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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eaber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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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耽美向同人,CP为荆高……以脑补为主,结合秦时的颜和部分历史……

再是洗心相对的朋友,最终也策马而行,不复回顾。黄金如土,唯义是赴,他当时不懂荆轲究竟想说什么,等到懂的时候,却比荆轲希望他懂的更多。荆轲究竟没有看到这个时代的落幕便匆匆为此殉葬,以一个庞大的决绝的姿态,血荐轩辕。而他也最终走上了荆轲走过的路,就像他喝荆轲喝过的酒,弹他唱过的曲,击他听过的筑。荆轲以为的最终没有实现,而荆轲害怕的最终一一发生。

便是这样了,当初在易水洗剑时就已经明了。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心相知。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轲、高渐离 ┃ 配角:丽姬 ┃ 其它:

1、楔子 ...

再是洗心相对的朋友,最终也策马而行,不复回顾。黄金如土,唯义是赴,他当时不懂荆轲究竟想说什么,等到懂的时候,却比荆轲希望他懂的更多。荆轲究竟没有看到这个时代的落幕便匆匆为此殉葬,以一个庞大的决绝的姿态,血荐轩辕。而他也最终走上了荆轲走过的路,就像他喝荆轲喝过的酒,弹他唱过的曲,击他听过的筑。荆轲以为的最终没有实现,而荆轲害怕的最终一一发生。

便是这样了,当初在易水洗剑时就已经明了。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心相知。

作者有话要说:前言

几点说明:

丽姬的问题,没有回避,仍旧处理为荆轲的前女友。雪女……就算了吧,不要再拿女人来虐待我……

我反复思考,觉得水寒应该是高渐离进入墨家之后徐夫子为他铸的(一个少年琴师似乎没什么理由有这样一把名剑),不知道这个技术腐出于什么心理铸了一把和残虹/渊虹相生相克的剑。但文中仍然处理为高渐离一直以来的佩剑。

历史上那位姓徐名夫人的徐夫人,既然玄机已经用徐夫子来代替,我也采用了这个写法,以免误会。

荆轲,姜姓,庆氏,又称庆轲、荆卿、庆卿。

从动画片里雪女对荆轲的回忆来看,雪女认识荆轲。而动画片里11年前小高为雪女出头的时候显然和雪女刚认识不久,也就是说高渐离和荆轲至少认识两年荆轲才去刺秦。只是这个时间啊……安排无力,大家忍忍看吧……

太子丹黑化了。我一直觉得当众人得知姬丹就是巨子的时候,最受伤的应该是小高,因为就算他不认为姬丹是害死荆轲的真凶,只怕也很难和姬丹和谐相处。

年龄延续玄机的计算,但是bug很大,请将就看,不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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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心曾与木兰舟 ...

又到冬天了。

高渐离收起筑,系上素底锦缎的琴襟,手摸过琴里暗藏的剑槽,踏出酒肆,顺手关上了门谢绝观瞻。

尚未下雪,燕国的街道还未见白,先被霜罩上了一层。远远的看不真切,只觉得颜色有点脏。高渐离不喜欢这个颜色,他觉得颜色中也有君子色。大凡间色都入不了眼,只有最正的白,最暗的青,带着浮浅的暗纹,方才是君子中意的颜色。

然而就像那个刚才在酒肆中向他大打出手的秦国士兵所说,酒馆娼寮里,乐师如乐妓,清高能值几个钱。血溅到衣摆上了,他再不介意,总怕惹麻烦。正想找个地方换件干净衣服,才一抬眼,便变看见街对面那张笑得有点欠扁的脸。遇到荆轲这种自来熟,高渐离无可避免的觉得自己的脸一下拉得很长。

“好久不见啊,没赶上听你弹琴,还没赶上看你打架,真是遗憾啊。”荆轲脸上颇有点啧啧的表情,让高渐离预感到今天不仅需要动手,而且说话的次数只怕也要超出他习惯的标准了。

“闹事人多眼杂,我们换个清净地说”。高渐离在擦过荆轲身边时低声说,说罢径自朝东走了。于是道两旁的众人便看见当今太子丹殿下眼前的红人荆轲自讨没趣,一路不离不弃的喊着“等等”,随着着这个冷脸的少年琴师走了。

