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那一片“哀怨”的水分相当足啊,这里大伙儿的感情真好。
在路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和起哄声中,蟹主拉近夜莺,继续说:“黑鸦以前是所属于某专业破坏‘世界核心’的组织这事你知道吧?”
“大概猜到过。”毕竟早先有阵子被黑鸦和小熊劫走,一起行动的时候,听他肆无忌惮地说起过行动计划。
……这么一想,黑鸦这家伙该不会意外地是个在奇怪的地方很粗心的天然萌吧?
“嗯,”蟹主点点头,随手从边上一颜色与众不同、金灿灿并且开着开口、朝外摆着个窗口的帐篷里抽了张类似坐标密保卡的表格,扫视着上面打满叉的小格子,慢慢道,“那么,他们破坏‘世界核心’的目的呢?”
275 平和的假象(五)
“破坏‘世界核心’的目的……因为是恐怖分子吗?”
“……还真是个单纯到让人无言以对的猜测啊。”
蟹主明显不认同夜莺的猜测,她在表格上填了几个字递回帐篷,再次缩回手时,掌内多了把钥匙。
“B3—21号帐篷以后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了。”
“哦、哦。”
夜莺接过钥匙,左右望了望,确认了每间帐篷上的编号都是按顺序排列这一事。
“接下来去我们刻印组的活动室吧。”蟹主抬抬手,扭头就往回走。
“诶?诶?接下来不是先告诉我黑鸦他们破坏‘世界核心’的目的吗?”夜莺连忙跟上,赶紧开口——他差点就被蟹主的“刻意转变话题大法”给绕出去了。
他现在浑身痒痒不舒服,不马上从明显知道些什么的蟹主那得知真相的话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活动室的位置是你以前待的班级的教室哦,而且,不在意‘刻印组’这个称呼的具体含义吗?”蟹主立刻接话,可话的内容却夜莺上一秒的问题完全搭不上边。
这是一种在交流时为回避某些情报而使用的简单技巧,好不好用……举个通俗的例子吧,比方说你是个小学生,中考成绩发出来的当天放学回家后你妈一上来就问你“考得怎么样?”你就回答“我同桌考得还可以,某某科目不错某某科目发挥不佳。”于是你妈又问“不我问得是你考得怎么样。”你答曰“说起来今天的午饭是什么。”于是你妈不耐烦了,接着问“你先告诉我成绩。”你秒答“哎呀老妈我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刚发现的!我发现老爸居然**了!”然后你妈……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抄起边上的报纸(或者茶杯或者晾衣架)黑着脸试图付诸武力行动吧……文艺点则可能使用“大人的说话方式”依靠“威严”来硬逼或者干脆搜书包……
——真实的故事。
也就是说,这样的对话技巧。针对对方特别特别特别想知道的事情时是毫无意义的……不,在惹毛人的效率上还是很不错的。
夜莺呢,自然不是傻缺。
怎么可能被这么简单就糊弄过去呢?是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哦,阿尔好像说过——不对,你怎么还能具体了解到我当初是哪个班的?”
……啊,还真被糊弄过去了……
……
丫的太让人失望了!真是全社会人士的耻辱!
蟹主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答曰:“因为我查过你户口本……”
“茨奥!”
夜莺又被狠狠得惊了一下,他好像就没想过查户口本是怎么查到人家具体曾经在哪上过学一样……
就这样,夜莺被带着逛完整个据点花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期间,一道一闪即逝的耀光在据点和远方的某处来回往复了大概三次,而蟹主则一直保持着高涨地情绪逗夜莺玩,似乎这样做特别有意思。
……遛狗呢你……
“啊——不行了,我休息下……”夜莺有气无力地坐到医务室背面落了好多叶子的长椅上,整个人的重心都交给了靠背。
他们其实也没走多少路,但夜莺就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蟹主看他打定主意赖着不走的样子,稍微想了下,留下句“等我下,马上回来”的话后,小跑着不知去哪了。
“其实除了多了好多人、增设了好多设备以外,也没什么不同嘛……”夜莺目送蟹主离开,一边嘀咕,一边猥琐地揣测对方是不是去解决内急了。
“……啊,兴奋不起来。”夜莺脑补了下少女如厕图,结果除了感觉好像闻到尿骚味和屎臭味这俩糟糕的印象外什么其他念头都没有,有种莫名其妙地空虚感。
“其实也就那样嘛,真不知道网上那么多人谈起这类话题时会激动。”夜莺抬头仰望树木们透着点阳光的茂盛枝叶,神情中写满沧桑。
怎么说呢,好累啊……
夜莺把视线收回,投向侧面的大道。
用一个字来形容,是“吵”。
用两个字来形容,是“热闹”。
用三个字来形容,是“有生气”
用四个字来形容,是“人来人往”。
明明面临着灭绝的危机,可路人们的脸上却大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那是不带半分虚假,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期待和向往的表情。
这个据点,被大家所喜爱着呢。
夜莺只是看着,但看着看着,手上突然窜出了个火球。
“……”
不会有错的,他这是看到了个大庭广众之下在老少**丝面前公然秀恩爱的笨蛋情侣。
两名大概就十八岁左右的年轻男女紧贴在一起,男方有些害羞,女方则幸福地连背景都给染成充满桃心的粉红色,他们嘴巴开合着,貌似是在甜蜜的气氛中说着情话。
……可恶,能烧了他们吗!
