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为惹眼的却是将第三只玉杯握在指间的那只手,莹白无瑕,指尖缀了些粉嫩色泽,慵懒。手的主人正伏在桌上,眸子微合,几分微醺的样子。
“亭漪?”他轻唤那女子的名字。
亭漪抬头时眼中仿佛有某些光彩,她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慕初在屋中休息。”
楚沉有些诧异,他所知道的慕初该是不眠不休才对,怎么今日……轻声走到竹屋内,他见慕初背对门口侧卧在自己当初搭建的竹床上,单薄的白衣覆在他的身体,显出几分纤弱和伶仃。
莫名的心中一片柔软。楚沉寻到床尾一床薄被,小心地将那具单薄身体掩在其下。慕初眼睫微颤,头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却并未醒来,反倒是几缕黑发顺着额头滑了下来,遮住了半张沉睡的脸。似乎,他真的很累了。不知为何,楚沉觉得有一丝愧疚,扎在心里,顽固地不肯消失。
竹屋外,美丽的女子已在杯中斟满酒,静静地等待他。
那酒并非澄澈清透,而是有些淡淡的乳白色,如凝脂一般,若非细看,几乎与杯壁融为一体。楚沉举杯浅酌一口,发觉这酒竟是冷的,不是说酒的温度,而是说那一种感觉,从口中一直冷到心底。在林外就已嗅到的异香萦在口中,浓郁而冷冽,妖娆却清雅。
这是慕初酿出的“梨花白”,与书中描述迥然不同,却让人觉得唯有梨花白这名字,才配得上这般绝世的酒。世上再不会有人能酿出这种香,再不会有这样一种喝了会让人寒冷的酒。就像……置身于漫天落雪。
“我听老人说,人在泡茶时会将自己的情感一同融进茶里。快乐也好,难过也好,都是可以品出的。”亭漪顿了顿,望向竹屋,用一双读不出情感的眸子。“慕初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才能酿出这样一坛酒……”
楚沉默然,只是一杯杯地饮着那让人生寒的酒,冷冽的梨花白此时却似一把烈火在他胸口燃烧,有灼热的痛感。“亭漪,”他双眼空洞迷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些飘洒的桃花花瓣顺风落在两人之间,触地仿佛有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些柔软又难以忍耐的伤痕。
谁知道那是一树繁花还是绯色的落雪。
作者有话要说:
☆、七、碧落,黄泉
自那日后,楚沉便很少再上山找慕初饮酒。
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直至某一日,慕初为他倒好酒后,嗅着空气中再次浓重起来的酒香,似是不经意地道出一句:“最近……你很少上山。”
楚沉的手滞在半空中,莹润杯中的酒液泛起点点涟漪。
“我不曾与人如此交往过,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向来平静的眸子中罕见的透出些焦急与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诉说,手中的玉杯愈握愈紧,骨节渐渐泛起些青白色。
楚沉静默片刻,将那只玉杯从慕初指间解救出来,肌肤相处时从慕初那里沾染了些冰凉的温度。“不是你的错,”他抬眸惨淡一笑,“将你卷入这尘世,是楚某私心,一切,是我的错。”
我之于你,不过是短暂一瞬中匆匆过客,若待百年,再无人到这桃花林中饮一杯酒,那时,你应如何自处。
人间时光总是匆忙,不久,便到了花灯时节。
亭漪硬是将楚沉从房内拖出来,邀他同赏。浅色衣衫的女子提着一盏精致的水晶八角灯笼,淡淡烛光映在脸上,显出女子特有的柔美温婉,又因了那双眸子中的雀跃与兴奋,多出几分稚子的天真模样。
楚沉由她拉着穿梭于人群之中。火树银花,灯清月明,再看看牵着自己衣袖的明丽女子,他不由微笑起来,心底泛出一片温暖。若是能永远如此……他将这无稽想法逐出自己脑海。何时自己也变得如此贪心了?
