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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慕砚白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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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作者:慕砚白

文案:他想,如果他真的一直存在于这世间,在这片桃花林,他会一直记得,挂在玄衣青年嘴角的那抹恣意的笑,和映在少女如墨瞳孔中,细弱的枝桠上开满的灼灼桃花。地老天荒。

一次相遇,换一世的别离。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沉,慕初 ┃ 配角:顾亭漪 ┃ 其它:酒,桃花

☆、一、 花谢花开,相逢何年

云卷。云舒。月圆。月缺。还有一成不变的花开和花谢。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厌倦。长久以来,只是这样,也只有这样,仿若被禁锢一般。闲时,他开始酿酒,用清明的雨、春天桃树枝上新生的叶、冬日的第一场雪、清晨凝在叶尖的露……

却从未醉过。

便习惯了将残余的酒倒入竹屋后一方小池,长此以往,那池中的水竟渐渐地溢出些酒香,酒香愈加浓郁,时常引来些飞鸟和小兽,一番痛饮后熏熏然地卧在池边,安静酣睡。

——仍是只有他,不曾醉过。

他曾在桃林深处植下一株扶榣,历经六百五十年方才形成女子的形态。他唤她“含笑”。但每每唤起这个名字,绿眸的少女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语不发。即使拥有了人的形态,终究,也只是植物而已。他明了,却觉得更加寂寞。

后来,在某个山上桃花盛开的时节,遇到一个青年。

“原本以为在如此美妙之地能偶遇佳人,却不料……”

林中最老一株树的年岁已有上千,此时,他正坐在这树较高处的一个枝桠上,闻言,慢慢转过头来,透过一片粉红嫩绿望向语出随意的那人:发髻散乱,俊朗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两处狭长的红色伤口,玄色衣裳还算整洁,唯有衣摆处有些许撕裂——唯一完好的物品似乎只有悬在那人腰间的一枚玉佩,淡青色,暖玉。

男子见他转过头来,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玩味般地勾了勾嘴角:“这样也不错。”甩开手中折扇轻摇,丝毫不在意那绘着幽翠山峦的扇面上一处明显的裂痕:“在下楚沉,不知可否请教美人姓名?”墨色的眸子中自然流露出三分纨绔,七分风流。

他不语,只是盯着男子的眉眼。目若朗星,儒雅风流是当然,只不过那眉尾斜飞入鬓,宛若利剑出鞘时带出的一摸寒光,竟是隐隐地透出丝杀伐之气。

楚沉却并不在乎他近乎无礼的盯视,依旧是好脾气地勾着唇角:“若是美人不便相告,那便算了。只是在下登山不易,现已口渴难耐,能否施舍给在下一碗水喝?啊,美人你不想借水的话也不用远远躲开吧!”他无言地看着口中的“美人”自桃枝跃下,纤长身影渐行渐远,背影看着自是美妙,只是那速度……怎么看都有几分避之唯恐不及的意味。

“呵。”楚沉以扇柄抵住下颌,一双眸子里笑意弥漫,“似乎碰到有趣的人了。”

有清风拂来,淡雅的桃花香气中似是夹杂着一丝……“酒香?倒是正合我意!”

循着酒香,信步走过一株株桃树。这山上的桃花似乎都忘了季节,在炎炎夏末绽放得有些灼眼。粉嫩的花边上还有一丝丝的浅红痕迹,如同人体脉络。“这里的桃花莫不是都成精了?”楚沉以扇面接住一片飘落的花,又任由风将之吹落。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约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空气中的酒香越发的浓了,似梦似幻的粉白花海中终于出现一片翠绿。细细看来,原来是一片自然生长的竹,苍翠挺拔,竹节圆润饱满,一所竹屋就掩映在其中。楚沉上前叩门,却不见人回应。想是方才见到的白衣男子不想应门吧。楚沉又踱到屋后,见到那一方清澈小池,正是酒香由来。池边尚有十数只小兽酣眠,睡意浅的,听到楚沉脚步声,也只是支棱起耳朵,浑圆乌黑的眼睛打量他一阵,复又睡过去。总是楚沉自认沉浮人间进三十载,奇异景象见过不少,却仍是被眼前之景惊住。再细细看去,池中竟还有鱼。七八条叫不出名的小鱼静静地沉在水底,只偶尔才会游动一下。这鱼也醉了不成?

