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去上海吧。”站在漫展的海报前,我拉了拉于非的衣角。她托起下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和于非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动车,计划是在上海呆两天,一天看漫展一天溜达,三号上午各自回家。这年五一还是黄金七天,因为动车的开通从我在的城市去上海变得格外方便,开学之前吱吱就敲着我的脑袋说,“一定要来看我和小希啊!带上你的女人!” 我边笑着拍开她边说好。带于非去见吱吱的意义,类似带媳妇见公婆——尽管吱吱和我一般大,而于非也不是我的媳妇——在火车上我快乐而一厢情愿的想象四人言谈甚欢的情景,以为两个陌生人必然因我的交集而成为朋友。火车上于非一直在给我拍照,镜头里的我和我习惯的镜子里的我判若两人——笑容安宁,气息温柔,乃至淡淡的风情,简直是个崭新的我。按着相机的PLAY键我笑着对于非说:“你把我拍好看了。”她勾着我的肩,哼了一声:“镜头里的你也是你啊,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到上海站的时候吱吱一个人来接我,几月不见头发长了许多,恢复了些女人味。因为提前到来的高温她穿了热裤过来,两条白皙的长腿很是醒目。
“妞~~”她在人海里朝我大力挥手。
我冲她摆手,一边朝于非笑道:“我最好的朋友吱吱。”
于非朝着我摆手的方向茫然的寻找着:“哪个?”
“那个露大腿的正妹啦。”说话间我拖着于非挤过人群,腾出手来抓住吱吱的胳膊,“老远就看见你白花花的大腿了。”
吱吱“嘎嘎”的笑了两声,有意无意的瞟了于非一眼,转身的时候凑我耳边小声说:“眼光不错嘛。”
我按捺着暗喜道:“她不是啦。”
“不是拉?一看就是个没上道的嫩T嘛。”吱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于非隐隐听到,于非立刻回嘴:“我喜欢男人的。”这也是她对吱吱说的第一句话。
我捏了捏吱吱的手,苦笑了下:“说了不是啦。”
吱吱有些扫兴和不以为然,对于非伸出手:“久仰。”
“同久仰。”于非呲牙笑了笑。两个“久仰”皆拜我所赐。
两人的气场保持着陌生人的相切状态。有点出乎我意料——本以为她们会因为我营造的“久仰”而自来熟的。
“小希呢?”那个姓郗的女孩子我只见过照片,吱吱很少主动跟我提起——和我不同,她觉得感情是私事,没必要动辄和朋友分享。
“她在附近的必胜客等我们,顺便占座。”吱吱微笑,又补充道,“其实是她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
“……那句其实可以不用说的。”我说。
“还不是因为跟你比较熟嘛。”吱吱笑着来捏我的脸,“看不出过敏了嘛。”
“春天都结束了。”我笑着拍开她的手,余光瞥见于非左顾右盼,似乎被冷落了,于是调头拉住她,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吱吱冲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她很漂亮。”于非低声评价道。
“那是,她可是个风流人物。”我很骄傲的强调吱吱不只是漂亮。
“气场太强的人,会让我压抑呢。”于非耸耸肩。
“你压抑了?”我抓紧她的手,“不至于吧,吱吱是个很随和的人。”
于非叹了口气,朝我笑了笑,表示接受安慰。
我有点不安了。我开始怀疑让两个无交集的人并入一个圈子是不是一个错误。这种不安和怀疑在见到小希之后愈发膨胀。
“几位?”必胜客的服务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亲切。
“四位。”吱吱边答边伸长了脖子,然后冲着一个方向挥了挥手,“小希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于非的脸绷得紧紧的,不知是抗拒还是紧张。我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这种鼓励莫名其妙的让我也紧张起来。
虽然之前看过她们的大头贴,但见到小希真人的第一眼我还是惊艳了:“公主”二字简直是为她度身定做的。漫画里的,小说里的,偶像剧里的,那些精致的、矜贵的、骄持的公主,统统指向了眼前的女孩子:纯白的娃娃衫,微卷的栗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四肢纤细,眼神清澈,脸小而清秀,除了两抹腮红,看不出明显的化妆的痕迹。难怪吱吱那么耀眼的女孩子甘心做她的骑士——小希长得太容易让人生出保护欲了。
没等我们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小希先开口打碎了美好的印象:“慢死了,我已经先点了,超级至尊加芝心。其余你们再点吧。”她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感到于非的脸色一沉,在她发作前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向小希伸出手:“你好啊,我是吱吱的朋友肖杨。”
小希懒洋洋的伸出削葱般的小手,在我指尖上轻快地点了一下,鼻子里“嗯哼”了一声。
吱吱朝我无奈的笑笑:“她就是这样的人啦,其实心地不坏。”
于非翻了个白眼,不吭声。我接了吱吱递过来的菜单,挽住于非的胳膊作研究状:“于非你想吃什么?”
