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长生垢 此去经年 楚一枝和秦师兄 蒲胖子和安军长》作者:王建国/宋二间【完结】 > 《短篇集》王建国(宋二间).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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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建国/宋二间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8

而后,在他看不见的距离里,金子问躬身拾起了这串佛珠。他的唇舌开启,无声道:好久不见。

结识无妄的第八年,青城开始下雪。

青城无雪,这是老一辈都知道的习性。那年冬天尤其地冷,路边冻死的乞丐足以填满整个护城河。而金子问的宫殿,用砖石加厚了墙壁,地龙烧得如春,好似一座庄严而又不可摧毁的城堡。

不日前,他在三省交汇的地界打了一场胜仗。那场仗打得算是漂亮,多亏这不期而至的鹅毛大雪,敌军几乎是在顷刻间被击溃的。

无人能猜透老天爷,也无人能猜透金子问的心。两万俘虏,全被他找地方挖坑埋了;除此之外,对方领兵将领的头颅统统被他割下寄还,气得中央军连日发报怒斥了这个毫无人性的狂徒。

省里的百姓对他敢怒不敢言,可他无所谓:从杀第一个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灵魂只能堕入地狱。既然如此,再令人发指的事对他来说也是无恙了——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名曰无妄的心结。

班师回朝,他裹在裘里,从眯缝的眼神光中见到无妄。

无妄有他的楼阁,他高坐其上,手持佛珠,垂目念诵,手却在不住地颤抖。金子问知道,无妄是看见了,他从高处望去,正能见到远方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景,无妄从不为他的战争所祝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枪林弹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只为能平安回来见上无妄一面。

他笑着招呼:无妄,我回来了。

无妄的手停止颤动,转过头来又还回波澜不惊的面目。

他极少与金子问交谈,因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让金子问铭记。此情此景,他们相对无言。最终他说:你若放下屠刀,我愿为你还俗。

说罢他阖上了眼。

他见不得,见不得面前这美丽青年草菅人命的模样,也见不得他带着身浸足了血的寒气仿若天真地望着自己。罪孽深重——他发自真心地评价。

闻此言,金子问陷入了一个幻觉。这句话他似曾是等了很久,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为了这句话而平生出这样多的杀孽,可他相信他的无妄,他爱无妄,此时特别地爱。

他不用思绪万千,因为他的无妄永远不会说谎。出家人不打诳语,无妄道行深厚,自是不会将自己的佛性来开玩笑。

金子问十六岁时得了他的第一把枪,那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几乎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只能近身发射。

枪是他从父亲的十六姨太那里偷来的,十六岁的少年拿着十六姨太的枪,谁也不相信这样精巧的小玩意儿能杀了人。他杀的第一个人是十六姨太,那女人比自己还小半岁,却是娘胎里带的骚浪货色,失了他父亲的宠,半夜就敢拿枪逼着金子问爬上自己的床。

金子问没挨上床沿那女人就被一枪毙了命,他本不打算杀她,可惜走了火。第一次杀人,他很怕,也闹过噩梦,但当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成千上万个时,他便无所畏惧了,他的每一觉都睡得无比香甜。

他不足三十岁的光景里,杀戮是除了无妄外唯一的主题。从阴测测的暗杀到大张旗鼓地屠杀,他没有轻易地放下过手上这把小家伙,即使用不上,他也贴在怀里。无人知晓它救过自己多少次的命,它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刀。

但既然无妄发了话,他便能做到。他掏出枪,抵在无妄的额头——悄无声息,无妄却连眨眼都不眨。金子问惨笑,他收了手。冻得冰凉的唇贴上摩得发亮的枪管,恍若在作一个漫长的吻别。末了,他奋力一掷:别了,谁也找不到它。

无妄让金子问发誓,他就发誓。他以无妄的佛珠起誓。右手紧握着佛珠,左手斩去了右手——没有人让他这样做,但他要让无妄相信自己,他必须这样做。谁人皆知金大帅的枪法,金子问不使刀,右手的枪是他唯一的武器。

斩断右手,便是斩了他的命。

他的心毒辣之极,对自己更甚。无妄来不及制止他,就看见那只残手随着佛珠一起掉落到地上。佛珠散落,浸透了金子问的血,然不碎。

那串佛珠,就是现在金子问手上这串。足足十八颗,每一颗都被时光打磨得如蜡一样光,但它们的内里已经浑浊了,像一颗又一颗苍老的眼珠,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