这样漫漫想下去,他险些撞上停下脚步的亭漪。女子眸子里罕见的惊慌。
“何事?”他不觉用上了温柔的语气。只是这语气丝毫没影响到亭漪,她苦着一张小脸,郁闷地看着街角。
此时街角处传来一声呼唤:“小妹你竟然把你三个哥哥甩在一边自己出来玩,真是不够意思!难得我把大哥二哥一起拖出来赏灯……”话音未落,走来一位年轻公子,唇畔一丝豪爽笑意,眉目之间与亭漪有七分相像。
“想必这位便是顾家三公子吧,幸会了。”楚沉拢了折扇,行了礼,“在下楚沉。”
却不料顾凌商见到他之后神色立刻转为暧昧,将亭漪拉到一边,悄声道:“小妹,我原先只道你贪玩偷跑出来,却又在何处结识这样一位翩翩公子?”说罢,又对楚沉毫不掩饰地打量几眼,“他就是二哥说的人?看着倒像是个能托付的。”
“三哥!”亭漪下意识地朝楚沉的方向望去,不期然撞上了他疑问探寻的目光,赶忙扭头装作看身旁的花灯,面上绯红,不知是羞的,还是灯火映的。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超乎常人,再加上不远处那两人神色一个暧昧一个慌乱,联想起上次在顾府的遭遇,那一对兄妹在说些什么简直毫无悬念。
楚沉不由在心中又一声长叹。
这般的因缘……
那边的顾凌商拖着自家闹别扭的小妹走过来,笑道:“楚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要将亭漪带回去了,难得今日大哥二哥都比较清闲。不过,”他顿了顿,促狭地望着自家小妹,“若是楚公子不嫌弃,便一同到顾府吃顿便饭,可好?”
楚沉如何能忽略那促狭目光,也不好打扰对方一家团圆,委婉回绝了。顾凌商也不强求,干脆地说:“那便后会有期了。”说罢一拱手,颇有些江湖游侠的风范。
看着亭漪素色衣摆渐渐隐于一片明亮灯火中,楚沉发现自己竟不知何去何从。罢了,那就随处走走吧。
行至河边,一个卖河灯的老妇人唤住了他:“这位公子,买盏河灯吧。放时想着自己心里的人,那人就能知晓你的心意呢!”
犹豫了片刻,楚沉还是掏出银两,从中挑了一盏。河灯是用素白的纸糊在竹架上制成的,花瓣末端以朱砂渲染,犹如一朵盛开的莲。他燃了花心处的蜡烛,将灯置于水面,凝视着它慢慢漂远。老妇人仍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这河灯的好,楚沉打断她,问道:“婆婆,可有放给亡者的灯?”
相同的样式,只少了艳丽的朱砂点缀。楚沉在河边站着,目送那白莲渐行渐远。
他何曾放下过。
夜深了,街上行人寥寥,楚沉虽不愿即刻返回家中,也只得慢慢踱回去。始终觉得,那个停留歇息的处所空荡了些。等他回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却看到一个小小身影可怜兮兮地蹲在自己门口不远处。细细询问下才知道是走失的孩子,便又将那孩子送回家。向那户人家告辞时那孩子拉着他的衣角说谢谢,说那时自己一个人有多么害怕。一双澄澈的眼被灯火映的璀璨。
楚沉回到自己家中方才忆起,发现那孩子时,他眼中的某种情绪自己也曾在慕初眼中看到过。那时候的慕初似乎是在说:“我不曾与人如此交往过,若是我做错了什么……”
那时,你也在害怕么?
面前的烛焰爆出朵小小烛花。楚沉寻来剪刀,将灯芯剪了剪,室内登时明亮许多。
“将你卷入这凡世,是楚某私心,一切,都是我的错。”楚沉饮下一杯酒,出神地望着周围纷飞的落花。“初,人可有来世?”
“有。”
“那么,我向你许诺,来生来世,不管历经多少次轮回,只要我还在这人间,定会到这里寻你。”
人总是贪的,拥有过,体会过,便总会奢求着更加长久。
可笑命运弄人。
天气晴好。
亭漪去寻楚沉,本想同他去采茶,不想在楚沉房前遇到一陌生男子,衣着华美,姿容端华。男子微笑着向她问道:“请问,这家这人可姓楚?”
亭漪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这人态度谦和,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你是楚大哥的朋友?”
