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阔,白鸥掠浮云,波涛浅拍岸。
这是一座不知名的孤岛,四周尽是浩瀚大海,状如一叶扁舟。岛上荒芜无人,无论是薛鸿铭还是与之对峙林宗,从严格意义上说,都不属于人类。
冥王之战已然过去半年,天下的局势因为这一战发生了许多根本性的变化。人间虽然获胜,但无论是名剑协会还是西方教廷,均元气大伤,暂时只能休养生息。
单就名剑协会而言,前会长李云东因为在战斗中为维持规则结界,其实受到的冲击最大,冥王之战后,只能勉强维持湛卢剑。这意味着,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做到维持协会总部结界的运转,无法再踏足人间。
人间杀死了冥王,还使得人间与冥界的那一道狭窄裂缝终于完全闭合,从此人间和冥界是两个世界,再无一丝一毫关联。薛鸿铭曾立下过宏愿,想要人间从此只有男欢女爱,再无妖魔鬼怪。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终于做到了。
冥界从此再也没有妖怪能进入人间,而留在人间的妖怪们,随着世代传承,妖怪的血脉只会越来越稀释,最后自生自灭。
而凡间的各国也同样采取了雷霆手段,向民众掩盖了事实真相。西藏高原被以军事演习和实验的荒唐理由整整封锁了三个月,虽然政府为此承受了铺天盖地的职责,但三个月后,人们再一次进入西藏高原,一切都没有变样,还是人们熟悉的那个美丽地方。
曾经那样剧烈的动荡被藏在历史中,如同曾经无数位名剑师斩妖除魔的事迹被掩埋,对于名剑师本身来说,这实在是最好的方式。
他们所守护的人间,所保护那样普通的人们,只要知道人间是太平的,并且将永远是太平的,就足够了。
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唯一让薛鸿铭恼怒的是,林宗是一个很不讲诚信的妖怪,原本说好在冥王之战要告知薛鸿铭与唐夏的孩子的下落消息,至今仍然守口如瓶。
给出的理由是,薛鸿铭必须证明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在任何危险面前保护他外甥的绝对安全,才能够把孩子交给他。
薛鸿铭对此火冒三丈,心想老子连冥王都干翻了,握着天下第一的轩辕剑,难道还不够证明老子强大么?真是日了狗了!
林宗最后给出了答案,很简单,只要打败他就可以。
所以才会有现在两人在孤岛上对峙的一幕。
海风很大,乱拂着薛鸿铭重新留长的黑发,薛鸿铭从怀中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望着林宗,默数着他身后摇曳的美丽狐尾,眯眼说道:“还有一条尾巴呢?”
林宗淡淡答道:“断了。”
“唔,咳咳咳咳!!”这样敷衍的解释让薛鸿铭呛了一大口烟,剧烈咳嗽后,双眼瞪着林宗如铜铃还大:“断、断了?!”
“冥王之战损耗太大,无法维持第九尾,所以断了。”林宗双手低垂,双目低垂,若无其事地说道:“怎么,不可以吗?”
薛鸿铭上上下下重新端详了一番,狐疑地道:“喂,你不会是……想要让我吧?”
“今日一战,我们之中总有一个要死。”林宗平静说道:“你见过哪个妖怪,会心甘情愿去死?牺牲这个可笑的名词,只有人类才会有。”
薛鸿铭于是想起很多年前,在城市的江水边,柳桐的裙摆和乱发在晚风中裂裂作响,芳华绝代,在那不久之后,这一位妖怪为爱殉情,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死亡。
呵,那时他和她,都是为执念困惑的妖。
薛鸿铭摸摸了下巴,咂咂嘴道:“其实我真见过一个,但是你……显然不是。”
林宗沉默了一阵,忽然轻声说:“你的烟抽完了,来战。”
薛鸿铭表情一正,扔开了烟蒂,轩辕剑通身迸发暗金光华,刺眼欲盲!
……
午后的阳光正热烈,原来已到春将入夏的时节。
方君君坐在石阶上,双手拖着腮,定定望着眼前这片摇曳芬芳的花海,心不在焉。
“呵,真稀奇!”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将方君君从恍惚中惊醒,回头看见又变回孩童身躯的李云东大大咧咧地坐在她旁边,冲她挤眉弄眼。
方君君白了他一眼,娇声道:“稀奇什么?”