遗留到现在,也应该算是不朽的文物了。他看着它,不悔,但也没有狂喜。那日后的记忆对他来说,沉重到不堪提起。这串佛珠,就是打开记忆的一把钥匙。

对于那段记忆,他永远都难以告解。这钥匙很浊,很钝,但也能尖锐地刺破那被锁住的疤。那日以后,他遣散了军队,是真的遣散,他疯狂到自己都无法想象。

作为金子问生活的年岁并不长,彼时,从年纪上讲,他还是一个年轻人。倏忽间,他就顿悟了,他发现自己的心并未真正年轻过——他过早地苍老,周旋,与这世上最丑陋的恶结为同伴,难怪无法勾起无妄一些许的爱。

他要真正天真,就要舍弃这些泥泞又残忍的生活。他的府邸中藏有数不尽的财宝与金银,若等无妄还俗——是了,他们可以结伴,无论是本国还是异国,无论是欧罗巴还是美利坚,他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做一辈子安稳的寓公。

他想不起那时无妄的表情。他过目不忘,唯独这段就像是内心最底处的倒刺,根本无法触及,否则就会一点一点地抠出血肉来。他想不起那时的无妄,是为了不要提醒自己,对方能做到何等残忍,而自己又是何等地愚蠢。

每当想到这里,他便要止住往前的思绪,转念一想,乐此不疲:无妄的头型生得很好,微翘而不张扬。他想见他满头青丝的模样,他愿为他梳到老。

可他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失了佛珠,王笙知道很不妥。他想过要给祖母去庙里请一副更好的,但是刚迈进家门,就被怒目而视的祖母吓得缩了步。

他没想到这串旧物能让自己慈祥的祖母如此愠怒,而奇怪的是,他还未提起此事,祖母就了然于心了,她做了个止住的手势。从小到大,他祖母表达发怒的方式就只有这一种,那就是让王笙闭嘴。

王笙叹气:自己其实闭不闭嘴又有何用呢,老人家是听不见的。他乖乖搬凳子坐到祖母的对面,却看祖母手指蘸水,在漆黑的饭桌上写了起来。

看罢了,王笙也感到自己做了错事:您说,那佛珠是青城法师的遗物?

祖母无奈地点了点头,继续写了下去。王笙的祖母以前也算是大家闺秀,是识字的,只是后来生病失了声,不然也是能做教书匠的水平。水迹干得太快,王笙连递了纸笔让祖母接着写——其实他们祖孙有要事也是这样交流的,但是由于老人眼神不好,兼之书写的都是繁体,所以倒嫌麻烦,也不常这样。

王笙读了祖母的字,才知道那佛珠来历不浅。原来自己祖母是青城法师的同族,青城法师俗家有位弟弟,而这位弟弟就是祖母生父。

青城法师他是知道的,至少绝大多数的青城人都知道这位法师。他是解放前的一位高僧,是佛陀转世的灵童,生来就有大智慧,而年不过三十就圆寂了。

有人说他是天资聪颖,又做善事太多,泄露天机无数,所以提早被召回了西天;而也有人说他由于智取了一个军阀的身家性命,那军阀恶贯满盈,青城法师功德无量,因此极早地就成了佛。

这都无非是些纷纭的说辞,但肯定的是,这是位道德高尚的法师是受后人所敬仰的,连他这个不信佛的人都知晓一二。那佛珠是他不多的遗物,当年他圆寂以后交还予他家人保管,祖母平时也是极为珍藏。

王笙倍感羞愧,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竟然弄丢了祖母心爱的佛珠;有想起自己祖母一片好心,却因为自己这几天心神恍惚所产生的诡异的幻觉,而将这传世的宝物遗落在了树林,可以称得上是不孝了。

想及此,他立马安抚好祖母,出门找寻那遗失的佛珠。

傍晚,凉风习习,算不上闷热。他重回自己白日里经过的小道,一寸一寸地找,却早不到任何的踪迹。也难怪,现在光线趋于昏暗,树林中平日都是谈恋爱的青年男女,学校安装的路灯并不多。

王笙决议作罢,等明日再来慢慢找。他心里紧张得有限,因为寻常人看不出那佛珠的价值,比起佛珠,钱财可能更能引起人的主意。他往回走着,撞见了白日里为人行道轻扫落叶的校工老李。

他也就是随口问了问老李白天是否有人在这条路附近捡了什么东西。老李负责这片儿几年了,学校里要是在这条路上丢了东西默认都是到他那里失物招领的。

老李想了想,说还真有,是个学生样的青年,有点面生。捡了串珠子似的东西走了,看样子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不由分说地,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张陌生的脸。那脸也称不上是全然陌生,他记得住自己至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影院,一次在树林。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学生,或者是同年级不同系的,或许是社会上的小青年——谁知道呢?不过也不要紧,以后总能撞见。

