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以同情的目光扫过身侧发抖的下人,无视眼前人坦直到近乎无礼的打量,含笑回答说:“在下楚沉。”
下人忙补充道:“楚公子是小姐的朋友。”
“……”顾凌羽又打量他几眼,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好好待她。”
楚沉被这句突兀的话惊到,手一抖,折扇险些摔到地上。“二公子想必误会了,我与顾小姐并非是……”
“无需多言。”顾凌羽对下人道,“不要再打扰我了。”说罢转身向房内走去。在房门即将阖上时,楚沉突然扬声道:“可否请教方才那曲子的名字?”
良久,对方声音才从门后传出来。
“相思。”
话音低沉,说不清带了几分留恋,几分难过,竟是比那曲子更惹人悲伤。
下人静静地领着楚沉穿过一个庭院后,突然扭头说:“楚公子一定是个好人。”
“嗯?何以见得?”
下人停了脚步:“二少爷看人一向很准的。”
楚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二少爷是极好的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好,只是在弹琴被打扰时才会生气。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小姐,他们都是好人,所以……”依然带着些许稚嫩的脸上瞬间换了极为认真地表情,“还请楚公子好好待亭漪小姐,莫要负了她。”说完竟还像楚沉深深鞠了一躬。“小姐就在前面厅中。”
“等等,你们是不是都误会了什么,我说过我和……”
下人却不听他解释,转身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楚沉抚额叹息。顾府的人,当真是……与众不同。
“出什么事了吗?”下一刻女子明丽容颜已映入眼中。
“不,没什么。”他微笑,“我正要去厅里找你。”
亭漪赌气似的嘟起了嘴:“这么久都不到,我当是下人又偷懒到酒馆喝酒去了呢。”
“没有。”楚沉随她来到厅中,“只是在来时遇到了二公子。”
“二哥?”正准备给楚沉倒茶的亭漪一声惊呼,“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望着她带着几分焦急神色的脸,楚沉忽觉心中一暖:“不,他并未说什么。”那些话……只当是玩笑吧,不说也罢。
“那便好。”递给楚沉一杯碧螺春,亭漪同样捧着一杯茶坐在他身边,“二哥他性子淡,对待生人总是冷冰冰的,其实他是很好的人。”说到这里,亭漪“扑哧”一声笑出来,“想来倒是与慕初有些像呢。”
楚沉笑着回应:“我知道。”
闲谈了片刻,亭漪提议在顾府四处走走,楚沉虽然在来时就已经在顾府里东绕西绕了许久,但为了不扫她的性,还是应允了。
二人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将顾府逛得七七八八,楚沉活动了下略有些疲劳的双腿,感叹着顾府的家业。
“还是多亏了二哥和三哥,别看二哥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若论经商可没几人能比过他。”亭漪将他领至后花园,此时花园里覆盖着些未扫净的雪,百花凋零,只有其中植的几株常绿的树木现出些生机。花园角落处有一栋小屋,孤零零的,并不起眼。
“那是大哥种植药草的屋子。对那些草他可是宝贝的紧,平时有空就来打理,连这屋子都不让别人进呢。我小时好奇闯过一次,被大哥骂得好惨。”
“你知道么。”亭漪伸手拂去窗檐上的几点残雪,凝视着这小小屋子。“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托我给大哥递过帕子,大哥却从未在意过。有一次止血用的绷带用完了,情急之下他竟然用姑娘送的帕子将患者伤处绑了起来,简直就是木头脑袋!枉费那些姑娘绣出那么好的帕子。大哥这样也就算了,二哥也是这样,除了经商就是抚琴,对别人释出的好意不理不睬,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为他们哭过呢!”
