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系统前我也有想过‘说不定真的会在这里看过’，不过，还是稍微吃了一惊呢，”七夜不带任何敌意地朝夜莺倾过上半身，“你要，破坏这里吗——”
“夜莺！离她远点！那家伙是冒牌货！”
咻！
在仿佛将空气都切裂开的嗡响声中，七夜一脸轻松地仰回上身，紧接着，一柄“什么东西”，便从她原先头部所在位置从侧面划过，整个地径直深插在旁边的设置型自动机器人身上，切口处火星四溅，甚至像被高温灼烧一样出现了些许融化。
——电频刀，刀刃无时不刻在以数千赫兹为频率高速震动，能够轻而易举地切开世上绝大部分的材料。
这是周围的设置型自动机器人在使用的工具，被某人当做投掷用武器甩过来杀人了。
“你以为我傻，当然知道她是冒牌货了！”承薇斯好意，夜莺借机拉开和薇斯样貌的七夜的距离，并擦了把冷汗，“别激动，似乎有谈判余地！还有你别乱来！刚要是稍微扔偏点我就要翘辫子了！”
258 荒漠废城（五十四）
“余地？那种情况，怎么可能有……”七夜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
“七夜，你就不能停掉‘基石’，或者让它自毁？”夜莺姑且问了句。
“……做不到，”七夜的表情奇怪地僵硬了一下，后无奈耸肩，自嘲一笑，叹道，“复制过来的人格和抢来的身体终究只是伪物，‘AI’是没法违抗刻在程式底层的命令的。”
“那我们要是大肆破坏……”附近另一条流水线旁，薇斯说着又从她边上的设置型自动机器人手中取来第二把电频刀。
“我大概不能放任不管吧，”七夜虽仍无战斗欲望，还是从虚空内取出原属于薇斯的武器——枪剑，“即使以你们二人之力在物理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什么像样的干扰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夜莺真的不想打，时间所剩无几，恐怕不足一分，真打起来，怎么着都得超三十分钟的时限。
而且，七夜的话也很令人在意，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物理上”作出什么像样的干扰？是指这个不建设在现实的粉碎机构生产工厂有极强的自我恢复能力？还是指其规模大到任凭两人破坏对工作进度的影响都微乎其微的雄厚本钱？
在见识到基石
现在立刻卖队友跑人，开着血气全速冲刺的话，还是有希望在时间到点以前飙回蟹主那的。
——就这么做吧。
夜莺松下气势，古剑剑尖气势全无地垂到地板。
——只是游戏的世界而已……对，原本就只是个游戏而已……一次两次坏结局也无关紧要，反正是游戏嘛……
就算逃跑，也没人会怪自己的吧？
大家一定会理解的……
可恶！
理解？怎么可能！夜莺你是这种人吗？是这种气势满满决意拯救世界结果最后缩卵的人吗？！
夜莺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运劲提起古剑。
眼中，红光闪动。
和蟹主的三十分钟约定？有可能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管他的！人类，就是偶尔会遇到不得不选择取舍、不得不选择放弃之事的生物啊！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结果！”
斗志在赤色的双瞳内燃烧，激活的血气像高温水汽一样染红、扭曲了夜莺身周的光线。
如果以己身一人永远无法踏上归途为代价就能拯救薇斯、拯救艾妲、拯救这片大陆、拯救这个世界的话，那就上吧！
这是值得的！
……抱歉了，蟹主，不过应该不会拖累到你的，在最后一秒我还没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吧……
夜莺不知自己的心声是否传递到了蟹主那边，只是，满怀歉意地让这样的话语在心头闪过。
下一秒，古剑和枪剑，在四溅的火星点缀下，伴随着刚铁铮铮的嗡鸣声交错在一起。
“这样就好了……来吧！”薇斯以不合少女体型的臂力强行压下枪剑，把脸凑到夜莺面前，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不过，因为程式的限制，我可不能留手！”
