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城,王府别院。
张立正在奋笔疾书。
莫将军推开门走了进来,张立停笔,抬眼,莫将军摇了摇头。
“他们出了城门很远了,我派了人去追,路上被一帮亡命边境的匪寇围堵了。”
张立长叹一口气:“好本事啊,暴动如何了?”
七王爷被俘的消息,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在那两座城池里传播开来,城里百姓在情绪浮动之下更被有心人利用煽动,公然与驻守士兵对抗,幸得将领们行动迅速,将其镇压。
莫将军眉峰耸立:“暂时已得到平息,不过,根本问题还没解决,不能放松警惕……”
张立皱着一张脸:“七王爷被挟持,我们如今处境着实太过被动。”
蒙洛这一手,如狮子博弈,凶狠有力,利落干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弄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疲于应付,故张立赞其好本事,并非夸大其词。
不过张立心里尚有另一层计较。
七王爷被劫那晚探访公主的不正常举动,给张立敲响了很大的警钟。
思索这精细完美的局,他疑问更甚,这般缜密的连环计策,真的是蒙洛一人制定的么?或者说,靠他一人,能将其实施得这般滴水不漏?
他不得不怀疑到七王爷身上去,他太了解七王爷的性情,出卖大秦绝无可能,那么,这重重幕布后,必有不能言说的玄机。
莫将军忧心忡忡道:“蒙洛此人,他日必成大秦朝心腹大患。”他话锋一转,眼露杀气,“我们须得上报皇上,无论使用何种计策,此子必除无疑,老夫这就回去上折子!”他愤然说完掉头就走。
“等——”张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一拍大腿,扼腕,“糊涂啊!”喊完就神色呆愣地盯着虚空一点,不动了。
他光想着自个应该怎么给皇上写那份折子,却忘了守将城还有个莫将军,这两份出自不同人手叙述同一事的折子,对比一下,以陛下那双眼睛,定能瞧出许多名堂。
比如——他身上的名堂……他这是上辈子倒霉到这辈子来了啊。
属下眼神在他全身上下溜了一圈,语气呆板,迭声喊道:“大人,大人,大人……”
叫魂似的一连喊了四五遍,张立剐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面有苦涩:“我这次是阴沟里翻船,小心谨慎过了头。”
“属下不明白。”
“我官场混了二十几年,不求高位不求地位,稳稳处在这么个低不成高不就的位置,相安无事二十几年,难不成你真以为你家大人是吃干饭的。”
“我与七王爷虽同为臣,但王爷那个臣字后面好歹跟了个弟,孰轻孰重,昭然若揭,如今七王爷与皇上是亲兄弟置气,我夹杂在其间,做得轻了,陛下定要治我的罪,做得过了,陛下心疼了也要拿我开刀,王爷要是一不小心翻了个身,被他惦记上,我就不是不死也得脱层皮那般简单。”
他们皇家之事,做臣子的若是参与,便是趟进了一个深渊,这深度他无法掌握,但这踩脚的时机以及踩几步却是自己说了算。
“别看七王爷平时没个正形,却是这天下顶顶聪明的人,陛下的眼也比任何人的眼睛都亮,那么,张立的必须要不太聪明,同时,眼睛也不太明亮,尚有喘息之地啊。”
“我脑子过于好使了点,有些事要是不装傻,九条命也不够我活的呀。”
张立说了一大通,见自家属下仍那副茫然的样子,没好气道:“你家大人那晚是有意喝醉的。”
属下顿时恍然。
张立那些日子被七王爷折腾得精疲力尽,死去活来。
那晚见好不容易觑着个时机脱身在望了,他自然大喜过望,趁机放水,也好过夹在这两兄弟间里外不是人了。
人算不如天算,变故超出了他的控制,他一向小心,怎会在那晚那般捉紧的关头醉酒,陛下必会生疑,陛下生疑,摸透他的小九九就是不容置喙之事了。
张立唉声叹气,愁绪如滔滔江水,汹涌不止。
秋高气爽,云白风清。
蜿蜒盘旋的山路似一条飘忽的带子,横亘在苍莽山间,雅致无声。
七王爷“刷”地一下钻回了车厢,盯紧对面的人,眸中的焦色格外分明:“让马车停下。”
“全金。”蒙洛唤住了车夫,眼见轩辕珞瑜不等马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讥讽般笑了笑,幽幽一叹,“情乃魔障,一叶蔽目。”
他放下书简,掀开车帘,长身立起,见吟月公主望着远处神色怔然,凄楚的眼里尽是欣羡。
轩辕珞瑜顺着山路向前跑,两旁树木飞速倒掠,青山苍莽,那个人似是对所见画面难以置信,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
直到轩辕珞瑜一路飞奔,停在他眼前,他的神色仍是茫然。
轩辕珞瑜发鬓缭乱,额角汗渍密布,黏住了发丝,衣衫不整,还跑飞掉了一只鞋子。
“你,哪里受伤了?”
