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当然是没有发生任何超常变化，衰弱的，只不过是他的精神、或者说灵魂罢了。
回溯时空，是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的。
这一点，早在少女第一次挥动那把古剑时，就已经充分过头得透彻理解过一遍了。
——是到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少女驱散脑海中那些无用的思考，专心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事件上。
她若不在这时做点什么，那么夜莺之后便不会被光棍们扛到操场去火刑，也就不会与金烙相遇，而没有了金烙对其行为的干涉，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将与他无缘。
夜莺，便会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烧烤节。
好吗？好，很好，非常好。夜莺平安，便是少女最希望看到的情况了。
也正因此，少女他，不得不亲手将夜莺推向那条绝无法与“平安”一次挂上钩的劳苦之路。
——因为，未在这一系列事件影响下觉醒了能力的夜莺，等待着他的，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结局。
没有他现如今看来简直BUG的能力，世界的毁灭及全人类的消亡将不可能被避免。
在这条岔路上重复了无数次的少女，早已依靠自己的身体、记忆、灵魂，深刻到令人呕吐地认知过了这一点。
“哟，躲着呐？我记得你也是光棍一条吧？”少女顶着一头经过数分钟沉淀而满是落叶的黑发，蹿出草坪，以足以令夜莺听清的音量说着在内容上每回都相差无几的台词。
“因为我一点也不嫉妒那些就喜欢放闪光弹的笨蛋情侣们啊……”明明又经历了一次轮回，夜莺居然还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段话，看来少女还是看低了他意志的坚韧程度，“而且也好麻烦……呃？你是……每天早上喊敬礼的那谁……吗？”
夜莺皱着眉，看着少女漂亮的脸蛋，一脸“你谁啊”的表情。
“真失礼耶，我可是你的班长呀，”少女熟练地摆出张一看就知道练过的无忧无虑的笑脸，若无其事地坐到夜莺身边，“我是夏染，夜——莺——同——学——”
“呜哇……”一股恶寒自夜莺心底油然而生，他不由得朝少女——或者说夏染的反方向蹭了几屁股的身位。
“害羞了？”夏染一脸**意味的表情靠过去，斜眼瞥到了与记忆中登场时机完全一致的光棍游行队的接近。
一切如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果然，问题并不出在这个时点吗？
看样子是因为夜莺又一次以那种方式死在那个地点，自己，稍稍心急了些啊……
总之，夏染用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手段，再一次成功令夜莺被那一大帮光棍绑走。连带着大量刷低自己在其心中的印象分。
这样就好了。
夜莺对自己的印象，越差越好。
要说为什么的话……
……算了，自己，还没坚强到能若无其事地仔细回忆起那几份记忆的地步。
作为夏染与夜莺的接触只在今天允许一次。
之后，决不能再以这个身份，与他产生任·何·交·接。
原因……就连夏染自己都不清楚。
但只要违背了这一条，最多几日，夜莺的存在本身，便会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一点的正确性，是有着数量庞大到无法算清的经历次数来做担保的。
总之，从夜莺被绑走这一时点开始，自己，将不能再以“夏染”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夏染深呼吸几口气，整理了下思绪，前往二年级C班的教室。
※
“怎么办……怎么办……小月子也不在这里……”桌椅摆放被严重打乱的二年级C班教室中，一位名为“肖雪”的女学生正在进行时地站在某课桌边自顾自陷入混乱。
此时，这间教室内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二C班的学生，早逃的逃、追的追的不知道蹦哪里去了。
“呀？出什么事了吗？”就在此时，很有演员自我修养的夏染出现在了二C班的教室门口。
“夏、夏染……”肖雪好像和夏染很熟的样子，直接哭着扑了过来——其实她们能算是同寝室的好姬友，至于为什么她会和夏染被分配同一个寝室的原因……呵。呵。
“你听我说！小月子不见啦……！”
“小月子？”夏染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指指旧校舍的方向，“是‘月见草’同学吗？我刚在那见到他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
