伙无法理解我能看到的东西罢了。怎么了呀你这话，在玩角色扮演？”
“与神对话”什么的果然是假的吗。
夜莺倒是没有多么失落，本身就生长在科学时代的他，对于玄乎的存在向来抱持“在确实证明存在前当做不存在来考虑”的态度。
不过更之后那句话……咦？怎么感觉她好像认识自己？
“好吧，”夜莺冲着侧边的墙壁点点头，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那关于‘杰克’这个人——”
“你不就是杰克吗？”圣女微微一笑，再次堵掉了夜莺的话。
诶？
“——怎么看出来的？还有，只是身体是他的，”说完，夜莺又不可思议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瞳色和发色都变了诶。”
“又不是动画，你以为换个颜色别人就认不出来了呀？”圣女再次笑道，她的语气微妙地带有些嘲讽意味。
……等等。
动画？这个地方，这个文明水平的人，知道“动画”？
“咦？你——”
“‘只是身体是他的’吗？唔……嘛，你没猜错，我留有现代的记忆，而且还有更高的权限——相对这里的其他住民来说的话，”圣女摆正身子，“还有，把脸转过来吧，你这样不觉得别扭吗？”
“我——”夜莺扭过头。
“对了，‘你’是谁？难道说……是反抗军的？”圣女很自然地就开始自说自话，夜莺都快被她弄得没脾气了。
不过，果然，她知道的不少，而且，还是这边世界的现代人。
有戏，说不定意外地能入手格外地好多情报。
“……”夜莺保持沉默，他感觉圣女之后还有话要说。
“……”
“……”
“……”
“……”
“……你怎么不说话了？”十来秒的沉寂过后，圣女终于没忍住，发问了。
“……我在等你说啊，”夜莺面无表情地说，“反正又会被打断。”
“……啊！抱歉抱歉，不会了！你说，我认真听。”圣女合上双掌，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她一开始被夜莺在心中塑造起的神秘又高雅的形象破灭了。
不，或者说，从她第二句话开始就已经隐隐地出现崩坏了。
“嗯，是这样的，”夜莺理了理思路，从最需要先说明的事情开始说起，“我叫夜莺——”
“啊，你好，小夜。刚才忘自我介绍了，我是七夜奈奈，我们都是名字里带‘夜’的人呢，以后请多多关照。”圣女——七夜晃荡着两条比例诱人的小腿，非常热情地抬手打招呼。
“……”
卧槽说好的不会再打断呢？！
而且你干嘛叫地那么亲昵？！
“……啊！抱歉！你继续，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七夜惊悟般再次道歉，然后“诶嘿☆——”地卖了个萌。
卧槽谁要看你卖萌啊劳资是来办正事的！
“你的性格还真是糟糕……”夜莺伤脑筋地揉揉额头，突然噤声，很不友好地瞪了七夜一眼——这家伙又把嘴张开了。
“啊、啊哈哈——讨厌呀，我只是打个哈欠，别介别介，”七夜动作僵硬地把手抬到嘴前，还小小地“啊”了一声，试图让自己临时找的借口更加自然，“跟现在的杰克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那么好玩，所以一不小心没忍住就……”
七夜又开始看上去就不靠谱的道歉了。
喂喂这做作的样子不摆明了是装的吗……
而且“好玩”……那是用来形容人的吗……
还有你平时难道谈话的对象只有杰克吗……
想吐槽的地方有一堆，不过夜莺忍住了，现在明显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要说，这个“圣女”明显知道好多貌似是内幕的消息。
还真是意外地收获，本来只是对蒂蒽口中的“圣女”稍稍有些好奇来着的。
“关于‘我’的事情就不说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你的事情也先放着，我有预感那会越说越长，”用这句话做前言，夜莺按顺序先提起最早想了解的事，“关于‘杰克’，你知道多少？”
“死妹控。”
“……”
好简洁！
但不得不说，她概括地还真够到位的……
“其他的呢？在这里的身份是？”
“貌似是那个什么讨伐队的队长来着？”
“……不是说这个，那个什么队长只是对那些，呃，土著而言的吧？我是指更上一层的关系——”
“‘基石’的守护者？”这话一针见血。
“对！就是这个！别的呢？比方说目的什么的——”
“还真是奇怪啊，跟‘杰克’说‘杰克’的目的……”七夜的兴致上来了，她似乎从夜莺进来那一刻起就越来越高兴，好像终于教会了星期五说话的鲁滨逊，“不就是保护这里的那个‘希露’嘛，啧啧，真傻，明明他的妹妹都已经死了，这边的只是根据他的记忆设定出来的残缺的假象……”
“假象？她明明是人呀？”夜莺有些没搞清楚。
“唔……这个不太好解释，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七夜敷衍了会儿，匆匆带过这个问题，“你还想知道其他什么？快问，你问完就轮到我了！”