风光霁月,天下无双的七王爷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
云骁止只觉恍惚。
他欲相守一生之人就站在他眼前。
尽管他满脸疲惫,衣物上尽是泥泞,眼里血丝弥漫,他经历了很多场战斗,甚至弄没了剑鞘,剑刃上霍然多出道道难看的缺口。
可是那个人就在眼前。
追逐了那么久的人就在眼前。
轩辕珞瑜眼眸微醺,双颊染红,拖过云骁止上上下下地摸索检查,他跑得实在太厉害,喘气喘得连话都说得不利索:“哪里,到底……到底哪里受伤了?告,告诉我。”
云骁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似看着千山万水里一方云雾。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云骁止像是还未回过神来,面有不解,“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轩辕珞瑜还未开口,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近,马蹄声阵阵,云骁止终于回神,举剑即刺,“叮”地一声,一只烟斗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云骁止眼神一冷,满脸杀气道:“又是你。”
当初与此人轮流假扮王尧,数次接触,竟从未多其身手多加猜测,不料此人不仅内力深厚,功夫还极其刁钻,好生难对付。
两日来次次阻截他,他次次赚不到便宜反多添伤口,此刻新仇旧恨相叠加,心中顿时恨不得将此人抽筋剥皮。
不过此刻轩辕珞瑜在他身边,他尚且记得不轻举妄动。
车夫全金就着烟斗横陈的姿势惬意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云骁止瞬间黑了脸。
这时,蒙洛撩开窗帘,微笑着冲轩辕珞瑜打了个招呼:“脚力不错。”
云骁止彻底暴走,剑尖一挑,车夫向后仰去,长长的烟斗使得利索,两人极快地战成一团。
打着打着,岂料云骁止突然用虚招避开锋芒,趁机手腕一转,长剑指向蒙洛,人也退回了轩辕珞瑜身边,车夫顿住,一双锐利的眼紧紧地锁定他。
云骁止满脸凝重道:“什么条件,你提。”他连车夫一人都解决不了,更别提周围马背上的几个护卫了,轩辕珞瑜的武功比他还差些,甭指望了。
至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黑衣人下属,他连他名字都没记住。更何况,这家伙恁地没用,居然在昨晚的偷袭行动中受了重伤,手脚都不灵便了,害得他要孤身犯险。
轩辕珞瑜见云骁止没有鲁莽行事,心中欣慰时不免叹气,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从京城到守将城这一路却习惯了隐忍。
蒙洛饶有兴趣地看了眼轩辕珞瑜:“你没有告诉他?”
轩辕珞瑜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来不及告诉他。”
云骁止听见他们互相打哑谜般的对话,十分不爽,但他不是笨蛋,意识到自己可能搞了个大乌龙,更加不爽了,一张俊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轩辕珞瑜忍俊不禁:“蒙大人的任务是带我出来。”
云骁止懊恼地看着他:“你不早说。”转眼又满脸煞气,将矛头对准笑得十分可恶的蒙洛,“操你姥姥,你是不是有病啊,老子杀了你那么多人你他母亲的连屁都不放一个。”
蒙洛面不改色道:“我放过了,你没听见。”
云骁止:“……”
轩辕珞瑜:“……”
云公子又想拔剑砍人了,轩辕珞瑜及时拉住了他。
蒙洛嗤笑道:“我若真与你说了,你会信?”
云骁止当然不会信,除非七王爷亲自与他说,所以蒙洛一直在等轩辕珞瑜醒来,可惜他给七王爷下的麻痹迷药有致人昏迷的后遗症,那时又一不小心下得有点多,故而七王爷昏迷了整整两天一夜才睁开眼睛。
这个道理在场的人都懂,云骁止也懂,所以虽然他面色不善,却到底没有冲动拔剑。
蒙洛突然又道:“你们若这么直接走了,我可有些难办啊。”
他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他挟持七王爷是为了向大秦皇帝换银子,倘若他手里无人,岂不是竹篮打水,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他虽不是商人,赔本的买卖还是不愿做的。
云骁止满脸戾色地看着他,紧了紧握剑的手,轩辕珞瑜握住他另一只手,十指交叉,云骁止眼底霎时柔和。
“不难办,本王送你个人。”轩辕珞瑜微微一笑,神采飞扬,风姿绰约,仿若方才拿狼狈样不曾存在过,“保你乐意之极。”
他话音未落,忽然有“嘀嗒嘀嗒”的声音响起。
几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男子骑着一头黑毛驴悠悠地向这边前进着,那男子着衣花俏,绛唇映日,明眸善睐,耀如春华,竟是一个艳媚妖娆的美人,美人虽美得柔,却不显女气,他手中拽着一根绳索,绳索那端套着一匹马,跟在黑毛驴后面漫步打着响鼻。
“本王才提及你就到了。”轩辕珞瑜颇觉有趣,又笑问道,“哪找来的稀罕物,竟让你有马也不骑了?”