朝夏染脸上用力地“啾……”了一下，肖雪马上地跑没了影。
肖雪这人，看着挺正经，其实，是个重度弱受控来着的，已经到了不在一起超过一天就活不下去了的程度。
待这位重度弱受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夏染收起表情，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巾，擦了擦被“啾……”到的地方，揉成团，随手丢进角落的废纸篓里。
这样，当夜莺看到肖雪和小月子“相亲相爱”的那一幕后，他也终于能点燃那股何人都能使用的嫉妒之火了吧。
那么接下来是……唔……小熊这会儿是在儿童公园来着吗？
稍微改一下原先的计划，去儿童公园那边观察下，看看，能不能找出小熊她最后会莫名其妙拿到夜莺手机的线索吧？
夏染瞅了瞅教室内的挂钟。
时间还很充裕。
即使自己步行过去，应该也来得及的。
303 烧烤节·里（二）
果然，萝莉版的小熊还在公园里。
等夏染熟门熟路地潜行出学校，来到这座碧海市内唯一一座规模勉强但不收取任何费用的公园时，小熊正抱着她的泰迪熊布偶，微微垂着脑袋，幅度极小地晃着秋千。
而就在旁边离他不到五十厘米的另一架秋千，则空空荡荡，给人一种这孩子真是孤苦伶仃的错觉。
怎么说呢……
好小只好可爱好可怜好心疼好想抱回家养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这一幕，大概感情稍微丰富点的人类都会有类似于此的念头在心底打转吧。
然而，会导致这个念头出现的这份感情，早已不是能被夏染拥有之物了。
总之先探探，“手机”一物对小熊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怎么做呢？很简单，只要稍稍放弃些羞耻心，提起点行动力就好。
夏染看看公园边钟表店内的时钟，快速计算了下时间，然后——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能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吗？”夏染带着满面歉意的笑容，相当低姿态地向小熊周边一名正在带婴儿的年轻妈妈搭话。
对，她借取手机的对象不是小熊，而是能被她注意到的、存在于其周边的路人。
至于为什么……
“呃，唔……我也没带呢。”从陌生人角度来看，年轻妈妈这是相当礼貌且善意的回应了。
不管这是不是敷衍，能有如此的态度，至少能说明对方从国民平均素质来看，已经是相当有教养的上位群体了。
“是吗……嗯，谢谢，实在是打扰了。”夏染连连小幅度弯腰，好听点说是礼貌难听点说是卑微地离开其身边。
借不到手机是理所当然的。
正相反，自己一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陌生人，能借到才怪。
这，终究只是无用功。
这份无用功，夏染持续进行了六分钟左右。
期间求助过的对象，加起来大概在二十个左右。
各种回答和各种态度的人都有，不过结果都是相同的——夏染最终没能借到手机。
手机其实并不重要。
她要的，正是“努力许久，但终究没能借到手机”的这个结果罢了。
“哈……怎么办啊……”夏染带着点忧心忡忡和疲惫的神态，自然地坐到“刚好”离她最近的，“凑巧”空着的秋千上。
“秋千空着”一事，实际上并不凑巧。
再怎么说，烧烤节的今天也是工作日，包括幼儿园在内的任何单位，是都不会在明面上放假的。
除了小屁孩，看到秋千就想坐的人，实际上非常少。
而且……由于夏染是只要看到个人就上去借手机，并只在这附近徘徊，加上那副低姿态和好像真的有什么必须靠手机才能完成的要紧事的可怜模样，拒绝了她的人，只是看着她心里都会觉得有些尴尬，那样一来，更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到空着的秋千上了。
“……啊。”“不经意的”，夏染和从几分钟前起就偷瞄她的小熊对上了眼。
“……”
“……”
“……”
对视持续了将近五秒，“欲言又止”的夏染，总算“忍不住”开口了。
“请问——”
“——借你。”
小熊快速翻开包包，递过来一只小巧的粉红色翻盖手机，是相当老旧的款式，不过模样看起来却如新的一般，似乎一直有在被珍重地保养。
计划通！果然小熊上钩了！
夏染暗暗露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为了令夜莺最终逃过那个象征终结的死亡结局，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古剑的力量重置时空，即使再怎么不愿与他人深交，在那近乎无数次地邂逅和接触中，任何出现在夜莺生命轨迹中的角色性格都基本已被牢牢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而小熊，这位不管是感情还是语言的表达能力都异常贫乏的小女孩，其实是个热心肠豆腐心的好孩子一事，夏染也早已熟知。