王笙舒了一口气,心里想也好,至少知道落在了谁人手里。毕竟那东西看不出价值,不会有被变卖的风险。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祖母有些小题大做,虽然青城法师的遗物称得上珍贵,但是就是这几十年间的东西,说是文物都勉强,何必这样惊惶呢。

想到这里,他也不由得对这位青城法师产生了兴趣。他是学理的,对这座城市的人文其实不太清楚,刚好最近系里要开展相关的活动讲座,既然自己算是这位法师的后人,他也可以去向祖母了解一下,免得提到这茬他又打不开话匣。

他想得很诚恳,用晚饭时向祖母稍许地提及了一番,祖母不能言语,要说个通透是不可能的。吃过饭,她翻箱倒柜找到一本线装的笔记,外面套了硬封,看得出尘封已久了。王笙小心翼翼接过,见扉页发现应是本年代久远的日记,落款是“无妄”二字。

无妄是青城法师的法号,他已经了解过这一点。是夜,他合上书房的门,一盏白灯下独自翻阅起这本日记。

这是一本很奇怪的日记,前些页都是记载了一些修行的见闻,以及对佛法的参悟,而中间撕去了很厚一叠,大约有个七八年的时间落差后,这本日记寥寥几笔画上了句号。

王笙心想,这青城法师一介圣人,也有不可告人的往事。也不知是谁撕去了那些页码,或许是他自己,或许是他后人,可无论如何,总是从这些没有撕去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一二的。

他看不懂那些所谓的对佛法的见解,只是意外地觉得这青城法师字写得不错,即使不懂,他也看得很通顺,甚至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能看出这法师不俗似凡人,逻辑调理通顺,还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这值得让人赞扬。但不知何解,他只从内心觉得好笑,觉得这些话语有些妄妄空谈的感觉。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狂乱无章,开头仿佛还压抑着,而到后来,笔尖划破纸张,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破开的裂纹,以至于很多字句间是不连贯的。他能想象出一把游走在纸面上的刀,每到动情之处,它就将这纸张视作歹徒,一刀一刀地抹下去,力透纸背。

这页,没有经文,没有佛法——他停住了,有一种力量让他开启自己的齿与舌,逐字读下去:“若叫我渡他,谁又来渡我呢?三万六千刀,我造的孽比他更重,是我负了他,我终不能成佛。”

王笙合上日记,这句话所写何人,他的心在这一刻清明: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多年不散的梦魇,为何他身在佛国却不见佛,又为何他坐观台上那人被剐至最后一刀,自己却痛如刀绞……

他为何为梦见并熟知这一切,皆因他前世根本不是什么被凌迟的罪人,而就是这法师无妄本尊。

今夜无梦,王笙拔掉了祖母那录音机的插头,没有夜半歌声,他能安然入睡。但他辗转反侧,合不上眼。

一合眼,那癫透了的字迹就会映入他的眼里——“我负了他”。他是谁?能让前世的自己一刀一刀数下去的,只有梦里刑台上的那人,他又是谁?

王笙不信鬼神,可此时他不得不信。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人翻来覆去总是被一个梦所折磨,已经是一件可谈的异闻了。

他想到只言片语里了解到的青城法师的生平,他所指的该不会是那乱世中作恶多端的军阀吧?但若只是单纯地恨,又何来负不负之说?也更不可能让功德无量的青城法师堕入轮回,断了佛途。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忆那些梦里佛国的雕栏,那些面目可憎的鬼,倾盆而下的血雨……他无眠,睁大着眼睛望到了天亮。

他决定去图书馆查阅青城法师的生平。

青城法师的生平人人皆知,但能知道的总是模棱两可。可能是因为旧时神与佛的概念并未完全退下人们的心中,对于得道的高僧,人们总是会为其描画出一些非凡的色彩。

而关于他个人生活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毕竟是通讯不够发达的年代,圣人的故事更多是口口相传,而不是一字一句地全然保留。王笙所看到的,与他所听到的并无太大差异。

他推开面前这些毫无见地的资料,灵光一闪,想到了那个被法师送上刑台的罪人。于是他从头读起,却发现根本没有此人的任何记载,甚至也没有青城法师与任何军人的交往记录。

既然没有记载,那些口口相传的轶事又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不,那个人是一定存在的。王笙想到自己的梦境,梦境或许能作假,但青城法师的日记总不会作假,而这些馆藏的资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个人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