燕花序懒洋洋地半抬眼眸:“看你们太过磨叽,只好自己出来了,这黑毛驴花了一两银子买的,不骑白不骑。”
蒙洛道:“我还道你走了。”
燕花序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欠着七王爷恩情,不算清哪走得了,对了,蒙大人,今后燕某的衣食父母就是你了。”他说完翻身下来,径直上了马车,也不进去,坐到了全金的旁边,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蒙洛看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模样,眉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他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七王爷。
七王爷笑吟吟道:“这就是本王送你的人。”
蒙洛却笑不出来了,沉声道:“七王爷殿下,若我没记错,此人与你轩辕皇室可没什么亲戚关系。”
“有亲戚关系也无用。”轩辕珞瑜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他能变成本王,那不就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蒙洛沉吟片刻,往燕花序那处瞥了一眼,笑了笑:“这我倒相信。”他顿了顿,诚挚地称赞了一句,“王爷果然好手段,幸得你不是我的敌人。”
七王爷与云公子这一私奔,大秦皇帝必定会龙颜大怒,派兵围堵抓获他们是板上钉钉之事,他们从今以后势必要亡命天涯,燕花序装扮成七王爷,既能保证他拿到银子,又能让秦皇发现二人私奔真相缓上一时三刻。
至于被人识破?
蒙洛心中冷笑,那又如何?他既不准备真正为樊国谋利,又不想囚禁七王爷作为质子,一个真的七王爷能换来的东西,一个假的王爷也同样能换来。
再者说,万一秦皇因七王爷被绑迁怒于樊国,兴师动众,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灭了樊国。岂不等同于,他的血海深仇就如此假他人之手付之一炬?
那可不是他愿意见到的局面,毕竟,报仇这种事,亲自动手才痛快不是么?
故而,绑一个假的七王爷回去是最好的办法。
轩辕珞瑜也正色回道:“也幸得你不是本王的敌人,另外,祝你早日大仇得报。”
“多谢,也祝你与云公子白头到老。”蒙洛的笑多了几分真挚,他学着江湖草莽那般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轩辕珞瑜点头致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云骁止撇开头,不情不愿道:“珍重。”
蒙洛微笑颔首,放下了窗帘,坐在前面的燕花序始终再未曾开口。
蒙洛倏地又将放落的帘子掀开,问道:“等等——七王爷,蒙洛还有一事不解,你使了什么法子,让那些流寇为你卖命,竟有胆子去围击他们避之不及的军队?”
轩辕珞瑜一挑眉梢,笑得高深莫测:“他们不是为本王卖命,他们是为钱卖命。”有钱使得鬼推磨,他只是让阿全带了真金白银,与那匪寇首领做了笔大买卖。
蒙洛沉默一瞬,由衷道:“钱果真是个好东西。”
马车缓缓掉头,吱呀吱呀的声音又响彻在山路上。
过了片刻,见轩辕珞瑜迟迟不移开望着远去的马车的视线,一直在一旁插不上话的云骁止抱着胳臂,瓮声瓮气道:“别看了。”
“嗯,我从今以后再不看别人。”轩辕珞瑜笑得眉眼弯弯,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只看你。”
云公子耳根泛红,他调转头往某个方向胡乱走了几步,突然露出懊悔的神色:“我们方才为何不找他们要两匹马啊,这里离有人烟的地方好远呢。”
他一脸的追悔莫及逗得轩辕珞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闭嘴。”云骁止恼羞成怒呵斥他,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不准笑了。”
就在此时,远远地,蒙洛蕴藏着内力的清朗声音传来:
“七王爷,燕公子说这一匹马一头驴就留给你们当坐骑了。”
山路上,棕色骏马欢快地嘶鸣着朝他们奔驰而来,黑毛驴的缰绳拴在它身上,被它的速度拖得差点在地上打滚。
马车里,蒙洛弯了弯唇,展开一个不明意味的笑,他突然向一直坐在对面的吟月公主招了招手,吟月公主泫然欲泣,慢腾腾地挪了过去,模样极为可怜。
“真乖。”蒙洛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开始动手剥她的衣服。
吟月公主不敢反抗他,害怕得不住发抖,带着哭腔道:“外……外面有人。”
蒙洛充耳不闻,继续抽丝剥茧般地解开层层衣衫。
吟月公主羞愤难堪,盛怒使她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蒙洛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笑得极致危险:“……我亲爱的妹妹,做我的王后可好?”