夜莺就连那灰暗的目光都被这股嫉妒之火所点燃。
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地这是在干什么?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一对的吗焚蛋!
而外面,和夜莺相同,手上突然冒出了火球、火柴、火把的男性不在少数,他们以恶意而又悲凉如败犬的视线对笨蛋情侣行了一圈注目礼,悻悻然地或是挥去、或是捏爆地弄掉了手上的作案工具。
毕竟在几个月前复苏的惨不忍睹的那次烧烤节过后安菲娅紧急加重了对纵火犯的处罚,最低程度也是取消其一星期的伙食并关同样天数的紧闭,将无数**丝们小小的恶念掐灭在了摇篮之中。
夜莺倒是不了解这些,但他手上的火球也是马上就散去了。
主要是他认出那对笨蛋情侣了。
而突然就发现对方为老面孔的原因则是……那为黏着恋人的女性非常甜蜜地叫了声“小月子”……
小月子……
小月子……
在听到这个词的那一瞬,夜莺的脸差点就抽了起来。
当然,他强忍着保持住了尊荣。
由于对这个称呼的印象挺深,夜莺到现在都还记着个姓小名月子的弱弱男子,和被他称为姐姐实为更上层关系的女性的人——咦,好像有哪里不对——嘛,不计较,反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看到熟人了吗?”蟹主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另一边响起,“喏,给你带了瓶喝的。”
276 平和的假象(六)
“喔,谢了,”夜莺漫不经心地接下饮料罐,看也不看一眼具体类型,打开罐口猛喝一口——然后都喷了出来,“噗咕!咳,咳咳!好难喝!呃,咖、咖啡?!”
“嗯?是哟?”蟹主笑眯眯地拍拍使劲咳嗽的夜莺的背,大大方方地挨着他坐到边上,也小小地喝了口自己那瓶咖啡,“咕……咕……哈啊啊啊啊!就是这个味才好嘛!”
“咳!好个鬼!这苦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夜莺看怪物似的注视蟹主喝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咖啡的举动,“这是人喝的?!”
“嘛……你这罐可是加了糖的,”蟹主说着仰起头,把手上那罐里剩下的咖啡全吞了下去,“别浪费了哟,这个牌子的最近已经很难找到了,我拿来的这俩罐是才过期了一个月的,其他的估计你闻都不敢闻。”
“喂!”
夜莺超想吼一句:过期地你都敢拿出来给人喝啊!
“哎呀淡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灾难并且还处于现在进行时的当下,有饮料喝就不错了。”蟹主把罐子放到一边(夜莺只看清上面写的“原位”两字),回味似的用舌头舔了圈嘴唇,放松地躺到椅背上。
夜莺:可我不想喝啊!
“说实话分你的这罐我本来是想藏到下星期的……”蟹主小声嘀咕。
夜莺:那你倒是藏啊!
“看我多大方,本着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的原则,把下个星期地享受割爱给你了哦——”
夜莺:这种损己还不一定利人的原则完!全!不!需!要!啊!
蟹主这一副快感谢我的得意语气,听得实在令人胃疼,而且还因为是赤果果的好意所以没法不接受——特么你故意的吧!
