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让人引起的第一个联想往往是开房，所以当小希妈带我进入这种充斥了假惺惺的亲切的陌生空间时我感到说不出的怪异——要求我掏身份证的时候这种怪异格外强烈。
小希妈瞥了一眼我身份证上的生日：“你比我们家小希大一岁呢。”
“诶？”
“她早念一年书，所以孩子气重。”她微微一笑，付过押金，领了钥匙，带我去找房间，然后像个主人似的，指示我把行李放好，烧上一壶开水，打开了电视机，然后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盯着电视机目无表情。
我记得她是帮我和吱吱开的房间吧，为什么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我边心不在焉的看电视，边悄悄的打量她的表情变化。冷不防她问：“你和那个吱吱是一类人？”
“什么？”我没听明白。
“就是喜欢，呃，女孩子。”她转过脸来看我，表情波澜不惊，仿佛那声音是电视里传来的，不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
“不是啊。”我一惊，本能的否认。
“哦。”她似乎没有怀疑，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亲热：“你觉得她们这样正常吗？”她似乎把我归到了和她同一阵营里，用了排斥性的“她们”。
“额，她们是好朋友啊。”我装傻。
小希妈“哧”的一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情书都被我搜到好几封了，小希每月的话单、电脑里的那些照片我都看过，有什么瞒得住我的？”
有个当老师的妈妈真可怕。我想着，挤出一个傻笑。
她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就不明白了，她读书一直那么乖，我从来不担心她早恋的，怎么就喜欢上女孩子呢？还是那种不男不女的。”
“吱吱女孩子的时候也很女孩子的。”我忍不住说。
“是么？我可没见过。跟那种人站在一起，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我的女儿？”
“吱吱是我的朋友。”我提高声音说。我不喜欢她用这种语气谈论我的朋友。
“是啊，你不觉得你的朋友是病态的，心理有问题的吗？”她皱起眉，右手不停的揉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好像一焦虑就做这个动作，之后也是。
我心一沉，感觉自己与其是在为吱吱辩护，不如是在为自己：“不会啊，她们不是病态，只是喜欢上的人刚好是同性而已。”
小希妈又是“哧”的一笑——我实在很讨厌她这种笑法——“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虽然是自己是个老师。你们年轻，可以意气用事，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将来？我知道现在风气越来越开了，可女人到底还是应该结婚生子，有个男人照顾你，老了有孩子依靠，这样的人生才完整。你们现在，两个女孩子，难道就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结婚？就算你们不怕别人议论，那你们的父母怎么办？你们有没有为我们考虑过？”
她轻轻的又把我拨回“你们”去了。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生孩子，谁规定的？”我低声道。她的发问让我感到茫然：是的，我都没有想过，也无法反驳。
小希妈苦笑一声：“千百年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以为呢？你可以坚持自己是——”她顿了下，放低了声音，“同性恋，可到底不是主流。年轻时候可以任性一把，年纪大了，要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多，可就由不得你任性了。”
“我觉得她们俩不是任性。”我鼓足勇气说。
小希妈笑了，笑得让我心慌：“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我会不了解么？”
我们安静下来，只听见电视机里广告的聒噪。我脑里乱糟糟的满是疑惑和担忧：难道说，小希妈知道小希终究会和吱吱分手才没有过多干涉？那手术之后她们是不是就要被迫分开？手术的成功率如何？如果小希明天就死了，她妈妈还会反对她们在一起么？
“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吧。喜欢吃什么？阿姨请。”小希妈忽然站起来，和颜悦色。
“哦，不用了，我和吱吱一会出去随便吃点好了，”我说，“阿姨，我们还是先回医院吧。”
依旧是打车回的医院，看着前排小希妈付钱的爽快，我忽然意识到：没有父母，我们又有什么资本挥霍？
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刚好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家里电话没人接。我说我在上海，和吱吱一起。妈妈嗔怪道：“大热天跑上海做什么？别乱花钱！”我说好，问他们海南行玩的开心不，妈妈说，海风把她都吹黑了，而且爸爸老贪看其他泳装美女不看她。“要回来了吗？”我问。“快了，就这两天，你在上海跟吱吱两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旅馆。”我应声，挂了电话，正迎上小希妈的目光，陡然生出些羞愧来。
“做父母的都一样，哪个不是把子女放在心上。你们这些孩子啊，不做父母不知道父母的辛苦。”小希妈带着责备的语气道。
我垂头跟她回了小希病房，看着吱吱和小希恋恋不舍的分别，然后牵了吱吱去附近吃晚饭。吱吱觉察到我的低落，问道：“她妈跟你说了什么？”
“哦，没有，刚我妈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上海。”我不想和她提起小希妈的话。
“你怎么说？”吱吱帮我拉开一家餐厅的大门让我先进去。
“我说我跟你来上海淘打折。”我挤出个微笑，然后找座位坐下看起菜单来。
“她妈有没有跟你说手术成功率如何？”吱吱似乎没什么胃口，搅着面前的意大利面并不动口。
“没有，我也不敢问。不过看她表情挺轻松的，应该问题不大。”我安慰她。
“也是，成功了就是百分百，不成功就是零，就算是医生也不能打包票呢。”吱吱笑了笑，“回头我把旅馆钱还给她。”
“不用吧……”
“要的，省得我好像欠她的。”她好像下了决心，这才张开口吃面。
“……这个月你花了好多钱哦。”我说，“你爸妈那边不会问起吗？”
吱吱瞪大了眼睛，用力吞下面条：“不会啊，我爸是半年一给，我妈每个月也固定打给我零用，不怕没的花。实在不行刷我爸的信用卡呗。”
“……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花他们的钱。”
“现在还是学生，当然吃父母啦。”吱吱笑了笑，“以后有了工作加倍还给他们就是了。你怎么了？”
“……只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喜欢女人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吱吱放下了叉子，正色道：“这么怀疑就对了。不是不靠谱，是非常不靠谱~你要想直回去还来得及。”
“那为什么……”
“我只是选择过我的生活。”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而坚定，嘴唇上的小痣忽然成了一种成熟的信号，提醒我又被她的早熟甩开好几条街，“获得，对应的要付出代价，我对自己要走什么路很清醒。念书，毕业，出国，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已经打算好了，”她眯了眼朝我笑，“你呢，你想清楚了吗？”她调皮的摊开双手歪歪头，“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我怔怔道：“你要出国？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过。”
“出国是大四的事了嘛，现在言之过早。”她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杯里的花式吸管。
“小希呢？她也一起去吗？”刚问出口，我才觉得不合适。
吱吱不介意的笑笑：“能双飞最好，我也希望能双飞，不过，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我听你的意思怎么有点悲观啊。”我干笑了几声，试图调整下气氛。
吱吱指着桌上的沙漏摆饰：“你看见这沙子了吗？感情就跟沙子一样，抓得越紧，溜走得越快。顺其自然吧。”
“想过和小希的将来吗？”我的声音哽咽起来。
“说真的，想过，但现在，不敢想。”
她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次日，小希手术顺利结束。第三天早上小希悠悠转醒，意识还是有些模糊，念我们名字的时候反应要慢一拍，医生说过几天就能转好。这天下午她的父亲也回到上海。吱吱和我在上海又停留了一日，看小希的确没什么大碍了，吱吱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谢谢你们啊。”小希妈对我们微笑，然后转向小希爸，“她们俩是小希的朋友，有一个还是特地从家里过来看她，真是好孩子。”
小希爸的扑克脸这才有所松动，简单的客套了两句，然后开车送我们去车站。一路上吱吱一直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忘了小希还发不动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