说着就兴奋起来了。
……还真是个性格直来直去风风火火的欢脱之人啊。
她的生命中想必不会有太多烦恼的吧……
“呃，那，天上明明是岩石，可我的同伴之后却莫名其妙地把那当初是真正的天空——”
“那也是假象，没有权限的人是会受到系统全面影响的，入侵者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吗？！”七夜说着就兴奋扑了过来——喂！下面！下面都被看光了！
“呃呃呃，那‘基石’的位置——”迫于那莫名的压力，夜莺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向后退了一步。
“哈？说什么傻话，这里就是‘基石’！”七夜以鸭子坐的柔软姿势坐在夜莺脚前，边对他投以极具杀伤力（针对正常男性）的仰视目光，边催促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呃，暂时没了……您请。”
夜莺又拘谨地向后退了一步。
239 荒漠废城（三十五）
“那我就不客气了，”事实上，七夜她一开始就没客气过，“你们，是不是来摧毁基石的？”
当然是了，不过，实情如何与具体该怎么回答是两码事。
七夜的言语中一直都隐隐地透露着一股对现状以及对杰克的不满，可再怎么不满，他们是同伴这点毋庸置疑。
如果直接承认是来破坏基石的话，七夜会不会立刻翻脸亮兵器砍人？
短暂地思考后，夜莺明白自己当下最稳妥的问答该是如何了。
“……这个问题有点深度，不好说，要不，先换个？”夜莺装模作样地摆出了苦恼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没底，经历过最近几次的忽悠失败后，夜莺失去了些对自己演技的信心。
“好啊，那么，你是谁？为什么在杰克的身体里？杰克又怎么了呢？”七夜轻易地就听从了夜莺的提案，似乎真的就只是套家常般的“问问”。
在夜莺看来至关重要的问题，七夜对其的态度好像是“想敷衍过去那就敷衍过去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
夜莺没料到会这么轻松地蒙混过头，略显意外地愣了几秒，慢了半拍以后才开始一点一点地回话：“名字我已经说过了，就不重复说了，姑且……在来这之前是个兼任时限性跟踪狂的保镖吧，后来被人暗算，我莫名其妙地就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换了个完全陌生的身体，至于‘杰克’怎么样了嘛……我不知道。”
夜莺的说的这些句句属实，不用担心被判断为撒谎。
“是吗……”听到杰克的不明处境，七夜——倒也没显得多担心，不如说，更像是“咦为什么是这么**地处境你丫快点出事啦”这种。
“就是说，你两边的人都不是吗？”七夜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嗯……嘛……”夜莺仔细想想，自己也就是为了能安稳存活而暂时有着个和薇斯她们一样“摧毁这块大陆的基石”的目标而已。在那之后，他没想和薇斯她们一起去其他大陆继续为人类的安危上刀山下火海，大概只会随便找个地方窝在那里等蟹主兑现当初的承诺吧。
“你的‘同伴’又都是些什么人？和你一样无从属吗？”七夜果断把夜莺的吞吐当成默认。
“不知道……”现在这么一想，夜莺才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薇斯她们的底细，居然就这样贸然地相信她们了……不过从结果上来讲，她们似乎也没骗夜莺。
“那，最后一个问题，”七夜坐正身体，一反先前轻松随意的腔调，突然就严肃了起来，“不，是请求，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你先说，听完我再做决定。”见对方那么认真，夜莺猜测是有什么要事，所以，也很谨慎。
“嗯，”七夜点点头，以庄重的口吻说道，“能叫我‘奈奈’吗？”
“……”
……哈？
这家伙，突然说什么啊？
所谓的‘请求“就这事？希望”帮忙“的就这事？这姑娘该不会是缺爱了所以想随便找个人亲昵地哄一哄自己吧？
夜莺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持续执行无意义地空转。
“啊，别误会，没什么别的意思，”夜莺的反应太露骨，七夜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努力地将自己的想法排列整齐，一段一段地慢慢解释，“只是，在人生的最后，即使只是虚假的，我还是觉得，陪在身边的人是能互相以名相称的朋友的话，一定能开心不少吧？”
“……”
……哈？
这家伙，又突然地说什么傻话啊？