夜莺纠结地瞪着黑暗无光的瓶口,好像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了似的。
“……唔咕。”
夜莺吞了口唾沫。
“……”
夜莺露着复杂的眼神叹了口气,也扬起了脑袋。
“……咕嘟……咕嘟……咕嘟……”
夜莺往喉咙里灌入过期了至少一个月的谜之液体。
“……嗝……啊……”
夜莺张大着嘴,目中无神地跟着瘫倒在长椅上,同时,好像有什么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的东西从嘴里飘了出来……
——啊,真的英勇就义了。
还真是个没法随意对待他人好意的善良的孩子呀。
“咻——”蟹主乐悠悠地吹了声口哨,面带笑意地把手掌放在那个从夜莺嘴里飘出来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的东西的脑袋上,用力一摁,又把它给拍了回去。
“唔嗯!”夜莺身体一跳,回魂了。
“是不是好喝到感觉就像升天了一样?”蟹主好开心的样子。
“……不……”夜莺远目望天,好像在眺望比蓝天白云还要离生者更远的什么“不是‘就像升天了一样’,是‘已经升天过’了啊……”
“还以为加糖了的话你就会喜欢呢。”话毕,蟹主不再言语,只是贴着夜莺躺靠在长椅上休息。
看她样就知道一直没好好休息过,一定是很累了吧。
夜莺又瞄了下蟹主的手腕,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一小时已过,自愈机制正常启动)后,自己也闭上了眼。
……笨蛋,有些东西的苦味,不是加点糖就能简单盖过去的啊……
安全的据点,亲切的环境,随着身体的放松,因连续的战斗而高度疲劳的精神也逐渐进入放松状态。
稍微,休息一下吧……
※
夜莺醒来的时候,日光已变得昏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温火中燃烧。
真是睡了个好觉。
来袭的饥饿感告诉他,现在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
好——嘞!去觅食吧!
夜莺下意识地想要伸个懒腰。
结果没伸成。
准确地说是伸了一半,也就是倒是有一只手成功举过了头顶,
而另一只……
好像手臂位置给什么捆住了。
夜莺转头朝那个方向望,看到了张戴着蝴蝶假面的睡脸。
……啊。
原来如此。
顿时,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夜莺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居然睡着睡着把我抱住了”或者“这家伙的睡脸还蛮可爱”之类的,而是……“好机会啊!”
没错,就是“好机会啊!”
什么机会?看她到底长啥样的机会!
蟹主还在安静地睡着,目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小心点,拿掉面罩看下样貌再戴回去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跟这么个从登场开始就隐藏真面目而且其身份还无迹可寻的角色混久了,说不心痒痒那绝对是骗人的,人类的求知欲无穷大,没什么比“未知”以及“马上就能变为已知的未知”更容易让人兴奋的了。
——哦,如果是个美人的话,跟着性奋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说真的。
好想看。
好想知道这家伙到底长啥样啊……
“……咕。”夜莺用力咽了口唾沫。
又像马上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那样前后左右上下都仔细地瞅了瞅,确认了此刻除自己外附近都没有人在。
只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就可以了。
夜莺如此自语。
戴面具肯定是有隐情,长得很恐怖很吓人也说不定,自己有机会那自己看一下就是了,绝对不能因此让秘密外泄。
好!
干吧!
很简单的!只要掀开面具瞄一眼再马上把面具戴回去就好了!
夜莺的心脏扑通直跳,感觉上已经响到了随便来个谁路过都能听清的程度。
他略有些颤抖地把手伸向面具。
能行能行能行!自己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像是最后关头突然有人打搅,偷窥对象突然醒觉什么的糟糕剧情绝不可能发生!绝对啊啊啊啊啊啊!
夜莺的手碰到了面具。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突然好激动!马上就能知道这家伙的真正样貌了!
扑通!扑通!!扑通!!!
夜莺抓住面具,为防止“面具下面还是面具”这种令人蛋碎的情节发生,他好好地用手指贴着蟹主的侧脸,勾进了面具的内部。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击毙心头最后剩余的犹豫,忽地把面具往外一掀!
277 平和的假象(七)
掀!
……没掀动。
再掀!
……还是没掀动。
使出吃奶的力气继续掀!
仍在睡梦中的蟹主被巨力带着跌到了夜莺腿上。
……这面具贴得是该有多牢靠啊!
至于把自己的面目藏得这么紧吗!
那么为了观测到蟹主的真实样貌,只剩下最终手段了。
——把面具割开!
它总不可能坚硬到血刃都摧毁不了的程度吧?