只要看上去稍微可怜点，基本上，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小熊都会愿意帮忙的，许多人都没发现这点的原因，只是被她伪三无的常态，给骗到罢了。
毕竟，只是个单纯的好孩子嘛。
“真的借我用吗？太谢谢了！”夏染摆出如此状况下她所扮演的角色应有的欣喜模样，接过手机，开始操作。
那么，为了不令小熊起疑，就先赶紧以熟悉操作为由，深入了解下她原先持有的这个手机里，究竟有些什么吧。
一番迅速的检查过后，夏染，什么都没有发现。
见鬼了，除了是个老旧的翻盖式手机以外，真的是什么特点也没有。
小熊她，到底是为什么那么珍重这个手机的啊？
调查没有得出结论，但戏还得接着演，夏染装模作样地给某人发了个内容为“急！我是X染，关于定制的套装，需要提早到今天下午五点前完成并开始运送，否则赶不上临时变更的预定，作为赶工的回报。我会给予你两倍报酬”的短信，在短信发送音响起后，“高兴地”“谢谢着”递回手机。
……没想到，小熊在拿回手机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闭着眼睛按挂机键调回主界面，然后熟门熟路地闭眼摁开短信箱，删除了夏染刚才的短信的发送记录！
——连她人隐私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你到底还要天真善良到什么地步啊！
“这样就，没事了吧？”小熊平淡地问。
“嗯！太感谢了，帮大忙了，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
“不用了，”小熊垂着脑袋，虽然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咦，脸颊上貌似多出了亮片小红晕？嘴角好像也微微上扬了？“我也，没付出什么。”
不不不，你已经付出了呀，一封短信可要0.2元呀。
那么，跟0.2元等价的回报……
“你等我下。”说完，夏染赶紧奔向附近的小杂货店。
——时间流逝——
碧海中学，旧校区内部，最古老的体育器材存放室。
本应堆积于此的大量积灰体育用品早已不知去向，其中，除了一身黑的酷哥黑鸦、以及没带着泰迪熊的小熊外，空空荡荡。
一个直径至少两米的斜向地洞，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两人身边。
“……小熊。”黑鸦从刚复活时躺着的状态改为站立，萝莉控似的凝视小熊。
“嗯。”小熊语调略显含糊地回应。
“你终于也到了会喜欢棒棒糖的年龄了吗！”黑鸦延迟1000ms似的猛地大惊失色。
“……这是做好事的回报。”被小熊吮吸着的棒棒糖柄部一跳一跳。而这名无口无表情的小女孩，此刻，其神色间竟罕有地带上了些淡淡的自豪感。
304 兰江楼·里（三）
说说遥远过去的往事吧。
那是夏染还被大家以“向阳”的小名称呼，夜莺沉迷于某同人奇迹而刀剑中毒的，孩提时代的事了。
夏染的父母很有钱，非常有钱。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做的什么工作，只有满世界飞这一点清清楚楚，但夏染家那栋说是城堡也不为过的豪华别墅，即使只是偶然路过的路人也能明白，里面住的，绝对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然而她的童年，却与其他中产阶级的孩子们别无两样。
上的幼儿园普普通通。
喜欢的食物是酥酥的爆米花。
上课吃零食照样要被老师训。
就连迷恋着的对象，也只是个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父辈说不定有点来往的刀剑中毒的小屁孩。
那段时光，真是段此生仅有，独一无二的快乐生活。
由于双亲满世界飞常常不在家，不知为何与他们关系甚好的夜神月一直被拜托着帮忙照顾夏染。
与夜莺同住的日子，即使早已经过无数无形岁月的现在，闭上眼睛也能好好回想起来。
互相耍宝，嬉戏玩闹，本以为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知道在即将小学毕业时三人结伴的江州旅行时，于以“钢铁剑鸣”为名的餐馆中，为了保护不小心惹到那般逗逼抢劫犯的夏染，年幼的夜莺被那把据说能永远囚禁住人类灵魂的黑色手枪一击毙命。
没过多久抢劫犯们就因内讧而自灭，但不论几个小时经过，夜莺都始终没有复活。
“是不是吓唬人的呢”这种含着侥幸心理的想法随之消散，接下来的只是，黯淡无光，用影像类型来比喻只能算老式无声黑白片的六年生活。
