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对你改观了呢……‘杰克’。”
夜莺咬着牙,嘶哑着嗓音,如察觉不到疼痛般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左臂。
241 荒漠废城(三十七)
“……”
逝者已矣,多余的牵挂只会令人揪心,对着化为粉尘的尸体,夜莺一时间沉默不语,只是干干地站着。
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到底该做什么才好。
要把尸体四散的残片收集起来然后埋土里吗?夜莺知道,好多养宠物的人,都会在它们死后肃穆地在公园或是郊区的哪里铲土挖坑,然后珍重地埋下尸体,其中少数人,还会双手合十,喃喃地念诵不知出处的悼词。
自己,也该这么做吗?
“……小夜……能听见我说话吗……”
突然传来的少女的嗓音听在耳中感觉颇为遥远,夜莺本能地四处张望寻找出声者,却因根本无法辨识声音的源头而找寻不到。
不过这个声音,他先前刚刚听过,再加上这个称呼,不会有错的,说话的人是奈奈。
她也过来了吗?以电子生命的身份来到现实世界?
不,不对,夜莺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测,要是她有自主脱离那里的能力,也不会等到偶然间爬上神殿顶层的自己到来时才做行动了。
“……小夜……”
奈奈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听在耳中依旧是那么飘渺。
总之,先应声吧,她好像有什么事想告诉自己。
“我听着。”
夜莺不知道自己以这个平常的音量说话奈奈能不能听见,他不敢大声,生怕自己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荡起后会不会引起谁的警觉。
“……嗯……站着别动……我先把一些需要知道的事说给你听……”听奈奈的说法,好像夜莺离远了就听不到奈奈的话了,“……现在……你投影在这边世界的映像种类是恶魔……被看到的话……会受全城住民追杀——现实中也一样……”
就是说,奈奈其实没跟到现实世界来,只是在对假想世界里已经变成了恶魔的自己说话吗?
声音居然能传到意识里来吗……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真高。
“在潜入电子世界的时候,现实中的身体也是同步运动的吗?而且反过来也一样?”夜莺低语道,“那些霍格姆的‘人类’,是被你们抓来,然后洗脑了的吗?”
“……差不多……”奈奈的话语中充满着淡淡的罪恶感,“……他们曾是这片大陆上的居民……不过受基石的辐射影响……现在已经变异成类人的矮个子的丑陋生物了……由于繁殖力和生命力惊人,所以一直被用作基石的能量源……现在,也应该在现实中那个半毁的收容所里以与这边相同的行动游荡着吧……”
夜莺不禁打了个寒颤,奈奈对那些生物的描述正好与夜莺记忆中在游戏机和方尖塔内见过的矮人相同,这么说,早就有数百同族的生命,被葬送在他的手里了吗……
而且还毫不在乎地使人类变异,并用作机器的能源……他都开始怀疑奈奈曾所属的这个组织到底是不是自宇宙间侵略而来的其他高等生命体创建的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有外来入侵者……这里的系统会先将他们连入假想世界……然后通过篡改数据化的他们的记忆,将他们的存在并入‘霍格姆’,同时以长久的辐射在三个月内将他们的身体改造成非人生物……小夜,你有‘杰克’的管理员权限所以不受影响,但是你的其他同伴的话……他们的记忆和意识,这会儿恐怕已经面目全非了吧……”
这么说来,从离开方尖塔进入这个地下空间开始,薇斯她们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明明头上只有岩壁,居然说那是天空……
这么想来,那些能让人联想到“现实”的景象,恐怕,是“杰克”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假想世界里而设置的保险吧?
“……把他们救出去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想办法带出系统的范围,也就是方尖塔外……另一个是直接将系统或者基石破坏……”
“不一样吗?”
“……嗯……‘霍格姆’这一系统独立于‘基石’……即使把它处于现实的机房破坏,也只是令这边的假想世界消失……‘基石’的主体不会受损,顶多只是让汲取能量的效率下降……”
即是所谓的治标不治本吧。
“……不过……不管是破坏‘基石’或是‘系统’,他们受到影响的意识,恐怕都无法恢复原样……”
那也太糟糕了吧?
“有办法让他们变回来吗?”
“……唔……如果直接对系统进行操作的话,说不定可以……但是……”
“有办法就好,我可不想到时候带俩原始人出去。”
夜莺不清楚“灵魂”具体是怎样的存在,如果依存于记忆,那么有希望能让记忆恢复原样而不去做的自己,不就等于亲手抹杀了两名少女的生命了吗?