“你这一段时间不都是粘着薛鸿铭那个王八蛋吗?恨不能连睡觉都睡一起咯!”李云东调笑着,忽然眼睛一亮,稚嫩小脸说变就变,以深沉又温柔地声音道:“怎么今日独自一人看这寂寞的花海?是否你终于看透这情海生波,已然不再爱他,只爱自己。既然如此……要不要考虑一下,比薛鸿铭优秀十八条……哦不,一百八十条街的我?”
方君君受惊一般悚然看着李云东,惊恐地盯了许久,忽然噗哧一笑:“寂寞你个大头鬼啦!”
这一笑,唇红齿白,明媚动人,看得李云东有片刻的失神。
李云东贼心不死,不服气地反问道:“那你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
方君君眨眨眼,温婉笑道:“他去和别人解决恩怨,我去干什么?”
这话顿时将李云东惊得站了起来,失声叫道:“你说什么?!他和谁解决恩怨了?林宗?!”
方君君点了点头,见李云东脸色铁青,笑道:“放心吧,我和林宗做了一个交易,鸿铭他……一定会赢的。”
“笨蛋!”李云东怒喝道:“他要真是和林宗去决一生死,那么这一战,不管他输还是赢,你一定会输!”
“我?”方君君愕然,又见李云东面容依然满是凝重担忧,心中不由一慌,笑容顿时变得有几分勉强:“我又没有参与进去,为什么我会……输?”
“你忘了薛鸿铭是怎么得到轩辕剑的吗?”李云东懊恼道:“轩辕剑诚然是天下第一名剑,但也是一柄魔剑。得轩辕剑者必以执念,若执念达成,持轩辕剑者无可留恋,便会被轩辕剑吞噬!”
方君君双眸骤然扩张!
“你是说……”她颤声道:“杀死林宗后他……”
“嗯,杀死林宗是他得到轩辕剑时的执念。”李云东沉声道:“即使他赢了林宗,也会被轩辕剑吞噬而消失在……”
话未说完,方君君已然化作一道利箭,狂奔离开!
鸿铭,一定要等着我啊!
……
海在起伏,云在飘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一道激荡力量横贯海面,一路破开海面,轰然踏上了岛,去势仍没丝毫减弱。
方君君满面仓惶,御气全力流转,在这座小岛上找着两者战斗的地点。
薛鸿铭和林宗的战斗地点并不难找,残留的妖气与御气让方君君几乎是以最短的路线找到了这里。
视线内,林宗靠坐在树上,浑身是血,阳光透过秘密树叶在他清隽薄情的面孔上落下斑驳光影。
方君君瞬间掠至他面前,刚要喊问他,声音在喉咙滚动将出之时戛然而止。
林宗死了。
死时仍睁双眸,淡漠冷峻,一脚屈立,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之上,连死时都要保持桀骜薄情,不肯使自己看来狼狈。
方君君举目四望,未望见薛鸿铭。
强烈无比的恐慌彻底占据了她的肉身,令她情绪失控,面目仓惶地四下寻找。
“鸿铭!!鸿铭你出来啊!!!薛鸿铭!!!!!”
她撕心裂肺地喊叫着,感觉身体一寸寸在剥离,无比疼痛。越是疼痛,她的哭音便越是凄惨悲怮,传播在整个小岛。
然在此时,有道轻柔声线如雨后阳光,突然冒了出来。
“君君,你怎么来了?”
方君君娇躯一颤,猛然转身,望见在那葱郁林间,金光浮动,有道人影手持轩辕剑,满身暗金光华,凝定望着她,周身光华使他面容光影模糊,几若梦幻。
她定定地、怔然地望着他,在他惊愕的表情之后,看到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呜……鸿铭!!”
仿佛有一种力量在心中深处火山一般爆发,使她惊魂未定后又喜极而泣,像个孩子一般哭喊地扑向薛鸿铭,张开双手要紧紧抱着他,再也不让他走。
“吓死……”
她的声音陡然止住,眼眸遽然睁大,惊骇颤抖着。
她的双手均已最用力,形成的圆圈已是最小,却空空如也,没有抱到薛鸿铭。
薛鸿铭在她身后。
她穿透了薛鸿铭,就像……穿透了空气一般。
那一瞬间,方君君觉得时间都静止了,她的肉身也随之消失了,她六神无主的站在原地,像一个迷失了路的彷徨孩子,只不断想一个念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直到身后薛鸿铭轻声唤她的名字:“君君?”
方君君浑身颤抖着,缓缓地转过了身,美丽面孔之上美丽不在,五官扭曲,眼眸颤动,嘴唇颤动。
“鸿铭……”一出声,便抑制不住,身体砰地一声软软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满身金光的薛鸿铭,哇都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哭,失心疯一般泣声喊着。
“对不起!鸿铭!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为什么一开始不阻止他呢?
