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男人走上甲板,在船栏边站定脚步.白色的烟气从他的指尖升腾,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比预想中要早很多,在桑尼号被BIG MOM耽搁的时间里,路飞他们迅速找到了罗并且发起战争,那个国家重新交还给了力库王,路飞他们带着罗离开了德雷斯罗萨,在抵达佐乌前就与桑尼号会合了.
虽然众人多多少少都有受伤,但最令人担忧的就是他们那位昏迷不醒的同盟.特拉法尔加罗正在医务室里躺着,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山治接下了乔巴的工作,今晚照看他.毕竟小船医也辛苦了整天,它更需要休息.山治想起罗苍白得不见血色的嘴唇,心口一阵疼痛.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碾压着,持续不已地传出钝痛.
原本想到甲板上抽几口烟缓解这种感觉,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放松,这一次连尼古丁都无补于事.只要离开医疗室就不自觉地想要冲回去.最後看一眼手上还剩的大半根香烟,金发男人扬起手将它投进海里,掉头返回船舱.
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晚上就能醒过来.这是小船医留下的话.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那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忐忑惴惴就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那悬着一颗心一边相信那个人一边又根本矛盾地坐立难安的心情就可以宣布终结.你以为那些自己与自己过不去的感觉都是为了谁?
当山治推开医疗室舱门的时候,一下愣住了.
特拉法尔加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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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还无知无觉的男人,就在这短短数息中从床上坐了起来.听到声音,那双黯金色的瞳立刻扫过来,虽然看起来仍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但毫无疑问是醒来了.
一瞬间他感到有些愧疚,罗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竟然不在.
“抱歉,罗…我…”山治压下快要令自己颤抖的激动,努力稳住声线,“你等一下,我去叫乔巴.”
眼下醒来的是同盟的那位船长,不是伙伴也不是其他什么关系的人.他无法给自己更多的理由欣喜若狂,虽然那些情绪千真万确.金发男人不是没照看过病人,但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狂喜,歉疚,安心,很多东西在大脑中横冲直撞,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不用了,托尼屋做得够好了.我可以自己处理.”男人说着按了按自己身上的绷带.身为医生,他立刻就掌握了身体现在的状况.
“你要不要喝点水?”山治试探地问.
“能不能和我说说现在的情况,黑足屋?”医生抬手示意他坐下.
“简单来说,路飞他们在德雷斯罗萨发起了战争,凯多的人找上了多弗拉明戈,现在他应该自顾不暇.还有,你要我们看着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听到最後这句话,罗明显松了口气.“对了,”顿了一下,医生略带困惑地开口,“你们还没有找到我的伙伴吗?”
“我们在路上被BIG MOM绊住了.现在还没有到佐乌.话说回来,路飞的动作真够快的.”
听到四皇的名号,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锋锐.医生一把抓住山治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着他.“你们没事吧?”
金发的厨师神色疲惫,脸颊上的伤口应该是被唐吉坷德的线划伤的,但不知道在这具西装包裹的身体上还有多少伤口.
四皇是新世界里最可怖的名号,自己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将其中之一拉下水,前提还要制定无数计划,再经历无数的生死一线.桑尼号上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他们就以这不到一半的战力,正面撞上了四皇.
“每一个都比你好.”山治抓起攥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这一刻他无比真切地感到罗还活着.就在这刻,他看到一丝熹微的笑意从医生唇角掠起,像是从茫茫海上不知何处突然飘上桑尼号的夜樱.
“看到你还活着就知道,其他人一定都挺好.”
在Greenbit近海,罗就见识过了,黑足屋为了其他伙伴的安危,可以毫不在意地丢掉自己的性命.他有太多的理由相信,遇上怎样的敌人也都是如出一辙的展开.
这句话听进山治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就是这样句话,应该一字不落地还给那个混账医生才对.论到牺牲,当初是谁挡在自己身前的?又是谁留下来挡住敌人的?就算将这一句话说得平铺直叙,又怎么能遮得住背後的一切惊心动魄.