但是夜莺没有这么做。
蟹主因掀面具时的暴力举动而有醒转迹象是一个原因,夜莺做不出这样的事时另一个原因。
只是自己偷偷看一下满足下好奇心的话倒还好,把面具彻底破坏掉导致对方可能以后只能以想方设法隐藏的真面目示人的话就太混蛋了。
夜莺自认不是混蛋。
“唔……”
蟹主果然醒了。
难得的窥视真面目的机会就这么去了。
真遗憾。
“嗯——真是睡了个好觉,”蟹主坐直着伸了个懒腰,看看天色,直接拉起夜莺往外走,“都这个时间了啊,先去食堂吃晚饭吧。”
通往食堂的路夜莺熟得很,顺道前进中与往常无异的景色勾起了他心中过去的回忆。
路上,蟹主挨个对着碰到的人打招呼,大家也都热情回应,看反应,好像还把夜莺当成刚救回来的幸存者了。
看着就像个温馨的大家族。
快到食堂时,蟹主又介绍了下用餐的必要性,称:虽然不吃不喝任人饿死也没关系,但他们在死前会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复活后才能恢复满状态,接着继续逐渐衰弱饿死又复活的循环。
乍看之下没问题,但衰弱的人战斗力也自然削减不少,难以抵御随时可能会来袭的丧尸军团,而让人在虚弱到一定程度后通过自杀来减低影响也不行,毕竟有自杀惩罚的系统在,还不如直接饿死来的好。
虚弱的战斗员和精力充沛的战斗员,是个人都会选后者,所以在丁点食粮都没有之前,有据点里里所有人早午晚饭都必须吃饱的硬性规定,违反者处以当中脱光打屁股100下之极刑,并在之后还要施与残忍的喂食PLAY。
“……怎么感觉像是难民营啊?”夜莺看到食堂前由满是拿着空碗的人群排起的长龙时忍不住说出了不怎么礼貌的感想。
“哈!哈!哈!怎么能这么说呢!”蟹主当即做作地大笑三声,以徒手劈搬砖的力道猛拍夜莺后背,“不是“像是难民营”,而是“就是难民营”啊!”
接着四周传来一阵人们无奈的干笑,搞得夜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不起头了。
——毕竟除了个别恶劣分子外,没有谁喜欢戳别人的痛处是不?
排队几分钟后,夜莺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碗,问蟹主哪里拿,蟹主摸摸脑袋,摊摊同样空着的手,自信一笑,答:新人进入据点,在自卫队那登记后会发的。
夜莺一听,立马要走,蟹主忙拉住他,曰:我们是大牌,不需要登记。
夜莺淡定了,问:那碗呢?蟹主又是自信一笑,答:都不登记了那拿个屁碗,用手接!
……滚犊子!
这年头大牌都混不过基层群众了吗!
算了,入乡随俗,就这么着吧。
正当排队轮到他们,夜莺苦逼地伸手打算接饭接菜捧着吃一脸饭粒和菜油时,打饭大妈——
“嗯?!!!!”打饭大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猛地瞪向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不不不,打发大姐,打饭大姐(贱笑),她愣愣地看了夜莺几秒,说了句“真是的,饿坏了吧,碗都忘了拿”,就随手从后边拿了个铁碗打上饭菜递给夜莺,挥挥大菜勺,朝后边招呼:“下一个!”
(……呿,拽什么拽,不就个一把年纪了的群众演员哎呀大姐!大姐!勺下留人!我错了!)
夜莺也是一愣,猛地往后回头:“你耍我!”
“你好耍嘛……”
蟹主此刻的无害微笑看在夜莺眼里简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恶魔。
“打完饭了就快去教学楼里你以前最后待过的教室,大家都等着呢。”蟹主“去去去”着赶小狗似的把夜莺挥开,对打饭大——呃咳,姐,一副很熟的腔调说:“哎呀我也忘带碗了,对了麻烦饭打多点,我胃口不错。”
被赶走的夜莺见对方刻意不搭理自己,瞬间没了脾气,就照她说的回头,独自在夕阳下往曾经的班级教室走。
“说起来,还没问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是我以前待过的班级的教室呃。”都一下午了,他才想起自己这个被轻松带过了的问题。
少年赶路中……
“不好意思打搅咯。”夜莺推开合着的教室门,闭着眼先冲里面喊了这么一句。
在当初烧烤节黑鸦初登场时那场盛大的火灾过后,被加紧修复的校舍与夜莺的记忆中并无二别,时隔数十日(夜莺体感),夜莺再次回到这个班级后,心中出现了种奇妙的怀念感。
这里是刻印组的活动室,刻印组则是在兰江市那起互相残杀事件中所有参与者的合称,其中大多数人夜莺都不是很熟,在对他们而言两年后的现在,自己完全是陌生人了吧……
夜莺忽然想起来秋月也是其中一员,过去那么长时间,到了现在,她曾经因自己无奈之举而对自己产生的奇妙的感情也淡化了吗?