他骇然,竟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他开始从青城的历史找起,由于青城地处西南边隅,一直不受中央的管制,在北洋时期曾被一金姓军阀给统治过一段时间。统治期间暴虐无常,时间也颇短,所以连具体时间与姓名也是模糊的,几段资料都说法不一。

王笙合上书,蓦地明白:并非记载不清,是有人抹掉了这段历史。这个人是谁……他只能想到一人:青城法师。

这是他的直觉。梦里那撕心裂肺的痛告诉自己,如果真的仅仅只是仇敌,想将此人了结,作为青城法师本人的自己断不会陷入那样的痛苦。加之那日记里最后的告白,他更难以相信这只是一个圣人智斗恶人的故事。

他想起顶楼的档案室里有一些旧时的报纸,青城法师圆寂于一九二八年春天,他决定从那之前的报纸入手。

在梦里他清晰记得,那人的行刑日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而青城近百年冬季唯一一次飞雪便是在一九二七年的冬天,也就是说,此人死后仅过了一个冬天,青城法师就圆寂了,年不过三十。

这个数字让他想到了自己,又想到幼年时算命僧的那一劫之说,忽然觉得无比地讽刺。

然而校图书馆的馆藏有限,他没有找到青城法师圆寂的那日,也没有找到有人被凌迟的那日,他只在一份一九二七年三月五日的报纸上停住了目光,报纸的角落发出一份新闻,讲的是城中一位名伶小凤楼两月前病死家中,其班主图谋钱财将其抛尸乱葬岗,而后被巡警逮捕真相大白的事情。而令人遗憾的是,警方并未找到小凤楼的尸首下落,一代佳人香消玉殒,无数戏迷与旧友前往他的故居哀悼。

新闻还附了图,是小凤楼生前男装打扮的照片,而正是那张照片让王笙的手不住地松开了报纸,一瞬间甚至停了心跳——

这位尸首无踪的戏子小凤楼,正是那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奇怪青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走出图书馆时又是晚上。人间还是同样的人间,夜晚还是同样的夜晚,但王笙此人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了。

他发现那些庆祝千禧年的彩带与小灯不知何时已被人摘去,新的一千年才刚刚开始,人们就已经习惯。千年前,这个城市的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不管怎样,这里上演的一幕又一幕滑稽戏码都是一样的。对这个世界,他曾感到无比地疏离;而后,想到那百年间飘荡的种种,被人所知的,不为人知的,他又感到唏嘘非常。

他依旧不相信鬼神,但他已经不再觉得陌生。他开始在想,自己降生到这所城市或者就是一段缘,当他低头,迈着步子走过这篇苍老的树林时,或许近百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走过。

或许,他还会抬头,看到一个形容诡异的青年。

王笙看见了小凤楼。或者说,王笙的前方,站着那个与死去了几十年的名伶小凤楼长着一样面孔的青年。

王笙停驻了脚步,可他并不感到害怕。良久,他露出了勉强的笑意:你好,是你拾去了我的佛珠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肯定,但是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青年点点头,他走上前,沉默不语地将手上的念珠交还给了王笙。王笙注视着他,他想到鬼是不会有影子的……但月光与路灯的交织下,他能看见青年脚下的影子。

但他即使没有触碰到对方的肢体,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腐朽与冰凉。奇怪的是他真的不怕,心中甚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柔情。

他要走。王笙叫住了他——凤楼!

青年惊愕地扭过了头,他瞪大着眼睛,无措地望着王笙。王笙连忙拉住了对方的衣摆,他顾不上害怕:你是凤楼,唱戏的小凤楼,对吧?

青年想了很久,仿佛是在从记忆深处里挖掘出这个名字。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皮肤在夜色里青白得将近透明。

自己面前的不是活人,王笙很明白。但他无所畏惧,继续发问:你认识青城法师无妄,对么?这串佛珠,是他的遗物。

凤楼依旧无言,罢了,他还是垂了头,是肯定的意思。

王笙没有注意到他那似有似无勾起的惨笑,他咬住了唇,最后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青城法师最后没有成佛,为的只是一个人。那个人因他而死,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段记载上面——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么?