留手？为什么要留手？你想输吗？还是认为夜莺很难胜过你吗？
这是想太多了，被夜莺启动了的古剑，可连时空都能斩断！
到目前为止，他想砍的东西，没什么是砍不掉的！
只要是能被认知到的物件，就是神都杀给你看！
“夜莺！”
薇斯见那边开干，自己抄着电频刀也想加入战局。
“……不会让你过去的。”
但是，被目光仍旧空洞的艾妲给挡住了。
恐怕，在她仍被霍格姆控制着的认知中，当下的场景是薇斯和复活后来袭的鲜血魔神战在一处，而另一头虎视眈眈手握魔剑的军械魔神正想赶去偷袭。
不能让它得逞。
——薇斯背后，由我来守护！
“艾妲，让开！”
“……”
薇斯看着紧握两把女士手枪的艾妲，不抱希望地进行沟通的同时，试图从侧方绕过。
砰！
一声不大的枪响阻止了薇斯的行动，她险险停住脚步，几乎是下一刹那，一梭铅弹擦着她的脸颊、带着一条血线从原本的路径中穿过。
这只是攻击的开始，现在状态下的艾妲，面对“魔神”，是不可能留手的。
双枪的弹夹在顷刻间被击空，压缩在一瞬的枪响宛如奔雷，密集的弹雨仿佛有一个小分队老练士兵在用机枪阻击，无情的射击轨迹誓要将薇斯射成无法辨认出圆形的人形染血马蜂窝！
“可恶！”
生死关头，薇斯爆发出超越人体极限的行动速度，在艾妲扣动扳机的那一瞬，于绝无闪躲可能的弹雨到来前，先一步依靠异乎寻常的直觉，一个侧滑，躲到了边上用于堆积废料的大铁皮箱后。
几乎是同一刻，连串的爆响**起在场四人的耳膜，艾妲正前方四十米处，排成一排工作着的长条状机器人和用于输送机械零件的管道代替薇斯受到弹雨摧残，在爆散的金属碎片和激射的火花中停止了机能，成为一对毫无用处且身上尽是弹孔的废渣破烂。
镜头转到另一边，以如烟花般炸裂的金属碎片为背景，激活了血气的夜莺借着体能和武器的优势，一记袈裟斩将薇斯用于格挡的枪剑分为两断。
枪剑的断面像打磨过一般光滑平整，而其断口处的空间，隐约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漆黑裂口。
在攻击时剑身微微亮起红纹的古剑急速暗下，似乎这一击耗尽了它的能量。
看来要想斩开足以波及到攻击距离外的人的大型空间裂缝，这点血气还不够。
夜莺快速估算了下自己的剩余血气量，换算成血液的话还不到一般成年人的一半，而自己的血液更是所剩无几。
这比自己昨天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状态更糟，在使用杰克身体时获得的血气全数蒸发，自己以自己本身的灵体行动时又是有支出无收入。
老实说，要想维持住肉体的强化状态就够呛了。
跟灵体状态下斩开世界阻碍的次数一样，像刚才那样的攻击，恐怕只能再使用一次。
就在这时，遥远地面上，戴在蟹主手上的手表，到点了。
三十分钟，过了。
259 荒漠废城（五十五）
“……很奇怪的武器啊。”
七夜甩手丢掉枪剑残余的剑柄，从掌前空间裂出的圆形孔洞中，取出两把**，一边不计精度地以每秒三发的攻速突突着夜莺，一边以连续后跳拉开双方距离。
强夺了薇斯身体的七夜同时获得了存放在她大脑中的一切资料，正因此，她对那柄照理说被一群大象碾过都无妨使用的枪剑被如此轻易斩断而感到惊奇。
也不像是电频刀……不会是传说中的单分子切割刀吧？
现在人类科技可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
“……”
夜莺闪身躲开那一连串落点不一，只为阻止自己追击的散弹，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鲜红残影。
他没有回话，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血气无时不刻都在高速燃烧，必须速战速决，持久战对他不利。
“嗯？‘变种人’？”见识到夜莺在子弹间穿行的高超技术，七夜口中突然爆出了个神奇的词汇，“良性的吗……”
谁管你什么良性恶性的！
夜莺拍开迎面飞来的又一串子弹，趁着七夜打空弹夹的空当，俯身撞入七夜怀中。
“结束了！”
他没有留手，也没有拖沓，当即就把剑捅进七夜体内——
却意外地没有多少实感，只能听到用小刀刺坏钟表的细碎响声。
七夜的身影如迷雾般消去，两台组装机械间只余下夜莺一人。
而古剑的剑身则未沾染上一丝血迹，只在剑尖处挂着一枚不知是何用途的机械小玩意儿。
同时，从先前薇斯所处的方向，又传来一连串立刻便被淹没在嘈杂工业噪音中的枪响。