“你怎么又来了?太子丹回燕之后,你不是一直留在太子宫中吗?”直到两人走出市集,高渐离见四野空旷,才突然转过身来问荆轲。

“你也听说了?”荆轲一时收势不住,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没有,现在燕国上下,有谁不知道太子丹与卫国荆轲过从甚密。”

不是没有疑惑的,之前听说过田光对荆轲有知遇之恩,特意邀荆轲到燕国云游。后来传言越来越离谱,传说太子丹为荆轲掷千金,杀美人,养名马,赠宝剑。无论真假,高渐离能感觉到这背后的磨刀霍霍。

“小高,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我快要准备好了。”荆轲意料之外的认真。

高渐离有点无力的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小高,我跟你很熟吗。他选择了不说话,回身继续走了。

荆轲看着高渐离挂在背上的琴,突然觉得冬天有点瑟缩。

面瘫的特色一般是说话不多,但多半很直入主题。

比如荆轲在边歌边饮的喝到第三坛酒时,被高渐离一句话冷冷呛了一下。他说,喝这么多,你打算今晚住这儿?

“难道不是吗?”荆轲神情惶惑得简直有点受伤,“贤弟没有打算照顾一下你从卫国来的哥哥?”

照顾你……你已经在燕丹府里住了快一年了。高渐离有点接不下去,他其实很愤怒,但他天生无法在这种时候顺利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很愤怒,眼前的这个人,说来来,说走走,来没有因由,走没有预期。

“你看见了,我刚才杀人了,城里待不住。”言下之意自身难保。

“那太好了,我们又一起天涯沦落了。”

高渐离觉得,任谁看了荆轲此时脸上的表情,都会毫无障碍的操起最近的行头照他脑袋上来一下。然而荆轲只是笑,粲然的痞气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很久之后高渐离突然明白,荆轲是来告别的。在之后心越热而眼越冷的日子里,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落拓载酒的荆轲能够一直有如此扎眼的笑容,直到他和荆轲作出同样的选择。大抵当时他只把荆轲看做萍水相逢的一个很讲义气的朋友,撑死不过是没有利害关系的忘机之友;而荆轲已经将他看得生死莫逆。

可惜等他明白荆轲对于他的意义,已经生死契阔。

当晚他们在城外的客栈歇脚,荆轲爽快的付了房钱,少了高渐离开口的尴尬。他的钱袋掉在了燕歌楼里,也许是混乱中自己不曾注意。对于高渐离这样的面瘫来说,让他开口说钱,还不如让他在外露宿。当初就有酒楼的账房先生发现了这一点,连着拖欠了琴师三个月的工钱,直到第三次该发薪水的时候,少年琴师发现管账还是没有良心觉醒,于是愤而离开了那家酒楼,到走都没有拿到过一分遣散费。

其实高渐离是很害怕掌握了经济大权的荆轲提出住一间房来省钱的,因为他实在有点洁癖,不适合与人同住。敏感的人,尤其是一个掉了钱袋的敏感的人,比如高渐离,总是会有一些最让自己无法适应的假设。好在荆轲神经大条,根本没有想过那一出。

高渐离觉得有点不太适应,但他说不上来。他和荆轲在极寒冷的燕国冬天相逢,是因为荆轲受故人之托为他送来琴谱,还顺道为他解决了秦国派来的十数个杀手。他只觉得坏了弹琴的兴致,直到荆轲摸出琴谱,告诉他旷修将死的消息,他才对荆轲颇有刮目。很血性的男人,无论他和旷修什么关系,为这个人再杀一次秦军法场都让高渐离动容。那也是高渐离第一次那么近的看到秦国严整的军纪。他和荆轲并肩杀出箭阵之后都还有些后怕,不是因为离死亡太近,而是直觉的认识到,这样的秦军踏平燕国,只怕也是迟早的事。

