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边待了不久，就看到恶人谷的信号弹，转过身就看到陶寒亭站在我身后，他身后是几个雪魔堂的守卫，我和与我平级的雪魔堂守卫各自打了招呼，然后才开口道：“黑鸦堂主，劳您奔波了。”
陶寒亭微微点点头，脸上并无什么表情，说道：“我们在镇子外面等烟，引起骚动不好，小西姑娘，麻烦你去找找他。”
我点点头，回到镇里，找了半天才在镇外另一边的人造小型湖里找到他们，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都没有发现我——烟和影相对而站，手里捧着孔明灯，孔明灯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惜我这个角度看不到。
孔明灯慢慢的飞上天，我看到烟在说话，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影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轻功飞起，慢慢消失在金水镇的丛林间。
我看到烟望着影离开的方向，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丫头，我们走吧。”
在路上烟告诉我，他和影说，他原谅他了。
只是他以后还是恶人谷的不灭烟，他们注定还是要对立。
我一路都没有说话，生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所以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心酸的不是有秘密的人，而是保守秘密的人。
不过几日，我们便到了恶人谷，老王和少爷难得都在谷中，倒是沈眠风不见了踪影。我并没有立刻随烟回到尸菜田，而是先去找了一趟肖药儿，随后还未来得及歇脚，就被雪魔堂武卫喊去了雪魔堂。
“我听黑鸦说了你和烟的计划，你们已经做好决定了么？”老王灰黑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望着我的眼神也很平和，倒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之感。
“回谷主的话，主子决定的事情，我只是跟着去做而已，于我来说只要主子开心就行了。”
老王似乎有点怔住，看着我不语，神色中带着我不理解的怀念，我突然有很多话想问他，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既然什么都不说，我又何必去问，有的时候其实更多的人喜欢忘记过去。
我握紧腰间的“浴凰”，恭敬的退出了雪魔堂。
雪魔堂外，我看到了抱着手臂站在内谷城门口的陶寒亭，他见我下来，走了两步到我面前，先是扫了一眼我的腰间，然后淡淡的说：“你几时出发？”
“也就过两天吧，毕竟主子也坚持不了太久。”
陶寒亭点点头，忽然看了看高处的雪魔堂，语气仿佛沉静了下来：“其实你比这谷中大部分人都适合恶人谷，你一年四季在谷中待的日子还不足两个月，可是你就偏偏就只能是恶人谷的人。”
“陶堂主谬赞了，天下之大，也许只有恶人谷最适合我。”
“无论在哪里，你都不要忘记，你和烟，是恶人谷的人。”
“我会谨记。”
我回到尸菜田的时候，烟正站在尸菜田的山坡上俯视着整个尸菜田，耕作的奴隶、满身伤痕的俘虏、鸟兽不近的血泊，种种迹象都想人表示着尸菜田主人的喜怒无常乖张狠戾。
可是偏偏尸菜田的另一边却是整个恶人谷风景最好的地方，有水池、有假山、有花有草有树。烟以前跟我说，在恶人谷这么个接近寸草不生的地方弄出这么一块“绿洲”来耗费相当巨大，米丽古丽和少爷念叨了他很久说他太奢侈。
说起来，尸菜田也的确是整个恶人谷最奢侈的地方了，毕竟做情报的总是比其他都要赚钱。
“以后你我都不在了，也不知道谁来照顾这尸菜田。”烟向我走来，手指拂过一朵月季花的花瓣，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芬芳，“我好不容易弄了这么一大片花田，恐怕不出半年就得荒芜。”
“少爷不是说要帮你打理？还有圣女不也是说有空就来？她是女孩子肯定对这些感兴趣。”
烟扫过一记眼刀来，看着我嗔道：“我哪敢让小疯子来，他要是一个不开心一天就能把我这里毁个彻彻底底。还有米丽，你看看我那边种的百合被她掐了多少，还有这个、还有那个，她照顾我的话只不过是想用我的花来保养她自己的皮肤，我自己都舍不得何况是她了。”
我：“……”
这样的烟着实是有些任性的，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样的他——因为在这之后的一刻钟，烟就倒在我的面前，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天下午我抱着他的身体在尸菜田视野最好的高坡上哭了很久，直到影不知何时出现。
影一出现，恶人谷的六位恶人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都出现了，只不过谁都没有说话，将我和烟、影围成了一个圈。
“都别发呆了，我要带主子去洗漱，然后带他出谷，主子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这大唐的大好河山。”我将烟的身体平放在山坡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转身看着我身边的影。
几乎是我起身的一瞬间，影便俯身将烟横抱了起来，像是确认一般搂紧烟，可是我知道，如今的烟已经是一片冰凉，全无半点温度，我看到影低头将头凑近烟的头，然后我听到轻轻的呢喃声，却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影抱着烟，跟着我一步一步的走进烟的房间，他温柔的将烟放在床上，然后用手轻轻撩着烟脸颊的发丝，好像在抚慰睡着的恋人一般。
“小西，你出去吧，我来替他沐浴更衣。”
我没有反驳，静静的走了出去，吩咐人打了一桶水放进房间，然后在院子里数星星——我是最喜欢看完美结局故事的人，却不得不见证生离死别。
影在烟的房间一晚上都没有出来，我也一宿都守在院子里，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从房间里出来，像烟一样揉乱我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烟在房间里等你，我知道他想让你陪着他走遍整个大唐。”
我看着影那连面具都遮掩不住憔悴的身影，皱了皱眉，心中犹豫许久，终于开始开口道：“影，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也许多了一个你，主子会更开心。”
说完这话其实我是有点后悔的，因为我知道烟不想让影跟着，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忤逆烟的话。
影摇了摇头，我心中虽然失望却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我，忽然道：“小西，你吩咐人去通知谷主，我有件事情想跟他商量。”
我点点头，吩咐人去通知谷主，然后走进房间，走到床边我看到烟安详的躺在床上，面容竟是难得的平和，这么平静的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低头替他挽头发的时候，看到枕头上干涸的泪痕。我心道，主子，你这次可真的是伤透了天璇影的心啊。
收拾了一个上午总算弄的差不多，彩莺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一定会照顾好烟的花花草草，叫我一个人在谷外小心，我心中欣慰，烟这个人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可是到底还是有不少人是真心待他的。
我将马车停靠在院子外，然后轻功飞上尸菜田视野最好的山坡。
我看到影背对着我和老王，穿着竟然是平日里烟常穿的那件粉色长袍，尸菜田的威风将他的袍子吹起，他的双手垂在两侧，右手攥着一个白底红黑花纹的面具。
“谷主，影，我是来辞行的。”
影没有说话，老王转身看着我，面容依然平静，他低头看了看我，忽然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浅笑来，淡淡说道：“你在谷外万事要小心，如果真的有大麻烦联系谷中便好，你是我恶人谷的人，我们不会让你被欺负了去。”
“劳谷主费心了。”我像他微微欠了欠身，又看向尸菜田的花田，“还请谷主无事时帮忙照料下尸菜田的花草，主子很喜欢这片花田在，之前还在担心会没人照顾。”
这次谷主只是摇摇头，接着我听到影的声音：“小西，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这里的。”
我微微有些惊诧，他一个浩气盟的坛主，如何照顾恶人谷里的植物。
老王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看到影慢慢的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比烟更好看、更清丽甚至可以用“过分秀气”来形容的面容，我似乎明白为什么他平日里要带着那张唬人的鬼面具来。他将发带解开，一头长发披肩而下，然后他再次转身背对着我。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站在这里的是烟。
“他死了，那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