听着亭漪不停抱怨着,楚沉微笑,转念又道:“依我看,二公子倒不像是寡情的人。今日我碰到他时,他在抚琴,据他说那曲子,唤作相思。”
亭漪听了这些莫名的沉默起来,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就知道,二哥不曾忘了容姐姐。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楚沉不问什么,也不说什么,只安静地听。
“其实这故事很俗套,去茶馆听书说的人间情爱差不多也就是这些。只是,若真正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恐怕没几个人能承受这苦痛。
二哥原是有心上人的,是一个很美、很温柔的女子,比我大三岁,我叫她容姐姐。她和二哥一起长大,算来也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那件事,她一定已经是我嫂子了。谁能料到在去庙里还愿的路上会碰到劫匪,不仅抢了财物,竟然还……
二哥是不会嫌弃蓉容姐姐的,可是族里的长老不同意,几番交涉下来,他们作出的最大让步也只是允许二哥把她收为侧室,正妻必须是他们选定的一名富家女子。二哥那时还不似现在这般沉稳,他甚至决定和容姐姐一同私奔。容姐姐口上答应,却在当晚就服了毒,只给二哥留了信,要他好好生活,再寻一名女子。
那日后二哥变了很多,爹为了让他忘记那些事,带着娘和我们兄妹三人远离家乡来到这里。只是,二哥他……”
楚沉沉默片刻,道:“感情之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若是不想忘记,便让他记住吧。”
“那时我还不理解,觉得二哥太傻,天下那么多人,总能找到和容姐姐一样好的女子……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一丝一毫也替代不得。”
楚沉见她怔怔望着一株被雪半掩着的花枝,神色哀戚,目光深远,知是她忆起了往事,也不打扰她,两人一同立在萧瑟的园中。待亭漪回过神来早已不知过了多久。见她一脸内疚的表情,楚沉笑笑道:“无妨,只是这园中着实有些冷,不如回去吧。”
“也好。”亭漪方想迈开步子,由脚底延至身体各处的寒冷让她不由摇晃了一下。楚沉见状赶忙扶住她肩膀,低头看看她单薄衣衫,叹口气道:“怎么只穿了这些?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行至厅堂,楚沉小心地将亭漪安置在椅子上,又将暖手炉递给她焐着。亭漪脚上只着一双绣花缎鞋,美则美矣,在这寒冷时节却着实单薄了些。他道一声“冒犯了”,将那双鞋脱了下来,果然,白皙的足已冻得通红。楚沉将手覆上那双足,细细地暖着。
“唉?”察觉到脚上传来的温度,亭漪面面飞红,想把脚从那温热的掌心抽出,不料对方发现她的想法后,又握得更紧了些,她甚至能感觉到男子手上有些薄茧,在脚上轻轻摩挲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楚沉并不知道她此时想法,温暖的指尖顺着脉络轻轻按捏着,他说:“大公子行医颇有名气,为何你却这般的不会照顾自己。比起美貌,女子还是应当更注意自己的身体。”他低着头,没有察觉到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委屈与懊恼。
待双足暖起来,亭漪忙站起身,嘴唇翕合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讪讪地说了句“谢谢”,立在一边,柔白指尖不停搅弄着衣角。楚沉见她窘迫,也觉得方才的行为言语有些唐突。他见旁边就是书房,便主动开口道:“可否让我到书房一观?”
书房的布置清雅别致,架上堆放的多是些医书,诗词歌赋也有不少。桌上尚有未来得及收起的笔墨纸砚,旁侧一杯残茶,仍散着清香。楚沉心念所至,挥笔在纸上提下一首诗: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你也爱这一首诗吗?”亭漪见了惊喜异常。她从一边堆叠的宣纸中抽出一张,正是元稹的那首《一字至七字诗茶》。女孩子的字比不得男子的大气洒脱,娟秀细腻,却正与这诗相配。反观自己写的一首龙飞凤舞的诗,楚沉有几分耳红。
亭漪见了,笑道:“楚大哥的字气势磅礴,最适合的应是些豪放的词吧,嗯……就像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之类的。”
楚沉怔了一下,亭漪见状还以为说错了些什么,急忙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楚大哥是不是喜欢茶?家里还有些上好的白毫银针,虽不是新茶,却也难得,我还想着过些日子给你们送去的。”她嫣然笑道,“说道茶……我知道附近山上有一株茶树,已有百岁,所出新叶俱是极品。过些日子就是采茶时节,你可愿意陪我一同去?”
“自然愿意。”楚沉欣然答应。
清明前的几日,两人一同来到亭漪所说的青螺山。
这山叫做青螺山,自是因为状似青螺而得名。越接近顶峰越是陡峭,而那株茶树,正是生在接近顶峰的一块大石侧面。二人走近后楚沉才发现这树哪里是生长在石侧,根本就是根植在这块大石头之上,网状树根密密探入石内,竟是将石头表面切割得支离破碎。而枝干则是斜斜生长,几乎与山体垂直。