“……”七夜人呢？被她逃掉了么？
夜莺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七夜的踪迹，便甩开挂在剑尖上的损坏，回头转向枪响传来之地，打算去帮薇斯一把。
可他所看到的，不是薇斯与艾妲激斗的场景，而是……数十发反坦克导弹！
杂技演员般坐在两根承重柱间用于悬挂备用零件的钢索上的七夜微笑着朝夜莺挥手，而除她悬坐之处，那根钢索上的其余位置皆被挂满了一次性的炮筒！
铺天盖地的导弹群不断在夜莺眼中放大，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突袭，夜莺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靠！”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人在被阴后本能喊出的字段！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间，顷刻间被狂卷的爆炎所吞噬。
热烈的火光，将整块区域也染为赤红。
七夜映照着热火的双眼微微合上，口中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
她眼珠转动，随意地瞥了眼最后一声枪响传来之地，略显疲惫地从钢索上跃下。
“看来那边也结束了。”
※
时间稍稍往前拨动。
回到薇斯为躲避艾妲暴雨般双枪扫射而藏进用于堆积废料的大铁皮箱后的那一秒。
“记忆被全面修改，战斗技术倒是没有跟着给格式化掉啊……”
薇斯保持着能迅速应对各种攻击而做出反应的蹲姿，通过声音默算艾妲现所持武器的弹夹容量以及最高弹速。
当然，得出的数据不可能绝对精准，能估算出的只能当做一份参考。
但这就够了。
凭着薇斯活跃在“守护者”组织前线战斗了两年的经验，只要有个大概资料，光凭感觉都能从脑海中冒出的无数选择中找到极优方案。
“那两把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和平制造者F型’……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啊，”薇斯一边紧张思考，一边拉开和大铁皮箱的距离——她并不指望这装破烂的玩意的防弹机能会有多好，“既然这类被特别加密的武器都能被拿出来，恐怕，那家伙已经得到我脑子里的全部记忆了吧……”
不只是那个被薇斯存储在异空间的庞大武器库，她的记忆中还要其他更多诸如“守护者”组织内部资料等等决不能被那个意图毁灭世界的反人类组织得知的情报。
不能给夺取了自己身体的家伙跟他们的组织通信的机会。
必须在这里把她抹杀！
为此……
“哈……呼……艾妲！暂时要让你委屈一下了！”
薇斯算准了艾妲子弹射空的那一瞬，蹬脚从掩体后冲出，目标是艾妲手里正在更换弹夹的两把手枪。
即使艾妲射击方面的天赋有多么好，她终究不是战斗人员，也不喜厮杀，平日只负责辅助工作，根本没几次积累实战经验的机会。
身经百战的薇斯要想制服她，不需要费多大的劲。
薇斯翻转手腕，将电频刀正反面切换，以鬼魅般的动作待着艾妲的一只手臂从侧面绕到她背后，在没来得及换上的弹夹落地前用刀背敲击她的手腕，从因其吃痛而略微松开的手中夺过第一把手枪。
接着，薇斯在艾妲总算反应过来而急忙跟着回身用勉强换好弹夹的另一把手枪瞄到自己前，心中暗道一声“抱歉”，一脚踢在艾妲侧腰，迫使其跪倒，在她失衡中扳起艾妲另一只手臂，完成缴械工作。
薇斯将两把手枪抛到一边，脚上用力，继续把艾妲从跪姿踩为体贴地，坐到她背上并用双腿压住她的双手，小心地把刀锋横到她脖子侧面，低下头，努力用阴险的口气威胁道：“老实点！”
挣扎中，艾妲不小心碰到了点电频刀的刀锋，随着颈侧的极痛，两人闻到了一股焦肉味。
“喂！找死吗？！”
薇斯赶紧摁住艾妲的头部不让她乱动，这才避免了对她造成更多伤害的结果。
艾妲这不要命的反应，简直像老妈被人拐走了冲语言不通的外国救援人员发火的原始土著。
“哈……算了，也没指望这状态下的你能听进去我的话，威胁手段……看来不管用。”
薇斯拔出和地面发生激烈反应的电频刀，抬起身，四顾着寻找绳索或类似的替代品。
“放开！把我放开！”
艾妲挣扎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但这都是徒劳的，她本身体能就比薇斯弱，被这么擒住一时半会儿绝没法脱走。