夜风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夹杂着沙土与落叶,一瞬间风声盖住了王笙的呼吸。他拉着凤楼衣摆的手被猛地挣开,他不知所以地看着面前这并非活物的青年,听见他嘶哑如尘封已久的声音,在风声中浅浅回荡:他是我的故友,与无妄……也算是旧识。

凤楼从怀里套出一截不足半寸长的物事,放于王笙手上:这是他托付我带给无妄的东西,我带了,我也可以走了。

王笙回过神来时,目光只追得上那凤楼的背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被拉得细长的影子,发现他走路的姿态不太像一个戏子,倒像是一个军人。

他低头揣摩对方给自己这物,拿在路灯下看,很快就辨认出那是一支残香,小指粗,其色如墨,与祖母平日所焚的佛香有所不同。

凑到鼻下,他居然能记得:苦到甜腥。

梦中,他不少次见到过一双开启的唇,呢喃间呵出的就是这样气息的青雾,那味道他太过于熟悉,与这残香的气味是别无二致的。

回到家,王笙的祖母已睡了。青城的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方才扬起的狂风并不能吹散什么。室内,桌上放有半牙切好的西瓜,初夏的西瓜瓤里还带着粉白,没什么甜味,闻着比吃着好。

这是祖母留给他的,他坐下身看了看,却没有任何的胃口。这栋建筑很老,一楼更建得狭窄。不知不觉,他在此生活了三十年,可他依旧弄不清它的面貌。

佛龛处飘着淡淡的青烟。祖母在今天上过香,香炉旁还放着新置的贡品。王笙起身,他与弥勒相对而视——我佛,你也食这人间的俗物么?

一张慈悲面盯着他但笑不语。

王笙自嘲地笑了笑。他拔走尚未燃尽的佛香,神差鬼使般,他掏出那截墨色的残香,直直插入了这香炉。

凤楼的故人,也是自己前世的故人——真的是那个刑台上的罪人么?他点燃了这香,果然,幽幽焚出的是那浸入肺腑的苦。

流转的苦雾中,他再一次入睡,这次他的梦里则是全盘不同的景色。

金子问站在高处,他察觉这里的天变了。生时,故国的土地上没有那样多的城市,夜空是漆黑的,银河从头顶横穿而过,白得发亮。

这里的老人们同样不习惯这城市的夜空,他们见不得霓虹,也见不得高楼。夜幕里,灰色的粉雾比黑暗的成分更多,甚至和白日无甚区别。他们常说:恍若隔世。可对金子问来说,他不用恍若隔世,他早已不是自己。

几十年在阳间的独自行走,打磨掉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金子问的成分,他盗窃了凤楼的皮囊,也失了金子问的魄与胆。没有金钱,枪支,军队,府邸,家人——他空无一物,他变成一副躯壳,连无妄都不再识得他。

死去的前十年,他恨过;恨之后便开始想,想得要发疯,疯过了又开始恨……终于,他不恨,也不想了,他从王笙降生守到现在,只是想看着那人的今世能够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一段记忆,他咀嚼入味近百年,而和他共担这段记忆的人却早已超之度外。或许今世的王笙能想起什么,又想知道些什么——又何如呢?他宁愿他永远不要想起,就让罪孽无边的金子问活在自己独自的记忆里吧。

彼时的无妄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不会选择在圆寂前想方设法抹灭了关于金子问这个人的一切。几十年后,金子问再也没有从任何一个世人的嘴里听闻过自己的名字。

他脚下是青城最后一面旧时的古城墙,它挡住了这城市向前的脚步,就将要被拆了。

它与他,都这样无声息地消匿在了历史的车轮里,他们同病相怜。

他将陪着它看这旭日东升,陪它看这昼夜消亡。

城墙下,王笙的梦醒了。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与之前的所有噩梦都不一样,它安稳祥和,像从苦难中破茧而出的唯一一点甜,在那弥漫着甜腥苦雾的世界里让诱出一道光。

那光的中心是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楼阁上的视线总是俯视那人,这般看,他的帽檐投下一片影,只露出粉白的下巴颏与脖颈。宝蓝色的大麾下,手上握着一打白晃晃的物事,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他在笑。

他扬起头时,眉如青山,眼若碧水;一颗透亮通红的朱砂痣在眼下也灵动起来。

男子笑着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动人。

每年的元月一日,男子都在自己的房门前收到一叠打好的年糕,也就在那时他笑得最为真心诚意。谁都不知道这样一个蛮横的活阎王有这样软弱的爱好,年糕让厨子蒸好了蘸白糖,说是送去给几位夫人,其实都是他自己给吞了个精光。

有一年,男子吃坏了肚子。他躺在床上,一面气急败坏地骂娘,一面又掰着指头算着僧人归来的时间,他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要是他敢诳我,晚一天回来……我就让他好看!