难怪这茶虽好,却不见什么人前来采摘。稍一不慎掉落下去,粉身碎骨都有可能。
那树干粗大,约三人才能合抱过来,不愧是百年古木。只是在这时也是一副光秃秃的样子,只在枝梢末端稍稍渗出一丝绿意。
亭漪将裙子挽到腰间,率先爬上了树,动作干脆敏捷,丝毫不拖泥带水。单看那爬树的姿势,怕是连寻常男子也比不上。楚沉见她坐在一根粗壮树枝上对着自己弯起嘴角,却觉得有点好笑。
如此的女子,确是难得。
随后他也将折扇插到颈后,爬了上去。不想这副样子招来了亭漪毫不客气地取笑:“你若是这样站到街上,活活就是一个带着随从时刻准备强抢民女的富家阔少。”她笑得开心。
“记住,只将叶尖的部分掐下就好。”
不到半个时辰,整株树的嫩叶已被二人荼毒个遍,亭漪见到那树的凄惨摸样,心中多了些愧疚:“采了这么多,想来它今年的叶子定不会如往年繁茂了。”
楚沉却是潇洒:“我想它不会那般小气,莫要担心。”
采茶过后,二人又在山上停了一两个时辰,采些常用药草,月落时分才下山。
楚沉将亭漪送至顾府,分别时那灵动女子似是想起了些什么:“你若有心……便寻个长者问问那树的来由吧。”说罢转身跑开,却让谁遗失了她微红的双颊。
往后的日子就如此这般的过去了。
亭漪果然如她所言,将白毫银针带至山上与他们同享。那茶果然是上品,冲泡后,香气清鲜,滋味醇和,杯中的景观也使人情趣横生。茶在杯中冲泡,即出现白云疑光闪,满盏浮花乳,芽芽挺立,蔚为奇观。
他们在言谈之间发现制茶与酿酒竟有相同之处,亭漪又拉着慕初絮絮地说个不停。慕初也不恼,偶尔还能看到他小小的牵起了嘴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楚沉摇着扇子,微笑坐在一旁,不时插一两句。那些日子,三人品茶、饮酒、谈天,好不快活。
往后亭漪再忆起这段日子,只觉恍如隔世。往昔难觅,浮烟再聚不成欢声笑语。
她问楚沉,若是早就知晓日后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宁愿他们不曾相遇,平淡一生总好过相遇相知却要生离死别。
楚沉答道:“我却庆幸这一生与你们相见,若非如此,只怕后半生我也是辗转尘世不得超脱,至少……你还在我身边,不是么?”温热指尖抚上亭漪眼角,拭去一点将落未落的泪。仍是温柔。
那双眼睛已不复少女时期的清转灵动,却如斯美丽。
亭漪将脸靠在他宽厚掌心,不语。
我只怕,百年之后,你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五、清明,清梦,浮生
近几日天气多阴霾,风也带了几分凛冽与寒意。街角多出了几个张罗着卖纸钱香火的小摊子。平日散漫的楚沉这才意识到,清明节将至。
在家中虚度了两日,道清明这一天,楚沉踌躇了很久,还是出了家门。在巷口转弯处的王大妈那里买了许多纸钱和锡箔。慈祥的王大妈平素就喜欢这个俊秀嘴甜的青年,只恨自己女儿已经出嫁,不然……她见楚沉今日并无笑容,又买了这许多纸钱,心中明了:“楚沉啊,你是要祭奠双亲吗?”
楚沉自来到这个镇子就是一个人住,平日也没有亲人来探访,这是镇上的媒婆早就探听好的。可惜楚沉将上门的媒婆们全部客客气气回绝掉,纵使媒婆们心有不满,见这俊朗男子一脸坚决的表情也不好再说什么。许是人家早就有心上人了呢。只是镇上的姑娘们少不得伤心了,顾家那三位公子是这样,楚沉也是这样……
楚沉硬是扯出一抹笑,应了一声,付过银两便走了。远远的还能听到王大妈在身后的叹息:“多好的孩子……”
走到镇外,寻了个偏僻之处,楚沉将纸钱锡箔烧了,飞灰洒了漫天。他立在一片残灰旁微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是什么时候,他已懦弱得不愿面对过去。
双亲……呵,他失去的,又何止是双亲。
“你们安息吧。来时……再不要追随我了。”
一缕青烟蜿蜒漫上天际,终是消散于无形。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沥,缠绵。
传言说亡灵会在雨天返回人间,看看他们仍在惦念的人。雨声会掩住他们的脚步声。
有女子在街上唱:“清明时节,落雨纷纷;世态迁延,几人断魂。”
楚沉在巷子里茫茫然走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路上只有自己一人。雨丝将他的额发淋得潮湿,软软趴在额头上。他忆起慕初的山上有纷繁如锦的桃花,有甘醇的烈酒,有白衣如雪的那人,便不愿再浸染在满目萧条苍凉中。慢慢地,向那山的方向走去。
人之所以为人,原因之一便是有让自己遗忘过去的能力。背负太多回忆会让生命过于沉重。只可惜,楚沉不曾遗忘,不愿遗忘,却也不想记起,所以,他只有逃避。
放不下。求不得。
因为下雨的缘故,楚沉用了更多的时间攀爬到顶峰。待他看到那片熟识的桃花林,已是黑幕漫了满天。只是……看看自己湿透的玄色衣衫,发丝也紧贴在脸上,这般狼狈的模样……又想起慕初一袭纯白衣衫,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踏入这片桃花林,去见那白衣胜雪的仙人。
只怕污了那无瑕的白。
慕初正于林中摘取花叶嫩芽,夜色对他而言并无影响。突然,他觉察到了风中掺杂的一丝熟悉的气息,便缓步走出林子。果然是那人,不过……
“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慕初微微蹙眉,将湿漉漉的楚沉拉入桃花林,随手用术法将他的衣服蒸干。唇色带些青紫,应是方才被冷风吹的。