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初中毕业，升入高中，再然后是高中毕业。
夜莺的存在，仿佛蒸发一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人再提及关于他的事情，而夜神月也只是偶尔，会露出转瞬即逝苦闷表情，之后马上又会回复到常态。
夏染时候也多次寻找过夜莺的踪迹，在钢铁剑鸣抱着相当程度觉悟自杀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无论如何，都没再发现过夜莺的身影。
他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在高中毕业后的最后一次惯例江州游中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染抱持着极度复杂的心情，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双脚从市区走到了夜莺消失前一直念叨的江州剑冢。
走到的时候，月亮已高高挂起，用肉眼来看相当遥远的江州市的灯火传到这里时早已毫无亮度可言，天上的繁星以城里难见的势头闪动，星空广阔到只是抬头望一眼便会无可奈何地明了自身渺小的程度。
就像是梦游一般，稀里糊涂、真的是稀里糊涂的，非法入侵剑冢内部的夏染，挖出了那柄于地下埋藏千百年、模样却不见丝毫不见老旧，有着宛若容纳世间一切的漆黑之色的的古剑。
——邦恩瑞。
不知为何，夏染读懂了刻于剑上的这行简短文字。
而关于这把剑的历史、它的前身、它的铸造者在内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同时源源不断地滚滚流入夏染的思考内。
自然而然的，夏染明白了。
这便是都市传说一般的，自己作为人类而独有的，独属于自己的异能——同调。
能够与一切非生命的意志相互沟通，非常玄乎的能力。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
邦恩瑞听取了蟹主的愿望。
——那饱含着“重新再来一次”这一思念的，过于强烈的愿望。
靠着“同调”的力量，它顺利地发动了能力。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毁灭了。
又是下一瞬，毁灭的世界，恢复到了比毁灭更早之前的模样。
是的，回溯时空的正体，就单纯只是“毁灭及创造”这么一回事罢了。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稍稍感觉心中缺失了什么但并没有在意的夏染，看着身边完全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夜莺的模样，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力避免再次在钢铁剑鸣中发生那起悲剧。
其结果便是，失去了夏染的支持，那场前往江州的旅游本身，告吹了……
……
……
……
回忆着相当久远的往事，夏染将自己的衣着拉的平平整整，照照五星旅馆贵宾室内一尘不染的玻璃镜面中女版假面超人样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做了个鼓劲的动作。
“好！”
预订的套装准时送到，从打扮成如此装扮的这一刻起，自己将化名蟹主，以“拯救夜莺”为宗旨进行积极活动！
这次也，一定要加油啊！
时间为夜莺被巨大泰迪熊拐走的数日后。
夏染快马加鞭地赶到兰江市，接收案内的货物。
那是大量初稿由夏染设计，后经某国际名人改良后批量生产的奇怪头盔图纸。
在包含能自由改造的自由性前提下，其主要功能则为内部通讯与精神系能力的隔绝。
“说真的，能找到孔子就好了呀……”每次看到这一大叠图纸，夏染总会如此感叹。
说不定有了那位知名天才的帮助，夜莺的很多DE（Death·End）就能更加轻松地避免了呢……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了。
夏染自嘲一笑。
从她用“要是你不帮我我就把你是重度兄控一事大肆宣传并把那废柴的具体信息广而告之”的威胁邮件胁迫孔子帮助自己制作图纸的那一刻起，获得她协助什么的就已经是天方夜谭了吧。
夏染将所有图纸展开并释放为实体的头盔，分箱装好，搬入早准备好的拖车，顺着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线，快步前往黑街。
这批头盔必须赶紧推销出去，不然在黑鸦的强力精神干扰能力面前，黑街的人是没有丝毫抗衡之力的。
不让黑鸦根据预定而困在竞技中心而招来夜莺的救援，最终令后者被黑街捕获的话，也就不会发生他入伙黑街后的一系列事件。
那可不行，不发生那些事件，夜莺怎么获得成长？怎么从各种突发灾难中幸村？！