为什么要相信林宗的话呢?
明明早就知道他的执念是怎么样子的不是吗?明明就……可以不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害的。
这一生中,她无数次和薛鸿铭说过对不起,然而这一次是最惨痛的一次,从前她总会得到薛鸿铭的谅解,唯有这一次,即便薛鸿铭谅解她也无法弥补她心中的悔恨。
她无法原谅自己。
她悲情痛哭。
于之时,有光映照她的身体,暖暖的,伴随着薛鸿铭温柔的声线。
他说:“呐,君君,恭喜我吧。”
方君君抽泣着,缓缓抬头,定定地望着薛鸿铭。光辉浮动中,他的面孔没有阴影,充满阳光,而他眉眼柔和,微笑无比灿烂。
他柔声地道:“你看,我终于杀死我的执念。”
方君君于是才知道,薛鸿铭有一天,可以如此温柔。
然而,她的肉身,依然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方君君哭了一整个半天,薛鸿铭便陪伴她一整个半天,直到方君君接受了这个事实,才轻声问她。
“你怎么来这里了?”
“鸿铭,我被林宗骗了。”方君君埋首在双臂之中,低落地道:“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
“嗯,在他死后,替他埋葬在一个地方。”
“……,果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那么,现在就去帮他完成这个交易吧。”
“啊?”
“他已经死了,所以也就付款了,不是吗?”
……
一天之后,又是一片茂密森林。
薛鸿铭和方君君并肩站在一起,望着那座低低坟墓,以及墓碑上寥寥数字。
“爱妻钟茶薇之墓,”薛鸿铭轻声地念,又瞥一眼落款,赫然写着林宗二字,感叹苦笑一声。
人海茫茫易动情,又是一个在人海中终于动了情的妖怪。
难怪从此懂得守护,懂得生命的意义,懂得……视生死为淡泊。
世间万物,都知生存不易。然,世间万物,其实都有情。
方君君将林宗的尸体放进钟茶薇墓碑旁,那里已经挖了一个坑,将埋葬林宗,令他永生与钟茶薇在一起。放下之后,方君君望见,林宗睁着的双目悄然闭上了,与一般熟睡的人类无异,安详、甜美。
呵,他果然到死也不相信人类,所以直到将他掩埋,才肯闭眼。
埋葬完林宗,方君君忽然怯怯叫了一声薛鸿铭:“鸿铭。”
“嗯?”
“云东会长说,你完成了执念后便会被轩辕剑吞噬,为什么现在会……还留有灵体?”
薛鸿铭仿佛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微微睁眼,想了想,旋即微笑。
“呵,我想,大概是……还是有那么一小点执念留在人间吧。”
终章 一切会有尽头
有一件事,困扰着方君君,使她近来几日辗转反复,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找薛鸿铭。
她怯怯地问薛鸿铭:“鸿铭,你最后的执念,是……关于唐夏吗?”
问完之后,便小心翼翼观察薛鸿铭的表情,生怕答案如她所猜想的那般。
薛鸿铭本是微笑着的,然而听到这个名字,笑容凝固,尔后收敛,神情怅然若失,许久之后,他才涩声说道:“我不知道,君君,我不骗你,连我自身也不知道那剩下的执念是什么。”
这答案出乎方君君的预料,或者说,这答案根本不算什么答案。于是她犹豫了许久,俏脸变幻不定,半响之后才下定决心,咬着下唇轻声说道:“鸿铭,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否则日后我心里不会安生。林宗与我的交易……还没有结束。”
薛鸿铭心中微动,诧异望着方君君:“他还有什么要求?是关于唐夏?”
“不,不是。”方君君摇头说道:“的确是关于唐夏,但不是他的要求,而是……他给你的礼物。”
礼物?
薛鸿铭正在纳闷,却见方君君从身后拿出一物,长而柔软,如雪一般白,看得薛鸿铭双目微睁。
“这是……”
“嗯,林宗的第九尾。”方君君轻声说道:“林宗与我交易的,并不是故意输给你。他告诉了我孩子的下落,然后给我这条狐尾,所以我想八尾的他应该不是你的对手,并且事实上,那一场决战,即便你不杀死他,他不久之后……也会死去。”
“这条狐尾,是他留在人间的遗物,上面加持了天狐一族秘法,以生命为代价的秘法。不过他身为九尾,神通广大,所以才能多活一些时日。”
“秘法,关于唐夏?”