脑中胡思乱想着,他悄悄走到池畔,轻手轻脚得可以用鬼祟来形容。待他拘一捧水正想尝其滋味,“吱呀——”一声,似是前方竹屋的门开了。一抹白无声地入了他的眼帘,手中还提着一只小小的酒坛,飘散出馥郁香气。

近看那人的容貌更是惊艳,眉眼如黛,肤若白瓷,端的是有仙人之姿,只是稍嫌清冷了些。眼前的人对楚沉冷冷一眼带过,下一刻竟是扬手要将坛中佳酿倒入池内。一只手迅速截过他手中坛子,抬头便见男子笑意盈盈的眼眸。

“这一坛好酒便宜这些畜生岂不可惜?倒不如……施舍给我解渴吧?”见对方不语,只一味冷眼看着自己,楚沉也颇觉尴尬,像这般夺人酒坛讨酒喝,的确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作为,只是……“美人你行行好,在下实在是耐不住口渴了……”说罢,又摆出可怜兮兮的凄惨模样。美人却再不看他一眼,下一瞬人已立在竹屋侧的青石小径上。

楚沉只得叹一口气,转而专注于手中酒坛,不由暗叹一声。到底是仙人般的人物,连酒坛都做得这般别致——乳白色,似是某种他不识得的玉质,半透,映出其中略带琥珀色的酒液。坛壁上有几处淡红色的浅浅痕迹,望去像是落了漫天的桃花,漫天花雨下是一方泛起涟漪的酒池,等待着绯红色的拥吻。他不由伸出指,怜惜地轻触那几处浅红。浅尝一口,毫无辛辣之感,反而入口清爽,微甜,能品出其中的植物清香。这样也算是酒么?怕是连兔子也醉不倒吧。虽是有些失落,楚沉仍是小心捧着坛子细细品味。便不是酒,这种滋味也是世间难寻。

不多时,他却感到视线模糊起来,脑中更是一片浆糊。竟是醉了。

“唔……果然是好酒……下次上山……要记得带上两只杯子才好……”话音未落,已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响声惊醒了一只好眠的兔子,只见两只长耳朵微微动了动,转头看到倒在一边似睡似醒的楚沉,便踩着他的脸轻轻一跃,飞快地离开了。

某人脸上多了两个爪印还浑然不觉。有些吃力地眯着眼,楚沉努力分辨着眼前的事物。红的,应是夕阳。粉的,嗯……桃花。那这白的是……似乎还有墨色的什么垂到了自己脸上,有些痒,伸手去抓,那墨色却从他指缝中溜走,留下冰凉顺滑的触感。

“美人,”楚沉笑得有些痴傻,“你是仙,还是妖……”语落,阖眼沉沉地睡去。

来人凝视着他的脸,虽已睡去,但那唇角仿佛还残留着玩世不恭的一点弧度。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袖子一扬,霎那间便下了漫天的花雨,层层叠叠,铺在池边熟睡的玄衣男子身上。随后拿起被遗忘在石桌上的酒坛,将剩余的多半坛酒液倒入池内。

弥漫的酒香又浓了几分。

待到第二日再拎着酒坛推开房门,那人已经不见了。

是离开了吧。他想着,将酒尽数倾进池中。

不知又过了几日,他几乎忘记那人存在的时候,那人却弯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出现在他面前。衣衫仍有撕裂,但显然比初次相遇时好了很多。楚沉甩开手中折扇——这次倒是完好无缺的扇面,改画了几簇绿竹和一方小谭,与竹屋周围之景有七八分相似。“美人,”折扇向上一递挡住了上勾的唇角,“几日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无视对方冷淡的眼神,他自顾自地向竹林的方向走去:“在下唐突,想接你房间一用,想必美人不会介意吧?”白衣青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翠色中。待他再次出现时已换了一身衣衫,依旧是玄色,越发显得他姿容不凡。“穿成那样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只是怕污了美人的眼。这次前来,我带了一份薄礼,不知,能否请美人收下?”

楚沉将他引至桌前,转身打开了方才置于石桌上的木盒。

是一对玉杯。

用的是上好的白玉,清白透亮,没有丝毫瑕疵,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的,边缘润泽,仿若泛着微微的光。整体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杯壁上寥寥数笔刻出一枝绽满桃花的花枝,如此的精巧细致,任谁都能看出花在上面的心思。

白衣青年取出一只细细抚摸着,白瓷般的掌心中,那只玉杯越发显得玲珑可爱。感受着温润玉质,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我很喜欢。”楚沉原本只盼他能收下玉杯,却没料到他会开口说话,微怔一下后他笑着说道:“喜欢就好。”

那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像是风拂过竹叶发出的轻响。

“上次来时我就在想,要送你一对酒杯才好,无奈下山后寻了很久都没有中意的,只得挑一块玉,央人找我描述的样子打了一对,因此才迟了这么多天,我还担心你已将我忘记了……”他絮絮地说着,抬眼却只见白衣青年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用爱恋的眼神注视着。

“……”楚沉有些挫败,轻咳几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良辰美景,不如小酌几杯,如何?”

“那日,你给我喝的酒,可有名字?”

“无。”

“那便唤作‘相逢’吧,可好?”