“一定要注意，哪一点，都不能出错啊……”
305 兰江楼·里（四）
兰江市市区的阴暗一角。
只能说是“房间”、租金廉价、基本什么都没有的封闭区域。
于房屋中浓密徘徊的乌烟瘴气不留余力地破坏着其中生物的肺部，扑克的击发和麻将的滚动声中掺杂着低俗的笑骂，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社会垃圾们的聚会场所罢了。
混混、不良、渣滓，无论拎哪个词语出来贴到他们身上，都绝不会给观者以丝毫违和感。
今天的二十四小时，也本应如常在嬉笑打闹间从指间流逝的。
——本应是这样的。
“哟！”
伴随着几乎同时发出的金属重击和砖石破碎的声音，这间房间唯一的房门正中带着巨大而扭曲的凹陷痕迹脱离门框砸上不幸站立于飞行轨迹中的一鸡冠头，去势不减地狠狠撞击在并未经受过特殊处理的涂鸦墙上，以蛛网般的裂痕与榨汁一样从那名不幸垃圾体内挤出的鲜血，高调地向房间里的一干人等打出热情的招呼。
连空气都为之凝结般的寂静迅速笼罩了这间房的每个角落。
嗒，嗒，嗒。
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刚从特摄片拍摄片场上退下的明星演员似的夏染进入房间，露着厌恶的神情抬手在鼻前扇扇空气，“啪”地把一沓钞票甩到坐麻将桌边身上满是纹身且还算凶神恶煞的平头男脸上。
“想赚点外快吗？只是个简单的小工作，”夏染顿了顿，等平头男以小市民手法乱手乱脚地数完钞票，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订金，之后完成的报酬是这个的两倍——当然就算没完成订金也是你们的，嗯，有兴趣吗？”
有兴趣吗？
混混们互望一眼。
纷纷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相同的狂热光芒。
※
黑鸦正在兰江楼等小熊和顺带的夜莺。
靠着无差别干扰周别生物单位的精神从而使其无视自己的存在这一能力，他吃着别人吃剩的小酒小菜，颇有种丐帮帮主的滋味。
不，说真的，他是真尝到丐帮帮主的味道了。
那个流浪汉之王，在没酒的时候，估计真会拿醋来凑合吧。
——虽然黑鸦的话只是拿酒壶不小心拿错成醋壶几回然后使劲猛灌几口而已……
就在他一分无聊所迫九分动起真格地想着该如何毁灭这个美酒终将堕为陈醋的无理世界时，久候多时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
来电人的名字，显示为“小熊”。
……呼……总算磨叽好了吗？
黑鸦接通了电话。
※
从古至今，压榨人潜力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其逼迫至极限。
人，都是逼出来的。
夏染有理由相信，那些为财而受自己指示假扮为都市传说的人贩子的混混们，不可能真的抓得到夜莺和小熊。
原因……当然是从第一次她想出用这种方式逼迫夜莺觉醒能力开始，就会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段，用手机通知混混们放弃行动了。
本身他们会听命于夏染就是因那几捆钞票，只要把钱都交掉，就是让他们去逮小熊估计都懒得去做吧。
而这些混混们假扮的“真正的人贩子”的内幕，其实夏染是知道一些的。
倒不是因为专门去查过，只是这两年内的时间重复了那么多次，不找点事做的话真会被早能预知大体结果的枯燥生活逼疯的。
——所有真正的人贩子，都是军方的人，其行动，也严格受到军方控制。
详细理由不明，但即使纯粹推断也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
再怎么说，这世上，“洗脑”的技术受到严格控制，永远被掌握在小部分人手中，那可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东西。
“嘿咻，总之又搞定一件事。”夏染把货车开到黑街入口前停好，放下椅背，仰躺着思考计划的全貌。
虽然早就熟记于心了，但若不每隔一阵子就好好在心里过一遍的话，总觉得会浑身不舒服。
体感时间没过多久，货车上不断传出人类的脚步声和物件的搬运声。
夏染看看时间，下午四点，黑街的人还真是准时。
本身这批头盔除了非常针对黑鸦的能力外就没什么特别之处，黑街是不会下大手笔买的，不过……只要黑街由莉莉妮特控制，那么这批货，他们不得不要。
莉莉妮特的所有资料都很保密，但在几乎拥有无限的时间的人面前，那点保密手段还真不值一提。
以前，在大概是黑鸦刚加入”组织”的那一阵子吧，意小利的圆形竞技场发生过一起恐怖袭击事件。
当时也同样年轻的莉莉妮特，则是其中一名被当作人质的受害者。
具体为何父亲是地道兰江人的莉莉妮特那时会在意小利一事夏染没兴趣查，在她看来，杂碎到这种程度的她人家事是没法在“拯救夜莺”一块上提供更多帮助的。
说回那场恐怖袭击。
