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并没有睡很长时间，醒来时窗外的天空还是黑黝黝的，宅子里也是一片静悄悄。他有些懊恼，为自己没有等到顾里就睡了过去。揉着眼睛坐起身，梅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身上盖着的被子。
“小五？”
侧耳细听，卧室里没有任何属于第二个人的声音。梅西不放心，又亲自去衣帽间和于是查看了一番，顾里确实不在。梅西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既然不在卧室，那肯定是在书房了。
果然，书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顾里就睡在窗户旁的摇椅上。他是真的瘦了，下颌的线条分明，眼下的阴影更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不知梦到了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也紧皱着。梅西看着他，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走上前轻触了触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果然是冰冰的。三月份的深夜，这人就这么睡在书房的摇椅上，衣服没换，连一条薄被都没有。
“小五，小五？醒醒，回卧室睡吧。”
梅西压下心底翻涌的种种情绪，握着顾里的手轻声唤醒他。睡眠被打扰，顾里显得很不高兴，神智也有些不清醒，不耐烦地往回缩着被握住的手，没能如意，只好睁开眼睛，直直地瞪着梅西，黑如深渊的眼睛里满满的怒火。
“会着凉的，小五，回去睡吧。”
知道对方起床气的臭毛病，梅西耐心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手腕，帮他恢复一些温度。直到感觉顾里卸去了胳膊上的力气，梅西才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起身，拉着他回了卧室。回到卧室，梅西又帮顾里脱了衣服，用热毛巾擦了手脸，才最终把他安置在了被窝里。这几个动作，他已经记不清在过去的几年里发生了多少遍。只不过，之前，一直是顾里叫他起床，顾里为他换衣，顾里帮他擦脸，顾里拍他入睡。
“好了，睡吧。”
梅西坐在床边，看着顾里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沉缓。是真的很累吧，一被闹醒就别着劲儿沉着脸发脾气，一个字都不愿意说，可是沾到枕头却又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个坎，他过得难，顾里更难。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形成明亮的一线。梅西站起来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筋骨发出几声轻响，枯坐半夜的不适这才有些舒缓。床上的人还睡得很熟，怀中照例抱着最爱的足球抱枕。真好，梅西贪恋地看了一会儿，弯腰亲了亲顾里的指尖，转身轻轻走出了卧室。
一夜无梦，顾里醒来时神清气爽，久违的感觉。视线触及衣篓中混杂在一起的两个人的衣物，顾里愣了一愣，恍惚忆起了昨天半夜里的事情。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多了，梅西晚上还有比赛，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打理好自己，顾里下楼去吃早餐，一边还考虑着该怎么跟梅西说回意大利看顾望的事，得尽早才好，顾望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胎儿还不到七个月，只希望能够如顾望所愿，孩子可以健健康康的出生长大。
“小五，早。”
“早。你，你晚上不是有比赛吗？”
顾里接过梅西手中的碗筷，看着他从厨房陆续端出几个碗碟，是顾里惯吃的中式早餐。
“嗯，不着急。”
梅西就坐在顾里对面，看着他舀着粥送入口中，动作明显停了一瞬，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个素饺咬了一口。
“我的手艺有退步吗？”
顾里的动作又是一滞，他当然尝出了这餐饭食出自谁手，却没想到梅西会主动提起。梅西的态度有些怪，与昨晚不同，好像回到了圣诞节之前，却又没有以前那么亲昵。顾里咽了口中的食物，拿起手边的餐巾擦擦嘴角，开口道：“没有，很好吃。”
梅西一笑，好像很开心，一边一个酒窝嵌在脸颊上。顾里不由便看住了，待回过神来，就有了几分不自在：“咳，你这两天有时间的话跟我回一趟意大利吧，去看看阿望，医生说她的状况不太好。”
“好，时间你定吧。你也不要太忧心了，我看你瘦了很多，后面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你去办。”梅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小五，我昨晚想了半夜，那件事，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说给你听一听。那天晚上的事我几乎没有一点印象，清醒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我躺在床上，安东内拉、卢卡斯、尼古拉斯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奥古斯丁和莫雷诺都在哭，我便先把他们送回了家，之后才又返回询问了事情的前后经过。蓝凌大概是看到了走廊里的录像，才猜测了后面的事。我，那天之后我再没有跟那三个人联系过。你，你若是，我可以跟她问清楚。”
顾里一直微微低着头，直到梅西说完才又拿起餐具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桌上的食物。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好像全身心都投入在吃饭这项活动中，不说话，连视线都没有丝毫偏移。
这种事要怎么问？难道真要缠着一个女士追根究底的问“我有没有跟你上床”？那才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最后一口粥咽下，顾里摇头苦笑，抬头看向梅西：“说的什么傻话。不用了，是或不是，也确实没有什么。就当是我小气吧，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梅西说不出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既庆幸，又有些失望。顾里终究是介意，不过，他总算还是没有失去这个人：“好，我等你。”
两天后，顾里和梅西坐上了去意大利的飞机。
“小五，我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正站在病房门口，看到顾里伸手准备敲门，梅西终于小声问了出来。他很紧张，程度仅次于第一次拜访顾里的父母。
顾里失笑，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一直像个孩子一样：“就是简单的探望，就当是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可是，”可是并不是普通的朋友啊，梅西还是紧张：“好吧。”
“我好像长得并不吓人吧？哦，虽然现在确实是不怎么好看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梅西惊吓转身，一个瘦小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笑着望着他，她脸色很不好看，笑容却很温柔，小腹隆起，与她的身体很有几分不成比例。这应该就是顾望了：“你好，你好，我是里奥·梅西。”
“你好，里奥，我是顾望。谢谢你能来看我。”
“先进去吧。阿望，你这是去哪了？今天感觉怎么样？”顾里不着痕迹地抚了抚梅西的背脊，走上前护士的工作，推着顾望走进病房。
“去做了个小检查。今天感觉很好啊，终于见到了小五时常挂在嘴边的里奥，我觉得精神更好了几分。”
梅西很惊讶，扭头去看顾里。顾里无可奈何的看了梅西一眼，又去看顾望：“好了，我知道了。这次过来还没有见到格雷科医生，你们聊，我先出去一下。”
说着，又看了梅西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梅西有些傻眼，看着病床上半躺着的顾望，刚刚消失的紧张又回来了。
“呵，小五选择的伴侣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梅西眨眨眼，顾望的话里带着笑意和感慨，反到让他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顾望也冲梅西眨眨眼，笑意更浓了些，这哪里像是一位世界闻名的巨星呢，分明还是一个大男孩：“你们最近闹别扭啦？”
“你怎么知道？”这样突兀，甚至是有些失礼的一句话，问得梅西瞪大眼睛，全身都拉响了警报，像一只警戒防备守护自己领地的兽。
“哎，不要紧张。这话确实有些交浅言深了，但是请原谅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吧？”顾望仍然笑意不减，死亡说得像睡觉一样平常：“这段时间，小五常回意大利，情绪不高。他的父母大哥都有些察觉，但始终不忍介入干涉你们。我却没有时间等了，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总觉得得见一见孩子的另一个爸爸。”
“我，你是说我吗？”梅西仍然没有放下防备，却更添了一些疑惑。
顾望也不在意，笑着点点头：“是啊。其实，准确的说，我并不是对你们的关系有信心，毕竟我并不认识你，也不是非常清楚你们之间的事，让我有信心的是小五。他说过你是要跟他一起过一辈子的人，那八成你是跑不了喽。孩子有两个爸爸，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但是我希望能够知道他们都是谁。”
跑不了？那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