做我的王后,同我一起,站在王国的顶端,看着它……腐烂,坍塌,毁灭。
一盏茶后。
轩辕珞瑜和云骁止大眼瞪小眼。
轩辕珞瑜道:“你骑黑毛驴?”
云骁止额上暴起一根青筋。
轩辕珞瑜摸了摸鼻子,十分厚颜无耻道:“我是王爷。”
云骁止被气笑了:“我是王爷的男人。”
……云公子居然变聪明了。
轩辕珞瑜笑眯眯道:“……想打架么?”
云骁止笑得比他还开心,稀奇道:“小时候打了那么多次,你哪一次赢过我?”
耻为某人万年手下败将,被压得永不能翻身的七王爷默默无言。
两人互相凝望,进行眼神交锋,忽然相视一笑。
轩辕珞瑜提议道:“一起上马吧,我们可以慢慢走,不急着赶路。”
“……好。”
“你以前说你想做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客,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去闯荡江湖。”
“……好。”
“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
两人上了马,云骁止双手怀在轩辕珞瑜腰上,彼此间气息相融。
云骁止眼神闪烁,不自在道:“我,我想亲你。”
“我也是。”轩辕珞瑜转过头,笑着将唇凑了上去。
宽衣解带,互相抚摸,亲吻。
幕天席地,正在情动处。
云骁止突然拉开了他,恶劣地笑了笑,眉眼间煜煜生辉:“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必然会叫你十二分的快活。”
轩辕珞瑜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云骁止解开了绑着黑毛驴的绳子,抽了一鞭,骏马奔驰起来,空气中传来轩辕珞瑜似痛苦似欢愉的破口大骂:“混蛋,云,云骁止……你混蛋!停下来,啊……给本王停下,我受不了,啊……不,我求你,你停下——”
风声里的呻吟,隐隐夹杂着啜泣。
艳阳天里,一骑流星,如一纸红笺,山长水美。
轩辕珞瑜在极痛极乐里,听见耳边轻声呢喃,似叹息,似梦呓:
“我此生,仅为慕君一榻。”
如日月之皎皎,如春风之化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秦皇篇
近日,大秦朝群臣吃嘛嘛不香,睡啥啥梗骨头。
那位人间帝王的雷霆一怒,使得低压气氛蔓延至了朝野上下。
众臣子暗地里恨得磨牙又磨刀,就等皇帝一声令下,霍霍向樊国。
此刻,御书房,哐当哗啦作响。
臣子们个个敛声屏息,伏地发抖,低眉顺眼。
陛下在摔东西,一地破烂碎得无懈可击,碎片划过他们脸上,飞溅出几点血花,没人敢动,更没人敢抹。
连“陛下息怒”四字都不敢喊。
若那祖宗七王爷还在这,肯定拍拍拍击掌以示喝彩。
皇兄好本事,这摔东西摔得那叫一个技巧一流得天独厚。
想到七王爷,一干臣子又想磨牙了。
又想到丞相小公子,连带着对丞相都想磨牙又磨刀了。
什么儿子不好生,偏生个能蛊惑人的。
皇帝陛下把能砸的不能砸的都砸了个彻底干净,消气不少,背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卑微伏地的丞相,冷然一笑:“朕的丞相大人好生威武,生了个好儿子啊,将朕的七皇弟迷得找不着北了。”
丞相惊得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该死,陛下息怒,臣该死……”
“还有那个小番邦,谁给他们的狗胆,连王爷都敢绑,还敢跟朕要银子,他们怎么不干脆管朕要一片疆土!”
秦皇疾言怒色,字字诛心,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群臣惊惧得瑟瑟发抖:“陛下息怒——”
丞相磕得头破血流:“臣该死,臣该死……”
“你该死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朕就算杀了你又如何?老七能回来么?”秦皇恢复成无喜无怒的高高在上,说出的话却令群臣越发惊惧,“史官还要在史书上给朕记上一个暴虐无道。”
御史大夫慌忙请罪:“陛下息怒。”
秦皇嗤笑道:“你又慌什么?朕在你们眼里就这么残暴,会莫名其妙地随便迁怒?”