大概大家都能猜到，黑鸦那时也在现场，而目的，则是破坏被检查到埋藏于圆形竞技场地下的“世界核心”。
他的任务，从加入组织的时候开始，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只要破坏存在于世上的所有世界核心，这个世界便会恢复原本的模样，而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因奇怪BUG而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的艾希，想来也一定能够复活吧。”
这是夏染在某一个偶然与黑鸦搞好了关系的轮回中，由黑鸦复述的，他曾深信不疑的一番话。
那时，夏染，只能尽力把苦笑转变为配合气氛的微笑。
她早就知道了。
所谓的“艾希”的正体是“人型世界核心”一事。
以及早就被夜神月彻底破坏一事。
又跑题了。
总之，在恐怖袭击发生时的那会儿，深信着“破坏所有核心就能再次见到艾希”的黑鸦刚因没做惯长途飞机而七荤八素地总算赶到圆形竞技场外围。
——当然在警方对现场的全面封锁下，他只能围观，根本不可能靠那还未经多少锻炼的身体硬闯进去。
——虽然，他也没必要硬闯。
黑鸦的能力在他三四岁时便忽然觉醒，由于被同龄人们恐惧和排挤，他一直都没一个朋友甚至是谈话的对象，孤僻而又喜爱装逼的性格，想来就是在那时形成的吧。
时间流逝，那之后，偶然相遇，无论如何都固执地喜爱他、接近他的小萝莉，艾希，大概，对那时候的黑鸦而言，是世上唯一的救赎吧。
为了让艾希复活，他什么都愿意做。
——也一毫秒都不愿意等。
在靠着蹩脚的英语通过同样对这门语言一塌糊涂的警察搞清了大体事态时，黑鸦急不可耐地启动能力，开起“混乱模式”，将当时精神领域还小的范围内的挡路人全部打趴，强行闯进受到重重封锁的圆形竞技场。
这些，都被凑巧全程未被罩入能力范围内的莉莉妮特从头看到尾。
只身一人干翻了所有歹徒，最后只留下可靠背影（莉莉妮特视角）的黑鸦，教会了莉莉妮特何为“恋爱”。
在她眼中，事后黑鸦就连在圆形竞技场中央提起铲子发了疯似的使劲挖土而后被警方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架走（能力维持时间和以后的比同样严重缩水）的模样，都是如此潇洒，如此牛逼。
为了让那个黑鸦成为自己的男人，无论什么，莉莉妮特都会做的吧。
“为了‘他’，放弃其他一切都全无所谓吗……还真是个盲目的女人，”以远方不断传来的锐物切割和大楼倒塌声为BGM，夏染视线朝上，像是在透过车顶看着远方的什么，“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306 循环往复（五）
一切进展皆如记忆中的那般。
夜莺为了救下小熊和自己而觉醒了在曾经被称为废技的，自由操纵血气的异能。
小熊因能力被手铐封印而失去了心爱的布偶。
黑鸦因拒绝莉莉妮特火热的求婚，而被装备着蟹主友情提供的头盔的黑街打手围堵至竞技中心。
夜莺则为了不让小熊怒送人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前去帮黑鸦脱困……
这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以“孔明”为名的男人的又一次失业。
夏染很轻松地就在记忆中的角落找到了独自喝闷j——juice。据他本人的事后独白，拒绝烟酒的理由是想要干好这行就不能把这些可能会损伤到大脑的物质摄入体内，即使半小时后身体状态会恢复健康，但在那半小时的时间里的思考效率是绝对会下降的，这对工作不好。
在立刻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前，夏染顺路兑掉抽空买的大把彩票，以清一色的特等奖入手堪称瞬间爆炸的钞票海把再次入伙的孔明惊得颚骨脱臼将近半小时。
“听好了，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车站候车厅内，夏染相当壕气地塞给孔明装有大把现钞的厚厚信封和一张小纸条，嘱咐道，“总之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上述记录的地点把以你的名义买下的货拖回兰江，该付的款项就你手上这些，最终时限和具体拖到哪纸条上都有写，完事了直接到江州机场等我。”
“怎么第一份工作就是跑腿啊喂！我可是叫做‘孔明’的男——”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为了对得起预付给你的薪水，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能力，那就这样。”
说完，夏染拍拍孔明的肩膀，没给他回复的机会，快步离开。
