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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演技

作者:糊汝一脸 当前章节:5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8

屏风上跳跃着女子和床帏的影子,稍远的地方立着桌椅,桌上烛火静静燃烧着,仿佛能感知到夜的寂静和深沉。

女子那一声娇媚的叫骂落入空寂,她顿了一会,埋头嘤嘤地哭泣着。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风拂过,烛火随之舞动。

屏风上的影子又开始变换,映出一个儒雅的男人身影,他坐在椅子上,很安静。

那女子哭声渐大,隐隐传来一声叹息,烛火熄灭,屏风上的两处影子交叠,有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迭起,未过多久,那女子惨叫一声,灯光瞬间熄灭。

这一声惨叫十分突兀,众人唬得心中一跳,屏风后没了动静,由不得人料想那女子应是死了。

大厅随之慢慢寂静,吟月公主难堪地咬了咬嘴唇,抬头偷偷往轩辕珞瑜那处看去。

轩辕珞瑜撑着下颚,不动声色地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惊心动魄,吟月公主见状心口一跳,低头不敢再看。

灯火渐灭,屏风处一片黑暗。

须臾后,鸡鸣声伴着炽烈的灯火冉冉升起。

交叠的影子分开,却不见那男人起身离去,众人不由纳闷。

灯光渐渐亮如白昼,白昼偏向黄昏,如此变幻,那方桌上烛火重新点燃,那昨日惨叫应亡的竟然女子坐在床边甩着帕子,搔首弄姿:“你这多情的死鬼!”

语音里缠绵悱恻,软软糯糯,与昨日的嗔怨截然不同。

众人心中疑惑更甚,没死?

门又开了,烛火摇曳,进来了个男人,屏风上的身影略微臃肿,直扑床榻,那女子的叫床声这回便不那么含蓄,间或夹杂着男人沉重的喘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又是一声惨叫,万物寂静。

这回众人纷纷露出恍然的神色,这女子怕是个吸食凡人精元的妖怪。

恍然过后又疑惑:那为何传出的是女子而非男子的惨叫?

吟月公主嘴唇咬得死紧,心中越发羞怒和难堪,无奈在座几个男人无一不是面不红气不喘,坦然自若的很,她顾着礼仪矜持,不好离席,更不好捂耳朵,只得尽力不让那些秽语扰了清明。

第三日仍是如此,那女子夜夜都要念叨一句“你这多情的死鬼!”其后与人颠倒鸾凤,期间惨叫收场,翌日又完好如初。

到了第四日,那女子照例念完开场白,门外居然传来敲门声。

女子这次分外讶异地念了声:“谁?”

门外的男子开口说了话:“可有人在家?在下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女子嘻嘻笑了两声,打开了门,屏风里两个立着的身影相依在一起,门外的男子似是呆了,沉静的气氛衬得女子的娇笑声格外动听。

许久,那男子才嗫嚅道:“姑娘可否,给在下一碗水喝?”

屏风里映出女子的背影,身姿妖娆万分,她对着那男子巧笑嫣兮:“公子如何不进来一叙?”

男子推拒道:“不,在下不过是因天热想讨碗水喝。”

女子媚笑两声,伸手去拉他,言语露骨:“男欢女爱之事,公子又何必推迟。”

那男子受不住女子的推攮,竟大叫一声跑了,女子在原地抚胸发出银铃般笑声,连道两声“有趣”,回身熄了灯就寝。

灯光又暗,屏风里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五日,女子仍旧倚在床前,这次她却省了那句开场白,没过多久,昨日的公子声音传来,屏风上却不见他的影子,想必是站在屋外。

“姑娘,在,在下是来道歉的,昨日那般走了十分对不住。”

女子却未给他开门,只笑道:“公子莫非就如此道歉,进来与妾身相见岂不是诚意更足?”

男子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请姑娘洁身自好!”

女子也不生气,起身迈步,笑声娇媚入骨:“公子害羞作甚,容妾身给公子开门。”

“不可!”男子惊叫一声,竟然又落荒而逃了。

女子弯腰再次大笑,轻嗤道:“呆子!”

映在屏风上的灯光又熄灭了。

轩辕珞瑜轻轻敲击了桌面,勾起嘴角笑道:“这接下来怕是个花前月下的戏。”

其余人互视一眼,借着微弱的光看出彼此眼里皆有赞同之色。

果不其然,随后几日,男子夜夜来寻那女子,任女子如何哄骗引诱,却始终不愿踏进那屋子。

那女子自语之词渐渐带了几分不明的情绪和娇羞。

明眼人几乎都能看出,这若真是个花前月下的戏,那女子定是动了真情,但联想到开场那几段诡异的场景,又令人生出荒谬之感。

连吟月公主都暗暗为那男子捏一把汗,听着那女子满含情意的自语也不免带了几分复杂之情。

屏风上的戏还在上演。

直至有一夜,男子终究被女子磨得见她一面,两个身影再次相依,空气沉寂了片刻。

两个人都没说话,女子脚步向后退,那男子向其接近。

吟月公主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天下男子皆好色,这女子若真是个鬼怪,死了也活该。