胡乱思想了一会儿,高渐离觉得也理不出什么线索,便索性倒头睡去。他是真的累了,因此睡得很沉,没能听见荆轲敲门声。

荆轲倒是精神很好。他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胡乱仍在屋中之后便出门寻酒去了。每一个看起来有酒卖的地方都不放过,最后在一户农家里买到了别人自家酿来过年的高粱酒,和那家小姑娘好说歹说软磨硬泡的带走了一坛。掀开一闻,自己就先快醉了,快步走回了客栈,想把酒邀月和高渐离对饮。结果叩门不开,还好生失望了一阵。幸而荆轲天生豁达,他回屋将酒坛往床底一塞便脱衣睡下了。

第二天却是高渐离先醒了。他头晚上喝得少,加上一贯早起,便出门探探风头。这一年来追杀他的人倒是少了,但毕竟昨天才在酒肆里杀人,自己一个逃亡之人,多少需要点谨慎。好在片郊荒芜,人烟稀少,倒也没听说有什么风吹草动,这才回了客栈。才一推门,却见荆轲笑吟吟的立在门边,衣衫不整,发髻松散。开口却是刻意的委屈。

“贤弟你昨晚睡得太早,大哥我打酒回来就叫不开门了,害得我睡不踏实。”

高渐离其实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得荆轲这么说,反而理直气壮了许多。好像荆轲涎着脸,他就有理由寡淡下来。

“嗯,我昨晚有点累。”

“哦?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大哥照顾你吗?”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复,荆轲显得精神了很多。

“不必。”高渐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么拒绝最稳妥。

荆轲也不在意,随意的抓起了头发,用手指粗粗梳了几下便用发带扎起来。末了还很感慨的看着高渐离说,你的头发真省事儿,连梳都免了。

不知道为什么,荆轲很喜欢和高渐离在一起的时光。比和盖聂在一起还要自在,尽管高渐离的话比盖聂还少。也许是因为小高他骨子里不是个剑客,让人安心;同时他的琴和剑都像他的人一样,异常孤绝,荆轲喜欢接近这样的人,干净利落,没有坏心。

荆轲不知道,之后的高渐离将琴放下,将剑捡起,越发的冷峭孤狠,爱憎决裂。他让他知冷知暖,从而有欲有求。

“小高,你为什么会去学这种很奇怪的琴啊?”

“我娘送我去琴馆学琴,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

“为什么是筑啊?听说这种学乐器出师的人很少。”

“变化多。”高渐离觉得很难和荆轲解释,琴如何表达出人心里的各种情绪。

“可那也要你心里有那么多情绪想要借由琴说出啊。你成天板着脸,真的有感情变化吗?”

琴师终于明白了,荆轲是消遣自己来的。

高渐离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哼了一声,不再接话。荆轲却得寸进尺的拍了拍了他的肩膀,“小高啊,你看人生苦短,你一直这样拒人千里,不觉得错过太多吗?当醉则醉,当歌则歌,尽兴何妨死便埋。”

高渐离斜眼,饶有趣味的看着荆轲。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像荆轲一样,好像对着每一个相识很短的朋友都推心置腹。他不会,有时候,高渐离觉得这些话是越矩的,他对谁都很难劝出口。而他觉得受得起这些话的人,也许根本不必说。旷修是懂的,到死他们都没有说过话,但旷修还是懂的。而荆轲呢?

他突然嘴角勾其一个浅浅的弧度,以荆轲的标准说不上是笑,但几乎已经是高渐离最柔和的表情。他横过琴,解开琴襟,猛的抽出琴下的布襟扔给荆轲,有点挑衅的看着荆轲,“当醉则醉,当歌则歌?”

荆轲很高兴,他觉得今天的高渐离很开窍。从冥顽不灵到豁然开朗需要什么?一个好的老师。荆轲很高兴自己的教化如此成功,他说你等等,便刻意有些恭敬的将布襟平放在酒桌上,快步溜回房间,端出了昨晚强买的高粱酒。一启坛便是香气扑鼻而来,荆轲向店家要来两只破碗,就着倒了酒,自顾自的先喝了一碗,看着高渐离笑了,“你先弹,弹好了再喝,大哥给你留着。”说罢敲了敲剩下的那只碗,以表示言而有信。

3

3、共看明月皆如此 ...