“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缅怀下大一生活~

☆、二、名

“这几日的酒,倒不如‘相逢’那般烈了。”楚沉放下手中杯子,笑望对面的人,折扇轻摇。这酒和“相逢”比起来,更多了几分醇香,入口甘洌,回味绵长。

“因为这几日你都会上山来饮酒,所以……”似乎是发现话中有一丝不妥,白衣墨发的人停了口,凝视着玉杯的眼神略略透出些迷茫,他本是清冷的性子,却为何在这人面前……杯中的酒液微微泛着些胭脂色,使得杯壁的素白桃花也多了些柔媚色泽。

“呵呵。”楚沉笑得勉强,心道难道还需顾及我的酒量么。忽的又忆起“相逢”,那般的烈性……思及至此顿时也觉得心里没底,话锋一转,“那,今日的酒又是何名?”

“酒酿来便是给人饮的,要名姓又有何用。”

“此言差矣。世间万物皆有其灵,亦皆有其名。如你这般酿出一坛好酒却不予其名,总归是有些对不住这坛佳酿的。如此不在意名姓,活在人间的乐趣也少了几分。”他沉吟片刻,“依我看来,此酒色如胭脂,似无边落霞,就换做‘薄暮’吧,如何?”

“随你。”

“随你”这两个字,楚沉已在这几日听了太多次,不管他问什么,说什么,得到的回应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字。对于楚沉的突然闯入,那人既不欢迎也不抗拒,总是一脸的淡漠,总是做着自己的事情。酿酒,抚琴,偶尔会在小池边停驻片刻,看小动物亲昵地在脚边蹭来蹭去……除此之外,那人连休息也不曾有过——那日楚沉进他房间时就发现了,小小的竹屋中只是整齐地堆放着些酿酒所需的材料,床、桌、椅……这些通通没有。有时他会想,莫不是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桃花林吗,这样的醇酒,又岂是人间可以寻得的?只有那人在自己的招呼下拿出新酿的酒与他一同饮上几杯,他方才觉得真实。

“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的姓名。”楚沉轻叩着酒杯,胭脂色的液体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美。

“我没有姓名。”

看着楚沉诧异的神情,他只得进一步解释:“这座山上,这片桃花林中,只有我与含笑。含笑值的人形,却不解人意,自是不能开口唤人的。姓名于我,没有丝毫意义。”

“可现在你我也算是相识,我总不能一直‘美人,美人’的喊你吧,这种失礼的事情,我可做不来。”楚沉拿着折扇摇啊摇,掩去唇边一丝笑意。

那人却只是沉默。

“若是美人没有心仪的名字,那我不妨逾矩,”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转眼已换了一脸的郑重。“慕初二字,你可喜欢?”

“何解?”

“呵。实不相瞒,在下本名并非楚沉,我本姓慕,”楚沉自嘲地笑了笑,“改名换姓,只因我怯懦,不敢面对过去而已。但是现在,我似乎……已经不是那么惧怕回忆了。况且,依在下愚见,‘慕’这个姓,与你十分相配。慕,音同‘木’,你居住在这片桃花林,于你是再适合不过。至于‘初’字……”

“初,意为,有始,无终。”

又是一日匆匆而逝,楚沉对这里是越发的熟悉,也越发的不拿自己当做客人。他甚至在竹屋内搭了一张简单的竹床,若是与慕初喝酒不得尽兴,便毫不客气地宿在那里。闲时就看着慕初摘取花叶,采集晨露。他觉得有趣时也会去帮忙,期间一直唤他“慕初,慕初……”时日久了,却也觉得麻烦,干脆略去姓氏,只留一“初”字,轻轻巧巧地从口中脱出,满带着几分笑意。

夕阳将落之时,总会有一坛美酒静待二人。

“初,为何你会酿那般烈的酒?”

二人对饮,虽只喝了小半坛,楚沉已有些许醉意。

沉默良久,对面的人才答道:“……我想醉一场。”

“这样的烈酒竟也不能使你醉么?”楚沉微眯着眼凝视着对方的眸子,只寻得清明,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识醉酒滋味,也算得人生一大遗憾。许是你这里的酒太过香醇,酒性虽烈却始终少了几分市井的泼辣与豪气。下次上山,我带一坛烧刀子来让你尝尝。”

慕初只是沉默。好在楚沉知道他本性就是如此,丝毫不介意,微笑着向他介绍烧刀子这种酒。

烧刀子,在寻常小酒馆中是必不可少的。廉价,辛辣,喝上一口便能感到喉咙火辣辣地疼,一股灼热气息自喉头流向全身。干完农活的农夫、收了摊子的小贩,去不起高档酒楼,大多愿意挤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要上一碗烧刀子,与身边的人一同谈笑,洗去一身的疲惫,而后带着醉意回到家中,度过一个无梦的夜晚。

“下次,便给你带一坛。”临下山时,楚沉再次对慕初说道。

待到楚沉再次出门时,看到的是一派萧瑟场景。风,落叶,残雪。今年似乎格外的冷,细想之下才记起今日是冬至,不由有些好笑地想:在山上的时间长了,竟还觉得山下也应一直是夏末,竟是连时间都忘记了。回房加了件衣服,走进邻近的街巷,向小二要了坛烧刀子,想了想,又到街边食摊处买了两份元宵。