“喔,夜莺啊,随便挑个位子坐吧。”
是莉莉妮特的声音,但好像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了——解,老大。”夜莺下意识地把莉莉妮特仍旧看做了自己的上司。
他睁开眼,预想中满屋子人的景象没有出现。
房间里只有五个人。
按照远近顺序,分别是小熊、安菲娅、莉莉妮特、萝斯,以及黑鸦。
其中,莉莉妮特和黑鸦之间的距离很微妙,说坐在一起呢又多离了那么点距离,说离得远呢两人的间距好像又近得过头了点。此刻,这两人中的后者正在专心扒饭,而前者则脸红着专心观察后者扒饭的姿态。
他们也平安归来了啊。
“不愧是我的男人,吃个饭都吃得这么有野性……”
……这句话就当做没听见好了。
话说还是老样子对黑鸦这么紧追着不放啊,这自大狂到底哪好了?
不知怎么的,见莉莉妮特和自己记忆中无异的性格和相差不大的外貌,夜莺顿时放松了不少。
“夜莺,”小熊见夜莺目光到处找,好像是在寻找座位的样子,便伸出手掌,邀请般用如他记忆中那样平淡而又好听的声音搭话,“你还欠我一部手机。”
——喂!原来不是想说“坐我旁边就好了”吗!伸手的意思也不是“邀请”而是“讨要”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278 平和的假象(八)
失踪几年的某人突然归来,照理说是应该会被重点对待的吧?
比方说一名在老家等待参与了世界大战并留下“这场战争结束后我就回来和你结婚”的遗言便杳无音信的年轻士兵的少女,时隔数年,于某个平常的日子中突然被没事人似的年轻士兵搭话说“哟,我回来娶你咯”时,没点夸张的反应都说不过去。
夜莺是这么想的。
在从游戏机里归来的第一次正式会面时,率先发言的将是他的前任老大莉莉妮特,同时说话内容则为先“居然平白无故消失那么久”吧啦吧啦一大通,随后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曰“总之,欢迎回来”。
之后各个熟人依次上前打招呼,有激动不已热泪盈眶紧握着手不放的,也有装作毫不在意实则满心欢喜的傲娇朋友,夜莺会与他们一个个地好好交谈,感慨万分,度过一个愉快的宴会。
……但现下的情景是要怎样!
场地简陋就不说了,反正本就对此没有要求,但在场几乎所有人怎么都风淡云轻地瞥自己一眼意思意思就继续各干各的去了!
喂!莉莉妮特!你是老大吧!你手下“只要有血就能有无限战斗力”的最强打手回来了怎么都不表示表示?撇下好不容易归队的打工仔,发着花痴留着口水观察黑鸦吃相这说得过去吗!
还有你!安……菲娅是吧!说起来自己会被弄到那个游戏机里去经历一场说不上好的角色扮演,至少有一半的原因要归功于你接受蟹主的协助邀请吧!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的冷淡反应又是要怎样——哦不对,仔细观察倒是能发现,安菲娅跟莉莉妮特差不多,也是在进行对某人的密切观察作业……一直偷偷瞄小熊看,百合倾向的萝莉控吗你……(夜莺满满的恶意快溢出来了)
萝斯不是人类,略过不谈,唯二主动搭话的小熊竟是要讨债。你还我感动啊喂!这比莉莉妮特要他随便找位子坐的应对还糟糕吧!
黑鸦……区区自大狂而已,无视之。
“哈……手机啊,”夜莺叹了口气,坐到小熊隔壁,承受着安菲娅猛然陡升的热烈视线,放下大碗,把自己的手机交了过去,“那次的确是我不好,想来现在要买手机也找不到买了,用我的凑合凑合如何?”