楚沉眼神空洞,只盯着慕初掌心那图案温暖的光。半晌才讷讷答道:“我,我忘了带伞。”
凭他的本事,眼前这人就算不带伞也不至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慕初的眉不由又锁紧几分,牵起楚沉冰冷的手,将那光团置于他掌心。指尖相触时,楚沉竟瑟缩了一下,掌心的光立刻黯淡下去。
他赶忙道歉,眼神慌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无妨。”慕初又燃起一团光递给楚沉,转而牵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竹屋,又倒好一杯酒送至他唇边,看他慢慢饮下去。
烈酒入喉激起辛辣的味觉,同时还强烈的暖意,楚沉眼中终于凝出些光亮。“我才注意到,你这林中是没有雨的。”
“还有它,”他看着自己的手上仿佛跳动着的光,虽无形,却真切的感到温暖。“这是仙术吧?很暖……”算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慕初使用仙术。
眼前的人不语,将另一杯酒塞到他手中。楚沉怔怔地捧着那只玉杯,指尖无意识地细细描摹着精致的桃花刻痕。
“今日是清明,我该带些青团送给你的,可是忘记了,对不起……”
“亭漪说她今日去临城的碧霞山上采茶,就不来拜访了。想来,我还忘记了找那位师傅再打只玉杯……”
“山下的桃花也很好看,只是我总觉得还是你这林子里的花更美些……”
慕初静静听着,找来火石将蜡烛点燃,又挑了挑烛芯——这些东西还是楚沉带来的,只是从未用过。烛火跳跃着,突然“啪”的一声爆出好大一朵烛花,蓦地映亮了一旁青年憔悴容颜。
楚沉终于不再说了,着魔般地望着那微弱烛光。片刻,他将目光移至慕初身上,眉目间多了几分神彩。
“可否……陪我到林中走走?”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真的累了。
桃花林中静谧,隐隐能听到虫鸣。
今晚无月,只有乌云闭天,林中枝桠横生,黑暗中似怪影重重。慕初便又在掌间燃起一团光,伴着楚沉穿梭其中。
“这里,”楚沉停下脚步,他们所在之处正是悬崖探出的一块平地,再向前几步就是无底深渊。“陪我在这里坐些时候吧。”
二人席地而坐,楚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同你说过的吧,我本姓慕。五年前,我的名字是慕清寒。”他伸手掩了眸子,慕初手中那团光再寻不到缝隙到达那双墨黑的眼睛。
五年前,前朝尚未覆灭。那时候,慕清寒是极响亮的名字。
他领着一支军队驻在夕烟关,远离朝野,日子倒也单纯畅快。遇敌情时奋勇杀敌,笑对生死,统练完毕后则和将士们聚在一起,把酒言欢。他曾带队追击敌寇至对方疆界,又深入数百里,然后以剑在路边巨石上刻下他慕清寒的名字,这是何等的洒脱与豪情!
因了这赫赫战功,慕清寒方及弱冠便封将拜侯,帝都中更是有“清野寒山远,贼寇不入关”的美言,将他的名字嵌入其中,稚子能诵。而且,若论及相貌,他也是极其俊秀风流,丝毫没有习武之人的暴戾之气,看上去反倒更像是儒雅的文臣。他的副将曾打趣说,若是效仿潘岳驾车行于街上来回几遭,军中就可以免去半年的粮饷。每每在他回都接受封赏时,不知有多少女子盛装打扮,只为他垂眸一瞥。也不只有多少学子放下手中书本,只为一睹他飒爽风采,叹一声“好一个血性男儿,好一个国之栋梁!”
他也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手握长剑,凝视着自己驻守的荒凉边关,耳畔传来士兵操练的震耳声响——那时,他以为这便是自己的天下。
他慕清寒,誓用自己的生命,守护这片疆土。
那时他还不懂,有些来势不可阻挡,比如一朵花的凋零,比如终将来临的夜晚,再比如,一个国家的覆灭。
远离朝野是他之福,亦是他之祸。
不必卷入纷繁复杂的勾心斗角,也无从觉察一个王朝最初的衰败。从内部开始,一点点瓦解蚕食,等到远在边关的他闻知讯息,偌大一个王朝只剩华丽的空壳。于他来说,堕落与腐朽来得太过凶猛,一夕之间,尚未做好准备,他发誓守护的天下已遍体鳞伤。
偷袭,战争,无休无止。直到土地也染上了血的色泽,颜色如山边夕阳炽热浓烈,却绝望。
死伤过半。慕清寒撕下衣摆绑住左臂伤口,注视着将士们疲惫不堪的脸。谁都看得出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只是谁都不曾说出口,只怕一说出来,这强打起来的士气便散了。
他别无选择,只有修书一封,派快骑送到临近的淳国。淳国是在数国趁乱围攻瑶国时唯一没有出兵的国家。两国一向修好,曾有过多次联姻,甚至今日淳国君王的生母便是瑶国先帝最喜爱的妹妹。慕清寒只盼淳国君王能念一分情意,救瑶国于水火中。这已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二日骑兵归来,带回淳国君王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字:降。
气极之下,慕清寒将信纸撕得粉碎,扬手甩开。漫天飞扬的纸屑如翻飞的白色蝴蝶,希望一点点黯淡下去。
第三日,第四日……
军中已无粮饷,连饮用的溪水都被投了毒,如此一来,尚有能力应战的兵力已不足三成。没了水源,恐怕连五日都撑不下去……慕清寒舔舔干裂的唇,遥望着漫漫黄沙,只觉绝望灭顶。老天,定是要亡他么?