毕竟今日是冬至。

圆圆小小的白团子浮在碗中煞是可爱,隐隐带着几丝甜腻气息。小心地递过一碗给慕初,楚沉没有忽略掉对方那声轻轻浅浅的“谢谢。”

石桌上已放了一坛酒。近几个月慕初是养成了习惯,总要等到天色昏昏才将酒倒入池中,究其原因,自然是面前这位总是不经意造访的客人了。楚沉有些满足,这样,应该能代表那人已将他当做朋友了吧。

不过,“今日我们喝这个。”他将酒坛置于桌上,顺便除了外衫放在一边,“我上次同你讲过的,烧刀子。”总不能让自己的一番好意白费,提着一坛酒爬山可是很辛苦的。

慕初没说什么,默默地拿出前些日子楚沉赠他的玉杯。拍开酒封,浓郁酒气迎面扑来,楚沉笑着将两只杯子满上。“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冬至。”

是啊,冬至。楚沉还以为他定是不知道的。自他们相识那日起,这片桃花林,那片竹林,眼前这人,一点都没有变过。落寞芳菲,竹叶青翠,连那一身的纤薄白衣都不曾改变丝毫。仿佛时间静止,这里,永远都是春末夏初时节。

“既是冬至,那就先将元宵吃了吧,喝酒前吃些东西才不会伤身。”

红豆馅的圆子咬在嘴里软软糯糯,豆类特有的清香萦在口中。许是其中还加了些桂花,两种不同的香甜纠缠在一起,颇有几分缠绵。一向爱玩闹的楚沉不开口,两人间的气氛霎时归于沉寂。慕初低头慢慢咀嚼着小小的圆子,再抬眼就看到了楚沉的笑。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只是他也说不清究竟不同在哪里。“这样也算是团圆了吧。”他听得这一句,下一刻楚沉已恢复如常,那笑里莫名的多了一丝狡黠。

“喝酒吧。”

到底是粗劣的烧酒。慕初习惯了喝自己酿的酒,虽后劲极大,然则入口温润,哪里像手中这杯……一口酒强咽下去,只觉胃里火烧火燎,不禁猛烈咳嗽起来。待那辛辣感缓和过去之后,竟再也不觉有何异常,更不用提那迟迟不来的醉意。慕初有几分失望,索性一杯杯不停饮下去,殊不知惊到了等待看他醉态的楚沉。

楚沉自认酒量不错,但若论这烧刀子,那也是半坛就倒。此时一坛酒的大半已经进了慕初的肚子,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莫不是酒店的黑心老板在其中掺了水?

“初……”他沉吟良久,终是开了口。“你有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你,在这几个月没有丝毫变化?现在已经入冬,这片桃花林却……”其实还有慕初的眼睛。最初时楚沉便注意到,他的瞳色并非是纯正的黑,而是其中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尤其是在正午阳光明媚之时,那抹绿就越发明显。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现在这种样子。”慕初袖子一扬,满树的桃花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枝叶枯黄,桃红零落,甚至飘起了雪,覆盖了满地残花。

“不必如此。”楚沉突然道,“我早知你不是凡人。若是凡人,怎有可能一日变酿一坛酒?还有这桃花林,你当我今日才注意到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亲口告诉我。毕竟,我真的把你当做知己好友。”他心中颇有几分郁闷,如今事态发展似乎有些超出控制了。他不曾预料到慕初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只是默默的希望着,也许,那人也同样的想向自己倾诉些什么……

“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叫声。循声望去,指尖一抹浅绿从山巅坠下,楚沉只恨自己相距那女子太远,不能出手相助,焦急之间,却见那女子仿佛被什么托住,下降的速度骤然减慢,那女子倒也反应极快,在半空中调整好身形,轻盈地落在地上,带出的气流震开了几瓣枯败桃花。

女子虽惊魂未定,也知晓是眼前二人救了自己,垂眸福了一褔,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楚沉有意解释,又怕言语有失暴露慕初身份,只得缄默不语。绿衣女子见他二人沉默,又说:“方才我爬上山来还在奇怪,明明已是入冬,这里却有一片如此灿烂的桃花林,又见桃花林突然颓败如冬日之景,这才一时惊诧,脚下不稳,跌下崖来,还好有你们救了我。难道,你们是仙人么?”那女子笑嘻嘻地打量着二人,灵动的眸子最终停在了慕初身上。楚沉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心中明了:慕初身上的衣衫太过单薄,显然与现今时节相悖,也难怪女子的目光如此讶异。他不由苦笑,还有刚才那一幕,慕初啊慕初,若说你不是仙人,又有几人能信?