御史大夫冷汗直流:“臣绝无此意。”
秦皇冷笑:“绝无此意?朕看未必……”
臣子们全体惊惶高呼:“臣该死,陛下息怒——”
秦皇听得一阵气闷,挥挥手不耐烦地呵斥道:“息怒息怒,翻来覆去都是臣该死陛下息怒,没一点新鲜的,滚,都滚,有多远滚多远。”
臣子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丞相留下,太尉、吏部和户部尚书留在殿外——”
走到一半的几人只好折回来,其余逃过一劫的臣子们都抛给他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暗地里又有些羡慕,能得陛下亲口相留,这又何尝不是圣宠殊荣的体现。
秦皇蹙眉看着重新跪倒在地的丞相,没好气道:“起来,朕是洪水猛兽么?怕成这样。”
“多谢皇上。”丞相无奈起身,擦擦额角的汗液和血迹。
秦皇轻飘飘道:“这些日子朕天天叫你们来御书房看朕摔东西,现下看厌了么?”
丞相立即跪地叩拜,跪有点狠,骨头清脆地响了一声:“臣不敢有此念头。”
秦皇清淡地瞥了一眼他朝服下的膝盖:“又跪下作甚,朕才说过的话就当了耳边风。”
丞相咬着牙起身:“陛下息怒。”
“朕的好丞相,你能生出那么有能耐的儿子,朕怎么生不出,朕有空去你府上取取经你看如何?”
丞相听得一懵,双膝再次重重砸在地板上:“臣惶恐。”
秦皇阴测测道:“惶恐作甚,你如今是老七的岳丈大人,折算起来辈分比朕还大呢,朕可当不起。”
丞相拼命磕头:“孽子犯下大错,臣该死,请陛下赎罪。”
秦皇看他磕得狠,也怕他一个不慎磕傻了,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磕了,丞相大人这是誓死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呢。”
“……”他万分无奈地再次起身,强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臣绝无此意。”
“你没这意思,云骁止可不是,朕的圣旨他都当屁给放了,这厮此时保不准在哪个杂沓角落里笑朕呢。”
丞相吓得再度跪倒:“臣该死。”他跪下时膝盖又“咔嚓”发出一声脆响。
秦皇听着声音都替他觉得疼,十分好心道:“丞相大人能别把朕的话当没听见么?赶快起来起来,跪得朕心烦。”
“……”丞相算是彻底明白了,陛下这是耍着他玩呢,还耍得不亦乐乎兴致勃勃,他这做臣子只有甘愿被耍的份,他满心血泪,艰难地扶着受伤的膝盖起身,“臣遵旨。”
秦皇看他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开口道:“又是这句,看来你们每天来见朕也不用说别的了,反复地念几句臣该死臣遵旨臣惶恐就万事大吉了,哈哈,那敢情好,科举也不用举行了这天下学子只要念会这几句就都可以当官了。”
“……”丞相都快哭出来了,伏地作五体投地状:“陛下,求您饶了臣吧,您再说下去,臣这一出皇宫就可以入护城河水葬了啊。”
见丞相装出这一副可怜样,秦皇有些不悦,他还没尽兴呢,挑眉道:“朕就说你几句,怎地吓成这样。”
丞相哭丧着脸悲壮道:“陛下求您给臣一个痛快吧。”
秦皇看他一脸天塌了的凄惨状,心里好受了些,大发慈悲道:“好了,朕不耍你了,至于么,别跟个受气媳妇似的,端正点,有点一国丞相的风度。”
形势比人强,可怜的丞相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暗中疯狂腹诽,皇上跟七王爷果真不愧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小心眼,一个比一个爱报复,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儿子又不是他想不生就能不生的,生了还能塞回去么?鬼才知道当初生个儿子也遭罪啊。
御书房的门大敞,守在殿外的另三位臣子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个分明。
吏部尚书见丞相被陛下这么折腾,面露不忍。
太尉则不然,他与丞相是政敌,一向不对盘,见此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外加一种兔死狐悲的微妙同情感。
户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内敛。
没等丞相缓过气来,秦皇又拾起散落在地的一本折子,端详了两眼,冷笑着挑起话头:“昨夜朕左思右想,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丞相又一阵紧张。
一个小太监踏着低头小碎步,躬身传报:“皇上,张大人求见。”
秦皇眸中精光一闪,将手中折子一合:“来得好!”
张立心怀忐忑地行礼:“给陛下请安。”
秦皇横眉呵斥他:“安,安什么安,请个屁的安!”他将折子往张立脸上一扔,“张立,你太叫朕失望了!朕让你去守将城,是让你去守着朕的七皇弟,看着朕的守将城,朕对你委以重任,全然信任,但你呢!你是如何回报朕的!?”