是夜,他又修书一封,仍是请淳国出兵助瑶国渡过难关。
这次却连一纸“降”字都未收到。
夕烟关剩余的将士不足三千,又有探兵回报说各国合谋,,预备明日一同围攻夕烟关。与之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请降,或许还能留得余下将士的性命……
次日凌晨,慕清寒登上烽楼,望着将士们爬满血污的脸,沉声道:“今日必定是一场死战,慕清寒私心,绝不请降,所以,诸位将士,谁若有心离开战场保全性命,现在就走吧,我绝不阻挡。”
一片死寂。
不知谁先单膝跪下大喊:“愿与慕将军共进退,虽死无憾!”
“虽死无憾!”又一名将士跪下。
“虽死无憾!”最后整支军队拜在他脚下,喊声震天。到底是血性男儿,即使面对死境,也留有一番铮铮傲骨。
慕清寒仰望着天际。寒风凛冽。驻守这夕烟关已有数年,他却第一次觉得这风实在是太烈了些,吹得他眼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马上要汹涌而出。
果然如他所言,这是一场死战。
他曾自豪地称自己的部下能以一敌十,却也禁不住三个国家的军队重重围堵,将士一个一个的倒下去。未闭合的眼睛,不甘的神情,留于世间最后的呼喊,他们的鲜血同敌人的混合在一起渗入干裂的土地。其余人别无选择,只能踏着同伴的尸体,挥动着手中兵刃。
战!
战。
战……
慕清寒一剑刺入敌方将领的胸膛,救下险些丧命于对方刀口的部下,再回头却看到他被另一敌人斩于马下。嘴唇张开着,似是要呼喊什么。
他……是想说什么呢……慕清寒一分神,活动不便的左肩躲闪不及,被一支羽箭狠狠贯穿。他咬牙将箭拔下,一次次挥出手中长剑,直至麻木。
行至末路,他退无可退。
挥剑准备刺入敌人胸口时,瞬间看到了对方一张略带稚嫩的脸。霎时剑锋一偏,转而刺入那人腰侧。他看那孩子倒下,脸上混杂了痛苦和仇恨的表情。还能如何……
“淳国援兵到了!”一声呐喊穿透了兵器相搏的声音,如一束强光刺入慕清寒混沌的头脑。他有些茫然地抬头,视野中多出了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策马立于高处,睥睨终生,狭长的眼中有一丝森然笑意。浅灰色瞳仁……是皇族!而在他身侧,一支黑色铁骑军无声无息地将战场包围起来。
此时其余三国也是损失惨重,死伤无数。看到这突然的包围,也只道是淳国来分一杯羹,不甚在意,反而为了抢夺战功,更加肆无忌惮地砍杀。然就在他们疏于防范之际,漫天箭雨袭来,杀场上顿时哀嚎一片。
慕清寒的心却渐渐冷了。因为己方将士同样遇袭,在逆天箭雨中一个个倒下。若开始他还可以认为是误伤,那为何位于高处的淳国帝王又将箭弩对准了自己?未及细想,副将将他一把推开,嘶吼着:“慕将军,快……”然后风鸣声破空而来,副将倒下去,背心插着一支箭。镶金的箭羽,尾部刻着一个“淳”字。是帝王专用。
他猛然仰头,那个男子放下执弓的手臂,铅灰色的眸子似笑非笑。他高声喊着“降者不杀!”
耳边传来各国将士投降的声音,只有慕清寒跪在副将渐渐冰冷的身体,指甲深深陷入浸了鲜血的土地。
一道阴影笼罩了他,逆光中,慕清寒只看到那双铅灰色的眼睛。带着些怜悯,眼睛的主人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染血的发,用近乎温柔的声音问道:“慕清寒,慕将军,你降是不降?”