女子收回目光,盈盈一笑:“小女子顾亭漪,还未请教二位恩公姓名。”

楚沉甩开折扇轻摇,道:“我名楚沉,这位是……”他忽的将折扇拢于手中,不知该怎样说下去。慕初这个名字是他送予身边这人的,虽是被自己如此唤了月余,这人却从未明确回应过,而方才那一场误会……他着实有些担心会从此失去这样一位知己。

身边那人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只浅浅地瞥了他一眼:“慕初。我名,慕初。”

还未等那女子有何反应,楚沉已是在一旁笑开了花,折扇一甩,掩住了上弯的嘴角。

顾亭漪说,她上山是为了寻一味草药。

顾家世代行医,在山下也算得颇有名气,疑难杂症解决过不少,这次却碰到了难题。不知哪位大户人家的公子突发急症,请遍了城中名医也不得医治之法,最后不远千里找上了顾家。只是在他们到时,那位公子已经奄奄一息,掀开单衣后,苍白的皮肤上遍布着一道道艳丽红痕,似是从背心开始,再过几日恐怕就要蔓延到前胸了。即便顾家长子是出了名的神医,面对这般奇怪症状也感到十分棘手。

望闻问切一番后,顾家长子顾凌徵蹙着眉峰,道:“这种症状我似乎在书中读到过,应是公子先天体弱,前段时间服食了些寒凉的东西,引出病后又因诊断失误服用了错误的药材,导致体内毒火攻心不得排解,方才形成这样的红色斑痕。红痕应在第七日会蔓延至胸口,那时才可说是无药可医。此时还有回转余地,而我也恰巧懂得医治之法,只是……只是药引难寻。”

“大哥说的药引其实是一种叫做‘离魂’的毒草,要以离魂之毒反攻体内的热毒才能将那个人的性命救回来。只是寻常医书中并无记载离魂草的生长之处,就连京城中的药坊也没有,我们已经寻了两日,没有任何收获……大哥在这两日瘦了不少……我知道,若是医不好那人的病,就等同于得罪了那个有权有势的大家族,恐怕日后顾家再难在城中立足了……我听说这座山上有不少毒蛇猛兽,还有会吃人的妖物,可是同样也有很多珍稀草药,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听到此处,楚沉再次以扇掩面,不过这次掩住的是略微抽搐的唇角。毒蛇猛兽也就罢了,还有吃人的……妖物?他望向静坐一旁的慕初,以手抚额,叹了口气。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传言,这里才会如此安宁吧。

慕初不理会楚沉,轻声问名为顾亭漪的女子:“那离魂草,是不是一种蓝色的、会开出红色花朵的药草?”见顾亭漪点头,他道了一句“稍等”便离开了。开他离去的方向,应是去竹屋了。

不多时,慕初便拿着一株草回来了,照女子欣喜的表情看来,应是离魂草无疑。

顾亭漪接过离魂草,开心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欠了欠身,道:“我先将这药草交给大哥,改日再上山致谢。”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

楚沉摸摸鼻子,小声问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本就未生气。”那人倒是一脸淡定神色。

“呵。”楚沉又笑吟吟地问,“你怎会有离魂草?”

仍旧是眉眼淡淡的样子:“我用它做酿酒的材料。”

楚沉闻言一怔,颇有种想要撕开衣物检查自己是否中毒的冲动。这时,耳边仿佛多了什么温柔的声响,他抬眼望去,意外地看到了慕初微微的笑颜。

“骗你的。”

相遇第二日,顾亭漪便寻上山来。

楚沉觉得这女子十分有趣,寻常的女子哪会有这般胆量孤身一人来到这所谓有吃人妖物的山上?何况,这山极高峭,普通男子攀爬起来都十分吃力,她一个弱女子竟可以来去自如,而且……衣物没有一处撕毁的地方。楚沉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遮住衣摆的一处裂口。最近的日子爬山用时倒是少了,只是每次都想着快些见到慕初,根本就不怎么在意衣服,被枝桠划伤衣物依旧是常有的事。这女子,倒真是不简单,也许是经常上山采药的原因吧。他不由细细打量顾亭漪:明眸皓齿,眉目如画,一袭浅绿衣衫更显得她清新可人,再怎样看也是佳人一位。

顾亭漪察觉到他探寻的眼神,眉目一转,自带了三分娇俏:“怎样?”

世上竟会有这般直率的女子……楚沉无奈,只得将自己的感叹说与她听。

“我自小便随哥哥们上山采药,闲时也会去采茶,山路是走惯了的。何况,三哥习武时我也在旁偷偷学过两招,这座山哪里难得到我?”

