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阿望说了些什么,顾里想。
昨天晚上,梅西再一次留在了马德里。自一个多月前从意大利回来,梅西就好像得到了免死金牌般肆无忌惮起来。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接近,倒有近一个月的晚上是住在马德里的,即使是顾里回意大利的时候。为此,顾里不得不准备出一间卧室供自己睡觉。同时,顾里也收到了很多小礼物,衣服、帽子、游戏机甚至是他以前送给梅西的东西,就像现在摆在床上的一串俄罗斯套娃。
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进卧室就看到了床上的俄罗斯套娃,八个梅西七个顾里,从大到小整齐地排成一列。顾里不禁为这件礼物中包含的小心思弯起了嘴角,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那个时候他们还处于黏黏糊糊的蜜月期,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儿二十四小时呆在一起。拿起最小的那个木头小人儿握在手心,顾里转头看向对面墙上的照片,那是他的生日礼物——一只飞翔在梅西身体上的凤。
这个人,他实在有些舍不得。
“笃笃笃——少爷,顾望小姐正在急救,老爷让您立刻回去。”
梅西很高兴,甚至连巴萨在各条战线的全面失利也无法对他的好心情产生任何影响。
按照顾望说的,梅西开始利用所有空闲时间黏在顾里身边,使出百般手段明示暗示、撒娇放赖,努力地靠近着。他十二岁认识顾里,到现在二十五岁,再到未来的未来,这个人的生命,他要全权参与。
今天是西甲联赛的第二场德比战,皇家马德里主场迎战巴塞罗那。一早起来,梅西便很兴奋,他有预感自己今天的状态一定会很好,若是顾里不上场,一定可以完成帽子戏法,嗯,要不要准备一件写着“献给小五”字样的内衬呢?当然了,顾里首发踢满全场他会更满意的,球场上身体接触的机会很多的,不是吗?
“里奥,走啦,傻笑什么呢?”
“哦,来了。”
可是,一上场,梅西就发现了不对。顾里说过会首发,他也听教练说皇马今天的首发名单里有顾里。可是现在不仅场上没有,连替补席上都没有。
心不在焉地踢完了上半场,无暇在意那些或玩笑或嘲讽着称呼他“散步帝”的现场解说们,梅西急匆匆地回了更衣室。
“里奥,怎么了?今天好像感觉不太好啊。”
当然感觉不好!梅西完全没有回答的欲望,他只想知道为什么顾里的手机能够拨通却没有人接电话?又拨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接。受伤了?顾望那边出问题了?还是家里什么人出了什么事?
“大哥,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不是一直都挺乐观的吗?”
顾里只来得及给教练打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请了假,就坐上了飞机飞往意大利。一路焦灼地去到医院,顾家人除了孩子们已经都等在了手术室外。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亮得刺眼,所有人的表情都不轻松,大家都知道,这不仅仅是迎接新生命的来临,更是送他们的亲人归往永恒。
“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格雷科医生说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就是孩子才不到八个月,恐怕要有一番波折。”顾家大哥软着语气,牵着顾里的手往前走,像顾里还小时每一次出行那样,温言抚慰,细心保护。
“进去看看吧,陪着些阿望。”老爷子拍拍顾里的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重新关闭的门内。原本想着,只要他能多活些日子,这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幺儿就能晚些品尝死别的悲苦,可惜,天不遂人愿。
“先生,皇马的首发名单好像有变?我还憋着劲儿要跟顾里好好较量较量呢。”
“哦,当然是胜利女神终于眷顾了我们。”
……他得找个人问问这件事。
梅西等着教练安排完下半场的战术,拿着手机等在了皇马球员上场的必经之路上。好不容易,等到皇马的球员陆续走出来,梅西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找的那个人。
“克里斯,我问你件事。”
“下半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想干什么?放手,不准拉着我!喂,你别以为我会看在那谁的面子上饶过你啊!”