人生的最后？这是患了绝症，即将嗝屁的节奏？喂喂喂别开玩笑了，你看起来很健康好不！
“啊，对了，这个不是我刚说的请求，只是‘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的希望，请不要会错意了，”七夜继续追加说明，“我的请求是这个——拜托了！请帮我将这个地方、将基石破坏吧！”
说着，七夜深深地低下头，脑门都磕到地板上了。
喂喂喂！有事好好说，别这样！
夜莺一屁股做到地上，即使他本来的目标就是摧毁基石，可突然被人这么拜托，心里上的感觉还是怪怪的。
“就算你这么说……你总得先跟我把事情解释清楚吧？”夜莺摘下牛仔帽，困扰地挠起头发。
“……也就是说，答应了？！”七夜火速抬头，恢复了之前的嘻哈笑脸。
“你从哪个字里听到‘答应’的意味了啊……”夜莺撇撇嘴，不置可否，“而且还突然说什么‘人生的最后’，你快死了？”
这话，夜莺是以开玩笑般的语调说出的。
可谁知——
“不是快死了，”七夜摇摇头，眼神伤感起来，“从生理的角度来看，‘我’已经死了。”
“……”
哦凑幽灵？！
夜莺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去捏七夜的脸蛋。
……嗯……软软的……手感非常棒……感觉摸多了似乎会上瘾……
“别闹，”七夜眉头一皱，拍开了这只失礼的咸猪手，“你以为我是幽灵啊？”
“……”原来不是幽灵吗？
“呃，虽然，用‘幽灵’来形容貌似也可以的样子……”
“……”那到底是不是啊？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本的‘七夜奈奈’这一存在，”七夜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自嘲一笑，“你现在的权限等级和‘杰克’一致，应该能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生命力’的吧？”
“……那是什么？”
“咦？没看到过吗？按理说，在这个神殿里，那些人身上应该都会发散小光点——哦糟糕忘了，今天他们放假……”七夜“啪”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呃，小光点？”夜莺回忆了下在进来神殿后从蒂蒽身上不断逸散的光点，有些不肯定地接口，“那个的话，我大概看到过，那是‘生命力’？”
“嗯，不过在现实中倒是很难出现能被人用肉眼观察到的量就是了……”七夜顿了顿，转回话题，“从我身上，你能看到那些光点吗？”
“……”
还真没有，不然早注意到了。
不过，咦？没有发散光点？那岂不是没有生命力的意思？没有生命力……死人？！
夜莺风中凌乱：可是，不对啊？我身上也没光点出现啊？这么说来，我也是死人？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这还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哈。哈。哈。
“……”
混蛋！开什么玩笑！
240 荒漠废城（三十六）
“‘生命力’是以我们现在的科技所能使用的最高效最环保的能源（夜莺：……黑科技吗？可没听薇斯她们提起过），进行生命力提取的场所有两处，分别是这里，以及外边的一座高塔，”七夜语速飞快地进行说明，“这里提取的，是生者的生命力，而另一处提取的，则是聚集在刚死之人躯体内的残余活性，那通常被人们称为‘灵魂’。”
“而我，”夜莺有预感，七夜将要陈述的是非常挑战作为第一视角之人三观的事实，但看她淡然的神色，想必早已将之全盘接受，“既不属于生者，也不属于死者，那正体，只不过是系统抽出部分运算量执行的拟人化程序罢了。”
“……”
当有一天，一个人，忽然得知其实自己不算生物，只是个被电子讯息模拟出的存在时，他会怎么想呢？
最有可能的，恐怕就是以将真相归为虚妄的形式来逃避现实吧。
夜莺不由得多看了这名少女形象的人物几眼，她的表现，仍处于轻松的境界线中，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情感波动后，才能向她这样看开呢？
“真正的‘七夜奈奈’，‘我’的本尊，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七夜无关紧要的态度仿佛在谈论的只是他人的家务事，“恐怕，是被这里唯二的另一名组织成员，‘杰克’，杀害的吧。”
在说这句话时，七夜没有表露出多少感情，愤恨、不甘、伤心、痛苦、绝望，等等等等负面的心绪全都没有。
“至此，拥有这里系统最高权限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而你，”七夜目光炯炯地看着夜莺的双瞳，就像其中深藏着绝世的瑰宝，“使用的是杰克的身体，变相拥有着最高权限，在系统上设出过滤，在这个‘神殿’的影响下保护自己的生命力也是轻而易举。”