“抱歉，我也不是想才这样——”
说到一半，两人背后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极闪的光效疯狂奏响，薇斯突然止住话语，以一个生猛的侧翻离开了艾妲的后背。
几乎是同时，原先她的身体所处的位置高速飞过复数铅弹，给正对面坏得不能再坏的长条状机器人和后边的零件输送管道又开了几个窟窿。
“失去身体后，你给自己身体背面多长了只眼睛？”
平稳的脚步声和七夜略有些惊讶的话语，隔了半拍之后悠悠的跟着枪响传进三肢着地、一手持刀的薇斯耳里。
“……是经验，”薇斯的目光快速扫过七夜身后的场景，警戒着问，“那家伙呢？”
260 荒漠废城（五十六）
“我也不清楚呀，”七夜背对大爆炸产生的热烈烟花，朝侧边摊了摊左手，“既然这么会儿了还没反应，大概，是死了吧。”
淡薄的语调，无情的话语，点点哀伤之意在七夜神色中闪过，似是一声小小的叹息。
“啧！混蛋！”薇斯怒骂一声，左右四顾，一个翻滚接侧滑，又躲开一轮突突的同时拾起躺在身边地上已被上好弹夹的“和平制造者F型”。
这把武器的特点是射速高、后坐力小，如果使用特质的子弹，其强大的穿透力也值得期待。
只要把对手笼罩在弹幕范围内，那家伙几乎等于半只脚迈进鬼门关。
——但这把枪的缺点也很明显，其一，连射模式下准星不稳，三十发的弹夹容易被打空，对残弹的需求数极大。薇斯身上可没带有备用弹夹，子弹射完就没，只能算个一次性的消耗品。
薇斯绷紧神经，进入随时随刻只要找到机会便能立刻反打的精神高度集中态。
“诶？奇怪……”七夜突然莫名其妙地念叨一句，“数据库的资料里不是说这样的说了之后对手的集中力会下降的吗……”
那是你想多了，爆出对手同伴厄运（不论真伪）的行为只会对生手的脆弱精神造成极大干扰，对于死斗频率如洗浴吃饭的身经百战的人员，只能让对方更加保持警惕。
依稀听到七夜这话只言片语的薇斯，因意外入手了一项有利情报而情不自禁地在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原来夺取我的身体，肆意翻看我的记忆，并有着来自某庞大数据库的支持的你……”高速的思考中，薇斯身形一晃，踩着如游蛇般不规则的步子欺身而上，“终究使用‘数据’来弥补‘经验’的不足吗？！”
再怎么知识丰厚，不曾反复实践过那么就都是空谈，曾经的科学结论会被未来新发现的定理驳倒，曾经纸张上记述的经验会被今后更为严谨的实用技巧覆盖，从别处获得、记忆到的知识终究来自过去，尚未亲身实践复数回的技巧用时必有生疏。
自己不会输的。
薇斯如此确信。
对上别人，包括艾妲，自己都有因各种意外而败北的可能，但惟独面前的这个人，拥有自己样貌的这个人，获得了自己装备、并通过记忆回放复制到相同知识和技术的这个人，绝对无法战胜全力以赴的自己！
即使夺去了自己的一切，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对上通过翻阅数据的形式获得技能和技巧的这个人，自己没有战败的道理！
来战吧，伪物！
“反而更有干劲了？！”
七夜被薇斯这一下毫无征兆的无序冲锋搞了个措手不及，勉强靠着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在最短时间内一个后跳试图拉开距离，在跳跃途中慢了半拍地调整微冲角度采取压制射击。
然——
“太慢了！”
薇斯眼中精光一闪，避开自己脑内模拟地从七夜枪口处延伸向外的圆柱形范围，将暂时从灵体状态恢复的身体逼至极限状态，以在被枪击情况下不可思议的高速从左翼袭进七夜身侧！
“什……”
微冲的弹夹被立即打空，但未有一枚子弹命中薇斯身体，而这时，七夜已经没有换弹夹的时间了。
“啧！”
她甩掉微冲，调整身体朝向让自己始终面对七夜，右手往后一拍，试图在自身后方的虚空中打开十数轮运输自动化重武器的洞口。
石入静水般的涟漪在七夜身后的片面空间荡起，大量黑洞洞的炮口从中缓缓向外延伸。
但——
“还是太慢了！”
薇斯没管那些全都指向自己的巨炮，只是在贴近七夜身体瞬间对准她的左胸旋身反手刺出电频刀，以她的速度，在巨炮到达可开炮位置前插爆七夜心脏还是没有压力的！
并不是七夜战力不足，她的每一步都是薇斯身处其境时会采取的行动，她唯一的败因只有一个——每次的行动，跟薇斯本人比起来都慢了点。