他笑得犹如悲天悯人的神祗。
慕清寒眼中的世界迅速黯淡下来。
再次睁开沉重的眼,视线仍有些模糊。他又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事物。一只用金线绣成的舞动的凤凰,优雅而霸气地盘旋在帐顶。是淳国的图腾。慕清寒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紫竹榻上,身上盖了床厚厚的鸦羽被,左手侧还放置了个小巧的暖炉。布置如此奢华,又有凤凰图腾,这帐子的主人,该不会是……
与此同时,嗅觉也渐渐恢复,一阵浓浓药香扑来。循着那气味望去,竟是淳国君主秦荒亲自端了药过来。慕清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得到很好处理,也许用药中有些许麻醉成分,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清寒可觉得好些了?”秦荒在榻边坐下,言语亲切,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他挣扎着想起身,对方察觉后便助他慢慢坐起,又将柔软枕头置于他腰后。面对淳国君主如此亲切的对待,慕清寒却越发警惕起来。
见他不说话,秦荒又道:“若是觉得好些了,清寒不妨考虑下,是否要归附于我淳国。”说罢,舀起一匙药,小心吹凉,竟是要亲自喂药。
慕清寒觉得不妥,伸手去接,抬手才发现自己右手紧握成拳,已没有什么知觉了。秦荒在一边看他缓缓将手指舒展开,一块淡青色玉佩出现在他手中,这玉……原本是属于副将的,是他准备送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这是一块好玉,可是清寒心上人送的?你昏迷时一直握着它,军医都掰不开你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多谢陛下抬爱,清寒愧不敢当。只是清寒心小,只容得下一代江山一朝君王,还望您不要为难草民。”
“是么?”秦荒听他自称草民,分明是将自己的好意回绝了干净,但他仍温柔笑着,只是铅灰色眸子变得凛冽。“清寒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免得将来后悔。”
“清寒不悔。”
秦荒猛然站起来,复又坐了回去。“慕清寒,你要知道,你的瑶国并非亡于我淳国之手。你修书求助于我时,出去你的夕烟关,瑶国剩余的土地已全被另外三国占领。你若是降于我,我可以将一半的瑶国国土送给你。”
“那又如何?”便是得回了瑶国国土,也不再是瑶国名号,又有何用。
“慕清寒,我只是不想错失了你这个人才。毕竟,如果不是你的军队在夕烟关牵制了三国大部分兵力,我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那三国一网打尽。”
“我心意已决。”片刻后他又道,“还要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秦荒已起身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又回过头来,“孤现在不杀你只因为怜惜你这个人才,但你若是一意孤行,可不要怪孤不留情面。好自为之!”说罢拂袖离去。
慕清寒望着药碗上方氤氲的热气,默默地,又合拢了手指,握紧那块玉。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战,上万名将士,只他一人生还。
当晚,他趁着守卫将士轮值休息之际,悄悄溜出了营帐。
不过……就算是轮值休息,守卫的将士也不应该这么少才对……慕清寒将身形掩在角落里,暗暗思量着。难道这又是什么计谋吗?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刻意避开了肩上的伤口。“你可是慕清寒慕将军?”声音柔和。
他转身,见一手持书卷的俊秀男子安静立于自己身侧。受伤之后,竟然连警觉性都降低了么……慕清寒思索着,向远离男子的一侧走了数步,与那男子保持距离。并非是他小心得过了头,而是……那双铅灰色的眸子,分明就是淳国皇族的象征。
“慕将军不必提防我。若是你想离开,向左走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看到一个暗门。若你还不尽快离开,我怕是拖不了太长时间了。”那人看出了他的敌意,温言提醒道。
慕清寒只觉得更加疑惑了:“你不是淳国皇室吗?为何要帮我?”
“我虽是淳国皇室,却是被软禁对待的。”那人抬起手,华贵的衣料下,一道青紫印记横亘在白皙手腕上,煞是惊心,这是……铁链捆绑的痕迹?
“我救你的原因,你不必知道,只是时间不多,慕将军还是要抓紧些才好。”他轻轻推了慕清寒背部一把,示意他赶快离开。
“那……可否告知姓名?”
“……秦洛。”
见慕清寒渐行渐远,秦洛笑得有点寂寞。他垂手,让绣着繁复花纹的名贵缎料将那道淤青遮住。
我只是不愿意再见到另一个自己。而已。
“初,能不能……熄了那团光?”
慕初依他所言灭了手中光团,渐渐地,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咸涩气息。他伸手去寻那来源,却在中途被另一只手拦截。冰凉,掌中还有薄薄的茧。
“别看。”
慕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有什么在黑暗中滴落,一点一点打在两只紧握的手上,顺着缝隙,与所剩无几的温度缠绵。他觉得那些滴落的东西好像不仅仅打在手上,还有胸口处,某个让他感觉到疼痛的地方。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不再有冰冷的液体滴落下来,他的手也被一点点松开。有些潮湿。弯了弯手指,他仍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在上面残留的气息。
“抱歉,”楚沉的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沉稳。“初,今日,你可酿了酒?”