夜莺对她们没有恶感,相反,还挺喜欢尽全力想要拯救人类的她们,可以的话,不想让她们变得不再是自己。
“……知道了……那么,现在告诉你机房的位置……不过,请一定要遵守和我的约定,将‘基石’——”
“嗯,奈奈,我保证,一定会彻底破坏掉的。”
“……谢谢……”虽然夜莺没法看到,不过,他的脑海中,还是从这带有些温馨之感的道谢中,想象出了坐在窗前、映照在深红夕阳光下的少女的微笑。
奈奈,即使最终没能达成“七夜奈奈”这位可悲之人最后的心愿,你也,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了。
“……现在告诉你机房的位置吧……‘霍格姆’里的建筑与布置都与现实世界相对应……而与机房相对的,正是杰克、与从他记忆中复原的妹妹的居所……”
原来是那里吗?
夜莺默默地将这一情报铭记于心,并开始回忆不久前印嵌在岩壁中时观察到的霍格姆俯瞰图。
“……而基石……就埋在此间地底空洞的稍下位置,是个体积比整个霍格姆还打的机械立方体……进入内部的通道只有一条,就在神殿正下方……只要启动其中的自毁系统就能将它破坏了……”
比那个假想世界的体积还大?
夜莺立刻打消了用血气爆发暴力破坏的念头——开什么玩笑,那种体积,估计得先来场大屠杀积累起澎湃血气才行吧?
应当了解的都知道了,那么……
“我走了。”
——该行动了。
夜莺最后看了眼面前摆放着的,名为“七夜奈奈”的少女的人生终结之所。调整好心情,转过身,朝曾经是门的不规则几何多边形空洞步去。
在那已无法目视的另一个世界,坐在床沿的奈奈看着前方背朝己的恶魔踩着魔焰的路径离去,缓缓地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对不起了……小夜……”
她以轻声而又痛苦地嗓音发出了一声不为人所知的低吟。
242 荒漠废城(三十八)
洞穴中,塌陷石房内的灰暗光点勉强将地面照亮,废墟中,不时有看不分明的怪异人形在光源前闪过,它们佝偻着身体,最大的体型也不超过人类的幼儿。
毫无疑问,这些在废墟内窸窣行动着的大量生物的物种,便是夜莺先前在方尖塔中屠杀过的矮人。
不过仔细想想,那会儿蛋黄二他们俩的样子看在夜莺几人眼里已是人类,想来他们那会已在不知不觉间意识深陷假想世界中了吧。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杀掉的矮人到底是什么……
夜莺又想到,即便意识因“霍格姆”的影响离开现实,身体的行动貌似却仍与假想世界中的无二,不然,自己醒来时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洞穴中心最高点的用途不明的房间了。
无责任地推测一下,恐怕那个房间最初的用途,是杰克为了扫描出自己脑中的希露的形象让她再现到假想世界里吧。
夜莺侧着身,擦着墙壁,沿房间外壁仅存的连脚板都只能踏进一半的平台,尽量不出声地横向平移。
根据记忆,假想世界中希露所在的木屋是在面朝门外的右手边方向,可正面只有一条笔直向下的陡峭梯道,没有任何通向两边的道路。
以夜莺的能力,想从梯道转向倒是不难,但搞不好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在这个大空间里,往壁面上戳洞当落脚点的话,石头掉下去会很响),他倒不是怕矮人们上来群殴,那些生物对夜莺来说是战五渣,来多少都只有送人头补血气的份。
——担心的,只是如果薇斯和艾妲混在矮人大部队里的话,自己会不会不小心把她们误杀了罢了。
行动显然没有这么顺利,当夜莺接近转角,即将绕到隔壁时,路,断了。
要不是他没有夜盲症,刚差点就要一脚踩空掉下“高崖”。
——当然,真掉下去了也没事,顶多就是很可能陷入意外击杀薇斯她俩的他人之险里。
“……也是会发生这种事啊,从发现路面塌的只剩这么点时差不多就注意到了……情景如此惨烈,‘七夜奈奈’那家伙,最后是引发霍格姆的全面战争了吗……”
夜莺稍稍向前倾出上身,用血气在双瞳中点亮明火,接着忽然想起来似的赶紧将手挡到眼前,尽量不让自己引出的光线被地底住民们注意到。
借着微弱的赤光,夜莺快速将断路后边的景象扫入眼底,在竖直的墙壁上看到了零碎的、宛如被大口径弹丸击中后产生的缺口,据他目测,应该能用作落脚点。
观察结束,夜莺改变姿势,面朝墙,身体紧贴住墙壁,将右脚横到仅存的平面上,右手聚起些微血气轻轻戳进耳边的壁面用作固定,左手和左脚放下平台摸索着揣进不浅的弹孔里。
他没敢人工制造落脚点,怕动作太大,让弄出的石块坠下与地面撞响。洞穴中的环境正体偏静,从高处砸下的石子声,一定会引发矮人们的注意力的。
原本意识在假想世界里时城里已经很吵了没错,也说不定它们真的不会觉得高处下坠的石子落地声有多么反常,但万一这边的强烈动静听在它们耳里等同雷鸣呢?夜莺不喜欢在这种可能会出此类意外的事上下赌注。