时间紧迫，之后她必须在一天内偷到生化病毒并自行魔改，末了还得快马加鞭地赶到灰熊村复活点投放病毒，藉由这一行动对夜莺进行一番例行锻炼和顺带入手无害能干又听话的小螃蟹。
若没有这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地对夜莺的逼迫，即使是现在，他的能力对血液的转换效率和血气的利用率，也都只会停留在最初的时间中那鸡肋到一个拳击手都干不掉的地步吧。
一次又一次的时空轮回中，夏染保留了记忆，而夜莺虽只留下了能忽略不计的记忆残渣，但能力的进化程度和使用的本能却能被较为完好的继承下去。
要是不考虑他的人格也在逐渐磨灭，说不定靠无限强化他的能力也是种逃出死亡结局的好方法。
一切都在有条不絮的进展，为了夜莺，夏染无论何时都会全力以赴。
……
“好——的，完成。”
对着在墙上以颜料涂下“前方二百米处有副食店”指示点点头，夏染藏到灰熊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静候螃蟹的诞生。
稍稍有些出乎意料的，这回，孔明发来表示任务完成的短信的时间要被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夏染压缩时间，更早一步地来到剑冢，挖走古剑，避免夜莺因提前接触这把规格外武器而可能引发的一切不良后果。
稍作休息，她又鼓足劲为引发“影之城”而开始努力。
要说明的是，夏染在这起时间中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能让世界被“混沌”吞噬的结局再稍稍往后拖延。
原本，七名契约者间胜利至最后一人的瞬间，便是这个世界破灭之时。
——以前她曾对夜莺做过说明，藉由召来异界的灵魂再将其一次性放回，通过这个方式打开从混沌下保护世界的屏障的缺口，这，便是兰江楼地下的远古祭坛的真面目。
而蟹主，虽然无法阻止异界灵魂的召来，但通过同一工匠制作的古剑对白色大晶体的运作进行干扰，将其返回灵魂的过程逆转，便使屏障被打开的缺口稳定在最初的“七个小窟窿”的状态，而不至于被破坏到完全无法修复的境地。
这一行动，甚至还附带了由古剑记录下这七名异界来客的灵魂的信息、在其死亡后通过信息的读写、令死者能以未被混沌污染的形式重新复活。
——不然，在他们因穿越混沌来到这个世界而被植入的混沌之种作用下，他们，迟早会将污染一点一滴地撒播到整个世界。
没有谁，能比近乎无尽的时空轮回中，身为此仪式最初契约者的夏染更能明白这一点了。顺带一提，那一次因夏染本人也是第一次经历此事件没有经验，在夜莺与阿尔的组合最终获胜后，世界如上所述般，因混沌的侵蚀而毁灭了。
不过往后，大概是由于每次重置时空都会以“夜莺”为跳板的缘故吧，灵魂层面上始终保持着契约者刻印的他们，再也没有作为正式的契约者选白色大晶体选中过。
……
“夜莺，暂时先把剑还给我吧，有急用。”
影之城面临终末，夏染妥协发动由夜莺还回的古剑的力量，暂时维持住了自己和莉莉妮特在此处的形体。
借着在不断轮回中锻炼的血气能力、和深埋灵魂深处的与阿尔的羁绊，夜莺，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一切存在胜负的经济类游戏中，都必将诞生成为最后冠军的胜者。
白色大晶体能实现最后胜者的愿望，这点并没有假。
为发动这场破坏屏障的仪式而从地脉中汲取的灵气残渣虽少，但也足以用来模仿许愿机的功能了。
为了不让这股庞大的力量失去胜者的制驭而破坏世间，这个“许愿”的机会，必须以最为浪费的方式作用在毫无意义且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就比方说让一名御姐变成可爱的小萝莉。
单纯只是变成小萝莉是不够的，还要再悄悄添加上，令其永远都不会长大、只能以这副可爱萝莉模样度过一生的永续效果才行。
虽然很想把机会交给夜莺，但这是不行的。
正式来说根本没能参加仪式的她和她，并没有被赋予实现自己愿望的权利。
“说吧，‘最后的幸存者’，”夏染闭上眼睛，轻声问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么，这样就好了。
靠着自己一直以来神神秘秘和仿佛无所不知的形象，藉此成功在莉莉妮特印象中植入的，“只有蟹主才有办法准确运用那股力量实现人的心愿”的印象。夏染有惊无险的在第315次对这起事件的循环中保住了夜莺，也保住了世界。
本以为夜莺持续面临着“在死亡深渊中永远消失”的生活会就到此为止，然而，一切却都还远远没有结束。
解决了一起事件，又会发生更加可怕的新事件，到底，还要在这不断往复的时间中，循环几次才行？
十回？百回？千回？万回？亿回？
还是说……
永·无·止·境？
307 轮回地狱（六）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是的，在那之后的两年间，夜莺又回到了几乎时刻与死亡并肩而行的危险生活中。