慕初将他引至林中最大的一株桃树下,掘开泥土,取出藏于地底的那坛酒。将他递给楚沉时,他突然扬声道:“这坛酒,叫做浮生。”
楚沉一怔,道:“是么?”他轻抚沾了些泥土的酒坛,拍开酒封,醇香的味道立刻在身周弥漫开。“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用这种方法酿酒,也是第一次,你给自己的酒取名字。”
慕初拿出那两只玉杯,将其中一只递与楚沉,而后将淡青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只浅浅啜饮了一口,楚沉便呛得咳嗽起来。“初,这酒未免太烈了。”烈到饮后口腔中回荡的只有浓重的苦味。
“初,我觉得很累……你能不能酿出这样一坛酒,喝过后前尘尽忘,只记得现在?”
“若是你想要,我可以酿出来。”慕初淡淡答道。
“罢了,还是让我记着吧。若是我也忘了,这世上恐怕就没人记得他们了……”他握住挂在腰侧的那只淡青色玉佩。他试图找过副将的妻子,可是在这乱世中,这谈何容易?
如今,他们留给他的,也只有这只玉佩了。
耳畔传来一声轻不可闻叹息,他刚想转头去看,却抵不过突如其来的强烈倦意,下一刻便倚着身后的粗壮树干昏睡过去。
慕初招手唤来无数桃花花瓣,密密地将他覆盖起来,如一床芳香厚实的被子。一切宛若初遇。楚沉的睡颜单纯如同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六、梨花白
这一睡就是七日。七日后楚沉醒来,已不记得清明那日的所作所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山上。睁开眼便看到亭漪担忧的神情,见他醒来后,又瞬间转变为欣喜。只是,这距离,实在是太过接近了……只差一指的长度,女子的纤长眼睫就可以刷过自己的脸。
“顾大小姐,不要这样压着我,我想起身……”他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无奈神情,满意地听到亭漪惊叫一声从他身上爬起,红了双颊。
色若桃花。
楚沉在漫天花雨下,望着眼前女子,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之后他从亭漪那里听闻自己已睡了七日,同样感到诧异,但稍后便释怀:“应是慕初酿的酒吧。”却无论如何记不起何时饮过这样的酒。既是不曾察觉身体有何异样,便也不再去想。
亭漪见他无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这几日她一直守在一边,生怕楚沉有什么闪失。虽说慕初一再向她解释楚沉只是睡着而已,她却克制不住自己对楚沉的在意。亭漪不好对楚沉将这些,便随意地说了些山下的事。比如说又有姑娘递了帕子给她大哥,二哥指下的曲子由相思变成了相忆,对了,还有……
“山下的梨花开了,风吹过的时候会像雪一样飘落下来,十分漂亮。”
“说起梨花,”楚沉拿出许久不用的折扇开始慢慢摇,“我曾在书中读过,百年前有美酒存于世间,以梨花酿成,色若羊脂白玉,甘香醇厚,闻之便可醉人,唤作‘梨花白’,”他转而望向一侧沉默的慕初,“初,你可能酿出一坛梨花白?”
慕初微微点头:“自是没有问题,只不过……”他拈下肩上一瓣桃花,轻柔抚弄着,眉宇间带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山上并无梨花。”
亭漪插口道:“若是需要梨花来酿酒,那还不简单。梨花的事就包在我身上,过几日就给你们送过来。”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清眸流转,唇边一抹笑更是动人。
楚沉十分欣喜:“那便如此说定了。”
亭漪不久便离开了,这几日她在山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大哥和二哥不知会怎么教训她呢。待她走后,楚沉收了折扇,敛了一脸随意的笑。“初,清明那日,我可曾说过些什么?”
“忘记了。”慕初垂眸摆弄着手中酒杯,长长眼睫遮住了乌黑的瞳。
“若是我说了什么,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处理好。”言语间不知不觉带上几分强硬。
慕初不语。他听夏幽说起过,一个人身上的包袱若是背的太久,便永远都放不下来了。情,恨,痛苦,悲伤。都是伤心蚀骨的毒。浮生酒虽可使他短暂遗忘那日的悲伤,却无法助他卸下心中埋藏多年的苦痛。此时,他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
山脚下,楚沉遥遥看到一位河边垂钓的老丈,心念一动,他走上前作揖,恭敬有礼:“烦问老丈,您可知青螺山顶上那株茶树的来由?”