小熊点点头,一点不好意思的反应都没有地把手机接下了。
……
呃……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是“不,不用,也是,那算了”这种句子出现的场合吗……
明明情景和工作场所同事们餐馆中聚餐结束后的付账或是没钱的无业游民去曾经的好友那“借”钱结果假惺惺地推脱几番才收钱的场面神似才是……
不愧是小熊,一点都没有被社会上那股似正实邪的丑陋风气污染。
“那个手机,是我以前被发现时,在身上被发现的,除泰迪外唯一一件物品,”小熊淡淡地解释,表情也看不出来是否存在伤心的感情,“只要一直带着,好好保存的话,能找到我以前的家人也说不定,这样。”
小熊的音量不大,但还是能被斜对面的安菲娅听见的。
这名托尔斯泰家族的年轻族长身体微微一震,马上又恢复到了最初偷瞄并防止被发现自己在偷瞄的小心模样。
她和小熊之间貌似有着很深的故事诶。
“哟!吃着呢!”就在夜莺酝酿了下感情,想说些啥搅混水时,房间门被某人一脚给踹开了,“哈!哈!哈!灯也不开!”
蟹主开启安置在天花板的炽白节能灯,爽朗地大笑着的样子跟嗑了兴奋剂似的。
抽疯呢你……
“抽疯呢你……”
夜莺的思考和黑鸦的牢骚惊人地重合了!
发言完毕,黑鸦把筷子横着往碗上一摆,翘着二郎腿靠到椅背上,从怀中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打开盒盖,取出一根——呃,烟盒空了。
“靠!我一根都没点过啊!”
黑鸦怒骂一句,郑重地重新把烟盒塞回怀里。
……一根都没点过就能用空一盒香烟的你也是蛮有水平的……
“唔,除阿尔外,目前我们刻印组待在据点里的人都齐了啊。”蟹主的视线环顾房间一周,笔直走了两步,拉出最近的椅子坐下。
“阿尔吃完就去休息了,她本就是连夜赶回来报信的,又主动参与救援行动,累得不行了吧。”莉莉妮特依依不舍地从黑鸦身上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恢复成老练能干的作战指挥官模式。
小熊默默地看夜莺的手机,不参与对话。
严格来说她不能算刻印组的人,只是因为这边熟人较多、分过来会方便点而已。
她轻拉夜莺衣袖,小声曰:“快没电了,充电器?”
夜莺沉默一秒,回道:“在兰江市……不知道还健在否。”
都两年了,被哪只丧尸当零食啃了也说不定。
“哦。”
小熊不再吱声,专心摆弄手机。
“好吧,那奇袭作战的事就明天再商量吧。”蟹主点点头,埋头解决晚饭。
“呃,奇袭作战是?”夜莺忍不住问。
“对某个疑似敌人——我是指研发相关病毒并控制那些丧尸的反人类份子,的据点,的袭击计划。”安菲娅解释。
“……怎么感觉你说的那些人是黑鸦的组织里的成员啊?”
“哼!早就和小熊一起退出了,”黑鸦咬牙切齿,“从最开始我就被他们骗了。”
“冷静,关于这些就到明天一起谈吧。”莉莉妮特很担心黑鸦的样子。
说真的,她是喜欢这个自大狂的哪里?
晚饭时间,就在这说不上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在操场边的一排水龙头前洗着碗筷的夜莺如此想到。
而现阶段人类的处境,即使他们不说,夜莺也总算是隐隐地看出了点什么。
虽然平淡却始终能感受到的压抑气氛,食物定期定量配给,极度狭窄生活区域,没有网络,也没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方式,只是还能保有自我意识的活着便能称得上是幸福。
再加上,无时无刻不面临着的,总数量和战斗力至少是现存人类百倍丧尸的威胁。
要是不多做点什么,人类这个物种,真的要完了。
279 平和的假象(九)
“——可果然还是没什么世界末日的实感啊……”
夜莺甩了甩粘在碗上的水珠,数着帐篷的编号,去探自己的窝。
因为显眼的白发,一路回头率爆表的他,也差不多已经习惯那些扎眼的视线了。
天色已晚,节能灯的柔和白光照亮操场,时间还早,走动着的平民们互相串门,主要目的为凑人打牌下棋搓麻将。
“自摸!胡了!”
“三个七带双四!”
“去吧!旋风冲锋龙卷风!”
“一飞冲天啊!我嘞!”
“用‘神影依·拿非利’进行直接攻击!赢了!真是场有趣的决斗!”