可当僧人返程的时候,他却捂着肚子一步蹦起了床,跌跌撞撞地就冲到最高的阳台外去等着了。男子面朝僧人必经的小道,揉着肚子能等上一天。

这些事情僧人都知道,但他不说,他也不说。

他知道他是不讲人性的魔,却和他相安无事地处了整整八年。八年,男子征战沙场,一双不善持枪的手被磨砺成取人性命的铡刀,他看着他从少年长到青年,乌漆漆的鬓发过早地白了,他知道他杀孽太多,终究不会得什么善终。

他的堡垒越来越坚实,而手下的亡魂也不计其数。这世间,男子别无所求,只求僧人一个还俗陪伴自己一生。

一日他浴血归来,看着满目的残尸,僧人终是忍不住:你若放下屠刀,我愿为你还俗。

高楼上,他弃抢斩手,真的发了毒誓。僧人没想过男子会答应自己,即使他连男子的名讳都不愿提起,但男子却早对他情根深种。

一粒朱砂,透出了血光万重。他看他颤动,差点将其看作泪珠拭去。但这凶残的恶徒又怎么会感到真心的悲切?他是自己一手造成苦果,只有他身死才能终了他的孽。

梦到此戛然而止。

王笙猛地睁开双眼,发觉泪水浸湿了脸。他竟是在餐桌旁坐着睡着了。他对着这个梦回味良久,一点一点地咂味,他理出了头绪,可又没有全然读懂。

那残香已尽,是真的尽了。香炉中,只留有面上一层烧白了的垢。这垢拈在手上,无色无味,忽地就散了。

屋里无声地沁入了日光的暖,他的泪痕干在脸上,他再问佛:无妄亲手将自己的至爱推上刑台,所以他成不了佛,是这样么?

佛依旧不会作答,它僵笑的嘴脸表达不了任何情绪。王笙垂目,脸上重现出了前世无妄的神情,他不知道前世的无妄将死之时,手握那人残骨做制的长生香,也是这样望着心中之佛的。

无边思绪从他脑海中流过,猝然,他醒悟了——如梦里所闻,那自己从小到大每年元月一日的年糕又是谁放在门前的呢?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祖母,可如果一切与自己的前世相扣的话,年糕,只是一个暗语……是无妄与梦中那个男子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习性,也没有第三个人参与。

而自己的祖母,更不可能知道这一切。何况他并不喜食年糕,他祖母也不喜欢。

如果是这样——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人。

凤楼。

名伶小凤楼,病死家中,泛着寒气的尸首出现在了大半个世纪后的现今。他很可以确定,自己的梦里没有这个戏子,前世的自己也并非是此人的相识,他怎会认识自己?

他想起那鬼魅一样的脸,和根本没有一点像唱戏之人的身段,和他那落寞无神的眼,他有了一个猜想。

男子死后,由于生前作孽太多,不入轮回。于是他找寻了一具惨死的新尸,他借尸还魂,在这世间游荡至今,只是为了寻找僧人的转世。

他有东西要给他,但他们之间,纠缠数载,他不愿重蹈覆辙。然而,僧人的转世察觉出了端倪,他只得以这具尸体原主的身份将东西交于对方。

但男子又不愿让转世全然地忘记自己,所以每年的元月一日,他按照两人旧时的习惯将年糕用油纸包好,放置于门前。当然,也也不一定是习惯,他也或许只是想还回这段情。

王笙的眼眶再次热了,但没有流下任何东西。

他洗了把脸,打开房门向外跑去。

十一

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是多难?王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有人这样去找过自己,并且找到了。

找一个人尚且如此不易,何况是找一个鬼。或说那不是鬼,是一则没有记录在册的记忆,也是一段尘埃落定的旧事。

三十年间,不如一梦。他此刻心中翻滚的情感,比他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浓烈。被人揪得发紧,被人凿出了破洞,撕扯着,无力得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

第一天,他没有找到他;第二天亦然;第三天亦然。

他的噩梦已经停息了,所以他只有从无数的细枝末节的回忆里去寻找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是否爱看电影,他想起曾在与女友约会的影院见过他,他去了许多日,他却身不在此。

而后,他有问遍了每一个经过树林的人。他想起这树林曾经是有名字的,名曰万宗,取其包罗天下之意。林外高山宝塔寺,宝塔寺上生白塔……后来,白塔灭了,化成那山顶尘埃之一。

万宗林没了,高山再高一寸。青城大学选址在此,由一个小小的私塾开始无限扩展,变成学堂,学院,再是大学。山被削了,建成礼堂与操场。林子被逼仄成一条幽深的道路,只是通往教学楼的一处捷径。