琴师不再看荆轲,他专注于琴。他弹什么,荆轲不懂,但荆轲知道他的琴和燕丹府内极尽风流绮丽的歌姬琴妓是不一样。荆轲爱美人,他从心眼里喜欢燕丹府高堂里的锦缎丝绸,鬓香云影,无数烟视媚行的眼,剔透玲珑的腰和细白修长的手臂。他随着他歌,眯着眼看高渐离微遮着眼睛的额发,心里一时欢欣无两。倘若此时醉去,谁怕死后就地而埋。

然而高渐离的琴是不一样的。那种抽空了闺房美人日日伤春,去除了宫闱少妇夜夜托梦的琴声,简古空灵,绵密生动。他一调一调的变,他有些和不上。荆轲开始觉得,刚才泛泛的关于美人的联想用在高渐离身上是不对的,尽管对于荆轲而言,美好的人,既是美人。

荆轲不再随着高渐离的变调而和了,他跟不上他的曲。于是他开始自己唱,家国寂寥,剩水残山,高渐离也跟着他奏。慷慨激昂处珠光泣血,低回婉转处紫玉生烟。荆轲有点醉了,他看着高渐离,看得很用力,看一双琴师的手在琴上激烈的扶动,他确认他是懂他的人。他拿过桌上的碗,转了个向,用边缘完整的一面对着高渐离。高渐离也不停下,就着荆轲的手一饮而尽。荆轲大笑,信手将空碗扔出,用手按住了高渐离放在弦上的手。

琴声断了,但琴意没有。荆轲唱歌不算好听,但也说不上扯着嗓子。高渐离抬头看着荆轲,出人意料的没有一点生气,甚至有了非常清浅的笑。他说,走,去喝酒,然后推琴而起。

荆轲还是没能握着高渐离的手。等琴师说去喝酒时,他悄然摆脱了他的。但荆轲心里非常高兴,他丝毫不以为意。知己难觅,找到了就是幸运,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自来熟吧。荆轲一贯达观知命。

高渐离的琴声,荆轲听了很久,久到一直到荆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到咸阳宫,他仍然恍惚觉得那里空落的回响着小高的琴声。而荆轲的歌,高渐离听得很少,下一次听到,已经是商音流涕,羽奏惊心。

农家自酿的高粱酒,说不上醇和绵厚,但是劲头很足,入口便是凛冽的呛,末了又留些谷物的香。荆轲在燕丹府里喝过各种价值不菲的名酒,优劣入口便知。但荆轲认为,喝酒重要的是氛围,看和谁喝。跟高渐离喝,荆轲便自己先把自己醉了。至于高渐离,属于天生酒量很好的人,而且他神奇的对优劣无感,酒在他嘴里没有区别。要说这次喝酒有什么不同,好像就是荆轲了吧。

后来这种味道一直缱绻不去,越是年岁矜持,越是从衣上,唇齿上,发上,琴弦上迂回饶进身体深处。待到他终于明白时,高渐离已经一身都是荆轲的味道。

在客栈里住到第三天,燕国终于下雪了。这场雪,对两人都颇有点旧地重游的提示含义,尤其配上了客栈了浑浅的油灯,吱吱作响的木门。“如果再来点马蹄声……”,荆轲感慨,两人对看一笑,同时明了。

高渐离一直吃荆轲的喝荆轲的,颇有点过意不去,提出想找个营生,倒被金主儿荆轲一口否定。“你长得那么打眼,被人盯上了多不好。何况这个地方荒凉成这样,客栈酒馆有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看这里行客匆匆,都是路过人,你还指望着有人能风雅到专程听你弹琴是不?”

“可是……”,高渐离还是踌躇。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学会了不对荆轲的轻佻之词报以恼怒。荆轲这种人,越搭讪,越上他的道。

“可是什么。你现在傍着最大的金主”,荆轲拍拍胸口,非常自得,“就不要想这么多了。没事儿弹个小曲给大哥听,大哥不会亏待你的。”

高渐离不语。半晌,他站起来,背了琴径直朝门外走去。荆轲不解,“小高,外面雪大,你出去干嘛?”只得也追将出去。只见高渐离找了处低矮枝桠下,用袖子随意的抚了抚落雪,自顾自的盘膝坐下,弹起琴来。荆轲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站在中庭里叉腰立着,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琴师也不说话,只是弹琴,非常随性的弹,只有音律没有固定调子。荆轲立着没个遮挡,只把身上落雪拂了又拂,正想开口劝高渐离回去,却不经意看见少年琴师的脖子和手都被冻得微红,雪花落在他鼻尖上,皑皑的消融了,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弹了四五首曲子之后,高渐离突然收手,将双手分插入两袖,抬头看着荆轲。

“怎么停了?”