“是是,顾小姐好本事。”虽是无奈,也难免对这姑娘直爽的性子多了几分赞赏。

“叫顾小姐多麻烦,看我们年岁差不多,以后就直接以姓名相称吧,唤我亭漪便好。”

慕初此时绝不会想到,这两个人,用两个字,便缚住了他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肚子痛。。。 T T

☆、三、屠苏

自亭漪加入后,慕初酿的酒更少了几分烈性。即便如此,亭漪也是极少饮酒。到底是女儿家,再如何直爽也还是留有几分矜持。

这一日的酒,其实就是最初那次的“相逢”。只饮了一杯,亭漪便倒在一边,微醺的样子。楚沉拿了玉杯慢慢啜饮:“这一次的酒,似乎比起你我相遇那一日的淡了许多。是因为她么?”见慕初不语,他笑道:“初,你果真是一个温柔的人。看来这杯子,我还要再托那玉匠打一只了。”

待亭漪醒来,楚沉便与她一同告辞了。

慕初并未起身去送,他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酒坛和酒杯,仿佛又依稀嗅到了酒香。这几日酿的酒全部用来与他们同饮了,小池中的酒香已然清浅了不少。他见坛中还有些残余的酒,便踱到池边尽数倾倒进去。脚步声和水声惊醒了一只飞鸟,抬头警觉地四处望望,扑棱棱飞走了。慕初敛了脚步,沉默地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含笑,对不起,近几日都没来看你。”他伸手抚上少女明丽的笑脸。

“我是不是,太习惯有人陪伴了?”

“她若是知道了,定然会骂我吧。”

“这缘,若是错放,我又该如何?”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摆上了大红灯笼,图一番吉利与喜庆。

楚沉只觉得无趣,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梳洗。午后顾府遣小厮送来一坛酒,说是顾家小姐必须同家人一起筹备过年事宜,近几日不能上山,送上一坛酒聊表歉意。楚沉失笑,似乎与慕初相识后,与酒的联系也越发密切了。

酒封未开,香气却慢慢弥漫开来,熏得一整间屋子都是浓郁酒香。以这香气看来,这酒定是有些年头的。又忆起慕初,想到那人的酒就算只酿一日也能如此浓厚。毕竟是仙人,又岂是凡夫俗子可比的。

坛子上还贴了张四四方方的红纸,上书两个字:屠苏。

屠苏酒,相传为汉末名医华佗创制,以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入酒浸制而成,具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避除疫病之邪的功效。

“算那丫头有心。”楚沉用折扇抵住下颌,想:年三十那天,就带着这坛酒上山吧。想来自己也是约莫有四五年未和其他人一起过除夕了,虽然不知道慕初是否知道这节日……呵。还是自嘲地勾起了嘴角。找什么借口啊,明明是自己不想再一个人了吧……在遇到他们之后,都变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会好些吧。”

窗外一团团柳絮状的雪飘落下来,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出摊的小贩也不剩几个,路面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是冬天了。

大年三十。

楚沉拎着屠苏酒刚迈出家门,便被各家门前窗上贴的窗花对联吸引过去,略一思索,又折回房中翻出一块红纸。这红纸本是邻家大娘送给他写对联的,他想着独自一人也不用在乎这许多,随手将之放在一边,如今却是派上用场了。在心中细细描摹了下,楚沉拿起剪刀,有些笨拙地剪起来。

这一剪,就是足足一个时辰。等他再踏出家门,已是天色渐晚,暮霭初上,家家都燃起了灯火。稚嫩的孩子凑在一家门前嬉闹,脸颊被灯笼映得红通通。小镇特有的安静祥和气息慢慢地,填充进楚沉的心里。

他又思考着是不是要带一些爆竹到山上燃放,也多几分喜庆,转念又思及那人的清冷性子,怕扰了林中安宁气氛,便作罢。

还是这条山路。他还记得第一次上山时的狼狈样子,记得慕初对自己的不理不睬,只是吗,谁都不曾料想到今日局面。还有亭漪……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在这块大石处转弯,绕过一片银杏树,攀上一座峰崖……最终望见桃花林时,已是繁星满天。楚沉信步向竹屋走去,却并未寻到慕初,只见那精致的酒坛摆在石桌上,其中空空如也,周围依旧残存着一缕酒香。他不由摇头:“可惜来晚一步,又便宜那几尾鱼了。”查看了竹屋,还是寻不到慕初。随后,他又向桃花林深处走去。

蟋蟀的鸣叫,风拂过花叶的轻响,一种静谧而美好的气氛在这无视了季节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楚沉走在其中,突然莫名渴望身边能有一人相伴,然后,永远永远地走下去……在他几乎要迷失神智的时候,一抹浅浅的白唤回了他的神志,楚沉急忙走到那人身边,却见慕初身侧还有一绿衣绿眸的女子,神态柔婉,眉眼含笑。

“她是……”

“嗯?”慕初听到声响回头,见楚沉呆立在一旁,神色带了几分尴尬。“你是自己找到这里的?”

“是。但是……”饶是一向话多的楚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好。大概她们……也已经将你当做朋友了。”语毕,毫无意外地见到对方疑惑神色。

“是那些桃花。这里的草木都是有灵性的,若非她们识得你,恐怕你早就迷失在她们的阵障中,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终结。”

楚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回想起刚刚在阵障中的想法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苦笑两声,视线转向那绿衣女子:“她是谁?也是桃花精怪吗?”