听到这，夜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原因不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死人。
“但那个混蛋重度妹控根本没空也没兴趣管理这里，所以在扫描了‘我’的大脑，复制了其中的全部信息，在对记忆作出些微改造后，将‘我’再现到这个只靠痴人妄想维系的可笑之地里。”
“所以要我破坏这里吗……是复仇？”夜莺精练道。
“不，我只是想实现名为‘七夜奈奈’的那名少女一直想做的事罢了，那是我存在至今的唯一理由，在得到实现的机会之前，不论多么屈辱，我都必须存在下去——即使要无条件地顺从仇敌。”七夜的浅笑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黑百合。
可怕极了。
隐藏在她淡雅姿态下的，是何等深沉的黑暗啊。
“这样的话，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无愧地宣告说‘我是人类’了吧。”
七夜动作轻缓地站起身，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后退数步，珍重地向夜莺行鞠躬礼：“那么，对于我的‘希望’和‘请求’，能告诉我你的答复吗？小夜？”
“……啊，当然没问题，”夜莺把手搭到奈奈肩上轻推，令她站直身体，“能有这样的执念，你是如假包换的人类——还有别叫我小夜，奈奈。”
拒绝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夜莺本来的目标便是破坏基石，如果通过满足七——奈奈的心愿，还能得到进一步协助的话，那便是更好不过的了。
有这么一位知**的协助，想必，行动会顺利上许多……吧？
稍后，夜莺提起了“消失的蒂蒽”一事，奈奈很快就作出了解答：“人的生命力在一定岁数前会不断增长，在那之后才会渐渐衰落，而‘神殿’这个‘生命力提取器’的运作特性，注定会更高效地榨出思维活动平缓的人，小姑娘她岁数本来就不大，恐怕是在解决内急的精神恍惚间，被榨干然后消失了吧。”
真是听了之后让人很不愉快地解说。
“本来这里建成这样的场所就是为了让人能更快速地心静，不过为了可持续发展平时都有控制提取的效率，不过大概是潜意识里知道今天是没人会来的日子吧，不小心松懈了。”
原来是你的错啊！
而且虽然有着人一样的思考能力，可明明只是“程序”却还拥有潜意识啊！
你碉堡了啊！！！
“总之，在‘梦境’中活动的‘角色’是怎样都破坏不了‘现实’里的茶几的，首先，回去‘现实’吧，”奈奈坐回床沿，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对了，他的身体，你能用多久？”
“不知道，应该没问题的，”夜莺后知后觉地抽空询问，“虽然早想问了，不过，难不成，这里是由电子数据构成的空间？就是那种‘虚拟实境’？”
“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奈奈开始荡小腿，“那么，闭上眼睛吧，依照你的最高权限，只要有强烈地离开这里的意识，便可以自主出入这个空间的。”
“我试试。”夜莺依言照做。
下一秒，强烈的眩晕感涌向夜莺的大脑。
对了，还有个问题想问，“七夜奈奈”，你，为什么会被“杰克”杀害呢？
而一直试图破坏基石的“你”，在立场上为何又是站在他们那边呢？
答案，就等到下次见面时再去索取吧……
※
睁开眼，夜莺看到的是一处大小与神殿顶层奈奈的居所相似的残破石房。
无视掉满地积累大量灰尘的多色线路的话，空间里很是空旷
充当照明的，是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挂灯，昏红的光线相当黯淡，让人怀疑到底还能撑多久。
抬头向上看，在缺了一大块的房顶上，通过勉强的照明，能看到的是粗糙的石壁。
那无处不在的施工痕迹，想必这整个空间都是被后来者强行挖出来的吧。
夜莺将视线转回正前方。
在那儿、在与神殿顶部奈奈居所中床铺所在地相同的位置，放置着一个长约三米、连接着从四面八方拉来的线路、形似床铺的工作台，那上面，静静地仰躺着一位焦黑的人形，而它的头部上，则套着一个半球形的机械头罩。
“……”
夜莺无言地靠近人形，即使身体已与服饰熔成一体，从体型上，也能面前看出那是一名矮个子的少女。
“……”
当他走到人形的面前，正要伸手去轻触其面颊时——或许是受到了夜莺的行动所搅动的那些许气流的影响吧，人形散为了焦黑的碎屑，流落到了地面无数线路的缝隙中，消失不见了。
“……”
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