“嗯,鸿铭……”方君君低着头,轻声地说:“你还记得,唐夏姐姐是怎么来到人间的吗?”
哗!
薛鸿铭猛然站起,周身金光随着他乍然涌动,而他双眸死死盯着方君君,浑身都在抖动,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希望太大,让他更为惊惧害怕会变成失望,但无论如何,他的心事已经被挑动,无法抑制。
他又渴望又害怕地道:“难道……”
“嗯,就是那个林宗母亲所使用的,曾经让唐夏姐姐投胎人间的秘法。林宗说,你以黑凤凰血脉冰封了唐夏姐姐的尸体,保留了她残存的生机,所以这道秘法依然会有效果。”方君君抬起头,忽然觉得释然了,用力地说道:“鸿铭,我们可以……让唐夏姐姐重生!”
薛鸿铭怔然立在原地,面容微微抽搐,肉身已不知该以何种表情表达自己的喜悦,脑海里之反复想着纷乱念头。
唐夏没有死……唐夏可以重生!
那样温柔的唐夏,那样为他肯不顾一切付出一切的唐夏,那样……让他爱到发狂又寂寞的唐夏,还有可能再一次在这美好世界行走!!
他张着嘴,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欲说还休,不断地像一个傻子一般失态而快乐的笑。
“可是,”这时方君君突然说道:“鸿铭,林宗也说了……就算唐夏姐重生了,因为生前留下的气息太少,也许,再也不会记住了你。”
薛鸿铭从癫狂喜悦中惊醒过来,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笑:“君君,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能再见到她,便能满足。”
这样痴情的表态,让方君君感动的同时,又心生失落,还未从情绪中走出,薛鸿铭已经急不可耐,甚至忘了自己已是灵体自躯,要去抓方君君的手,却穿透而过。
急得他连声催促:“君君,快!事不宜迟!!快呀!”
方君君收拾心情,嫣然一笑。
……
意大利,都灵。
清晨便有门铃响起,蓝馨慧坐在餐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听见铃声,抬头望一眼不紧不慢吃着的薛冬妮,哄小孩一般说道:“冬妮,你开一下门。”
薛冬妮小眉头皱了起来,不满说道:“为什么你不去?”
蓝馨慧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在吃面啊!”
当一个人不以无耻为无耻,并且她还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时,那么她已经天下无敌。薛冬妮无奈抓起一块面包,起身。
“哦,对了,你今天做的面真是太好吃了!越来越厉害了呢!!”
薛冬妮没好气地白了蓝馨慧一眼,心想何必叫这样一个人来照顾自己呢?除了会做简单的打扫外,便连饭菜都做的天才得难吃。
呵,照顾,究竟是谁照顾谁?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手开了门,开门的一瞬间,有柔和明媚的光线打照进来,而薛冬妮瞪大了眼,张着嘴,面包掉落在地。
门外站着一个漂亮女人,素颜朝天,打扮得太随意,却清丽脱俗使人心折,她怀中抱着一只雪白小狐,只瞥了一眼薛冬妮,便懒洋洋埋首在女人饱满胸脯上继续睡觉。
薛冬妮认得这个女人,有时她想不明白,自家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身边的女人似乎个个都倾国倾城,简直叫人嫉妒发狂。
薛鸿铭站在方君君身边,柔和地看着薛冬妮,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呵,我回来接你了。”
薛冬妮一眼瞪来,说道:“没有做你的早饭。”
方君君宠溺地冲她微笑道:“没关系,我已经吃过……”
不想薛冬妮打断了她,镇定又平静地说道:“我是说他的早饭。”
她指着薛鸿铭,方君君和薛鸿铭面面相觑,又齐齐愕然看着薛冬妮。
方君君结结巴巴地道:“冬、冬妮,你能看得见……你爸爸?”
薛冬妮一脸莫名其妙,皱眉道:“这么大的人,只要没有瞎,都能看见吧?”
她又瞅了瞅那只雪白狐狸,很直白地表述了自己的观点:“还有,这只狐狸,好丑。”
不想那雪狐竟似听得懂人言,炸了毛一般猛然自方君君怀中立起,冲着薛冬妮呲牙咧嘴地低叫,狭长眉眼间闪动明亮光泽,又刺又厉地盯着薛冬妮,吓了薛冬妮一大跳!