不论是预判使用微冲反击的时候，还是放弃无法命中敌人的武器的时候，还是试图依靠火力压制的时候，她都没有找准最为合适的那个点。
若将这一幕录成高帧率的录像来说明，恐怕，她行动开始和变化的时刻、还有动作的流畅度，都与“完美”差了几帧吧。
再怎么通过他人的身体适应和使用他人最为娴熟的战法，都没可能做到和其本人一样好的！
七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频刀与自己的心脏越来越近，在加速的思考产生的时间被放慢的错觉中，深深感受到了想做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
来不及了。
“就用我的身体来做你的棺材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压缩在一块儿的三十声枪响形成爆音吞没了薇斯话语，这回子弹的狂澜总算一发不漏地命中了它们最初锁定的目标，四溅的血花宣告这场死之嘉年华的盛大开幕和尾声。
“——咕——咳……咔啊！”
薇斯不受控地颤抖着后退一步，她眨眼间变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正摇摇欲坠，持刀的右手因大臂那一块的骨骼肌肉连带着皮肤似是被弹雨重点关照过似的生生射爆，断裂的右手因密集子弹打在根部产生的更加强大的惯性逆向往薇斯的方向旋转，不要钱似的挥洒着破碎的肌肉和血管还有血液从她眼底下横飞而过。
其胸部和腹部的凄惨创口甚至能看到大量被子弹击裂为两截的骨骼，是让人感觉她现在上下身还连在一块儿简直算奇迹的剧创。
“啧……可……恶……”
薇斯咬紧牙关，没有因突如其来的致死偷袭而慌了神，只是强迫着驱动起离报废只剩一线之隔的躯体，移动右脚，迈出左脚，以看着都让人心疼的速度微颤着向七夜提起左臂。
……还好还好……
薇斯自我暗示。
……幸好还有一口气在……
她知道偷袭自己的是谁，但现在没有责备自己大意的时间和精力。
……至少，要带走这家伙……
她略微往左手用力，在所剩无几的知觉中判断到自己几乎没怎么被伤到的左手还能动，还能握住武器。
……没问题的，只需要对准目标，然后扣下扳机……
一记使足劲力正对下巴的升龙拳，吹飞了薇斯这最后的意图。
在那一刻，她模糊的视野，捕捉到了七夜略显复杂的表情。
“看样子，现在还不是我死的时候。”
七夜低语道。
261 荒漠废城（五十七）
“那么干正事了，我们分一下工。”七夜收回那十数门巨炮，有些心不在焉地走近艾妲。
原处，血滩渐渐扩大，向着七夜趴在其中的薇斯艰难地半睁着眼，拼命抵抗着想要将她拖入死亡深渊的倦意，汇聚全身上下所剩无几的气力，极其缓慢地转动身体朝向。
她明白，自己就快死了。
身体破烂成这样，除非这里刚好是聚集有全世界医学领域顶尖医师且配备完善医疗设施的手术室，不然是没可能活下来的。
她正徒劳地以仅剩的单手悬挂在死亡的崖边，勉强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七夜作为一个理性集合体的AI，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身受重伤何时停止思考都不奇怪估计连动动手指都费劲的将死之人身上无疑不值，所以，没去管她。
艾妲的距离则相隔甚远，而且一直在看着七夜，一般，薇斯只要不做大动作，应该不会被她察觉到。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体感下极其缓慢的时间流逝中，薇斯颤抖着手，非常努力地把手枪的准星搭到自己左眼和七夜身体的平行线上。
“……还不够……”
还不能开枪。
不造成致命伤就没有任何意义。
薇斯合上左眼，不顾手臂颤抖视线模糊甚至略有重影的障碍，集中最后的注意力微操手部位置，估算双方间距离和弹道，试图一发入魂。
也不能用连射模式，不但会使准星偏移，以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没法控制住在瞬间的连续后座力下暴走的枪身，最终结果只会是让三十发子弹全部打上天花板。
一发。
一发就行。
只要能射出这一发子弹……
无意间，艾妲无神的双眼看了薇斯一眼。
看到了她前伸着手枪的样子。
看到了她努力着瞄准的样子。
看到了她试图扣下扳机的样子。
“——！”
薇斯的耳朵，隐约听到了艾妲的呼喊。