“罗…”金发男人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必须问个清楚,“你到底当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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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我回答什么呢,黑足屋?”罗在那只海一样颜色的眸中见到了自己的影子,对方毫不退让地直直看着自己,好像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就绝不会放过自己.
“你是,从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诱饵吗?”山治咬了咬牙,蓦然想起抵达德雷斯罗萨前他们在桑尼号上的讨论.交还凯撒这件事,都只不过是诱饵.
的确,妮可屋从小便被高额悬赏,能活到现在必然经历过无数次逃亡.至于鼻子屋,他甚至没有在悬赏单中露出正脸,而且鼻子屋对逃跑这件事很在行,这是草帽海贼团公认的事情,再加上有妮可屋相助,即使出了问题,逃脱也应该不成问题.不管怎么想,这组合都是最佳方案了.
“鼻子屋和妮可屋是不是都安然无恙?”
“白痴,老子问的是你!!!!”金发男人猛地站起身.他咬着牙,胸口不住起伏像是气极.
面对他的恼火,特拉法尔加罗只是异常平静地抬起黯金的眸.医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波无澜.
“黑足屋,我们是海贼同盟阿.不把我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你们肯为我做事吗?”
像是在阐述最最简单的道理,自己都不肯付出的人,凭什么来要求别人伸出手?“同盟”这个词,除了嘴上说说又有什么证据能保证它的存在?自己不是也向唐吉坷德说过同盟已经结束这样的事情吗?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他特拉法尔加罗策划好的事情,一定不可以失败,所以,即使是由自己来当这块踏脚石,也绝不能拒绝.
视线中那个金发的人抿紧了嘴唇.有那么一秒钟,似乎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让医生的呼吸几乎都为之一滞.他直觉感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却又故自倔强地认为最接近残酷的才会是真相,它们就是生长在绝壁上的花,在最凛冽的风中孤傲地盛放.
山治咬住下唇,他感到胸口翻滚不息的情绪,搅成一片的乱.“你…要我怎么才能证明,如果答案是‘是’?”
罗愕然看着他,大脑根本没能反应过来这个“是”意味着什么.
他太过熟悉这片黑黯的海,海贼的海.掠夺,仇恨,凶残,背叛,欺瞒,杀戮,一切负面的东西都可以摆在台盘上光明正大不假遮掩.从十三年前,他就不再相信任何光明的字眼.但此时此刻,那个金发的人说出口的音节,带着令他难以相信更难以拒绝的语气.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出柔和的光.
“这样信任我,信任一个海贼,你们是不是也太天真?”罗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回答,又在期待怎样的答案.
“天真吗?也许就是这样吧…我家船长相信你,我们相信他…就是这么简单.”金发男人坐在椅子上伸手比划着,最後转开了视线.总不能真的告诉他,自己其实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情吧,大概?
如果不是他故意扭过头,医生可能还不会注意到.这分明是在逃避什么的样子.黑足屋一直在试图遮掩的究竟是什么呢?这难道不是种欲擒故纵吗?罗猛地伸出手,再度将那个人拽回来.这一次他想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字不差地逼出来.
医生用的力道有些大,猝不及防下,山治差不多直接趴在了他的胸口上.被突然压到伤口,男人倒抽了一口气,眉间蹙得更深,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放手.仿佛只要一放开这只手,就会有什么东西倏然消失.
“阿抱歉,不对,凭什么老子道歉明明是你这家伙…喂,不要紧吧?”金发男人手忙脚乱地试图爬起来,却在下一秒被按着後心重新压回罗的胸口.他只好挪开手肘,也不敢动作过大地挣扎,免得再碰到那家伙绷带下的伤口.
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阿?且不提这个姿势有多别扭,问题在于,为什么一定要趴在他的胸口上?!!!