一旁的薛鸿铭乐不可支,伸手去抚摸那只雪狐,雪狐似能感受他的存在一般,顷刻便变了一张脸,眯着眼愉悦地蹭着薛鸿铭的手,姿态慵懒惬意,有莫名的艳丽美感。
薛鸿铭怜爱看着雪狐,对薛冬妮微笑说道:“冬妮,它是你唐夏阿姨,要礼貌些。”
“啥?!”薛冬妮惊愕不已,然片刻后竟然就接受了这样荒唐的说辞,对此评论道:“呵,真是好事。”
她本就不喜唐夏,因为唐夏不喜欢她,而现在唐夏变成了一只狐狸,她依然觉得她丑。
你看,事实说明,她的直觉是很准确,很有原则的不是?
对此,她感到骄傲自豪。
恰在此时,忽然听闻屋内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传来,哭声嘹亮,传得一屋子都是。
薛冬妮耸耸肩,说道:“不过,她的儿子的确很可爱,我很喜欢。”
说完,她也不理睬门外这一对,哦不,是一对半奸*夫*淫*妇,径直转身回屋,在蓝馨慧惊异眼神中,进了厨房。
蓝馨慧多嘴问了一句:“你干嘛?”
“给我爸做饭,不然呢?”薛冬妮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片刻后又探出小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哦,现在是两对了,畸形的两对。”
蓝馨慧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却在此时见薛鸿铭和方君君走了进来,顿时惊叫一声:“薛鸿铭,你特么什么情况?这个样子……”
薛鸿铭眨眨眼,笑道:“帅吗?”
随后以平淡口吻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听得蓝馨慧目瞪口呆,完了目光怪异地看着方君君怀中的雪狐,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你是说……这只狐狸,是唐夏?”
薛鸿铭点头:“严格来说,是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唐夏。”
蓝馨慧目光复杂,感叹道:“我没想到她们母子相聚会是这个样子,这下好了,世上竟然有了一起长大的母子。”
“我的孩子呢?”
“喏,二楼。”
薛鸿铭于是心情迫切地直奔二楼,在二楼薛冬妮房间内,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他凑首过去,方才还哭号震天响的婴儿此刻居然睡的如此香甜,细嫩的皮肤,肉嘟嘟的手掌,张大着嘴,颇有韵律的一呼一吸。
薛鸿铭安静地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情复杂,又从他小小的身体内感觉到一股澎湃搏动的力量,冲击着他,他这一生所有的防线都在这睡相中溃不成军。
这是生命的力量,他生命的延续,他对人间所有的爱。
雪狐不知何时悄然跑到了二楼,如有某种指引一般进入了房间,前爪趴在婴儿床边缘,和薛鸿铭一同凑首看着这可爱孩子。
“喂,唐夏。”薛鸿铭眨了眨眼,没有肉身的他已经没有了泪腺,否则他想他此刻应感到热泪盈眶偏又倔强要强忍:“我们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好像吧?”
雪狐扭头白了他一眼,傲娇不理他,又认真专注地看着婴儿,任薛鸿铭在一边自言自语。
“叫薛劫如何?人人生来便有劫。”
雪狐不理他。
“不喜欢?那叫薛明夏呢?”
依然没鸟他。
“薛雄立,薛傲城,薛羽辉?薛、薛日天?!”
雪狐终于忍不住,冲这个文盲白痴一顿低吼,薛鸿铭只得摸摸鼻子,认真想了一会,道:“那么,叫薛尽欢吧,愿他一生尽欢颜。”
雪狐漂亮的眼珠转了转,勉强接受了,忽然纵身一跃,蜷身窝进婴儿床中。刚得到名字的薛尽欢竟没有被惊醒,反而在睡梦中,露出萌萌甜笑,一把抱住了雪狐光滑如绸的皮毛,如抱着一个抱枕。
他睡的更香甜了。
窗外,阳光透窗而入,隔着玻璃,有浅浅花香的味道,驱散了一切黑暗痛苦。
薛鸿铭安静坐在雪狐和薛尽欢身旁,一言不发,一念不想,只享受着这一生他已经十八年未曾体会到的幸福。
无论执念抑或迷惘,妄念或是辛勤,无论痛苦还是欢喜,情动还是情伤,世间万物,都有生死,都会滋生、败落,唯有时间不朽,看你走到尽头。
一切,都有尽头。
薛鸿铭忽然在想,在尽头之后,是否就是不朽?