张立不敢闪躲,眼睛飞快瞟过那擦伤额头落在地上的折子,发现正是那时王爷失踪后他向陛下所写之汇报,顿时越发惊恐不安。
“老七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绑,你竟没本事留住人,让那蒙洛大摇大摆地回了樊国,甚至让他们挟持着朕的兄弟到朕跟前撒野!那两座城池才派了驻守士兵进去,就立马因此事发生了暴动!”
他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句句含着滔天怒气。
殿外的三位臣子见陛下竟发这么大的火,惊惧得向着门内伏地跪拜。
“一个小小番邦竟让朕投鼠忌器!他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手上捏着朕的兄弟!就有资本耀武扬威!”
“你告诉朕!朕要如何做!朕若不管老七的死活,全天下的百姓都要骂朕冷血无情,朕若管了,叫一个小国给制得不能动弹,这要全天下人看大秦朝的笑话!无论朕选哪一条,朕这个罪人是当定了,朕成了罪人不要紧,关键是此事一过,这战火就是不烧也得烧。”
“到时候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烽烟四起,战火连天,穷兵黩武,祸结兵连,尸骨如山!”
“朕要如何做,啊?!你们这么多臣子,一个个酒囊饭袋,尸位素餐,朕恨不得将你们全都砍了!”
殿内外跪成一片:“陛下息怒,请陛下恕罪——”
“张立!这是朕的百姓,朕的将士,朕的江山!不是你的,你不心疼!你不心疼!你这父母官都做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古有言,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张立正面承受着天子一怒,被震慑得手足哆嗦,脸色发白,不停地磕头请罪以试图能息一息天子的怒火,哪怕只是一个小火星:“老臣该死,老臣罪该万死,老臣万死难辞,请陛下息怒,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你该死,你们一个个都该死,整天都念着死死死!怎么没见你们真的去死!啊?你们这是在愚弄朕么?”
“你们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御书房内外的人全体伏地请罪:“请陛下息怒——”
秦皇狠狠地喘着气,他怒吼了一通,吼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有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奉上了茶,秦皇几杯凉茶下肚,怒火似被浇去许多,脸色仍阴沉,却不像片刻前唬得人肝胆俱裂了。
“自去领一百仗,领完再来见我。”
张立老泪纵横:“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
“宣太尉和吏部尚书、户部尚书进来。”
有行刑的侍卫上来将张立拖走了,整整一百丈,还是秦皇念着张立年事已高,且尚有用武之地的份上,却还是打得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秦皇淡然地听着张立鬼哭狼嚎的惨叫声,狠狠地骂了一句,“老狐狸。”
别以为他不知道张立那德行,为求自保,对着老七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若真是个昏君,早诛了他九族,还仗着朕平日对他们温和仁慈,以为朕好欺负。
丞相和新进来的三人缩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秦皇又喝了几杯茶,缓了缓喉咙,也不理人,便干坐着等外面行刑完毕,抬了伤患进来。
张立趴在担架上,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他期间晕过一次,现下能清醒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撑着。
秦皇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赞赏。
他对张立这番破口大骂,杀鸡儆猴震慑朝臣是一个目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震傻这个老狐狸,这老狐狸太过圆滑,做什么事都小心谨慎,不肯尽心尽力,这回好不容易抓到他一个把柄,他定要逮着机会榨干他的价值。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语气饱含讥讽道:“张立刚回来,刚好,朕叫内侍给你们念一样东西,写得可真有趣,连朕都要忍不住赞一声好文采了。”
内侍走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书信,展开信字正圆腔地念道:“大秦龙威在上,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吾国,樊也,得羽翼以蔽之,感蒙圣恩,久闻圣朝士民文武韬略,君臣甚笃,民风……”
秦皇不悦地蹙眉:“跳过跳过,那阿谀奉承的废话还听什么,直接跳下段。”
“是,皇上。”那内侍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又开始念道,“今所议者,樊以险犯龙颜,望天朝陛下怒颜稍熄……樊至微至陋,存亡浮危,途常见饿殍……朝不保夕,实乃进退狼狈。故此番七殿下亲临吾国,樊上下铭心,吾王喜极而泣,敬奉为宾,不敢怠也。樊粗鄙之地,闻圣朝车石布匹,绸缎玛瑙,天下绝也,吾国民心甚向往之,此生原得以一见,入土足安。樊也,微国敬上……”
“下面那一长串的名单不用念了。”秦皇抬手打断内侍,长身玉立,视线从三位臣子身上一一掠过,冷笑道,“你们是我大秦朝的中流砥柱,可听出什么来了?”