“随便。”于非黑着脸,瞪着小希,似乎一开始就和她卯上了。
小希却无视她的杀气,调头圈住吱吱的脖子,往她嘴唇上啄了一口,又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仿佛吱吱的嘴唇是果冻做的。吱吱一副习以为常的宠溺表情,不反抗,也不配合。
我尴尬的咳了一声,用菜单挡住脸。于非凑过来,眉毛拧得跟虫似的:“没记错的话,我们是来看漫展,而不是看一对拉拉秀恩爱的吧。”
“呃,公共场所低调啦低调啦。”吱吱听见于非的话,这才推开小希,改为圈住她的姿势,“你们点好了吗?”
“意式肉酱面。”于非硬邦邦而飞快的甩出一句。
“呃……我吃披萨好了,加一杯水果缤纷吧。”我把菜单推给吱吱。
“宝贝你吃什么?不点鸡翅了?”吱吱说“宝贝”二字时若无其事,让我这个还没习以为常的外人毛毛了一下。于非开始拨弄刀叉。
“我在等你点啊~”小希嘻嘻的笑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难让人生气。
披萨最先上来,紧接着我们的饮料和点心,最后是于非的意式肉酱面。除了闷头吃面的于非,我们吃饭的气氛可以说是其乐融融,小希的外表使得她的刻薄像辣椒,偶尔呛到人,但熟络之后也可以当成个性接受。小希点评她们舍管阿姨:“可真是油物,往上看呼之欲出,往下看层峦叠嶂,天一热俩蹄子就踩着凉拖‘BIA唧BIA唧’从我们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吆喝,‘11点查房!门口那谁别跟男朋友腻歪了!窗边那谁电话可以歇了!谁把开水瓶子乱放啊踢碎了怎么办!瓜皮果壳堆这么久都不记得扔以后你们怎么嫁人哪!’”她的声线偏低哑,高八度学起更年期妇女却惟妙惟肖,让我笑喷了好几次。吱吱边给我递纸巾边无奈的笑着拍她的脑袋。
于非这一顿吃得很不舒服,我们的谈话似乎有意绕行,我几次想把于非拉进对话中,都因小希固执的选择性失明而失败。我感到小希对于非有股敌意,让我很是费解。吱吱并非无察觉,但默默纵容了,只在间隙对我使以无辜的眼色。
这一晚我们住在吱吱的宿舍,因为长假的缘故空床很多,阿姨也懒得卡着每个进出宿舍的人要学生证,看起来面熟或顺眼的就放行。吱吱的宿舍是上下铺的四张床,她和小希睡上铺,我和于非睡下铺。半夜的时候我被床的剧烈摇动惊醒,听见上头吱吱的喘息和小希压抑的呻吟,下意识的去看于非醒了没有。被窗帘拦截的光线无法照亮对床,但从她在被子里辗转反侧的声音来看,也是不踏实的一夜。
两天的上海之行是走马观花,小希说有事不奉陪了,我为于非松了口气。但于非直到离开上海前都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分手前吱吱趁于非上洗手间的空档跟我解释,小希只是爱憎分明,且特别鄙视玩暧昧的直人而已。末了她补充道:“我对于非只是不怎么喜欢,她就是讨厌啦,而且不加掩饰的表达了出来。”我“哦”了几声,很是失落,虽说于非受不受待见并不会影响我对她的喜欢,但回去之后于非对我歇斯底里了一番,说明明不是一路人却要坐到一条船上,她讨厌被陌生人排挤的感觉,即使这陌生人是我的朋友。“这种事我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了。”结束最后一通牢骚后,于非在电话里哑着嗓子轻轻说。
一厢情愿的结果总是两败俱伤吧。
五月天里,我握着电话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