看着克里斯蒂亚诺被梅西拉走,拉莫斯和马塞洛对视一眼,表情均十分诡异:这对儿死敌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本泽马同情地看着他们,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
顾里跟着护士洗手消毒,穿好无菌手术服,戴好帽子、手套、口罩,走进手术室。直到进手术室之前,他其实一直都有些茫然。而此时此刻,看到那些泛着冷光的手术器械,看到一团团沾染了鲜血的纱布,看到被医护人员包围着的那个瘦小的女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
“阿望……”
“顾里在哪?”
面前这个一脸不耐的男人,被称为他最大的对手。他们天生气场不合,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却因为顾里而有了联系。
“我怎么知道。”
克里斯蒂亚诺十分不客气的给了梅西一个白眼。自从上次车祸,便再没有见顾里去过巴塞罗那,近两个月更是逐渐消瘦,虽还没有对竞技状态产生太大影响,但已经引起了教练组的注意。罪魁祸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除了梅西不会有别人。今天上午训练还好好的,下午却突然向教练请了假,本还以为又是梅西出了什么状况,现在看来,倒是错怪了他。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他的好兄弟吗?”
“好兄弟比爱人关系更亲近吗?”
“克里斯蒂亚诺!”梅西被噎得胸闷气短,又气又急,好不容易才压下争吵的欲望:“克里斯,你告诉我吧。这段时间顾里家里有些事,他经常回意大利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我怕是那边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吗?”
闻言,克里斯蒂亚诺严肃起来:“我都没有听他说起过。先生并没有说顾里受伤,你这里也没有突发状况,那就只有意大利那边了。这么突然,比较像是突发状况。但是不管怎样都是他的家事,你确定他真的希望别人介入吗?”
别人?梅西不由皱眉:“克里斯,听着,我知道你和小五是好兄弟,你护着他我很高兴。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对小五的看重绝对在你之上。不管怎样,我得去意大利看看才放心。”
“阿望,我是小五,抱歉啊,我来晚了,西班牙到底是有些远。你说,宝宝不会是个急性子吧?让我一点准备都来不及,这个坏小子。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会当一个好爸爸的,要向未曾谋面的姐夫说声抱歉了,抢了他的角色。
“还有啊,按照你的意思,宝宝的名字就按顾家的字辈序齿来取,父亲说在坤、巽、坎、艮中选一个,我觉得这些字都好难听,你觉得呢?他们这一辈儿是定字辈,名字用的都是八卦方位,咱们倒也不用拘泥于这个。我看不如就叫‘易’吧,生生之谓易,顾定易,你说好不好?”
“嗯,毕竟要生活在意大利,还得有一个意大利名字,你来给取一个好不好?”
“阿望,阿望,小易,快看,他——好小。我们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么小吗?你快看啊。”
“阿望,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你都还没有看到小易。他是不是长得像姐夫?你等一等啊,你看看他……”
“好吧,好了,没关系的。我替你们看着他,看他长大。姐夫来接你了对不对?小易一定是像姐夫,都这么心急。”
“以后,我每年都带着小易去看你们吧?我会告诉他,他有一个爱他的妈妈,还有一个更加爱他的爸爸,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孩子。”
“再见了,阿望。”
幼年踢球以来第一次,比赛变成了一种煎熬。
下半场开始之前,梅西向教练提出了换人的申请。他已经打电话让助理帮忙订了机票,一个小时后起飞。
“小五。”
顾里攀住顾昊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大哥。”
“去看看孩子吧,在新生儿科的重症监护室,情况不是太好。那是阿望托付给你的责任,这儿有大哥呢。”
顾昊另一只手也按上顾里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他最小的弟弟,他对他的疼爱甚至超过自己的儿子。一眨眼,好像昨天还被他架在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团子,居然就已经成长到能够负担得起另一个人的人生了。
“顾昊大哥,小五呢?”
“里奥?”
顾昊看着气喘吁吁、衣冠不整的梅西着实有些惊讶,虽然看到手机上那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时就已经料到这个人会来,但是来得这么快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他没记错,眼前这个人应该有比赛的吧?
“是顾望吗?现在怎么样了?小五,小五没事吧?”
在飞机上,梅西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先到顾望所在的医院看看。果不其然,看到空荡凌乱的病房时,梅西便意识到出事的真的是那个温柔聪颖的女人。
“去陪着小五吧,”顾昊叹息着摇摇头,脱下外套披在梅西肩头:“别着凉了,帮我照看着小五。”
梅西受宠若惊,又突然意识到顾昊话里话外的意思。噩耗遽然而至,顾里很难过吧?