——当然用高温熔化的方式不会有这等隐患,但问题就是消耗略大,能省则省,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血气。
摸索了一会儿,夜莺顺利地让半数手脚插进稍下位置的弹孔里,他现在姿势很别扭,不好找平衡感,得尽快把另半边身也放下来。
夜莺用些许血气强化肌体强度,一点一点往左半身加力,让左手和左脚再往弹孔内硬生生地蹭进了几厘米。
他试探性地放松加持在右半身的数分力道,让重心向左移。
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不过,他的身体倒是有好好地稳定在壁面上。
“应该没问题吧……”
就算有问题夜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而且反正就算横向攀岩失败失足坠下人工高崖,只要动用血气,他也死不掉。
没什么好怕的。
夜莺平缓地呼吸几口气,渐渐放松加在右半身的力量,贴着墙将右脚也放出平台,紧接着,在于感觉中突然加剧的重力拉扯感开始奋力牵引夜莺的身体时,夜莺迅速让右手右脚放到差不多和左边平行的位置,激活血气的热量,赶紧在墙上熔出了两个窟窿。
接下来的就是底力活了,夜莺靠稍稍点亮的赤瞳寻找弹孔,动作生硬地将身体横向移动,而在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时,夜莺便小心地自己制造。
一分钟后,夜莺爬过拐角,在墙壁的边缘地带把左半边身子弄过去后,直接在左边的手脚上以血气形成巨大的兽肢攀紧壁面,以吊着的形式将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
他没有继续行动,先是观察了下地上矮人的动向。见它们没有往自己这边靠拢的动向后,又扭过脑袋去找侧面的梯道。
“——居然没有?”
没错,这一侧根本就只是一堵墙,连延伸出来供人行走的平台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正面才能上下的意思吗……
这样的设计虽然真想上还是能上,不过很费力,也不好对付来自上方的阻挠攻击,总体来说还是有防御效果的。
“没事建那么高干嘛……”
夜莺目测了下高度,少说也有两三百米。
得亏这里气流平缓,没风,不然就这毫无现代感的建筑样式和材料,什么时候倒都不奇怪吧……
这边这面墙上没有弹孔,要下去只得用老办法——滑。
或者也有个原路返回的选择,可夜莺都用了那么些血气,又花了那么些时间了,就这么放弃的话心里头一定会憋屈死的。
再说了,那可是正面……从正面的梯道堂堂正正地下去,是嫌自己不够惹人(矮人)注目吗?
行了,滑吧。
夜莺强化血爪的温度(用锐度来滑的话摩擦声会很吵),开始下降作业。
243 荒漠废城(三十九)
悄无声息的下降进行地很顺利,在黑暗的掩护下,没有诸如夜视镜或监视器之类“高科技”装备的这些地底矮人,并没有注意到夜莺的可以行动——本该是这样的。
夜莺暴露了,而且瞩目度还是类似于持续不间断大声广播着“劳资就是地狱魔王,今儿个想找座城屠屠乐呵乐呵,你们丫的都别想活着出去了!”的那种,而这地方就那么大,黑暗中无数道追寻而来的视线弄得他躲都躲不了。
到底是哪里没做好,出漏子了呢?
夜莺不知道,他粗略回想,自己从脱离假想世界开始到被发现为止的行径,唯一可能被矮人们注意到的就是融化墙壁后在其冷却前因高热而产生的赤光。
可夜莺为此也调整了血爪的模样,指跟位置做的特别细,照理说是能把光线堵死在里头才对。
奇怪了,那么出问题的究竟是……
夜莺吊在高墙中间,望着队伍杂乱却又目标一致地朝自己这儿涌来的矮人,心里头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薇斯……艾妲……要是你们也混在里面的话……可小心别被杀了啊……
※
今天对氨基酸来说是个不幸的日子。
明明是个久违的休息日,天气又那么好,原本预定要在女人堆(妄想)**一天才是,可却被个莫须有的理由给上头硬塞了个额外工作,让他“今日一定要告别处男!”的计划还未开始便被终结。
本以为又是对守护塔内镇压的魔物进行紧急清除作业,氨基酸在接到命令时便做好了幸苦劳累到半夜的心理准备,谁料,下派的任务竟是对定期的祭品奉献人员的护卫工作,只要在他们来回和作业时保护好他们就OK。
如果算上来回往返所需的时间,大概只要一个来小时就可以收工了,比预想的工作要轻松好几倍。
不过……为什么要护送他们?这可是结界里边,有献祭用途的守护塔一层也没有魔物能侵入,几百年都这么过下来了,怎么今次就额外加了“保安”?