喝水噎死，平地摔结果摔出个史前巨坑直入地心熔岩，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对镇妖的暗杀计划中当了踢死狗，还有无数次只是因点点小伤而成为这两年内逐渐展开的全人类丧尸计划牺牲品。
那一阵子，夏染几乎每隔一天就不得不令时空重新回转，回到他们好不容易解决影之城事件的第二日。
毫不夸张地说，那阵子，她每一秒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这不是办法。
持续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累垮的。
于是，她做了。
——将夜莺送去异次元避难一事。
最初的几次尝试并不顺利，与兰江楼地下祭坛的遗式相同，再打开世界与世界间的通道时，也无法阻止混沌的黑泥通过那个缺口入侵世界。
所幸，她找到了避过这一圈的法子。
——即以“什么”为媒介，只打开通往相关的特定世界的“门”。
第一次成功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最终手段了。
是的，既然这个世界的恶意不断将夜莺推向死亡，那么，只要让他穿越到别的世界去不就行了？
那之后的好几年，夏染都安心得不行。
……这份安心，一直持续到她带满电玩和太阳能充电套件去探望夜莺的那一瞬。
在最初的异世界中，她，最终只找到了夜莺被草草埋葬的坟墓。
据那边的人说，这个“白发的小哥”，在被他们发现徘徊在荒野上的那一天的一个月后，就因肆虐整个世界的以太病，在身体变异程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深化的情况下，痛苦地失去了生命。
失败了。
又，失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解决一切的最终手段。
想要杀死的夜莺的，是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啊！
本来，他是不应该感受到这份异样的痛苦的。
夏染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生来就有着“身体绝不会感到痛苦”、像是什么保护机制异样的设定。
仔细想来，每一次，夜莺的死亡方式都会越来越鬼畜。
生不如死。
简直就像是一场永没有尽头的折磨。
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夏染，迷茫了。
每当夜莺死去，她虽依然会重置时空，但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自己，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其实，一开始，就让他永远安详的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自己的觉悟，是错的吗？
这份坚持……也只能带来更加惨痛的败北吗？？？
轮回仍在继续，夏染勉强自己不去思考这些，只为排除针对夜莺的一切生命危险而行动。
不能放弃。
即使这份信念是错的，是注定失败的，是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也绝不能放弃。
这是夏染心中的，最为深切的希望。
无论多么痛苦和绝望，都必须咬牙坚持。
即使只是自我安慰，但只要努力，总有抓住渺茫希望的那一天。
一旦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什么，是比自己主动舍去那份信念和坚持更为彻底的败北。
“嘿？もしもし？Hello？在听吗？呃……你，很累吗？”
在这份浑浊的意识海中，孔明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夏染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望了会儿四周，半晌才反应过来情况。
……对了，自己现在正在跟孔明商讨接下来，关于奇袭那个反人类组织的作战。
“……嗯……没事，说到哪了？”
“他们的基地在北伯利亚这里——我说啊，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吧？”孔明拍拍蟹主的肩，“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打工的，打的还是在工钱已经完全用不上的时代的白工……啊不，不是抱怨，只是自我吐槽，怎么说呢。”
孔明挠挠自己的脑袋，不知想表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