新生儿科的一间重症监护里刚刚再次恢复平静,只有监护仪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发出令人心安的缓和的嘀嘀声。最后一位医生完成记录离开监护室,擦肩而过时安慰地拍了拍僵立在外面的那位可怜父亲的肩膀。听说他的妻子刚刚难产去世,艰难生下的孩子胎龄未满31周,内脏器官均有不同程度的发育不成熟,体重过轻,已经在生死关头徘徊了两遭。噢,真是一个可怜人。
顾里,也就是那位可怜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任自己的身体有些虚脱地倚在监护室透明的玻璃墙上。一墙之隔,小小的婴儿躺在暖箱里,皮肤有些青紫,插着帮助呼吸的管子,小胸脯微微地起伏着。顾里额头抵着玻璃墙,静静地看着顾望用生命换来的孩子,那么小,几乎还没有他两个手掌大。就为这么个小东西,阿望拿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梅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顾里,面无表情,疲惫又安静。
梅西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才举步走到顾里身边。病房里摆着各种仪器,几乎围绕一圈,让中间透明暖箱里的婴儿越发显得幼小。显而易见,孩子的情况并不乐观。梅西侧头,顾里却仿佛浑然未觉,仍然定定地看着熟睡的孩子,眼神却并未见丝毫情绪。
梅西几乎瞬间便红了眼眶。深深地呼吸一次,梅西双手握在一起使劲儿摩擦了一会儿,直到掌心发热,才伸出去握住顾里垂在身侧的手。
“小五。”
顾里眨了一下眼睛,停顿片刻,又眨了两下,才侧头对梅西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冠着他的姓氏的孩子:“你来了?比赛踢完了?”
太过熟悉的对话,梅西挪了挪,让两个人的体温接触:“没,我担心你,只踢了半场。不过正好,巴萨没有我,皇马没有你,很公平。”
顾里笑,嘴角更弯了一些:“乱说话。”
“好吧,皇马还有那个葡萄牙人。”梅西盯着顾里弯起的嘴角,却还是提着一颗心:“他说若是赢了,要你请他喝酒。哼,还是那么自大。”
顾里仍是笑,却转了话题:“你说,克里斯当时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儿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想到那个几乎是克里斯蒂亚诺翻版的小男孩,梅西也看向暖箱中睡着的孩子,手指摩挲着顾里的手背:“惊讶和怀疑是肯定有的吧。之后嘛,你肯定比我清楚克里斯有多疼爱那个孩子。”
顾里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渐渐沉默下来。
梅西也没有再说话,与顾里并肩站着。顾里现在心里的情感有多复杂?顾望走了,顾里对她的欣赏、喜欢、甚至些许愧疚有多少会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又会转化为怎么样的情感?
“里奥,”顾里再次弯起嘴角:“我还没有向你介绍我们的小王子呢。喏,就是这个小家伙,他叫顾定易,在兄弟中排行,嗯,也是排行第五啊,真是巧呢,跟我的序齿一样。真是缘分,缘分……”
话音渐落,顾里却有些怔怔然:“里奥,你说若是阿望寻来的时候,我已娶妻生子,现在,阿望是不是就还活着?小易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小五,”梅西想要安慰顾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那种有心无力的痛苦与焦灼越发催促着他要做点什么,于是,身体自动自发地抱住了顾里的身体,笨拙地拍抚着顾里的背脊:“你,乖啊,小易会好的啊。小易、顾昊大哥、顾伯伯,还,还有我,我们都在的,小五乖啊。”
“里奥,阿望死了。”
顾里的脸颊贴着梅西颈间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强健的动脉搏动所带来的生命的安慰。他很惶恐,他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如此真实的认知,他第一次认真清晰地明白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也都有可能离去。构成他生命的这些支点一一坍塌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保证,里奥·梅西保证永远都在。”
梅西很庆幸,他比顾里小。在一定程度上,他能够给出这样的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又隔了这么长时间...自我检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