“觉得有点冷,手僵了。”

荆轲哭笑不得,走到他身边,大手拍去他身上落雪,又就着方便,吹了吹他额发上的雪花。矮身抱起了琴,又伸出手拉他起来,“走吧,进去暖和会儿。”

于是很自然的,高渐离被荆轲拉起来。因着冷,鼻子还有点悉索,整个人却很愉快,几乎是他开始餐风露宿的逃亡以来最愉快的日子。

“干嘛刚才要出去弹琴啊?”

“兴致到了。冷死就埋。”

荆轲一边将打来暖酒,就着壶身交给高渐离捧着,一边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一边,深刻的确认在这几天他长进了不少。

他只是想试试,如同荆轲说的那样,自在的趁兴的活着。

杯,汝前来,老子今朝,放荡形骸。

日子一直过。高渐离甚至觉得有段时间人已经停滞下来,只等每天早上醒来推窗看雪,一片白茫茫晃眼,才觉得又是一天。荆轲却好像有点忙起来。有几次燕都频繁的有人来找他,穿着都很普通,人也刻意低调。但对于高渐离这样在烟花水榭冷眼旁观了很久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辨认是布衣还是王侯。荆轲的事,高渐离不多问,也几乎不多想。

他渐渐的觉得自己没有打算,可又不甘,将荆轲的打算当作自己的。荆轲在某些方面相当狡猾,他不想说的,几乎一句也问不出来,偏偏高渐离又不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儿,这么过倒也相安。

荆轲几次觉得,其实他的这位义弟是个相当淡漠的人。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当日在土丘旁两人一脸伤一脸血的互递酒壶时,他分明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更加热血。“少年人血气未定”,当有一次荆轲这么戏谑的嘲弄他时,却见高渐离少见的有些欲言又止。这种表情荆轲在和高渐离非常熟悉之后才能看出,大多数人看高渐离嘴角轻微牵扯都会忽略过去,而荆轲却好像事事明了。

“家国飘零,你之后什么打算?”荆轲抱手在胸前,看着高渐离接过他从燕都里带回的糕点食盒,没等他回答,又显摆的问,“精致吧?跑了好几条街专门买的。”

“家国飘零,你以后什么打算?”高渐离反问,眼神专注的拨弄着食盒上铜制的活锁。

荆轲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高渐离的头发,又好奇心起的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惊奇的发现居然很顺。他看起来明明不梳头……

“我还有些计划。能不能做完,我也不肯定。你要是想知道,改天去打一壶好酒,讲个笑话给大哥听,我就告诉你。”

“恩。”高渐离出人意料的没有冷脸以对。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抬脸看荆轲。他认真的折腾着锁眼,晃动着那截细小的钥匙。末了实在弄不开,用力拉了一把,很沮丧,“断了。”他终于认真的看着荆轲说。

钥匙做得太小,完全是闺房女儿的细致所致。他俩的手太大,都疲于折腾这细微的物件,结果钥匙断在锁芯里。荆轲拖过盒子,捏住锁微一用力,锁眼应声弹开。再将盒子打开推到高渐离面前,不改笑意,“吃吧。”

“你让我准备一下。”高渐离捏过点心,多看了一眼,然后吃掉了。

这一句答得太突然,以至于好半天荆轲才反应过来,原来高渐离在回答他说的“讲个笑话给大哥听。”不由心情大好,顺手抓过一个点心吃下,咀嚼几下,然后有些遗憾,“味道毕竟有些不同了。”