户部尚书躬身道:“臣愚钝。”
秦皇微讽道:“行了,朕知道你愚钝,也没指望你看出什么来,你除了会对朕哭穷还会什么?”
户部尚书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吏部尚书面色古怪道:“臣以为,这小国,着实是——过于无耻了点。”先是一通马屁将大秦捧上了云端,再是诉苦哭穷,最后更是将一番贪婪银钱之心叙述成瞻仰圣朝光辉,这不是无耻是什么?
“说得好,这厮的确无耻!朕都要生出敬佩之心了。”秦皇大笑两声,目光一转,“太尉怎么看?”
太尉沉吟道:“依臣之言,这个写信的人……写得颇为怪异。”
秦皇眼中尽是感兴趣之意,颇为意动道:“哦?何处怪?”
太尉愁眉苦脸道:“臣不知,只觉得信的内容与语气十分违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不料秦皇却听得龙心大悦,满脸赞赏又有深意道:“不愧是朕的太尉大人,也不知是假不知还是真不知。”
太尉吓得赶忙请罪道:“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万不敢。”
“行了,朕看你不是不知,而是……”而是什么秦皇却顿住了,语气一变,冷笑着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丞相,“朕的丞相大人,莫非朕要你发言你还得藏着掖着?”
丞相面如铂金,惶然道:“臣不敢,依臣所见,这写信之人,是个人才,可堪大用的人才。”
秦皇目光凝了一凝,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人乃他国臣子,更是掳劫七王爷之人,你竟然说他可堪大任?”
丞相神色坚定道:“老臣绝不敢虚言。”
秦皇眼神冷冽地看着他,看着看着,见丞相一直面不改色,那份冷凝就逐渐变为了激赏,笑容在嘴边蔓延开来,笑声越来越大,如雷震响,殿内外之人见陛下笑得如此开怀,不由十分惊异,心中愈加对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高看一分。
秦皇笑够了,道:“樊国送来的信,共有两封,朕方才要你们听的是蒙洛给朕的私信,这一封——”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布帛,微微一笑,“才是官方拟定,盖有国王印玺。”他将布帛随手往四位臣子那边一扔,“你们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几人传阅完毕,均露出惊异。
这一封樊国国主亲笔书信,语气,内容,与方才那封都大相径庭。
先不说那备受人微词的傲慢语气,书信要求竟是要那两座城池。
这何其怪哉。
户部尚书微微摇头,不发一言。
太尉摸了摸鼻子,眸光微微闪烁,却也不做声。
吏部尚书犹疑着开口道:“传闻蒙洛乃樊国国王私生子……他这作为,心已生异。”
张立痛得眼前有些发黑,虚弱地开口道:“不是传闻,而是事实。”
秦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走下去伸手扶住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的丞相,笑容温和道:“丞相,莫再自称老臣了,你方处不惑之年,身体健朗,定能再辅佐朕二十年,朕这千秋万代,必有你一笔。”
丞相又要跪倒:“陛下言重,臣当不起。”
“朕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秦皇佯怒,又向守在一旁的近侍吩咐道,“来人,给丞相赐座。”他知道丞相的膝盖在自己的一番戏弄之下已受了重伤,如今他越发看重这个心腹臣子,由云骁止心生的那点迁怒之心也忽略不计了,赐座当然毫不含糊。
“哦对了,丞相,张立来之前朕曾与你说什么来着。”秦皇突然忆起一事,笑容满面地问道。
丞相迟疑道:“陛下说,某事有异。”
秦皇笑眯眯道:“的确有异,朕的七皇弟,骗得朕好苦啊,还送了朕这一份大礼,一份朕难以拒绝的大礼。”
四位臣子面露不解。
秦皇收起笑容,神色复杂道:“他有如此心机手段,有如此眼光魄力,却用来骗朕。”有如此本事,却不愿留在他身边辅佐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云骁止,他越想越愤怒,真是胸无大志,目光短浅!
荒唐!着实荒唐!
张立挣扎着道:“陛下息怒,七王爷决不会——”
秦皇淡淡地截住了他的话:“朕没说他怎么样,你慌什么。”
张立讪讪闭嘴。
秦皇在屋里走了几圈,思索了一阵,突然道:“把追击七王爷和云骁止的人调回来,不——多增加一倍。”
他饶恕两人的话刚出口,立即气闷地改了口,凭什么他要终生困在这皇宫内忧心天下,这两人却在畅游山水,快活得不能再快活,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呸,他偏要去搅和搅和!