眼看着两个身影即将交叠,那男子突然跳开,惨叫一声,灯光瞬间寂灭,屏风光暗模糊,重归黑暗。

吟月公主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见旁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她顿时羞得整张脸都红了,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的灯光重新被点亮,吞没了屏风上的影子,蒙洛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诸位看我作甚,这出戏虽是我安排的,但演戏的可不是我。”

好好的一出戏演断在半途,众人心里像被掐了脖子一样难受,只好转而将目光集中在船舱大厅中央,不由同时皱了皱眉,皱眉之后又四下望了望,没寻见多余的人又皱得更狠了。

大厅中只有一个人,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垂首站着,身上披着杂乱的衣服,罗裙长衫,搭配怪异得很,偏偏不觉得难看,反是万种风情俱在,他虽是站着的,却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能瘫坐到地上,随便一推腰都能折断,如此娇弱,绝不是没骨头三字可以解释得清的。

轩辕珞瑜也不计较对方的无礼,目光在其身上逡巡,笑得高深莫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懒懒地抬眸看了轩辕珞瑜一眼,懒懒的腔调,奇特的声线让人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燕花序。”

张立率先一惊:“江南第一戏子?”

轩辕珞瑜也露出几分讶异:“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让情湖楼关门大吉的燕花序。”

情湖楼是江南最出名的戏院,这家戏院规模班底在江南全都排不上号,唯一够看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名满天下的燕花序,仅凭着这块金字招牌,足以笑傲天下同行。

戏子在大秦朝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十分低下,因为戏子很大程度上都等同于娼妓,区别只在于戏子的买卖未捅破那层道貌岸然的纸罢了。

事实上,祸福相依乃亘古定理,如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燕花序可以让情湖楼如日中天,也能让情湖楼跌落淤泥。

燕花序艳名远播,久而久之,慕名而来的人便多了,争风吃醋那是家常便饭,不可避免的,在一次争风吃醋演变为大打出手的过程中,燕花序的追求者齐心合力把班主投了湖,顺便把情湖楼给拆了,追求者们一番激烈运动后,汗液冲掉了酒精,一回神,班主尸身已然沉入湖底,呜呼哀哉。

秦朝提倡以法治国,人命官司抓得极其严苛,燕花序虽不是凶手,到底与其脱不开干系,经此一事,江南任何一个戏班都不敢接纳燕花序,再然后,燕花序离开了江南,不知所踪,然后于某一日被蒙洛遇上。

任谁看了出没头没脑的戏也会觉得窝心,在场之人都是圆滑之人,便等着这里最有资格发话的人开口。

轩辕珞瑜果然不负众望问道:“这戏演了一半你为何不演了?”

燕花序低眉顺眼地回答:“气力不足,只好分两日演。”

“……”轩辕珞瑜转眼看蒙洛,蒙洛连忙苦笑摇头,表示十分无奈,这燕花序油盐不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哪晓得这厮面对王爷也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仗势。

轩辕珞瑜眯眼笑道:“你居然敢吊本王胃口,胆子不小。”

见七王爷貌似有发怒征兆,蒙洛又出来打圆场:“王爷莫气,这戏一次看完倒真的不够滋味,分两回看才其乐无穷。”

轩辕珞瑜似笑非笑地看了蒙洛一眼,那一眼里大有深意,又对燕花序道:“这全场怕应不只你一人演。”

燕花序面不改色道:“是,他刚演完出了一身汗,等不及便跳进湖中洗澡了,请王爷见谅。”

众人:“……”瞧,瞎话宗师!

轩辕珞瑜不在意地摸摸鼻子,他细细打量燕花序,突然兴致勃勃道:“你既是戏子,想必便是什么人都能演。”

燕花序目光奇异:“王爷想让我演什么样的人?”

轩辕珞瑜摸了摸下巴,斟酌着词句道:“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哦,一点就爆的那种。”

张立一听,顿时觉得牙龈牙根牙槽都疼了个遍。

轩辕珞瑜这话有失偏颇且笼统,燕花序却会心一笑:“王爷说的是,丞相公子?”

吟月公主骤然扭头盯着轩辕珞瑜,眼神哀怨,泫然欲泣。

轩辕珞瑜像是未注意到那目光,微微一笑,连语气都柔和几分:“正是。”

燕花序轻轻笑了笑:“燕花序曾有幸见过丞相公子一面。”

他说完下一刻整个人都变了,仍是那副站姿,那副没骨头的懒样却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尽的锐气和锋芒。

他冷冷一笑:“七王爷好生快活。”声音竟与云骁止有八分像。

轩辕珞瑜的眼神也变了,他定定地看着燕花序,茫然和炽热交织着,谁都能感受其中汹涌的情愫,他笑了笑,竟从主位上走了下来,配合着燕花序演戏。

他笑眯眯道:“我说,骁止,翻个筋斗给本王乐乐。”

众人:“……”王爷这是准备让燕花序耍猴给他们看?