视野的边缘，瞥到艾妲再次对自己抬起手枪的模样。
被发现了。
“……啧……”
薇斯咬咬牙，没有犹豫，在尚未瞄准到位的情况下，绷紧肌肉，在身体到达极限之前持续不断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第一发朝向心脏，但因开枪时的急促，似乎着弹点的位置会稍稍偏离。后两发因为弹道上偏，运气好大概能破坏大脑。最后三发则完全是胡乱发射，只能勉强确定是向前方开火这一点而已。
第五声枪响后，在五次堆叠的后坐力影响下，薇斯终于没法握住枪柄，任其跳出了自己手掌。
薇斯没确认射击成果，只是焦急地移动手臂想要捡回手枪继续射击，但那动作却在开始后突然停止。
没有去捡的必要。
自己不可能会有捡到的机会。
薇斯不认为艾妲对着自己这么一个动弹不得的靶子还会射偏。
就这样吧……
自己，已经尽力了……
薇斯放松了所有力量，闭目等死。
“……”
“……”
“……？”
嗯？
预料中由艾妲发起的第六声枪响迟迟没有传来，薇斯疑惑地微睁开双眼。
虽然看不是很清楚，不过，艾妲，还有那个抢了自己身体的家伙，好像抱在一团地摔在地上。
没法判断子弹命中情况。
但……为什么倒下的有两人？照理说，即使弹道略有偏移，也射不到位置完全不对的艾妲那里。
她们倒下的地方，是薇斯开枪时七夜身处之地。
难道……是艾妲她临时改变行动，转而去推开那家伙让她偏出了弹道？！
“……”
居然来这么一手！
没辙了，已经。
“……唉……”
艾妲和七夜抱在一团的身体开始动弹，那是被压在下边的七夜想站出来。
薇斯叹了口气，重新合上眼。
没必要看下去了。
安安静静等死吧……
就这失血量，大概能在昏迷间无痛苦地死去吧……
※
“居然还留有瞄准和开枪的力气吗……”七夜费力推开趴在她身上半天没动弹貌似因不明原因晕过去了的艾妲，警惕地望了眼薇斯的方向，见她只是纹丝不动地趴在那儿静静流血，判断她这回恐怕是真死了。
“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有如此行动力，人类可真强悍……”七夜坐起身，视线移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不过有了身体的我，也已经是人类了吧……艾妲，起来了，这回真是谢谢你的保护了，如果刚才——艾妲？”
七夜一边说话，一边去推艾妲的肩膀，但伸过去的手，却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艾妲不是昏过去了——被开在她太阳穴的那个血窟窿正无声地述说着这个事实。
到现在，七夜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直有种温热的感觉，伸手一抹，那是混杂着瓷白色小肉块的鲜血。
作为推开七夜守住她性命的代价，艾妲成为了牺牲者。
大脑在中弹的同时被破坏，她恐怕连感觉到疼痛的时间都没有。
“你……”
七夜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为AI，她并没有获得救命恩人死亡时该采取如何行动的资料。
——那被她看做无意义情报从数据库中剔除了。
“对了！如果是七夜奈奈的话！”会怎么样呢？
是悲伤？是气愤？还是无所谓？
作为以前北美洲基石管理者“七夜奈奈”大脑中的所有数据为原型创造的AI，她并没有被赋予与七夜奈奈相同的感情，只被作为AI“七夜奈奈”登记，以姓为代号，简称“七夜”。
她渴望成为人类。
但她，终究不是人类。
不想作为代号为“七夜”的AI存在，希望能以“奈奈”为名，活得跟人类一样。
那么，就模仿吧。
模仿自己的前身，人类—前北美洲基石管理者—七夜奈奈，遇到这种情况时会做出的反应。
只要模仿人类，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人类的。
这就是，名为“七夜”，自称“奈奈”的，一个纯粹的AI的正体。
“如果是七夜奈奈的话——”
“可恶，七夜！！！！！！！！！！！！！！！！”
一声狂怒的咆哮，将七夜从尚未得出结论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262 荒漠废城（五十八）
一分钟前。
炮弹的轰炸引发自动机器的爆炸，自动机器的爆炸引发加工装置的自毁。