而他,就在等待着那个尽头,并且,也许很快就会到达。
(全书完)
后记 一如当年承诺
春去秋来,转眼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改变很多形势。名剑协会和西方教廷逐渐恢复元气,大量的新生名剑师进入协会,继承此前动荡中死去前辈的名剑,涌现出一位又一位天资卓绝的年轻一辈名剑师。
薛鸿铭任职协会会长期间,一改前任会长李云东的温和策略,对于所有人间妖怪的监视极为严苛,对于任何敢触犯人间律法的妖怪均雷厉风行,甚至惩罚要比人间法律还要沉重。
因冥界已不能联通人间,名剑协会解决了后顾之忧,对于人间妖怪的态度逐渐强硬,激化了双方矛盾。三年之前,薛鸿铭亲自参与订制人间新协议,单方面表示要求人间妖怪们即刻执行,引发妖怪渲染大波。
新协议规定,所有妖怪都必须在名剑协会登记在案,并且每年不定期接受协会突击彻查,一旦发现有不轨行为,名剑协会有权以任何形式处理该妖怪。此外,妖怪在人间所生后代不得超过三位,无论纯妖隐妖,都必须在名剑协会记录,若无记录在案,视为有嫌疑祸害人间,名剑协会同样有权处理。
新协议的颁布,客观上了来说是很不讲道理的,但同时为了人间秩序的稳定又是必要的,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妖怪自然无法接受,新协议一办法,便成为矛盾全面爆发的导火线。
协会和人间妖怪不可避免打了一战。
在薛鸿铭的领导下,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妖怪们一盘散沙,各自为营,且内部分歧重重,被薛鸿铭各个击破,逐渐溃败。经过两年的战斗,大部分反对新协议的妖怪都已伏诛,新协议渐渐成为人间名剑师与妖怪世界的新规则。
薛鸿铭已是灵体,谁也说不准他何时会消失在人间。所以在薛鸿铭的首肯下,黄月奏成为候选会长,一旦薛鸿铭不在名剑协会,黄月奏将成为下一任协会会长。而事实上,薛鸿铭与方君君私下约定,在新协议完全执行之后,便与她以及唐夏隐居山林,再也不管人间事端。
五年的时间,薛冬妮已然长大,且她早熟,对世事洞若观火,加上蓝馨慧、王晨曦等一众好友的照顾,薛鸿铭并不担心。至于薛尽欢,年纪尚小,只能带着身边,薛鸿铭打算等他一到十六岁,由他决定是踏入人间还是隐居山林。
……
这一日终于来临,协会情报找到了最后以为反对新协议的妖怪,薛鸿铭与方君君决定亲自出手,从此了却在人间的尘缘。
X市内,方君君站在某处天桥上,黄昏渐晚,人影斜长,方君君漫无目的地随便闲逛,身旁跟着凡人看不见的薛鸿铭。
情报显示,化名杜梅的蛇妖决定孤注一掷,在X市繁华区域内制造袭击,造成人间混乱,使妖怪的存在在凡间无法隐瞒,迫使绑架其余中立妖怪加入与人间的战斗。这个计划显然是可笑的,名剑协会存在这么多年,与凡间权力机构配合默契,早已有了无数种方法足够应对此类突发事件。
此时正值高峰期,人潮涌动,方君君随着人海缓慢行走,忽然听见有人以试探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方……君君?”
方君君诧异回头,见身后行人中,一个极漂亮的女人站定望着她。看清那人容貌的时候,方君君面孔微白。
夏诗涵。
很多年前,叫薛鸿铭神魂颠倒又叫方君君为之嫉妒的夏诗涵。
她依然美丽得惊心动魄,只是相比当年,已然多了成**子的大方端庄,看来已不轻易在情海之中舍生忘死。而她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臂,男士生得高大俊朗,面容轮廓在黄昏中有幽艳之美,眼底分明桀骜不驯,却在夏诗涵身边尽数蛰伏,心甘情愿。
男士并非薛鸿铭当年在意大利所见到的那位与夏诗涵约会的人。
夏诗涵小鸟依人态度亲昵,眉眼间有不自觉流露的幸福。
方君君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薛鸿铭,见薛鸿铭脸容复杂难明,然片刻之后,似感受到方君君目光,扭头望住方君君明丽眼眸,咧嘴微笑。
这一笑,太坦诚,全是释怀。
“在看什么呢?”夏诗涵拉着那位男士走到面前,以亲热惊喜的语气说道:“想不到会在这遇见你呢!”
她愉悦之情发自肺腑,出自真情。但也正因为这样,才叫方君君不知如何应答,想了半天,才勉强找了一个话题,笑道:“呃,原来你回国了?”