燕花序十分入戏,脸色一黑,像似忍着挥拳而上的冲动,咬牙道:“翻你姥姥!”

轩辕珞瑜仍旧笑容满面,伸手想去勾燕花序的下巴,还未触到,突然“噗通”一声,张立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上众人的视线,讪讪道:“坐久了,活动一下。”

众人:“……”活动什么?活动屁股么?

轩辕珞瑜也放弃调戏假云骁止了,敛笑淡然道:“张副使这痔疮原来还没好啊?”

众人恍然大悟,向张立投去同情的目光。

张立:“……”这是污蔑!这是诽谤!老子没痔疮!

成功甩了坏他兴致的张立耻辱一鞭,轩辕珞瑜心满意足地准备继续方才调戏之举,抬手去摸燕花序漂亮的脸,伸到一半——

“哐当”一声,凳子被绊倒,一阵风刮过,风中飘出一串“嘤嘤嘤”,吟月公主终于受不了刺激奔出了船舱,张立看着吟月公主消失的地方,欲哭无泪,七王爷不搞砸这门亲事不死心是吧,是吧,是吧!

片刻后,外面传来重物落水声,有人大喊:“公主跳河了——”

众人:“……”

张立顿时觉得他可以去死了。

他多有先见之明啊,公主会想不开自杀?呵呵呵……呵呵。

蒙洛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救人!”随后奔出船舱,探着扶手往下看,船上会水的一个接一下地往下跳,公主在湖里四肢扑腾,越扑腾离船越远,声音也越来越惊恐:“救命啊——”

张立着急得左右探了探,发现罪魁祸首仍好整以暇地呆在船舱里,瞬间化为怨妇,犀利又哀怨的目光扫向七王爷。

轩辕珞瑜摸摸鼻子,心道这次的确有点过分,万一惹得张老狐狸发飙可就不好收拾了,思绪一转,他慢吞吞迈开脚步,谁知一出船舱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把锃亮的剑,杀气扑面而来。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张立吓得嗓子都尖了:“大胆!竟敢对王爷不敬!”

公主还没救上来,蒙洛和莫将军被张立惊醒,蒙洛眉头一皱,莫将军一挥手,护卫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他面沉如水:“敢问阁下何人?”

“王尧。”那人掀开头上的黑帽,露出一张银质面具。

蒙洛讶异道:“你不是公主身边的护卫?”

“正是。”那人淡淡道,忽而提剑拍了拍轩辕珞瑜的脸颊,“七王爷,看来你忘记我与你说过,不要欺我樊国无人。”

他这种公然挑衅,目中无人的举动立刻惹得张立和莫将军面色难看起来。

相对来说,被挟持的当事人倒是镇定得很,他歪歪脑袋,觑着那剑光湛湛:“大侠,打个商量,能不能把剑拿远点,当心偏了。”

王尧嗤笑一声:“王爷也怕死?”

轩辕珞瑜反问道:“谁不怕死?”

“也对。”王尧轻笑一声,他的声音本就难听,这一笑就像是铁片摩擦砂砾一样令人牙酸,轩辕珞瑜忍不住皱皱眉,王尧瞧见他模样,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柔得像情人一般,抚摸着他的脸,“七王爷果然真绝色。”

轩辕珞瑜脸都绿了。

张立抖动脸皮:“大胆!”七王爷代表着大秦朝的脸面,他此时摸轩辕珞瑜也就罢了,最多算是摸一摸大秦朝的脸,要是这人再得寸进尺点,往轩辕珞瑜脸上甩一巴掌,那不就是相当于打大秦朝的脸吗?!

王尧收回手,剑锋锐利,紧紧挨着七王爷细嫩的脖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公主因七王爷落水,那七王爷便去陪她吧。”

轩辕珞瑜飞快地插嘴:“跌入河中?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王尧淡淡道:“不是,她出来的时候绊了我一脚,跌倒在栏杆上,然后掉下去了。”

众人:“……”看看,何谓猪一样的队友!其实这个护卫是假扮的吧,为悲剧的公主殿下抹一把辛酸泪。

王尧推搡着轩辕珞瑜接近船沿,众人顾忌着那把明晃晃的剑,谨慎地往后退。

轩辕珞瑜垂死挣扎,试图沟通:“喂喂喂,大侠,既然是被你绊下去的,与本王有何干系,你这是推卸责任,这不是一个——”

轩辕珞瑜喉咙里的话被湖水灌回了肚子里。

王尧收回那干脆利落的一脚,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狗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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