氨基酸想着些有的没的,到指定地点——南门外的郊区,和另两名同样被指定了这份差事的其他讨伐队队员会和。
然后就被更早点到地方的她们绑起来拖着走了。
……这是为什么啊?!
那两位将他绑走、容姿在霍格姆内都可算一等一的女性氨基酸认识,名字是“薇斯”和“艾妲”,是讨伐队中常年在守护塔内清理魔物的**(特指战斗力),而且和杰克队长一样能使用古代圣器,是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看来最近真的要出大事了,”不但被五花大绑,连嘴巴都被堵起来的氨基酸在与地面的热烈摩擦中暗想,“居然把这两个只懂破坏的暴力分子叫回来,甚至还让她们来‘保护’应该安全得很的献祭队……”
难道,守护塔的封印快被破坏了吗?
看不出来呀?
在献祭仪式的进行中,守护在石板阴影后的薇斯突然把眼睛瞄向氨基酸,粗暴地扯掉了塞在他口中的粗布。
还没等氨基酸有什么表示,她便急不可耐地低声问:“说,你什么身份?怎么知道我们的集合地点的?难道果然是想破坏霍格姆数百年来平稳生活的邪教一员。”
说着说着她就把氨基酸的领子提了起来,手从虚空中取出了一把巨大且刀背上还安着炮口的怪异武器。
这就是薇斯持有的古代圣器——“古代宝物库”的力量,只要她还活着,便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凭空召出不知正体藏于何处的宝物库中,那些拥有各种奇妙力量的古代武器进行战斗。
薇斯问题一出,氨基酸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空气噎死。
——合着是把我当危险人物了?!说真的,这“保护”的工作,美女你行不行啊?
你TM在逗我!
氨基酸不爽了,虽然他为了变得更像自己崇拜的杰克队长而一直在模仿他的为人,对漂亮女性的态度也都很容忍,饶是这样,他也生气了。
因这无厘头的理由,他可是被绑着在地上给拖了半个来小时!哪有不生气的理由的!
氨基酸正要骂出声,突然,从霍格姆中心方向传来的爆响引走了的在场包括献祭队成员所有人的注意力。
“什么?!”
薇斯抛下氨基酸,匆忙跑到几米外的守护塔唯一出入口,看着外边的景色,呆住了。
“居然……有魔神……爬在神殿上……”
她喃喃的话语,刺进了塔内全员的心口。
“不、不可能!”艾妲慌张地跟过去一同观察事发现场,“守护塔全都无事,封印是稳定的!”
献祭队成员的脸色同样很难看,不过仪式还未完成,他们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加紧进度。
“喂!是不是你的同伙干的!有一套啊,啊?是什么召唤邪神的仪式吗?!”薇斯火速赶回毛虫般匍匐在地上的氨基酸头前,拽着他的头发又一次粗暴地把他提了起来。
“擅自就把我当成罪人的同伙了喔?”氨基酸没好气地咬牙道,“你是从哪里得出我‘不是好人’的结论的啊?”
“哈?这不明摆着的吗?”薇斯皱着眉头,“你看看你,长得那么猥琐,一看就是没救了的恶党。”
长得不帅还真是抱歉了啊!
这家伙,莫不是为了追求更高的战斗力,把脑子里装的东西都换成筋肉了?
“啧,没空陪你扯淡,快把绳子解开!我要赶回去救援!”挂在氨基酸脸上的焦急之色毫不作假,如果是装的,那只能称赞他演技了得。
“你以为我傻啊?放了你让你去救你的邪教徒同伙吗?”薇斯鄙夷道。
……这个人,没救了。
氨基酸学着羊驼神兽,扑在潜藏于心中的马勒戈壁大草原痛苦无奈地啃起卧草。
看薇斯这打死不放人的样,别说氨基酸了,就连这个在杰克失踪了的现在说是最强战力也不为过的家伙也不可能赶过去支援。
霍格姆,难道要消失了吗……
人类也,完了吗……
“……薇斯,你真的没发现?”就在氨基酸万念俱灰的当口,艾妲女神来救世了,“原本还以为你是想逗逗他呢……”
“嗯?你指什么?”薇斯不明觉厉。
“……你看他的衣服,”艾妲无奈地揉起了太阳穴,“不觉得很眼熟吗?”