心跳的感觉倏然传遍山治的全身.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个人还活着的宣告.这一瞬间他突然就屈服了.没有什么能比罗还活着更值得庆幸.他咬着嘴唇闭上眼睛,慢慢将耳朵贴在罗的心口上,聆听着属于他的,鲜活的声音.
“你相信我吗?抛开草帽屋的看法的话,你相信我吗?”罗意识到金发男人接受了这个姿势,这才用另只手轻轻挑起一抹软金的发丝,和臆想中的触感别无二致,他有点着迷地凝视着那个如猫一般伏在自己胸口的男人.
“你又是…在逃避什么呢,黑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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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什么都不想说,也许是什么都没办法说.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一定会承认什么,泄露什么.那都是些竭力想藏起来的感情,要用力压制才能变得不在意的心意.虽然最开始想问个清楚的是自己,但似乎一不小心就被那家伙牵着走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缄默.
但却事与愿违地伸出手,抱住了那个男人.
是罗先开这个头的,他只是踩在那个人给自己的台阶上,稍作停留而已.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靠近冰与火的边缘的行为.
海贼,现在的同盟,甚或会成为今後的敌人,千变万化的身份可没有一个字能沾上恋人的边.那又怎样?什么也抵不过现在这刻,想抱住他的心情.如同约好,两个人只是轻轻搂住对方,谁也没打算说一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发男人才慢慢放开手.
纹着刺青的手够上了山治的下颌,施了点力令他扭过头来看向手的主人.金发男人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感到那个人似乎什么都懂了.他能感到罗的指尖在自己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继而划过脸颊转向耳後.特拉法尔加罗弯起嘴角的那一刹那,令人窒息的邪气在那英俊的面容上骤然显现.
像是拨开乌云露出深邃无际的星空,山治眼睁睁看着自己跌下去,再跌下去,无力抵抗.
罗将金发男人拉近自己,起身慢慢吻上了那双微微颤抖的唇.
他从未想过那人会如此乖巧,尤其是在面对这种突袭的时候.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他像自己在乎着他一样在乎着自己.证据就是黑足屋根本不曾回答的那些问题,每一项都是拿不出分毫证明的直觉.舌尖划过唇缝,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开了齿列.柔软的舌尖贴缠上来的一瞬,整个世界都染上了光怪陆离的色彩.他感到浓郁得化不开的沉重的感情,正沿着他们双唇交覆的地方向四肢百骸蔓溺.像是等待了百年千年,只差毫厘就会失去的恋情,伴着汩汩的山溪吞噬掉整座平原.
由心生出的感情永远是你想象不到的强大.
特拉法尔加罗必须要承认,自己对山治有难以名状的感情.就在自己每趟抬起眼睫,视线中的那抹金色;就在自己走进餐厅,看到的那双灵巧跳脱的白皙的手,流水般端出美味佳肴;就在倏然鸣响的电话虫对面,带着焦灼喊出的那一声“罗”;就在自己睁开双眼,金发男人扑门而入的那个瞬间.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瞒得更久,马上就会暴露了,只要那个人再靠近…一点点.而最终,他们每个人都难以自制地向前走了一步.
医生离开那双唇,却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人的脸颊,如同对待一件异常惜贵的宝物.金发男人双颊绯红,赧然又困惑的样子是自己根本不曾想象过的可爱,那海一样色彩的眸底在颤动的,是更多的希望与碰触.
“我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乔巴说你还不能吃固体的东西,我去给你做碗粥吧.”
“只要不是梅子粥就行了.”
“咦,真是难得,客人点餐了.那就梅子粥了哦?”
“…笨蛋.”黯金的眸抬起,映在医生眼底的是山治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清亮如划开一室昏暗的第一抹晨光.
听上去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可两个人都知道,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他们走上了同一条路.在这条路走到终点前,大概还要保持缄默吧,尽管真相早已是彼此的不宣之密.
那是生长在绝壁的花朵,即使背对整个世界也依然会桀骜盛放的骄傲.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