“算是旧识。”
“楚大哥应是到山上去了。公子可有歇脚的地方?若是没有的话不如到我家坐坐,我去找楚大哥。”
“那便劳烦姑娘了。”男子微微颔首,瞳孔颜色仿若铅华。
楚沉被亭漪拉进顾府时,那男子正品着茶。上好的碧螺春,浓郁的香气,卷曲的叶子在澄清水中慢慢舒展开。好茶。他心中赞叹。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他抬眼看到楚沉僵在门口,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不祥的妖物。他微笑着将茶杯放在一边,缓缓起身,带出几分雍容与霸气。“楚沉去哪里游山玩水了?可叫我好等。”
“楚大哥?”亭漪在一旁唤他,“这位公子说是你的旧识……”
“确是旧识。”楚沉苦笑。“丫头,我出去的时候买了你喜欢的云酥糕,方才放到大厅桌上了,你去取来吃吧。让我与他单独呆上片刻,我们要……叙叙旧。”
“慕大将军近来过得可好?”那人悠悠问道,十二分的云淡风轻。
“清寒好大的面子,竟然让一国之君亲自来寻。”
“呵。”秦荒抿了口茶,道,“我派人寻了你这么多年,总该在最后亲自来看看。那日我亲爱的弟弟悄悄将你放走,你们两个……可真是让我伤心得紧。“
此时,楚沉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你究竟要我如何?”
“慕将军果然爽快。现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为我所用,或是为我所除。”
“清寒早已将心意表明。”
“哼!”秦荒一甩衣袖,温润笑意转瞬无踪,眉眼间尽是狠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纵虎归山之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尤其是你,以你之能,足以颠覆我大淳王朝。”言至此,秦荒又换了温和神色,“你竟是连姓氏都换了,若不是知晓你形貌,惯穿玄色衣服,真不知几时才能找到你。”
他贴近楚沉耳廓,轻声道:“你该不会愚蠢到认为我是只身前来吧?还有那个姑娘,可是唤作亭漪?似乎,她对你很是关心啊。”
楚沉周身寒冷,如置冰窖。
秦荒看到他神色,轻笑一声,眼中流淌的不知是喜是悲。“清寒,永远不要指望你的敌人会对你仁慈。”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向另一只杯中添了些茶,将它递给楚沉:“顾家小姐泡得一手好茶,宫中比之犹有不及。清寒可要尝尝这碧螺春?”
亭漪端了点心候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见秦荒推门出来,忙迎上去。秦荒一脸闲淡的笑:“似乎楚沉并不十分愿意见到我,在下先行告退,还请亭漪姑娘原谅。”
“唉?好……”亭漪愣了片刻,忽觉事情有些不对,冲到屋内。楚沉见她进来,苦笑了一身,道:“到底,还是躲不过……”喉头涌上一丝腥甜。视线模糊之前,他只看到了亭漪惊慌的脸。
“大哥,他怎么样?”亭漪在床边焦急问道。
顾凌徵收回搭在楚沉腕上的手指,眉心紧紧蹙在一起。沉吟片刻,他说:“若是我没猜错,这应是一种名为‘鸩魇’的毒。”他从随身的包中取出银针,扎在楚沉虎口处。拔出时针尖已经变了颜色,幽幽的蓝令人瞬间生出一丝寒意,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蓝色又从针尖褪下。
“确是‘鸩魇’无疑。”
一旁沉默良久的顾凌羽问道:“可有解?”
顾凌徵望向亭漪,犹豫很久,还是摇了摇头:“这种毒本就难解,自五十年前再无人用过,解毒的方子早已失传。虽说楚沉根基好可以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但是……恐怕他撑不过明天晚上。”
亭漪听了这些只觉心在一瞬间被掏空了。顾凌商揽住她瘫软的身子,担心地问:“小妹,你还好么?”