244 荒漠废城(四十)
没错,氨基酸,其实是薇斯和艾妲的亲弟弟!
这特有的服饰,只有他们家族中人才会制作以及穿着!
氨基酸倒是很不想因此被看出来自己和这俩战斗狂之间的关系,但,别的衣服他穿不惯!
“——难道,你,是我那愚蠢的弟弟吗?!”薇斯大幅度后跳,抬手作震惊状。
……如果夜莺在这里,他一定会忍不住狂喷一句“你们特么在扯什么淡!”的。
当然,现实是,他正攀在“神殿”外壁受全“霍格姆”人的强势围观,准备执行惨无人道的屠城作战。
“几年不见,居然长得那么猥琐了?!”薇斯继续说着些简直像故意拉仇恨的话。
“重点错!”氨基酸登时烦躁起来,使劲儿朝门外努嘴,“总之我是自己人这点你也明白了,快把我放了然后赶过去支援!”
薇斯没立刻去松绑,先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要是那魔神太强,碾压了我们,你到时候不会当场倒戈吧?”
“你该是有多不信任自己的亲弟弟啊!”事关霍格姆的存亡,考虑到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份胜机,氨基酸艰难地舍弃了长久以来的坚持,不甘情愿地搬出了亲人间的关系。
“……主要是你长歪了嘛,一看就像是‘影视作品’中常出现的在主角面前搭讪漂亮姑娘然后被主角赶跑借此衬托主角伟大的可怜小混混……”薇斯一脸无辜顺畅自然地开始损人,看她那表情居然还给出了“我是在实话实说”的感觉,简直神烦。
不过……
“‘影视作品’?那是什么?”安菲娅若有所思地问道。
“……对啊,什么来着?突然就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词——”薇斯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明所以。
“行了你们快帮我把绳子解开然后赶回去增援!!!!!!!”
氨基酸的怒吼甚至震到了加紧仪式进度的献祭队,他现在非常火大,就是因为这俩人一组老是这样,他才一直不想让大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说起来……以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和她们闹得这么僵呢……记忆中没找到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只是刻着个如此的印象……
先不想了,总之,一切都等到击退了那头魔神之后再说。
氨基酸催促着两人快把他身上那该死的的绳缚解开,时刻注意着城内动向的视线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那头肤色如血的面目狰狞的可怖魔神,从神殿的壁上跳下去了……
※
以杰克的体型,要让在城外郊区的人能用肉眼看清楚模样是很困难的。
薇斯他们看到的“魔神”,只是“霍格姆”为了能动员全部“居民”驱逐“入侵者”而在假想世界中印射的大型投影,夜莺本身能造成的影响并不会因此在家乡世界中被一并放大。
那巨大的身躯,只是个碰都碰不到的假象罢了。
夜莺没工夫陪这些矮人磨叽,他已经决定要把薇斯她们俩救出来了,时间每过去一秒,她们的身心都会变得不再是自己一分,可不能在这种地方磨蹭。
这些矮人终究只是人类变异后的物种,个体能力甚至比普通人还弱,唯一能有胜算战斗方式也就是靠人海战术无脑冲。
换做别的其他什么人对上这黑压压的一大片畸形怪物可能会很不好搞,但现在身处此境的是夜莺,对他来说,敌人的数量甚至越多越好,能力的性质,注定了他在与集群生物对决时的优势。
阴影蠢动,亮度偏低的光线令夜莺眼见的场景稍显失真。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矮人将高速滑落的夜莺团团包围,暴露在夜莺眼中的,是一张张扭曲却仍能看出原型的人脸。
它们、它们的祖先,曾经,也都是人类啊……
感叹就到此为止吧,现在,这些家伙只是用做机器能源的可悲家畜罢了。
或许,生与死,对它们而言其实都一样。
夜莺令血气活性化,两双骤然亮起的赤瞳照亮了他的视界,看清了矮人们的武器——那些都只是各种人手可握、疑似从此处建筑崩塌后的废墟中翻找出的钢筋或石块罢了。
真是太寒碜了。或许只要来一小队弹药充足的武装士兵,花点时间就能无伤将它们全灭吧。
就凭这点战斗力就想击退可能存在入侵者?这地方的设计人员未免也太小看人类了吧?