在一连串“轰轰轰轰”的连锁反应下，身处爆炎中心点的夜莺避无可避，在高压的化学反应和金属碎片的飓风中被爆发式的蒸汽吞噬。
几乎身体表层的每个细胞将遭受瞬间暴涨的恐怖高温和大量尖锐金属片的双重伤害，没专门防御措施的一般人怎么着都没得活。
夜莺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活下来了。
“……差点就玩完了啊喂……”
在生命的威胁下，血气自发地以极其恐怖的消耗强行隔开了爆炎和冲击，并挡下了大量无规则四溅的金属片，在这层保护下，夜莺安全了一秒。
——一秒后，血气不够了。
夜莺强行解除了血气的保护。
若要继续维持那层屏障直到危险解除，他估摸着得自己把自己抽干才勉强能行。
反正，最先最危险的那一波已经挺过，金属风暴的威胁也只会在最初爆炸开始时那一瞬会有，那一瞬已经挺过，相比较而言剩下来的余火和余温都是小意思，稍微挺一挺，再随便跑跑就能逃出去。
没必要把重要且目前难以大量获取的资源浪费在这里。
但夜莺没有贸然往外冲。
他用最小限度的血气将温度降低到能够人类忍耐的范畴并过滤掉掺杂在空气中的颗粒，透过烟尘的掩护躲到一处较大的机械残骸后，半蹲在地上，轻拍左胸心脏处，稍作休息，调整状态。
他这是想阴人，内心想法是：等会儿烟雾散了的时候，七夜一眼看过来发现找不着我的尸体，大概会进来确认生存情况……到时候我绕到侧面，一个冲锋加致命打击，直接带走！完美！
算盘打的很好，可惜，七夜压根就没确认夜莺死活的想法。
她是觉得，这么一串饱和的火力轰炸，夜莺肯定是要挂的。
没看着尸体，那也绝对是尸体被炸成灰了而已。
——通过屯放在薇斯大脑里的资料，七夜很清楚刚才那一排一次性的巨炮的威力，也因此非常明白，没有像事先准备好的坚固程度堪比防核地下避难所墙壁的防护层，任何物件都逃不过被炸成渣的命运。
记忆是不会骗人的，数据保证精准，即使她知道夜莺“变异”了，有超能力，也清楚他只是血肉之躯，肯定抗不过这轮炮击。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会坏事啊……
“概率”始终是件坑爹事，只要有哪怕是亿分之一的几率，该坏事的时候，它就会百分百出现，以究极搅屎棍的身份打乱你的一切计划和布局。
在“可能性”这个大魔王面前，一切“必然”也许都会被淦成“非然”！
夜莺一共休息了十二秒。
他也一共等待了十二秒。
可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脚步声，而是一连串微冲的枪响。
接着，零零碎碎的，不是很清晰的说话声跟着枪声传入夜莺耳里。
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夜莺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其间极度不友好的语调都是能够肯定。
是薇斯引开了七夜的注意力？
夜莺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头，刚好瞥到了薇斯躲过七夜的射击，带着她的手臂绕到其背后的精彩场景。
看样子赝品要被真品干掉了。
而薇斯既然能放心冲着七夜来，先前去牵制她的艾妲想来也是被制服了吧。
完胜。
夜莺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立刻消散，人呢，是种一旦化险为夷就不知为何想胡扯的奇怪生物，夜莺也是人，所以他不明缘由地说了句无聊的烂话。
“难道这年头是个人都会躲枪子儿吗……”
说着，就绕到侧路（防止被战斗中两者间谁的子弹无伤），打算出去和薇斯会合了。
干掉七夜后还不算完，得想办法毁掉这个貌似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大规模粉碎机构生产基地——‘基石’才行。
也不知道那之后，自己的身体会不会重新变回灵体。
思考着类似于此的关于“以后”的事情，夜莺到达两人左侧，准备跨出掩体——
就在那一瞬，伴随着一阵压缩在一起爆发的枪响，什么东西从薇斯和七夜她们那儿飞了过来，落到了夜莺面前。
他低下头。
看到了。
一截手臂。
一截断面皆为弹孔的手臂。
是女人的手臂。
“……”
啊……为防止被最后反扑，薇斯用枪把七夜的手臂射掉了？
还真是果断呢。
那可是她自己的身体。
其胆魄着实令人敬佩。