顾凌徵则收了手中银针,摇摇头,对另外两个弟弟道:“让她静一会吧。我去查医书,或许……”他叹了口气,走开了。
顾凌羽和顾凌商两人互相望了望,也离开了,只余亭漪一人。
“骗人的,怎么会这样……”亭漪抚上楚沉的眉眼。眉尾斜飞入鬓,却因为睡梦般安静的面容生出几分柔和,模糊了那些凌厉。额前碎发被亭漪小心地拨到一边,似是感应到了一般,楚沉指尖动了动,唇开合了一下,仍是昏迷着。
终是抑制不住心中悲痛,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消失在楚沉墨色的发中。
这一夜,亭漪一直守在楚沉身边,不曾合眼。
天明时,顾凌徵来到亭漪身边,也是一脸倦怠模样,想来是翻了一夜的医书。“小妹,去歇歇吧。”亭漪只是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顾凌徵不忍见她如此模样,却更不忍骗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顾凌徵见状忙说:“但是二弟和三弟也出门去打听方子,或许……”他停了下来,这希望太过渺茫,他不知道是否应该让亭漪抱着这般希望,知道噩耗降临。医者父母心。平日里虽见惯了生离死别,但仍会让他们牵扯到情绪,何况,又是自己的小妹……他更加不知所措。
亭漪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冲出房间,将顾凌徵的呼唤甩在身后。
或许……或许他……
竹屋内,慕初正细细地将新采的嫩叶洗净,化风为刃,将干净的叶子切碎。蓦地心中一丝疼痛,风刃划破了手指。他凝视着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慢慢愈合,心中了然。
“劫数……”
他喃喃着,缓缓步出竹屋,来到石桌边坐下,饮下一杯新酿。
亭漪早已将平日矜持抛到脑后,她不顾撞到了多少路人,也不顾山腰上横生的枝桠划破了脸和衣服,直至站在桃花林中,她才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可是印象中这片桃花林是没有这么大的,透过层层桃花,应该可以看到熟悉的竹屋……她心中愈发慌乱,愈发无法辨清方向。
“障,破。”伴着一声低语,亭漪眼前的事物明朗起来。几丈外,一抹苍翠掩在深深浅浅的粉红色彩中。是竹屋。
慕初仍是一袭素白衣裳,静静伏在石桌上,察觉到亭漪已从迷障中走出,抬头向她望去,纤长眼睫下,黑曜石般的眸子。
那是怎样的眼神……亭漪读不懂,只觉得那样的眼神映过来,两人之间仿佛隔了无重的时间与空间,不可企求,不可碰触。她缓步走过去,却觉得每走近一步都是亵渎。
那人,是仙人啊……
慕初见她双眼红肿,发丝散乱,脸颊上更有几处树枝划出的伤痕,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明丽可爱的模样。他微微叹口气,走到亭漪身边,指尖轻轻触碰着她脸上的伤口,以术法使之愈合,又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与衣衫。打点好一切后,慕初执起她的手,说:“走吧。”
“去哪里?”亭漪下意识地问。他的手好凉……
慕初耐心答道:“去救楚沉。”言语间依旧淡漠。
有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眼角。“那,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流泪?”
这是……眼泪?原来是这么苦涩的味道。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他,知道他会好好待你,知道你们日后会幸福。这就够了。这样,我在乎的人,就都幸福了。
楚沉醒来时,只觉得过往一切皆是虚梦。
亭漪守在一边,见他睁开眼,怔了片刻,眼中忽然滚下泪来。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早已失控。楚沉撑起身子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颤动的背:“没事了,丫头,我没事了。”
在他温暖的怀中,亭漪终于哭出声来。
“唔。”楚沉突然抚上胸口,突如其来的举动使亭漪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只是觉得胸口有些痛,没事的。”他安慰着亭漪,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待他得知是慕初解了他的毒后,那股不安似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阵铺天盖地的痛。
“该死。”楚沉掩住胸口,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突然将亭漪推到一边,飞快下了床向门口走去。亭漪未来得及拉住他,转眼楚沉已出了房门,那速度竟是连寻常人都比不上,完全不似一个初愈之人应有的样子。
“楚大哥!你要去哪里!”