夜莺眯起双目,下一秒,鲜红的残月轮环重叠在了围了他一圈的矮人的颈间——这单纯只是将血气收束成线,洒水般挥手而就后的结果罢了。
这色彩鲜明的一击几乎带走了所有夜莺体内现存的血气,瞳内的赤光急速黯淡,随后,迸发出了更加刺眼的猩光!
残月血轮逐渐消散,包围圈最里侧的那一片矮人却静止不动,宛如一尊尊超写实的蜡像。一丝浅红的血线缓缓从它们颈间浮现,大量的血气从那儿开始向夜莺奔涌。
夜莺汲取着血气,矮人们观察着情况,双方和谐地沉默了数秒——
随后,以某只后排矮人地不小心轻碰为触媒,包围圈最里侧那些曾于血轮重合的矮人的身体像是多米诺骨牌那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了只以倾倒为前提的摇晃,在那同时,它们首部都无一例外地滚落到了充满石砾的土地上。
它们颈部的断截面都没有喷出能溅人一身的血液,弥漫在空气中的除了血气,只有那浓郁的血腥味。
矮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而就在这时,又是一轮更大的血月出现在了场中……
三秒后,夜莺身周数百米内只剩下了一地断面异常整齐的残肢断体。
太脆弱了。
根本就称不上战斗,仅仅只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需要再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这种对手,连拦路的资格都没有。
夜莺无视了怪叫着匆忙逃窜地数百米外的矮人,翻过前边断了半截的矮墙,直直地朝记忆中地图所指的地点奔去。
目标,直指杰克在假想世界中的住所——机房。
245 荒漠废城(四十一)
薇斯一行三人十万火急地从南门赶到霍格姆城内,一路上,带着收拾好的包裹抱头鼠窜的居民数不胜数。
这是来自上级的命令,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平民必须带好重要财产躲进很久以前为预防万一而修建的地下避难所。
而其他人,则都神态紧张地跟着派发带路的卫兵不知去到了哪里。
从常理出发考虑,应该是要给他们发武器了。
可对手是魔神,人类的武器,真的能起效吗?
“是那边吗?”薇斯将视线投向前方的上空,那儿隐隐约约的存在着一个由血色雾气凝聚成、并且还在不断向自己这边靠近的恶魔之形。
边上,艾妲正在安慰一名拖着行李只是站在原地死命哭的小男孩——他的亲人似乎都被那个可恶的魔神就在眼前给残忍地杀害了。
氨基酸则灵敏地爬上周边一座民房的房顶,将霍格姆的现状尽收眼底。
凄惨——能形容目前情况的只有这两个字。
以神殿为中心向南门延伸的房屋尽数被损毁,地上的人类残骸更是数不胜数(奇怪的是地上都没多少血迹),四起的哀嚎声已经到了就算把耳朵堵上都能听清的程度,场面一片狼藉。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通体血红的恶魔,则破坏着沿途的所有存在之物,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似的朝南门突进。
大概,不出一分钟就会和自己等人相遇吧。
氨基酸没有逃跑的打算,他有能够用于战斗的力量,也因此持有使用这份力量守护霍格姆的职责,而且,他的两个姐姐也肯定和他一样,不会临场打退堂鼓的。
——必须阻止那头恶魔!
即便凭自己三人的力量不能将它消灭或封印,至少也要拖延时间,让领到了只以杀戮为目标的武器的卫兵和其他壮年居民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氨基酸不知道这只疑似鲜血魔神的恶魔究竟想去哪,但可以肯定,在它到目的后对人类来说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为了守护自己的居所,氨基酸一心一意地观察起恶魔的能力、以及行动规律。
“看样子和以往的杂鱼不同,会是个像样的对手啊。”明明两名同行之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薇斯却像个典型的战斗狂似的兴奋起来、就差面红气喘拔刀子了——哦不,她已经把刀子拔出来了。
安抚好小男孩的艾妲看到薇斯手上标志性地粗长直枪剑,对她比了个奇怪的手势,薇斯看到这个常人看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手势,带着一副了然地神情又从虚空中摸出三个勾玉状的耳机,将其中唯一一个附带有小型话筒的抛给艾妲,然后将余下的其中一个朝氨基酸丢去。
“接着!”
“……嗯呜喔?!”氨基酸反应慢半拍地接下直冲面门的耳机,差点就骂出来了,“干什么啊你!”
