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骁止被自家老爹关在厢房里整整四天,第五天清晨终于拆了满是木条钉子的门板,望着从地痞化身为地痞乞丐的小少爷,丞相府的老管家慈爱的眼里满是心疼。
云骁止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恶声恶气道:“操//你姥姥,屋里就一堆茶点,你们想饿死老子啊!”
老管家收回心疼的目光,一板一眼道:“少爷,你再这么随便操别人的姥姥就真要被下狱了。”
云骁止崩溃捶地:“柏叔,这不是重点好么!重点是我快饿死了!”
丞相从庭院外大踏步走来,渐近的声音低沉且严厉:“孽子,饿死你正好。”
云骁止抬抬眼皮,未搭腔也未动,一者他没力气了,二者他心生怨气懒得动。
丞相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怒气便翻江倒海,咬着牙警告道:“明日七王爷就要启程了,老子只放你一天,傍晚给我乖乖再进去。”
云骁止斜眼看着自己父亲,声音里蕴含着许多无法言明的情绪:“我娘若还在,决不允许你如此对我。”
他不提他娘还好,一提他娘就像触了丞相的逆鳞,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挥舞着手臂咆哮道:“如此对你?!何谓如此对你?容你与一个男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违背人伦风花雪月?!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念在你娘的份上,从小惯你宠你,以致你无法无天连七王爷都去勾引,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学那烟花女子去撩拨男人,甘做那胯//下之臣!你不丢脸老子都替你丢脸——”
老管家为自家丞相大人的口不择言大皱眉头,几乎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胳臂。
云骁止冷冷地看着他。
丞相一怔,不自觉地消了声,怒气却消不了,气喘如牛用尽力气平复也消不了。
他关他骂他,甚至失态至此,除却圣上的命令,更多的何尝不是出于那深入血缘的浓烈父子之情?
云骁止等他脸色恢复如初,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情绪难抑道:“你骂够了吧,我可以去吃饭了么?”
丞相不想再吵,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
他育有二子,这个最小的儿子脾气暴躁得谁也管不了,如今对着他的诛心之语竟能控制本性,这成长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究竟叫他欣慰还是无力?
次日,天微微亮,一夜未眠的云骁止静静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内。
紫禁城前,轩辕珞瑜带着声势浩大的车队,骑马蹿出城门,蹿出几里又折回来,望着丞相府的方向,拽着缰绳,力度之大勒得马儿不住嘶鸣。
路程是枯燥寂寞的,尤其当路程上的那个人满门心思,满眼相思,那枯燥和寂寞更是成倍的增长着。
轩辕珞瑜一路笑得花儿都开了,使得沿途见着他的女子都迷煞了眼,恨不得倒贴上去蹭个够本才好。
一直眼巴巴察言观色的副使张立拽着汗巾狂擦,轩辕珞瑜有丝毫风吹草动他都能唬得心肝俱裂。
轩辕珞瑜在一堆莺莺燕燕如胶似漆的目光里抽空看了张立一眼,随意问道:“公主的行车队伍到哪了?”
这位爷的喜怒藏之于笑全天下闻名,他虽然看不透,但近日一旦轩辕珞瑜与他说话,他十有八九是要倒霉,思及这一层,张立瞬间汗如雨下,谄媚道:“昨日传的消息说是距离边境不过一座城了。”
轩辕珞瑜一挑眉梢,含笑道:“甚好,甚好。”
张立心惊胆战得几乎想泪如雨下,我的爷你稍稍透个苗头啊,这甚好是何意,这甚好究竟好在何处?
唉,女人的心思难猜,七王爷的心思更难猜啊。
张立看着车队前进,纵马挨近了轩辕珞瑜几分,小意地提议道:“王爷,不如我们在前方客栈歇脚?”
轩辕珞瑜笑容不变,点头道:“甚好。”
张立默默地转过头去,他恨这两个字!