夜莺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贴在一块儿的两人。
“……”
血。
好多血。
薇斯，快被这大量的姨妈红染成血人了。
而且，看不到她的右臂。
右边是空的。
只是，有好多血从那里留下来。
……这个……她不是薇斯，是七夜吧？
嗯，没错，浑身是血的这家伙一定是七夜。
她们模样相同，唯一能区分的方式就是看衣服。
七夜穿的是在“霍格姆”里时换上的简约风快递员制服，薇斯则是最初和自己相遇时的黑西装，为何她的灵体不是什么都没穿的状态也不和脱离身体前相同的原因不明，不过反正这也很好认，没差。
确认一下吧，浑身染血，少了只手臂的人的身份。
因为大量血液沾上身体的关系，她服装的本来颜色一下子没法看清，而不看颜色的话，两套衣服的轮廓还是挺像的。
那么看帽子吧，那套快递员制服，是有配帽子的。
“……”
断臂者头上没帽子。
啊、啊哈哈……那肯定就是和薇斯激战时弄掉了……
没事，那只要看看另一个身体完整的家伙的衣服就好了。
嘛，穿的肯定是西装啦——
是快递员制服。
“……”
身上没伤的那一个，穿的，是快递员制服。
——
总算赶上了……
263 荒漠废城（五十九）
薇斯重伤了。
离死不远了。
不论是失血量还是伤势的严重程度，都不是稍微抢救一下就能救回来的。
她没救了，死定了。
“……”
夜莺这是第一次面临同伴真正意义上死亡的危机。
虽然相识只有勉强一日，虽然到最后都对她不甚了解，但一起向着相同的目的而行动过的他们，毫无疑问，是同伴。
是能信任的人，是能袒护的人，更为重要的，是能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的人。
这样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奄奄一息了，要死了，而且，已经没办法救到了。
血气不够，这样的伤势，少说也要消耗一人份的血气。
一下子突然要在这种地方弄到一人份的血气，谈何容易？
用薇斯自己的血？别开玩笑了，先不论那究竟能不能算血（本身是灵体），即使能用，也绝不能将其精炼为血气。
人类在失血量超过30%时就会有生命危险，若不把她流失的血液原原本本弄回去，即使勉强封上了伤口，薇斯也还是活不成。
只能杀个人了。
那么，杀谁呢……
这还用想吗！
“可恶，七夜！！！！！！！！！！！！！！！！”
情况紧急，也管不上她的身体就是薇斯的身体这档子事了，七夜是致使薇斯濒死的首因，她的身体是此处唯二原本就为实体的肉身，而且杀掉艾妲的话薇斯一定会有意见，没得选！
上吧！趁着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这一瞬！
长长的思考总算结束，夜莺知道在自己“掉线”期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其他事，可现在没空去管这个！
他抄起古剑，以最原始的近敌方式——蛮王冲撞，大步朝刚刚起身对着躺在身侧的艾妲发愣的七夜一路狂奔。
不到百米的距离在几步间就被跨越，夜莺以全身的力道挥动古剑，自右往左、瞄准七夜的心脏还有颈动脉不留余力地使出重击。
这是放弃其他一切后手，只为重创对手而做出的攻击。
被避开，被挡下，就完了。
——喂夜莺！你放弃思考了吗！这压根就没冷静下来不是吗！
不论哪方都很危险。
一击，最多两招，就能分出胜负。
到底是夜莺的动作更快速，还是七夜的反应够迅捷？
这一击后，答案便会——
“……会伤心吗……？”攻击中，七夜只是迷茫地低吟。
中了。
不会有错的切肉手感告诉夜莺，自己的攻击，完美地命中目标了。
生死之间，七夜只似是困扰地偏了偏身，没能让颈动脉被直接切断而已。
这种小细节，根本无关紧要。
在现在，颈动脉被切开还是切断，结果都一样。
泉涌而出的鲜血，差点溅了夜莺一身——在接触到衣服之前，血液便被精炼为了血气。
拖七夜状态不对头的福，偷袭行动顺利地出乎意料。
太好了！有了这些血气的话！
“呐，小夜……”七夜神情恍惚，好像被切实地斩了一剑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语调平淡地异常地向明显要杀了自己的夜莺问话，“如果是你的话……会伤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