即使人们热火朝天的呼喊声中混进了好多夜莺听不懂的奇怪的东西,也不影响他明白了大伙儿精神抖擞心情愉悦的积极向上的态度。
这气氛,比起世界末日后的幸存者营地,更像是团伙野外郊游加露营。
“闹,都不怕把丧尸引来么……”夜莺嘀咕一句。
“别担心,BOY♂,”一只充满美型肌肉的手臂勾到夜莺肩上,越听越耳熟的壮汉的声音随即传进他耳里,“闯到这儿周边的丧尸有巡逻队定期清理,再怎么闹都是安全的。”
富有感染力的男低音,带满健康汗湿的肌肉,温暖的胸膛,爽朗的微笑,一般人被如此超凡脱俗的金发兄贵勾搭,早就不知不觉地在莫名的安全感中放松下来了。
更何况,夜莺还是个男的。
说来惭愧,这位兄贵其实是身负异能的——虽然其能力的效果极度奇葩,在任何作战中都基本派不上用场。
没错,想必脑补能力丰富点的已经心里有数了,这货的能力正是“在短时间内让短范围内的所有男性之间萌发基情幼芽”!
至今,已有不可计量的攻受们在此堪称究极的能力下彻底沦陷,再也无法回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所有直男都会闻之战栗的恐怖能力。
“可我现在突然感觉很危险。”夜莺菊花一紧,手擅自从裤兜里拿出了张小纸片。
那是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在了记忆角落的名片。
“嗯?这是?!”笑眯眯的兄贵一瞄到这张名片,整个身体都仿佛触电了一样紧绷起来,“BOY♂,你到现在都还留着它吗!”
……单纯只是忘了丢而已……
夜莺嘴角一扯,感觉自己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最恶的绝望事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PSP居然在这种时候没电了嗷嗷嗷嗷嗷嗷!”从背景中传来的某宅男的哀嚎我们无视就好。
“……夜莺,你在这干什么啊。”阿尔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侧面传来。
扭头一看,她正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你欠了老娘三个月房租没交”的可怕模样如一尊战神像般直挺挺地站在两间帐篷中的阴影处。
“呃,我”“算了,不管你在干啥,总之先过来,刚才会议时我去补觉了,关于明天作战的细节你跟我复述下。”
夜莺才说两个字——不,准确地讲是说了一又二分之一个字,就被阿尔粗暴地打断,强行从兄贵臂下拖走。
兄贵目送两人渐行渐远,可惜地嘟囔了句:“差不多有两年了吧,已经放弃对哲♂学的追求了吗,哎,可惜了那个好苗子……”
另一边。
“啊——啊——得救了——”编号为A3—10的帐篷前,被阿尔拖到这儿的夜莺夸张地松了口气,“谢了,阿尔。”
“哼、哼!我也不是特地为了救你才把你从哪个基肉魔人收下拖过来的,”阿尔偏偏头,作高傲状,然后马上就放下了架子,“于是?会议的内容是?”
“呃,没有内容,”夜莺尽可能简洁地总结,“老大说明天再议。话说你,这么早就醒了啊?那等下不是睡不着了?”
“再议吗……作息问题不用你操心。”阿尔摆摆手,似是要把夜莺这随便的关心挥开,“既然‘再议’,我这边就没事了,你回去熟悉熟悉自己被分配到的帐篷的位置吧,这里太密,新来的时候总是容易迷路。”
“哦,不用,”此时阿尔的上身已探进A3—10号帐篷——貌似是她的帐篷,内,所以夜莺说话时目光的焦点是在她圆润的屁股上的,“我住B3—21,帐篷就在十几米开外。”
扑通!
屁股掉下去了!
喔,不对,是阿尔脚滑,两腿一弯,摔倒了。
“要不要帮忙?看起来挺疼的样子。”夜莺好意道。
“不、不不不用,去去去。”阿尔动摇得相当厉害的样子。
——这么不想自己住附近吗?
夜莺一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思了。
见阿尔不愿再搭理自己,夜莺耸耸肩,看看手上的碗筷,决定先回自己的帐篷一趟。
帐篷里面只有一份棉被床单和枕头,里面倒是挺干净,可能在夜莺登记后被清理过,也可能原先就有人住,只是后来帐篷空出来了而已。
为什么后来就不住了?原先住的人呢?这件事,还是不去想比较好。
只是放个碗筷,用不了多少时间,夜莺忙活了几秒,搞定后躺到被子上,仰视陌生的帐篷顶,陷入思考人生的状态。
他不是喜欢思考人生,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
去附近有人在的帐篷里串一串吗?免了,寒碜麻烦,自我介绍麻烦,打好关系也麻烦。
玩下游戏?有什么可玩的,棋牌类不怎么感兴趣,PC的话即使有,也是有主的,人家哪有自己不玩让给你的道理。
那么做做运动?呸,做啥运动?最近杀戮运动做得有点多,来据点那会儿又超速飞奔那么久,现在夜莺一想到“运动”这个词就头晕反胃。
干脆睡觉得了?好主意,可外面灯又亮人又吵,哪个人才睡得着?