“一年前就回来了,和他。”夏诗涵浅浅地笑,为方君君介绍身边的优秀男士:“我丈夫,彼得。”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彼得大方又礼貌地伸出手,以流利的国语说道:“必须得赞美,您真是位美丽的小姐。”
听到夏诗涵已结婚的消息,方君君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安心了,亦大方与彼得握手,落落大方地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同样,您也是为出色的男士。”
彼得爽朗大笑,夏诗涵白了丈夫一眼,又与方君君闲谈起来。
所聊之事,无非这几年来种种变化,个人境遇,天南地北。方君君身为名剑师,有许多事不能明说,只好瞎编,而薛鸿铭亦回过神来,甚至还在替她编制谎话连篇。
故人久别重逢,夏诗涵显得很兴奋,似乎有数不尽的话题聊,连绵不绝,笑得花枝乱颤。而方君君却为之头痛不已,一来担心错了蛇妖行动的时机,二来她编故事编的……很辛苦。
同样苦不堪言地,还有夏诗涵身旁的彼得,因所聊皆是陈年旧事,那里没有他的影子,他插不进嘴。
夏诗涵似乎感觉到了彼得无聊,于是体贴说道:“彼得,要不你先去商场等我?”
彼得如蒙大赦,告辞一声,便连忙离去,惹得夏诗涵望着他仓皇背影不住发笑,对方君君嗔道:“你看,他呀,就是安静不了片刻。”
方君君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很爱你。”
“呵呵,我们彼此都受过劫,所以不再贪图,只想找个人做容身之地。”夏诗涵浅浅微笑,撩了撩耳边的发丝,若无其事地道:“这些年,你见过鸿铭吗?”
方君君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终于来了。
时隔多年,谁也不是那个纯真无知的少女少年,初心虽不变,为人处事多少还是被磨砺得圆滑。
因薛鸿铭就在身边,方君君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是吗,看来你也找不到他。”夏诗涵怅然地叹息一声:“我问过任胖子、韩卫、卢怀山,问过徐倩,问过舒婕,每一个知晓他存在的人只要能联系的上的,我都问过,所有人……在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黄昏余晖,她的影子被拉长横越整个天桥,想起当年种种,心生惘然,故而只能选择释然。
她与他,当年只差一步,一步之遥,就是那剩余一生的距离。
方君君心绪起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那么,为什么要找他呢?”
“这个呀,我也不知道呢。”夏诗涵扭头看向方君君,微风撩动着她的发梢,起伏不定,而她眼眉在发丝背后闪动不定,勉强地笑:“也许是……因为没等到答案吧?明明就是心知肚明,然而始终没有在他身上得到确认,觉得遗憾,觉得迷惑,觉得……是否从前种种,都是我的幻觉?”
“时间过了这么长,即使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终有一日,记忆依然会变得模糊,然后叫你放下。但是……就算你抹消了大半记忆,将它模糊得面目全非,最后依然无法让痕迹一丝都不留。”
“偶尔会想起,都是这些痕迹给我的。你看,那家伙……真是一个混蛋呢,给了我一个开头,却不给一个答案。”
方君君沉默了很久,说道:“世上有很多这种混蛋。”
“但对我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夏诗涵轻声说道:“就算,当年那样热烈的感情已经熄灭,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就算,我最后没有选择他,并且也许早已不再爱他,然而还是想要给过去一个句号,免我终生纠结,死后还在想这答案。”
“你……”方君君颤声道:“想要他什么答案?”
夏诗涵坦然且毫不羞涩地道:“我想要问他,是否他真的……爱过我?”
身后金光涌动,方君君猛然回头,见薛鸿铭灵体如水一般波动,化作缕缕细流,轻柔包裹着夏诗涵。此情此景,让方君君猛然睁大了眼,心生无比恐惧。
她知道了薛鸿铭最后的执念。
关于为过去画上句号的执念。
薛鸿铭看着她,认真说道:“君君,告诉她,我爱过。”
“不!”方君君悚然叫了起来,目光凄凉地望着薛鸿铭,颤巍巍地喊道:“她已经结婚了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了啊!那里……没有你啊!”
夏诗涵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方君君,温柔地小声问道:“君君,你怎么了?你在……和谁说话?”
薛鸿铭凝视着方君君,无怨无悔,太镇定,所以太平静:“君君,告诉她,算我求你,拜托了……”
“君君,君君……?”
夏诗涵担忧看着失神地方君君,白细手掌在方君君眼前晃动,却冷不丁被方君君一把拍开,不由惊愕。
方君君退了一步,冲着夏诗涵锐声地喊:“他爱过你啊!”