应轩辕珞瑜的要求,据说是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使臣队伍一路都乔装打扮,佯作商队,避开官府行走在人间,身为队伍二把手的张立虽觉得此举不妥,无奈这队伍中这位爷的来头最大,谁也没资格也没胆子发表半分意见,只好由着他去了。
队伍慢悠悠在来福客栈停了下来,轩辕珞瑜轻巧落地,手中一把折扇耍得顺溜又风流,望着那牌匾,华服锦衣衬着满身富贵,漫不经心的神色里半分含笑半分含蓄,霎时迷倒万千围观百姓。
轩辕珞瑜如此孔雀开屏般招摇,待用饭时又有不开眼的上门惹事时,张立即刻了然如胸,一点也不惊讶。
不开眼的是位油头粉面的纨绔少爷,带着十几个大汉家丁,举止浮夸。
张立心里咯噔一声,不好,这八成是看上这位祖宗的美色了。
那纨绔少爷一双鼠眼肆意地往轩辕珞瑜身上扫,就差扑上去剥衣服了。
轩辕珞瑜不动声色地任对方看了半响,方才悠然笑道:“看够了么?”
他这一笑,越发明艳灼目,纨绔少爷看得眼都直了,呆愣道:“美人,美人快与我回家罢。”
轩辕珞瑜静静地看着对方的丑态,不由垂了眉眼,若是骁止在这,这人胆敢如此放肆,他肯定会暴躁得当场折了此人的手脚。
见美人不表态,纨绔少爷急了,却仍耐着性子哄道:“美人乖乖跟少爷我走,少爷我保证美人日后吃香的喝辣的。”
副使翻了个白眼,他们这行人的打扮举止,哪点像缺钱的样子,还吃香的喝辣的,这何止是不开眼,简直是开了眼又瞎了眼。
轩辕珞瑜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撩人模样:“若我不愿,你待如何?”
纨绔少爷当场翻脸,气势如虹地一挥手:“给我上!”
副使捂眼不忍直视,这不是送上门来找虐?
结果可想而知,轩辕珞瑜三下两下伸展了几下胳臂和腿,顺带砸了些许桌椅和碗筷,一行人便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纨绔少爷扭曲着脸痛哭求饶。
轩辕珞瑜行云流水地坐回座位,淡淡道:“滚。”
几个瞬息,惹事的便跑了个精光。
轩辕珞瑜见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还有余力跑这么快,看来是他下手太轻。
张立自发地派了人前去当地衙门打小报告去了。
皇家无人会是仁慈之人,临行前皇帝千叮咛万嘱咐,七王爷心中有怨,无论七王爷作何事,只要不太出格,全都由着他去。
这一路发生的此类挑衅和不平的大小事件不在少数,七王爷教训了他们一顿便放过了,但两人心照不宣,善后之事交由副使处理,这笔账定是变本加厉的还回去。
使团若无其事地用膳完毕,轩辕珞瑜进了楼上客房,展开手中纸条,入目赫然一个细致娟秀的小字:拖。
随身小厮阿全忙前忙后伺候他沐浴更衣,期间轩辕珞瑜将纸条揉碎泡入水中,慢慢看它湿透,泡成浆糊状,划开,直至了无痕迹,禁不住想:幸好自己没洁癖。
轩辕珞瑜舒舒服服地躺倒在床上,翘着长腿搁在床沿上,悠闲至极。
阿全欲言又止。
轩辕珞瑜似笑非笑道:“有屁快放,别耽误本王休息。”
阿全低眉顺眼道:“王爷对那些人太过仁慈,易留祸根。”
轩辕珞瑜偏偏头,目光玩味道:“你在本王身边呆了十年,难道还猜不中本王的心思?”
阿全面露惭愧之色,低着头老实道:“奴才该死,奴才确实不知。”
轩辕珞瑜侧过身去面向床内,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上不开眼得罪本王的人很多,但不开眼还能活着的人却很少。”
他脚一勾,华美的锦被覆住身体,闭上眼道:“堵住门口,别让张立那碍眼的老狐狸扰了本王的安眠。”
这两句话丝毫不着边际,串在一起更是打着十足十的哑谜,阿全面上的神情却由惭愧转为恍然。
轩辕珞瑜一说安眠便真真安眠了两日。
张立两日来流连在他门外抓耳挠腮,急得火烧眉毛,若不是确定轩辕珞瑜人尚在房内,哪怕他犯着诛九族的罪名都要强行破门而入。
阿全从始至终瘫着一张脸,问他话无一例外地都答“奴才不知。”
张立恨得牙根痒痒,在他几乎忍不住扑上去抓两把时,轩辕珞瑜房门终于打开了。
一扭头,张立满腔的欣喜立即化为了怔愣。
这是?那个风光霁月天下无双的七王爷?