玄衣男子头也不回,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八、劫数
千年为劫。
慕初倚在一株桃树树干上,恍惚忆起自己在这座山上怕是早已过了千年。
那个名为夏幽的明艳女子曾伴他一段时日,嘲笑他活得单调无趣,不懂人世欢乐。但也会来喝他酿的酒,给他讲些山下的事。后来她离开了,那是他还不懂什么是难过。
之后便结识了楚沉和顾亭漪。
夏幽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切莫动情。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只要动了,就足以使你万劫不复。
“迟了。”他微叹。将头靠在坚实枝干上。透过重重桃花可以看到湛蓝的天。清风依旧,他却早已做不回那个淡漠的散仙。该结束了。
“初,你在哪?”他来了……桃树分辨出了那人的气息,正要将迷障破开,慕初却摆了摆手,引导着她们将楚沉困在其中。
那呼唤仍持续着,一声一声,最后净是狠厉。“慕初,你若再不出现,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桃花林!”
听到此处慕初不由笑了。体内的气息莫名一滞,他掩住口轻咳几声,有温热的红色液体顺着指缝流出。
“你舍不得的。”他终是无力再维持林中的迷阵了。
阵破,楚沉立刻飞奔至他眼前,蹲下身来。
慕初抬头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不真切的样子。“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抱歉让你背负上我的命运,可我别无选择。
“别了。”慕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无数光斑自他体内飞散出来,消逝于天地间。楚沉看得呆了,这是……待他回过神来,眼前那株桃树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绯红衣衫的美丽女子,小心地将慕初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墨色的发铺在一地桃花上,流水一般。楚沉才发现慕初的头发竟是这样长。在那光滑墨色映衬下,他的肤色极白,仿若上好白瓷,唯在唇上有一丝艳丽血色,是……刚咳出的血?楚沉张开口刚要说些什么,那女子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手指向下触到慕初眉宇间,轻轻地揉开微微蹙的眉心。
天地间只余下桃花花瓣落地碎裂的声响。慕初枕在那粉衣女子的腿上,像个熟睡的孩子。
只是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身体就渐渐的消散了,不留一点痕迹。女子慢慢收回手指,眼中泪光闪烁。
那是双绯色的眸子,有些妖异。楚沉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凝视着慕初方才所在的地方,竟没察觉到女子靠近。苍白冰冷的指顺着他的咽喉慢慢滑下去,直至他有些松散敞开的衣襟。
“你……”
“别动。”
不知何故,他竟真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女子单薄的指尖触到他的锁骨,有些凉薄的温度。她挑开楚沉的衣襟,在他左侧肩颈处,赫然是一处粉红色的桃花花瓣状印痕。
“这是什么?”楚沉皱眉问道,他记得自己身上不曾有过这样的印记,而且,这印记让他有些心慌难过。
“果然……如此。”女子扯出一抹笑,却满含凄苦的味道。
“你可知道,这山本叫做珠遗山。”女子无视楚沉错愕的神色,自顾自地讲下去。
“相传千年前有仙人在此处遗失了心爱的宝珠,寻了三年也没有找到,这山由此得名。不过,只怕这名字早已被后人遗忘了。其实那珠子在坠落的瞬间就融进了一株桃树的精魂,这株树因此获得了近千年的修为,很快修得人形,位列仙班。”
“你定然已经猜到,这散仙便是慕初。想来,这还是你给他的名字。”
“三百年前我才有了自己的意识。百年来,我只求他能真正看我一眼。我那么努力地修化人形,最后,竟还是因为得了他的散出的一点修为,才修得人形。他还是,没能看我一眼……”
“就算是含笑,那株没有感情的扶摇,他也一直用疼惜的目光注视着……”
“日日看你们饮酒谈天,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么?你们人类总是说仙人无欲无情,到头来又是怎样?他竟连性命都送予你了……”
“若是能求一个来世,我也定会去寻他。只是他这样消散了,有没有来世都是未知……”
“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日后你我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语毕,粉红衣衫的女子已成风而去。
楚沉分明见到了自她眼角滑落的泪。
“如今,他竟连性命都送予你了……”
忆起方才的话,楚沉只觉肩颈处的桃花印痕灼痛得厉害。他伸手挡住自己的双眼,颓然跪在一地花瓣上。