夏诗涵怔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鸿铭,薛鸿铭!薛鸿铭他爱过你啊!!”方君君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又冲着薛鸿铭吼道:“这样可以吧!可以了吧!”
她依然是那个善良的方君君,不愿违背薛鸿铭的方君君,爱他发疯发狂不顾一切的方君君。
夏诗涵遽然睁大了眼,心中似有潮汐,在沉寂多年后,翻起惊涛骇浪,来势之凶猛,超出她所有的预料,所有的准备都在情海涌动中不堪一击。
她微微颤抖着,声音发颤:“他……和你说过?”
方君君没有回答她,只哀戚望着薛鸿铭,见他灵体如流沙,化作一缕缕金光细流,逐渐分离。而偏偏薛鸿铭却以安详姿态对她,心满意足地微笑:“君君,谢谢了。”
他又看向夏诗涵,如看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轻柔地说:“夏诗涵,我爱过你。”
随着这一句话,又有无数金光奔流涌向夏诗涵身体之内。
夏诗涵的眼睛猛然睁大了最大,瞳孔凝缩!
于方君君身边,她看到一片耀眼金色光华,光华之中,勾勒着一个人影,手持古朴长剑,威风凛凛如古代将军。
依然是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材,熟悉的……温柔又坏的笑容。
多年之后,他以熟悉的姿态来应对她,杀伤她。
她以为是梦境,紧闭双眼狠狠甩了甩头,再睁眼时,他依然在那里。
倏然上空传来一声咆哮,夏诗涵本能抬头看去,震惊望见一条百丈大蛇从天上降落在附近一处大厦之上,引发大厦爆炸连连,火焰冲天而起,让下方人群惊恐尖叫。
然后她望见薛鸿铭手持长剑,跃身而出,一跃便是数百米,拖拽着金色光辉,如银河闪动,如梦如幻。
他一剑在蛇躯之上,三剑之后,斩落蛇头,如传说中的英雄一般威风八面,横刀立马。
然而他的身躯亦在快速的崩塌,在片刻之后,化作漫天细砂随风弥漫,消失在人间。
留给人间的只有一把剑,他手持过的名剑。
──只有英雄才像男人!我的男朋友……
──你希望你的男朋友也是个英雄吗?
──从小我就在想,有一天,我爱的那个人,一定会是带着黄金一样的光,威风凛凛地斩除邪恶,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他很厉害的,能做普通人都不能做的事,能上天,能入地,能让全世界的人们都仰望着、赞叹着!
──诗函,有一天,我会像英雄一样出现在你面前,金光闪闪,威风凛凛,能上天,能入地,让全世界的人都仰望,都赞叹。
岁月无声,过往种种情景浮现,宛若昨日栩栩在眼前,那个很晚很晚的夜晚,那个喝醉的薛鸿铭,那场动作炫酷的蜘蛛侠电影……以及,那一年出国,她在机场霍然回头,幻觉看到的背影,收到的那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无论她换了多少个手机,至今依然在她手机中,完好无损,一尘不染。
薛鸿铭欠她一个承诺,而在今天,一如当年承诺,他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她面前,金光闪闪,威风凛凛,能上天入地,斩妖除魔。
承诺,是她的想念,是薛鸿铭的执念。
可是鸿铭,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想陪伴我的人是个英雄,亦早已不崇拜英雄,我所想所要,不过是当年我拥有过又错过的平凡的你。
可是,我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能够再见一眼便已是上苍垂怜我。
方君君无声地流泪,不肯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想在夏诗涵面前有任何软弱。强忍着悲痛,扬手一招,御气凝成白布,将轩辕剑收回。
剑入手中,方君君骤然浑身一僵,眼眸却亮了起来。
传给她身体的,是熟悉的气息,薛鸿铭的气息。纵然无声,但方君君依然能够感受到薛鸿铭在冲他得意飞扬地笑,似乎只是与她开了一个比较严重的恶作剧。
呵,谁说薛鸿铭对她从无半分情动?
对夏诗涵的承诺是执念,对她方君君的亏欠何尝不是执念?方君君所要,只是为与他陪伴一生,是以这个执念,需要他以一生来完成。
所以他化身剑灵,依然在这人世间保留气息,不肯消失。
方君君泪如雨下,忽然觉得一切终于到了尽头,她终究也等到了薛鸿铭的答案。现在,她只想与这柄轩辕剑归隐山林,叫薛鸿铭从此只属于她一个人。
于是她走,却听夏诗涵在身后颤抖着声音道:“君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