眼前的人胡子拉渣,形容邋遢,憔悴不堪,哪有半分风流倜傥的模样……这是为情所困?不对啊,若是为情,早八百年干嘛去了,这都过时了还闹得要死要活的?
面对张立浓烈有如实质的疑惑目光,轩辕珞瑜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深沉道:“本王最近在钻研一本武功秘籍。”
张立:“……”
阿全顺口道:“恭喜王爷功有所成。”
轩辕珞瑜面无表情道:“别恭喜,本王资质愚钝,钻研失败。”
张立:“……”
“所以本王决定,多钻研三日再启程,本王就不信——本王参不透这么一本小小秘籍!”轩辕珞瑜面色忿然,尾音里竟带了丝杀气。
张立不由自主地一抖,提醒他正事要紧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轩辕珞瑜抬脚欲走,张立的目光粘在他移动的脚上,脚步虚浮……还有,方才似乎,面色青白……话说,七王爷真的是在钻研武功秘籍,而非春宫秘籍?
跟秘籍较上劲的七王爷挥一挥衣袖,边走边吩咐,“收拾一番,午饭过后集体采集。”
张立:“……”采集什么……春宫秘籍么?
“晚饭送到我房里。”轩辕珞瑜吩咐完,不理呆愣得下巴都合不拢的张立副使,绕过张立施施然下楼去了,随后的阿全寸步不离。
傻傻地目送轩辕珞瑜的背影,张立张了张嘴,下巴合在一处,那声呼之欲出的“王爷注意形象”终归卡死在喉咙里。
背对着张立的轩辕珞瑜狡黠地眨了眨眼,眸中笑意一闪而逝,看来钻研的效果不错。
午饭过后,张立依言带着下属去市集了,采集的当然不是春宫秘籍,而是干粮,出了这城,沿路山路野林,人烟大多稀少,必要的粮食储备当然不能落。
三日的煎熬过后,在张立痛心疾首,翘首以盼的逼人目光中,轩辕珞瑜终于大发善心,将自己收拾了个人样上路了。
队伍走走停停,七王爷极尽十八般武艺,千拖万拖,费尽手段地拖,耍皮赖脸地拖,终于还是拖到尽头。于一日晌午抵达目的地,那厢的消息也称,樊国公主将在傍晚到达边境。
边境城名为守将,即意为守将之城,大秦皇室赐予此城此名的意义昭然若揭。
理所当然的,这城的官员上下几乎是清一色的军中将领。
远远地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的迎了一堆人,队伍慢悠悠地抵达城门口,轩辕珞瑜下了马,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与迎接的军中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称兄道弟。
守城的莫将军拍着轩辕珞瑜的肩,豪情万丈道:“七王爷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果然少年英雄。”
轩辕珞瑜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英雄二字珞瑜受之有愧,莫将军为大秦出生入死,才算得上是真英雄真豪杰。”
莫将军驰骋疆场几十年,为大秦朝立下汗马之劳,轩辕珞瑜这番恭维自然多了几分真诚。
莫将军听闻此言开心得放声大笑起来,其余人也笑声阵阵。
气氛一片大好,张立却是周旋得心不在焉,他一整天都神经兮兮地盯着轩辕珞瑜,迎亲队伍在即,轩辕珞瑜怎能如此平静?
进了将军府,轩辕珞瑜不欲忍他,皮笑肉不笑道:“张副使这是看上本王了?”他本就是不好相与之人,对方这般肆无忌惮,焉有不动气之理。
张立一惊,生生将摇头的动作做成了甩头,惶恐得就差伏地叩首了:“不是,不是,王爷息怒,下臣该死,请王爷赎罪。”
轩辕珞瑜心情烦躁,懒得与他计较,随着哈腰点头的仆人去了上等客房,倒头便睡,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睡,难免极其当然地错过了迎接公主的时辰。
张立暗中叹气的同时也松了口气,王爷果然是不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的章节是三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