丞相难得见到这沉稳威仪的年轻天子孩子气的模样,这次——陛下这一关卡过是过了,但陛下暂时还解不开心结,他心底一阵叹息,只怕即便陛下敞开心怀,情势所逼,七王爷也回不了大秦了。
他的儿子,也回不来了啊……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年是他的错,愿他能弥补他娘亲那份遗憾。
年轻的秦皇头脑清明,思绪如电,目光如炬,心中有了决定。
“张立。”秦皇从上至下斜眼看着张立,“朕欲钦点你为江南总督,统领江南事物,可有异议?”
“臣遵旨。”张立气若游丝地应道,心里苦闷不已,皇上终于要清洗江南那块好捞银子了,他还想明哲保身呢,陛下这一道命令是直接把他往火坑里推啊,陛下才饶过他一次,他也不敢再明着暗着浑水摸鱼了。
江南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员——想想就头疼,他都一大把年纪了,陛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是让他辞官养老前绝不得清净啊。
年轻的天子迈步走到窗前,一双龙目里不怒自威,帝王的气度一展无遗。
一切慢慢来,一切,都需要慢慢走上正轨,他不急,他还年轻,他有很多时间,打理他的朝政,治理这个天下,开拓他的盛世。
秦皇望向绿树繁花,望向座座雄伟宫殿,望向苍天白云,忆及苍穹下的广阔疆域,心中升起豪气干云,万丈雄心。
“朕十年之内,必纳樊国进大秦版图。”
众臣伏地臣服:“陛下必能得偿所愿——”
七皇弟,你的大礼朕收下了,你好好看着朕,如何将这天下,收纳怀中——
朕,必会是个好皇帝,一个今世后世称道的好皇帝,你虽有违幼时辅朕之诺,但朕仍然会是个好皇帝,成就皇图霸业,千载功勋,朕没有你,仍会成为——千古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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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蒙洛篇(一)
秋来了,秋又走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长街悠悠,雪花绒绒,似柳絮漫天,一团团,一簇簇,深深切切地铺陈着,染得天地山河,尽是白,仿若欲将这烟尘喧哗尽数洗涤。
一片雕栏画栋掩映着銮舆宫殿,厚重的雪覆盖住青石路,长衣扫过,雪地里的脚印旁泛开浅浅的纹理,冰天雪地里,远远行来的一人,眉如墨画,翩若轻云出岫。
世间汲汲营营者,多少成灰烬。
空余蝇营狗苟辈,残喘迫成虫。
“好句。”蒙洛眯着眼,愉悦地轻轻笑,仰起头,任轻盈的雪花飘落在脸颊上,脖颈间,凉凉的,分外舒服。
可叹,这样一个孤寂幽静的天地,也斩不断他心里的千丝万缕,捕获住片刻安宁。
风呜呜地哀叫,他用缓慢的步伐前进着,白茫茫的世界渐渐没入他的身后。
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
逐姝宫,朱门半开。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的,六七个炭火盆烧得正旺,也挡不住寂寥冰冷的侵蚀。
美人榻上半躺着个人,人面桃花,神清骨秀,眉宇间男子风韵尽显无疑,容貌竟比女子还美上七分,拾着本画册翻看,阅过一页,沉重的镣铐一声声地拖动着地面,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起回音。
“给驸马爷请安。”守在殿内的美貌宫女上前,给蒙洛解了落满雪花的狐裘大氅。
蒙洛踱步过去,背着手在被镣铐锁得几乎动弹不得的男子周围转悠了几圈。
男子被他扰得无法,放下书扬眉轻笑:“看你高兴至此,成了?”
“成了,那蠢货快被他敬爱的父王逼疯了,今日竟在朝堂上对我口出污言,老匹夫气得将他打了个屁股开花,恐怕……离父子反目不远了。”蒙洛仍背着手,意气风发地直起背脊,唇角微弯,感叹道,“你这个七王爷装得是越来越像了,我都要分不清真假了。”
燕花序顶着七王爷的容貌,学着七王爷半含蓄半莫测的笑:“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蒙洛大笑:“说得好。”他跳上案桌,随手斟了一杯酒,一仰饮尽,笑声里痛快之极,“为你这一句,今日不醉不归!”
难得见他开怀,燕花序也不扫兴,舍命陪君子。
他们心里各自藏着苦楚,便想着放纵一回,借酒浇愁,即便是,借酒浇愁更愁。
二人喝到黄昏,直喝得酩酊大醉。
吟月公主闻风匆匆赶来时,蒙洛正躺得四仰八叉,睡得人事两不知,燕花序因着镣铐的牵制,睡姿反而工整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