王笙流连于此,或许也是前世早就的因果。他在这里遇见那人,诚然也是不可说的缘。

然而他没再在此地见过他。他观察了每一颗树,从树干看到树梢,从白天看到深夜,他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日,学校两公里外的旧城墙就要拆了,那是明清时候建的,由于被战争毁去了大多的身躯,所以紧剩的那一小面就显得尤其可笑。

那种可笑的坚挺也不能维持太久了,由于挡住了城市规划出的新道路,兼之并不美观,所以明日就要开始动工拆掉了,拆下的砖会运往市博物馆,复原出一堵新的。

王笙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念旧,他决定去看那城墙最后一眼,不然以后就只有在博物馆里见到了。

那天下着细雨,城墙下聚集了很多人,加上施工的队伍,外面主干道上也不太畅通。王笙不愿远远地看,他下了出租车,从人行道上走过去。

徘徊间,他感到这一幕有些让人熟悉。梦里,男子身死,也是在一处古城门前。三万六千刀,四方视线聚于他一处。那样一个看重尊严的人,最后以那样耻辱方式惨死,难怪他会笑。

如今,这施工拆墙的场面,不也和那行刑一致么。无数的看客,他们更多只是抱着新奇与激动——惋惜?哪里有惋惜。若真的惋惜,也不会让它再风雨里飘摇百年,身躯上海刻满了不堪入目的字迹。

王笙感到自己有些愤世嫉俗了,其实他本意不是如此。但他忍不住,他只是容忍不了这似曾相识的情景。

他又感到那阵熟悉又冰冷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睛终是锁住了那人。

他不知道该称他为凤楼,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他想自己知道对方是谁。那人站在马路对面,同样以无声的目光看着自己,面色僵如着阴惨的天气,雨水在他身上打得不着踪迹。

见他没有要逃的意思,王笙不顾着穿行的车辆,拔腿向他跑去。

他长大着嘴,不知要怎么呼唤对方的名,这一刹那的喜悦化作了他生命的全部。

意识中,万丈的红尘外,佛国的浮屠在一座又一座地倾覆坍塌;天幕融化了,被撕得像锡箔一样闪烁;鬼散尽了,镣铐一寸寸地迸裂……

白莲焚成了无止的露,别了,这虚伪的光阴。

他的眼里倒映出一道光影——彼时,年轻的僧人从那人身前过,肩头的血肉碾碎成朱红色的香末。

日日夜夜,那香浸进了他的骨子,情欲由此而生……七窍生淤,他的情尽了。

每一声诵出的经都仿若是敲窗的指节,一叩,再一叩;窗碎了,步子近了。近了,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汪汪漩涡,便彻底沉溺其中——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身后失了控的油罐车向自己撞来。

他耳听不见行人的惊呼,只是一味地想要拥住那具青白色身体,他奔跑着,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当他反应到危机已至时,他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撞开,跌落在五六米开外!

感觉不到疼痛,他只听见耳边传来低语:无妄,这一世我不要你成佛,也不要你想起我,我只要你长命百岁。

是他!是他推开了自己!

巨大的爆裂声从他身后传来,他支撑起双臂,转头看到那油罐车轰然倒下,砸中了自己方才经过的位置。

他来不及说一个字,自己的意识就在忽如其来的剧痛里渐渐丢失。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那人的躯体在烈火中湮灭。

倾盆大雨,盖不灭这熊熊的火光。

十二

“啪嗒。”

沈梨华掐着的念珠骤然断裂了。

十八颗菩提子,每颗皆碎成八瓣。每瓣中罩着抹化不开的血丝,却是无味。

她瞠目,颤栗的老手抚上那碎掉的佛珠。她无法言语,因而也只是将其一颗颗拾回了桌上。她想起今年是自己孙儿降生的第三十年,曾让高人算过,说他三十岁时将有一大劫,事关生死。

沈梨华起身,无法再心思平静地坐下去。佛龛前,她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而佛主一张笑面慈悲依旧,她那悬着的心才稍许地安稳了一些。

开门声响,她的孙儿湿淋淋地回来了。

王笙脸上带着点擦伤,手臂上也有点。见状,祖母心疼地上前查看,他急忙摆手,只是神情还有些无主。他向祖母解释:我去古兰路看被拆的旧城墙了,路滑,摔了一跤。

祖母埋怨地看着他,王笙还欲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拉到电视上一则正滚动播送的新闻上:古兰路半小时前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天雨路滑,一辆油罐车侧翻在了公路上,瞬间着火燃烧。目前消防官兵已经去事故现场灭了火,而除司机外只在车下找到一名死者,身份有待进一步确认。