“戴耳朵上,等下能听到艾妲的指示,”薇斯得意地解释,“这个东西能让我们在几千米内都能听到互相间的对话,不过我们这两个一开始就没有话筒,只能听不能说——不过听着!艾妲是很厉害的,待会儿一定要绝对服从她说的话啊!”
原来如此,一人在能够观察全局的地方冷静地作出指示,战斗员们遵从指示将独自战斗升华成战术吗?艾妲和薇斯不同,她很聪明,脑筋转的又快,的确是能胜任指挥员工作的人物。
作出这个判断不需要花费氨基酸多少时间,他轻轻点头,将耳机安进右耳,注意力再次转移到恶魔上。
……咦,恶魔呢?明明刚才还在那儿的?
就在氨基酸愣神的功夫,艾妲略有些失真的声音突然闯入了他的耳朵里:“小氨,从房子顶上下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开始拦截那个魔神了!我们要去支援他!”
※
蛋白一很自责,他认为,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切都是他的错。
没错,如果在方尖塔里,遇到尚是人形的鲜血魔神那时,自己能强忍下恐惧,装作要成为他们的同伴,然后乘其不备捅暗刀子的话,说不定,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牺牲了。
常伴于他的巨斧老搭档正以极高的频率微颤,原因,则是他的身体一直不停地抖个没完。
身体好沉重,双脚也仿若被水泥固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恐惧的来源,是似乎没发现躲藏在暗处的他、正从眼前的街道随意破坏着向前推进的鲜血魔神。
锐利如剑、炙热如火的血气之风无规则地向四处迸发,触及的一切会先向软豆腐一样被切成断面平整的两份,随后因寄宿于血气上的高温开始燃烧。
不管是什么都在燃烧。
人类、衣物、食品、草木……甚至是本绝不可能燃起的石头,都像木炭一样消耗着氧气不断散发起光和热。
简直是地狱。
而现在,蛋白一妄图向地狱的主人发出挑战。
——虽说如此,可现如今,他油亮的光头布满因不安和高热而涌出的汗水、同样被浸湿的强壮肌肉在魔神面前也在痉挛,胡子拉碴的面容像是考砸了期末正在家门前紧张思考说法的小学僧。
他曾在面前这位魔神尚处人类形态时提起勇气发起过挑战,攻击却被轻松瓦解,而现在,在目睹了同族的悲惨下场,自家居所被无情破坏的人间地狱后,比起愤怒,蛋白一感受到的更多地则是对自己的指责和无力、以及绝大的恐惧。
“没关系的,”他如此告诫自己,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蛋黄二蛋黄三是伤员,受到承认而破例和蛋壳四一起去避难了……即使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有危险……酿成这场灾难的错误都在我,没能杀死魔神,之后的话也没能引起大家的重视……我必须……为这个错误赎罪!”
说到最后,默念已成怒吼,蛋白一冲散恐惧,提起巨斧,踩着火焰还未遍及之地从后方对后背似毫无防备的魔神发起偷袭。
而对此,魔神却毫无反应。
能成!一定能成!自己有机会杀了它!一定要杀了他!
内疚之心催促着蛋白一的行动,守护之心强化着蛋白一的力量,他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以平时难以想象地高速眨眼间跨过十数米的距离,朝魔神的背心狠狠劈下了手中的巨斧。
246 荒漠废城(四十二)
夜莺朝记忆中希露小屋的位置直线前进,过程中,挡路的障碍全部清理,其余地则因过于麻烦而果断无视,就这样,顺利地接近了似乎曾为实验隔离区的废墟边缘。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矮人的雄叫,凌厉地风声袭向夜莺的背心,他条件反射地一个侧闪,紧接着一柄由大体呈扇形的铁板和铁棍粘合而成的斧类武器便从面前斩落。
顺着铁棍往后望,一只气喘吁吁、比其他同类体型稍壮的矮人映入夜莺眼里。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些矮人的智商居然高到会搞暗中作战。
看样子智力方面似乎没因身体异化而同样出现恶性变异。
说实话,这只矮人干得不错——如果走路时声音没响得像是故意似的,它恐怕有高确率能伤到夜莺吧。
矮人见一击未中,急忙抬斧,好像是想再追加一个横斩。看它吃力的动作,这柄手工制铁斧似乎颇有些沉重。
铁板的刃部反射着亮度低下的白炽灯光,即使环境中飘溢着全为工业废料的尘土污染视线,其反射出的寒光实在令人战栗。
被确实砍到那基本是腰斩一半的结局。
夜莺对自己的身体结实程度有自信,毕竟在某个发生了生化危机的村子里的时候,就因意外而让脖子被柴刀了一遍,在没有任何动用血气的意识的情况下,危险的利器还是停止在了颈骨上。
再来一次的话,即使部位有所不同,想必结果还是一样的吧……当然夜莺没可能想试一试。
“我现在可没时间浪费……”
夜莺嘟囔一句,向持斧矮人随意劈手,气刃般的血线通过矮人的身体,以与地面接近直角地角度滑向目不所及的远方,而后,两半被轻松切断的小小身体瘫软地倒在夜莺脚边,即使身死也被紧握在其手中的粗制铁斧也发着并不轻脆的金属撞击声跌落在地。
矮人终究只是矮人,别以为换把武器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花了几秒时间料理完这只矮人,夜莺继续朝前——
咻!