那老丈仰起脸打量了下楚沉,赞许地笑道:“不错,竟然还有年轻人知道那株茶树,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
那茶树树龄已有百年,相传是由一位女子亲手种下,只因为他的夫君嗜茶又寻不到真正满意的茶。夫君早亡后,每年清明那女子依旧前来采茶,而后将制成的茶在夫君墓前焚毁。等到女子辞世,那株茶树已然寄托了她半世的思念与爱恋,有了精魂。它会保佑前来采茶的每一对恋人。
垂钓老者讲完了故事,笑眯眯地望着楚沉:“年轻人,是不是有姑娘带你去采茶了?”
“我……”唇开合几下,楚沉却没了下文,最后只是又行了礼。“多谢老丈赐教。”说完转身便走了,身后传来老人的呼喊:“年轻人,若是真心就别犹豫不决!别让自己错过!”
楚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又是何苦啊……这般作茧自缚。
一日,楚沉上山与慕初品酒谈天。
“近来这池中的酒味又淡了许多,”连池边休憩的小兽也不似以往那样多了,“莫不是你酿的酒都进了我的肚子?”
慕初不去看那人弯弯的眼,自顾自地将坛中的酒倒给楚沉。色泽澄碧,入口苦涩,却回味甘甜。今日的酒名为“惊梦”。
楚沉见他不语也有几分无趣,俯身拾起一粒小石子以指弹出,刚刚好打到池中一条鱼的尾鳍。那鱼本是沉浸在朦胧睡意中,遇此情形不由惊慌失措四处游窜。不远处传来亭漪满含笑意的声音:“楚大哥竟然欺负一条鱼,真不怕丢人!”
他循声仰头望去,忽然看到空中飘落了点点雪白,在女子柔婉目光中纷乱舞动着。
“雪?”楚沉微楞,随手拈起落在肩头的一片白,隐隐有暗香从指尖传来。“这是梨花!”
亭漪坐在桃树枝上,正努力将梨花从身旁的大包袱中扬出。然后跳下树枝喊累,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又被那苦涩辛辣的味道呛出了眼泪。亭漪好容易将气顺过来后抬头控诉慕初竟酿出这么苦的酒,却又见楚沉脸上的温柔笑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得见这直爽姑娘的窘迫模样,楚沉几乎笑出声来。他拿起另一坛酒倒给亭漪:“这是初新酿出来的桃花露,尝尝吧。”亭漪一脸的不情不愿,还是浅浅抿了一口。
“是甜的?”
后听楚沉解释说这桃花露是慕初特意酿给她的,亭漪伸手就从他手中将那坛酒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它是我的了,谁都不许抢!”越发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就当是辛苦费好了,把那么一大包梨花背上山来确实麻烦得很。”
“是是,大小姐,没人和你抢。”楚沉无奈,转而问慕初道,“现在梨花已经有了,那梨花白需要几日能酿好?”
慕初用仙术将散落一地的梨花集起,答道:“七日。”
午后,慕初前去酿酒,楚沉坐在花树下向亭漪讨桃花露喝,没想到亭漪爽快地拿出来与他同饮。楚沉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只玉杯递给亭漪。温润白玉,别致桃花,正是同那两只一样的玉杯。
“我又找那玉匠打了一只一样的杯子,虽说初这里还有其他杯子,但是……少了你的总归不太好。”
兴奋地接过来,亭漪温柔抚摸着杯壁上那枝桃花,有些话克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楚大哥,你可问了那株茶树的来历?”
楚沉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垂眸淡淡道:“还不曾问。”
亮晶晶的双眸有些暗淡,亭漪失望的神情被楚沉刻意忽略。还好那女子很快恢复常态,又开始笑着和他讲些别的事。“这次我摘光了家里的梨花,三哥一定气疯了,他最喜欢的就是院里的梨花了,回去还不知会怎么教训我……楚大哥,你在听吗?”
亭漪转过头来,玄衣的男子已经倚着树干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前碎发随风摆动。有细小的花瓣落在他的发上,被亭漪小心地摘去。拂去落花后,纤长白皙的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是留恋那温度一般,慢慢地,向楚沉的脸颊接近。
靠的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轻柔的呼吸拂在自己指尖,湿润,还有些灼热。仿佛被烫到一般,亭漪迅速缩回手,转而将脸埋在掌中。早已晕红了双颊。
慕初静静地立于一株树后,观望着一切。那娇俏女子又忽的说出一句话:“你若是有心……”神情像是气恼的孩子。他不懂她眼中的甜蜜,更不懂她唇边带了点失落的笑,他只是觉得,在那一刻,他的胸口处有什么东西丢失了,空空荡荡的,有点冷。
他垂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玲珑的玉杯上,花开灼灼。
楚沉于第八日再次来到桃花林。还未走入便闻到一股扑鼻异香,浓郁而冷冽,妖娆却清雅。待他走到竹屋边,石桌上已放了慕初最爱的那只酒坛,壁上的粉红斑痕似是浅淡了些,边上摆着两只玉杯,莹润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