王笙木然。他模糊的记忆里刚刚在古兰路是仿佛发生了一起车祸,他不知被谁撞到在路边,被行人拉醒时那事故现场的火已经灭了。

他无大碍,只是身上被擦伤了几处。

说来这情形也是有些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兴起去看那劳什子被拆的城墙,结果还莫名其妙地被撞晕了一番。他看见年迈而又担心的祖母,怕她再多问什么增加担心,连忙给电视换了台。

思绪间他不经意看了对面墙上祖母的佛龛一眼,发现今日那佛面看上去倒真有几分祥和,面目也不那么可憎了。

王笙仿若无事,让他祖母真正舒了心。

没多久,挑了个良辰吉日,王笙与女友结婚了。他的女友同为青城大学的老师,年纪比他小上一些,性子也与他相仿。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不错。三十二岁那年,妻子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王翰,小孩长得像妈妈。

三十八岁时王笙升了副教授,祖母去世;于是一家三口搬去了市区内的另一处新居,青城大学又在扩建了,先前的旧房子被推倒建了新宿舍。

一年一年就这样过下去,而后几十年,王笙提了正教授,当了副院长;而妻子后来也辞职下海做了生意,收入比以前更加可观。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读到博士,后又回到青城大学像他爸爸那样做了一名老师。

他的生活一帆风顺,幸福到让每个人都羡慕。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好似缺了块什么,但是他又有什么可缺的呢——他已经进入了知天命的年纪,除了死,他无所畏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习惯,在每年元月一日自己生日那天打开家门,总是下意识地瞧瞧是不是有人在门前放了什么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有一日,他的小孙子拉着他说:爷爷,我想下河游泳,但是老师说河里很危险,是这样么?

当然如此,不仅这样,连爷爷小时候都差点在河里被淹死呢。王笙回答。他的记忆里的确有这样一件事,那时他大概也是孙子这样的年纪,城市里没有什么游泳池,他在夏天喜欢和小伙伴们去学校外的河沟里游泳。

那一年,他差点被水里的暗流所拖下去,多亏有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将他救上了岸。当时有小伙伴的家长路过,为他和那位好心人照了一张合影。

为了证明爷爷的正确,王笙处心积虑地翻开几十年没有打开过的老相册,戴上老花眼镜一页一页地寻找起那张合影来。

最终,他找到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其实算不上什么合影,只是当时还是小孩的自己与大半只手的合照。

那是一只年轻人的手,皮肤青白,指尖像染过淡淡的红。它搭在自己肩头,仿佛是很慰藉地亲昵着。

手的主人是谁,他无从得知。

只是陡然而起,从心底响起一句不知何来的男声:无妄,这一世我不要你成佛,也不要你想起我,我只要你长命百岁。

无妄是谁?他不知道,这名字在尔后四十年他也没再回忆起过。

至于金子问,他终其一生都没有想起这三个字。

一语成谶,就是这人世间最痛苦的诗。

—— 《长生垢》完——

《此去经年》

文案:

敏感题材,纠结请点X

想写一个关于追寻记忆的故事

P.S:不是很适合睡前阅读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插队到了西南边隅,除了每天割猪草捡牛粪外每天还得帮公社里插秧种甘蔗,累到床板上连四肢都抻不直,以至于患上了佝偻的毛病,后来一累就要弯骨头。累得很,也饿得很,饿得眼冒青光,比赵眼镜那个天生的青光眼还要天生,半夜我盯着他,他被我吓得打牙颤。他身上肉不如我多,且全都是些筋,皮薄,是青的,和他那无神的大青光眼相得益彰,看上去就让人倒了食欲。

人没了食欲,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眼镜找了个当地的土方法,拿大麻灌到鸡肠子里面煮汤喝,困难时期找不到鸡,肠子也是拿一种空心草梗充的数,好在大麻多的是,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满山都种了有。第一次搞这个汤难喝得差点让我和赵眼镜吐出来,更是深感清汤寡水,肠内无油;幸而后来又从当地寻了土法,捉了几只田里的活青蛙——我一直以为这跟蛤蟆同出一宗,毒不可闻,没想到剥了皮味道和鸡肉无两恙。青蛙眼鼓手脚细,像极了赵眼镜的同族,吓得它愣傻着就被我拿铁刀削了脑袋,死了四肢还不住摇摆。乡里的人说大麻煮了鸡汤,一年只犯一次瘾,其间精神振奋,胃口大开,百病不生,由此算来并没有什么划不来的地方;青蛙又称是田鸡,看来也不会差太远,一煮果然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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