慕初摇头:“她并非桃花精怪,而是一株扶榣,在这里也有上百年时间,但只是修出了人的形体,而没有思想。”伸手抚平女子袖口处的小小褶皱,“我唤她含笑。”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今日除夕,为何你会在此?”

楚沉摇着扇子,微笑不语。

慕初又道:“除夕不应当同亲人好友一起度过么?”

“是啊,所以我就上山来寻你了。”

二人一同走回竹屋,墨绿的竹墙上一点鲜红格外显眼。是一片窗花,裁剪成桃花花枝形状,略显拙劣的手法,却也将桃花的灼眼形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民间习俗,山下人家大都贴一些连年有余的图色,不过,除了桃花,我还真不知应在你这里贴些什么。”楚沉把玩着折扇,有些担心地问:“看上去还好吧?”

“嗯。”慕初随口应了,纤长的指一点点描摹过红艳的花枝、花叶,直至最顶端的花蕊。而后敛了眉目,淡淡地道了声谢。

“何必如此客套。我在你这里喝了那么多好酒,几时对你说过‘谢’字?”楚沉笑得无奈,“初,若是真将我当做朋友,以后这‘谢’字就不要再说了。说到酒……”他又笑吟吟地指向那坛屠苏酒,“今日你酿的酒相比都便宜了池中的那几尾鱼,就喝我这一坛吧,不醉不归。”

慕初应了一声,他总是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这男子的笑容。明明是爽朗如初阳,如今看来却总觉有几分落寞。他说“所以我就上山来寻你了”。所以……他也是一个人么?

楚沉为他满上一杯酒:“这酒唤作屠苏,是亭漪那丫头差人送过来的,可不要辜负人家一番心意。”说罢,嗅了嗅空气中混杂着药香的酒气,微微笑道,“在遇到她之前,我也曾听过顾家的名号。顾家老爷走得早,全凭顾夫人一人将她兄妹四人带大。长子顾凌徵善医,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次子顾凌羽善文,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三子顾凌商善武,颇具侠义心肠,为人直爽;至于亭漪……”他摇着扇子轻笑,“我原本只听闻顾家小女儿姿容秀丽,温婉娴雅,却不知她本人竟是如此率真可爱。”想起亭漪俏丽的笑颜,他的笑又温柔了几分。

慕初瞥到他眼中光华流转,在迷蒙的夜色中灼灼,分明是醉了。

“初,”他方拈起飘零在石桌上的花瓣,又听得对方发问,“你又为何想要醉一场?”

“为何?”慕初默然重复一遍,随后答道,“若你和我一样在这世上清醒了千年,你也会盼着大醉一场。”把一切都忘记,重新来过。

“呵。还记得我将‘慕初’这名字送予你时,你问我这名字何解么?”

初,意为,有始,无终。

“原来,你在那时就已知道了。”

“楚某虽算不上绝顶聪慧,但也自认并非愚不可及。”

“你就不怕我是妖么?吸光你的精血,而后万劫不复。”

“若是如此,我在这里品了这么多美酒,想来也不算亏本。”

“初,为何不愿让人知道你是仙人呢?”

“我不知道。”

慕初虽在这千年期间从未下过山,却并非对山下事物一无所知。这山确是极少有人来攀爬,但是山灵精怪之类的访客也委实不少,偶尔也会停在桃花林中歇歇脚,若恰巧碰到慕初的话,便少不了絮絮叨叨地说些人间事。

“你可知,有一种名为秋冥的鸟?”慕初托着腮,凝视天边弯月。皎洁月色倾洒下来,他整个人仿佛会发光一般。

秋冥,生于夏末,三月孵化,三月成型,三月展翅,最后拥有三个月完整的生命,尔后消亡于天地间。算来真正恣意于人间的时光也仅有三个月。夏花灼灼、倏忽便逝的三个月,若是动一份真情、付一片真心,是否足够?千年时光的沉淀使得音容笑貌在慕初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他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艳绝的女子,名为夏幽。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未开始酿那般烈性的酒。

一身红衣的女子敛了身后双翼,倚在竹屋旁的一棵繁盛的竹子边笑着对他说讨些水喝,两人因此相识。之后夏幽常常来,解释说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说话谈天的人。秋冥本是十分稀罕的鸟,大多数的幼雏都因抵不过冬日寒意而死去,如她这般又得了机缘修化人形的更是少之又少。慕初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夏幽说话的时候静静听着,有时便会因为那清冷性子被她取笑是呆木头。

“总是守着这片桃花林做什么?你可知山下的世界有多精彩?”她说烟火,说花灯,说人们在除夕之夜燃放的爆竹,窗檐上挂的红灯笼……后来,她开始时常提及一个男子的名姓。

那个男子,他会在闲暇时以诗会友,会帮医者朋友上山寻草药,会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聆听她唱歌……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于是,那么轻易的,就喜欢上了。