“怎么会这样……”
亭漪寻上山时,偌大的一片桃花林已经凋谢完全,只余下一片光秃秃的枝干,无限凄凉。她心中焦急,直至看到在石桌边兀自饮酒的楚沉才稍稍放下心来。与楚沉身边坐下,楚沉却似看不到她一般,仍是一杯杯地饮着。亭漪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走他的酒杯:“楚大哥,你的身子刚好,不可以喝这么多酒。”
楚沉不语,拿起另一只酒杯,倒上酒便要喝。亭漪有些恼怒,抢下那只酒杯,扬手将酒泼在楚沉脸上。楚沉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空荡荡的眸子里慢慢溢出泪来。
“他走了,怕是再也不会回来……最后竟然是我连累他至这般境地。呵呵……我还对他说,每个轮回都会过来陪他……哈,可笑……”
自他颠三倒四的言语中,亭漪理出了些许头绪。她环住楚沉颤抖的肩,落下泪来。“你还有我,还有我……”
☆、九、终章
之后,楚沉和亭漪住在了山上。他们在慕初的竹屋旁又搭建了一栋木屋,保留了竹屋原本的样子,只是定期清理打扫。好像这样,那个人就还会回来一样。
那片桃花林枯了三年,最终还是渐渐开出了花朵。
桃花,竹屋,清风,美酒,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人已不再。
自慕初离开后的第二年,楚沉开始酿酒。甚至用了慕初堆放在竹屋里的离魂草。那日的酿出的酒他没有让亭漪知晓,趁她下山时方才酌饮一杯。苦涩。而后强烈的腹痛折磨了他一个时辰。多亏了这仙人的体质,若是普通人的话,早已一命呜呼。楚沉却想起慕初那日玩笑般的话,原来,那么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他发觉,慕初留给他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千年的修为。偶尔会想起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夏日桃花,白衣寂素。每每想起这些,肩颈处的桃花印痕会有浅浅的痛。他甚至不知道上天能否施舍给慕初一个轮回,让自己对他道一声歉。
亭漪会经常下山采买些物品,顺便带回她三个哥哥的问候。对于她,楚沉总是觉得亏欠。这么好的一个女子,自己给她带来的却只有难过,他不配。
也曾劝说亭漪下山,她还年轻,总能遇到比自己更好的人。亭漪听后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答道:“楚沉,我不会后悔。我认定了你,你休想逃开。”话音未落自己却先哭出声来。
他将那个哭泣的女子拥进怀里。那便这样吧。他想。
某日亭漪梳洗时发现鬓发中多了一线刺目的白。怔怔地坐了许久,她推算了一下,这已是她在山上的第十三个年头,她早已不再年轻了。那日亭漪躲了一整整天,楚沉寻到她时,她还在哭。
“亭漪,亭漪。”楚沉唤着她的名字,将一只手放在女子的肩上,目光中满是忧虑。
“不,不要看我。”亭漪哽咽道,慌乱地想挣开楚沉的手,不想对方用了巧劲按住她肩膀,越发挣脱不得。她终于尖叫出来:“我会老的,楚沉!我已经开始变老了!”你叫我今后如何用一张苍老的脸面对你……感受到楚沉的手有一丝放松,亭漪挣脱出来想逃,却被对方狠狠锁进怀里。
“亭漪,”楚沉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句话送还给你。我已经认定了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休想逃开。”
几十年岁月如烟散。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床上,俊朗的玄衣男子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日,寻慕初来救你,我——并不……后悔……即便结果是现在这样。”亭漪突然开口道。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藏了一辈子的话,一定要让楚沉知道。“我只怕,你会恨这样的命运。你会……恨我……”
楚沉的手微微颤了下。“亭漪,不要再说了,你身子不好,好好歇着。”
亭漪努力地回握住楚沉的手,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一如当年的清新明丽。
“楚大哥,你可知我多想……陪你……一起走下去……”
终究,我还是做错了。
日日夜夜,你在无意识中,唤的都是他的名字。
初。
只如初见。愿不曾与你们相逢。不曾进入过你们的生活。不曾体验过这般无奈的悲欢离合。
只如初见。
就让我带着这最后一点私心,带着这个秘密走吧。
春日,满树桃花如同绯色的落雪。
楚沉搬出自己新酿的那坛“忆梦”,又将三只玉杯摆放在石桌上,依次满上酒。他记得慕初和亭漪都很喜欢杯上的桃花刻痕。
酒液澄清,有花瓣飘落下来,浮在杯中,泛起涟漪。
“你,何时归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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