夜莺突然佩服起貌似睡到刚才才醒的阿尔。
啊——啊——好无聊啊——
“哟!夜莺!在里边吧?没事干于是空虚寂寞冷了吧?莫慌!我来找你玩啦!”
门布被呼地掀开,某个带着蝴蝶假面的神秘人一个蹦跳,带着一阵狂风,落到夜莺腹上。
“噗哦!”
会心一击!
这一记奇袭差点要把某人的魂从嘴巴里又挤出来一次了!
280 平和的假象(十)
“出去!”
夜莺大吼。
“诶……难得有时间有机会——”
“出去!”
仿佛整间帐篷都因强大的声波而膨胀。
“对了下午的时候你不是有想——”
“出!去!!!”
蟹主被从帐篷里轰了出来。
“哎呀哎呀……”
明明被强制逐客,蟹主倒是笑得十分灿烂。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上了什么好事。
“情绪比我预估得要更健康嘛。”
哪里好了!
都被你惹毛了!
总之,蟹主在精神层面上获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
“好——了,该去做正事了。”
自语着,蟹主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影如人间蒸发般从人们的视线内消失了。
在确认谁都没发现自己后,背靠常青树的蟹主轻松地翻过操场边的围墙,穿越对里对外一视同仁的电网,若无其事地从不论从外向内还是由内向外都通行困难的防御圈,如同将外围巡逻队员的行进路线背得滚瓜烂熟般从其探查死角处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据点。
“太慢了!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地面开裂的道路间,毫无生气的仓库外,死气沉沉的栋冻高楼的阴影下,一个黑影——自称孔明的男人语气像是自己快发霉了似的,耷拉着眼皮,对偷溜出来疾行至此的蟹主发牢骚。
发牢骚归发牢骚,他还是很小心地控制住了音量,没让自己的声音在安静如死地的碧海市城区中传播开来。
“我这边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事的啊,不可能事无巨细都算得清清楚楚,”蟹主耸耸肩,语句中透露出深沉的哀伤,“要是我真有那么厉害就好咯……”
“是是是——你就是个‘普通人’——”孔明无聊地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他的存在一直不为任何幸存者所知,现如今只有蟹主才知道他的存在。
“渗透进去了吗?”蟹主问。
“嗯,总算是想办法偷偷进去溜了一圈,应该没被发现,”孔明望望天色,不经意地按住自己的左臂,答,“你说的没错,他们的总基地居然真的在北伯利亚。”
北伯利亚,欧亚大陆交界处最上方的狭长平原地区,气候寒冷,常年被冰雪覆盖,被称为永冻之土,是个谁都不会感兴趣的荒凉之地,没有人类的国家或城市,除了皑皑白雪,那儿只有一些适应了极寒地区的野兽,和极其稀少的植被。
——就连丧尸,除了极端稀有的种类,也没法在那儿生存。
是冰的地狱。
像那种地方的地下,的确是挺适合建造反派的秘密基地的。
这种事,大家当然都知道。
各处的幸存者据点,也一直都有派侦察队去搜寻过。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标记物,入目所见全是白雪的大平原,想依靠地毯式搜索的方法找出通往可能存在于其地下的坏蛋们的秘密基地的入口什么的,太难了。
况且,还不确定那些反人类份子真的就在那里呢。
“幸苦了,接下来的,就是你最后的工作了。”
“知道知道,都反复谈过好几遍,具体流程早背下来了。”
“嗯。”
蟹主点点头,不知从哪摸出一支小小的试管,略显红艳的月色下,其内部的液体为清澈的淡蓝色。
“这是最后的抗体,”蟹主把试管递了过去,平淡的语气中带上了些愧疚,“抱歉,一直以来要你做这做那,还要求你为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拼命,浪费珍贵的时间……”
“咳咳,别这样,感觉好恶心,”孔明接过试管,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一口气全吞进嘴里,“其实,替你做事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