“我想嫁给他。”她如此说着,他依旧不语。自打那日后,夏幽再没来过。在那之后慕初也从其他鸟儿口中听到过她的事。八人大轿,凤冠霞帔,锣鼓喧天,若是普通女子,一生中最美艳的时刻也就在此。开始她是极幸福的,男子携着她寻山问水,遍游美景,任谁都说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定是会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后来她病了,药石无医,美丽的容颜迅速凋零。他开始还极体贴,端茶喂药,嘘寒问暖,却总不见她好转,终是厌了,她生命最后的数十日,他竟不曾出现在她面前,连下人端药过来时都掩着口鼻,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那不知名的病症过到自己身上。带她红颜陨落,丧期一过,他就迎娶了另一位女子进门,依旧是深情款款,你侬我侬,羡煞旁人。

爱恋浓时可以把你捧在手心,厌倦时又弃如敝履。人间的情爱,她终是看透了。

夏幽弥留之际曾托一只鸟儿给慕初捎信:“切莫对凡人动情,否则,只是痴妄,落得我这般下场。世间人,到底是薄情胜于多情。”之后慕初再不曾听到过关于那红衣女子的信息,过往停驻的游客们开始还谈论些关于她的事,感慨唏嘘一番,之后渐渐少了,到最后,竟好像只有他一人记得世间存在过这样一名奇女子。偶尔慕初会忆起她的笑,如那身绯红衣裳般温暖热烈,只不过灼伤的更多是自己。

很久之后慕初才得知,若是秋冥鸟动了情与凡人结合,纵使修为深厚也只得三年的寿命。他茫然,如果只得三载寿命,又为何苦寻情爱?若是生命完结,过往皆随着烟消云散,又有几人在乎,几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姓?

这样想着,他觉得胸口有些闷,有些痛。可他不懂。

楚沉还不曾听他说过如此多的话,讲的却又是如此悲伤的故事。他本想说天下终是有重情的人的,张了张口,又不知该如何说,于是缄默着,一杯又一杯饮着屠苏酒。桃花林中总是气候温和如同夏初,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寒意,醉酒后模糊的神志猛然清醒了许多。

二人就这样枯坐到天色微明,楚沉只觉头脑昏沉,他伏在桌面上,抬眼见慕初仍是神色清明,没有一丝反常之态。不知何故,有了一分咫尺天涯之感。

“若是……”本已出口的话,堪堪停在最重要的地方。

还是没有问出口啊……楚沉匆匆告辞,只觉此生还未如此狼狈。

罢了。

慕初默默地看着他离去,半晌,垂了一双略带绿意的眸子。

寒冷的时候,会想起那使人温暖的女子,和她明艳的笑。

楚沉遥遥望着窗外落雪,心思不知到了何处。今年还真是冷的有些异常,也罢,来年的收成也许会很好。他这样想着,轻摇折扇,手腕一抬遮住了眼中沉沉地倦怠。他为人随性洒脱,身边朋友自是不少,虽然对身边人极好,楚沉却是一个很少与他人交心的人,唯一引为知己的,却又是位仙人……

呵,仙人……嘴角带了丝嘲弄,他视线紧盯着窗外一片黑色灰烬翻飞于白色落雪中。仙人又如何?不懂人间情爱,不信人间情爱,亦不去碰触情爱,这样清冷的一个人……他能将自己置于何地?本就是自己硬生生地闯入他的生活,怕是百年之后,他再不会忆起有过如此一人。

对于仙人来说,人之寿命短若朝夕,消散了,便不剩下什么,又何必费心来铭记?匆匆过客罢了。

那片飞灰最终脱离了视线。

楚沉懒懒收回目光。想那么多作甚?人生逝水,得尽欢时且尽欢,这般的思来念去,真不像我。

此时顾府又派了下人来通报,说顾家小姐请楚公子过府一叙。

“知道了,我随后就到。”折扇一甩,仍是一脸从容恣意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四、茶,思情

初入顾府,由下人领着穿过一条条曲折回廊。经过一处较为偏僻的房间时,楚沉听得有清泠琴声从内传出。非是激越昂扬,也非幽沉婉转,只是平凡乐律而已,却也使人如入梦幻之境,无法自拔。

楚沉暗叹一下弹琴之人琴技之高超,驻足问领路的下人:“屋内弹琴的是谁?”

下人一脸的惶恐,回道:“是二少爷。楚公子,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二少爷最忌讳别人扰他弹琴……”话音未落,琴声已戛然而止,一素色衣衫的男子带着些许不悦的神色推门而出:“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抚琴时打扰……”下人瑟缩了一下,楚沉立在一边,感叹这人好大的脾气,刚想出面解围,那人已先一步皱眉问道:“你是谁?”

明明是清俊无比的容颜,硬是被冷硬的表情扭曲成了凶神恶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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