——迈步,然后把脑袋一偏,出现了种锐器从脸边飞过的错觉。
近距离的偷袭失败后,换成远距离的了?
夜莺停下脚,没急着动身,小心地扫了眼前方的杂乱废墟,什么都没有发现。
——光线又不好,环境又糟糕的,想找到不想被找到的家伙还真有点难度。
如果花点时间去深入探索下应该还是能发现点什么的,但那也太浪费时间了。
干脆一次性把整块区域都清理一下吧!
反正那些死矮人友情提供了那么多血气,量摆在那儿,即使大出力地用点儿也没多大事。
“净搞些小动作……明明不妨碍我就不会死,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夜莺右手握拳在胸前平举,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在视觉上做个标记,好让血气的汇聚更加轻松。
“这大小……二十人份的量应该够了吧?”
估算着合理地出力,漫无目的地飘在夜莺身周的血气开始了有规则地流动。
清理的范围是前方一百度内、长度不超过五十米的扇形区域,要用血气将那整片空间都严实地填满的话可能需要百来个成年人类的血,但若只是一次性的破坏,一般只要能让血气的温度升到常用金属的熔点以上(差不多一千五百度),再把攻击的波及范围调整一下……
聚集在夜莺拳前的血气不断升温、连带着使周围的空气都一并灼热了起来。
血气虽然能根据使用者的意志提升温度,但它本身似乎却有着极佳的隔热性,躁动的血气只有凝缩在夜莺拳前并被其意识点燃的那刻高亮的光点,其余部分仍安逸地飘在空中,连带着被包在其内的夜莺都未受高温影响。
地面开始熔化。
踩在脚底下的碎砾和小块的金属逐渐液化,并以不快但绝不算慢的速度融为一体,幸好夜莺机智地在自己鞋底下也包了层血气,不然他之后很有可能得被迫在“穿硬石铁鞋”和“光脚上阵”以及“拟兽足常态化”这三个都好不到哪去的选项中作出选择。
——血气可就是夜莺的血线,使用血气就等于削减生命,在跟生物战斗以外的情况下,能省则省。
在不断升温的空气中,附近一切逐渐液化之物都散发起了光与热,空间渐渐地亮了起来。
又是一支短小的锐物照脸突来,这回,夜莺连躲都懒得多,直接让血气给挡下,然后熔解掉了。
“有空心慌然后来攻击我,还不如用这时间跑路嘞……”夜莺闷闷地自语,“晚了可能连尸体都找不着喔……”
说是这么说,可就算偷袭他的那些个矮人听到了这话,并且理解了其中的含义,现在再想跑路也已经晚了。
攻击的前奏,已经结束了。
“来吧!吃我一发——嗯……就叫……好!吃我一发‘爆炎·波动剑’!”
——虽然这不是剑。
夜莺将不停抖动着跟跳弹似的的灼热血气固定在空中,将右手后拉,然后,猛地往前击出一击直拳,毫无偏差地打在狂躁到何时失控爆炸都不为过的血气珠上。
二十人份的血气受到拳击而开始扭曲,在笔直向前激射的同时不安分地拉长变化为月牙状,又在一毫秒后重新开始了只有前端尖细这一特点未变的不规则变形。
只是眨眼的功夫,接近失控的血气珠撞击到了前方废墟中心像是承重柱的物体上,这就像是**的起爆按钮,在那瞬间,它便如干掉了大坝的洪水般、像点燃了的煤气罐一样猛地迸发炸裂!
嘭!
大☆爆☆炸!
那瞬间绽放的闪光,耀眼地像个崩坏了的小太阳。
在那短短的几秒间,整个地下基地都被照亮至纯白。
过于剧烈的音效,甚至让人产生了狗耳已聋的错觉。
简直就是艺术啊……夜莺在看到那棠花一现的平地烟花、和转瞬间荡然无存了的球形空间后,不禁发出如此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