味道毕竟不同了。荆轲莫名的想,原来自己踏这闹巷穷街去买这一盒点心,已成习惯。只是周遭风物已变,人事难全,当日那女子指尖殷红的朱蔻,曾与这翠绿的茶食相映成趣。

那是一只巧叶酥,馅儿用金萱混着黑糯米蒸好,外壳用当年的新茶晒干舂成粉,加入打碎的鸡蛋清,和上面,等炸到半成型,捞出滤干,灌入蒸好的馅儿,入锅焯一遍,取出后放冷,再灌进和新茶香味最称的椴树蜜。样子端正讨喜,做工地道,温度高一点蜜便酸了,低一些就不能和米香充分混合,是一道极精致的小食,也是顶儿尖儿的歌坊舞楼里才能见到的事物。整个燕都能做好这道点心的铺子都有限,哪里是荆轲这种吃惯了太子府的异国人能“跑几条街”找到的。

有些事情高渐离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并不傻。对于他来说,荆轲太复杂,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的了解他。

荆轲全然不觉,他颇有兴致的拉高渐离坐下,“小高,于琴艺,你已是国手;于武艺,你也身手不凡。他日若重筑黄金台,你可愿持琴剑而安天下?”

高渐离不说话。荆轲也不劝他,坐得半晌,还是有点悻悻,荆轲自觉无趣,“我先回屋了,晚饭时叫你”。末了临要转身,却被高渐离拖住了手。

“大哥,”高渐离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认真,“我愿意随大哥峥嵘浴血,拚死以酬天下。”

荆轲只觉心中五味陈杂。本不是要逼他如此,甚至怜他年少孤冷,茕茕孑立,自己将身付与浮沉世事,随时可能肝脑涂地,骨肉成泥,何必逼少年懵懂轻易立下生死承诺。万不想他忽出此言,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未见得懂,但他愿意。罢罢罢,九死一诺。

荆轲握紧高渐离的手,手腕指尖皆过力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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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朝风起应吹尽 ...

已经到正月,燕国最冷的时节。因为过年,荒山野户也开始多了些热闹。荆轲仍旧频繁的出入都城,有时也采办些年货,当然主要是酒。按荆轲的说法,两个大男人,难不成还妆奁针线窗花贴纸一应俱全吗?

话虽如此,荆轲在某些方面却神奇的有着比高渐离好得多的独立生活能力——换而言之,就是荆轲更会持家。比如荆轲醉倒趴在桌上午睡时压住高渐离衣袂,小高一个不注意起身离开撕破了袖子,荆轲会主动请缨为他缝补。初时这个颇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琴师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发现荆轲缝出来的衣服针脚虽粗却也整整齐齐,不由有点好笑。在狭促的猜想到荆轲脖子上一年四季的围脖也可能出自自己的手之后,这种好笑终于达到让高渐离露出笑意的地步。于是荆轲递过衣服,不解的看见这位贤弟脸上露出了欠揍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熟悉……

这种熟悉让荆轲恶向胆边生。

荆轲忽地欺身压近,恶劣的用手拉过了琴师袍上的系带。在唇堪堪擦过他的脸上一瞬,忽然心念斗转,微微运力将他隔开。高渐离猝不及防,一时收势不住踉跄了两步。抬起眼来,却是荆轲没有看过的表情。

荆轲心虚,将琴师素色长袍抛还给他。“穿上吧,我先出去了。”将门扣于身后,心下唏嘘,觉得手也一时脱力。

揣测他人事懵懂,谅他不知,才稍微安心。荆轲不是不喜欢,只是什么时候起,已经觉得不能留给他太多。越是爱惜,越要节制。前路多舛,命途多艰,哪里能护他周全。

荆轲忘记高渐离于琴馆长大,早已见得青楼楚馆各种声色风流。他讷于言,早先也疏于发掘自己各种情绪变化,但这么多日相处,荆轲的所为却已经不陌生。高渐离披上长褂,等耳根红潮褪去,再度出门时已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由于心虚,荆轲匆匆吃过晚饭便找借口离开客栈,倒是高渐离一直神态如常。事事不顺之下还这样的心猿意马,荆轲一路走一路自嘲。天色已深了,夜来得早,荆轲烦躁踱步,不觉越走越远。行不多时到得城郊分界处,忽地听前方人声鼎沸,好些人提着灯聚在一处指点议论,便加快了步走向人圈。之间众人合围之处,原先那一片密林已经尽述伏倒,竟是被利器齐根斩断。中间横尸两具,一俯一仰,荆轲眼利,一眼便看见那俯尸脖颈处的诡异花纹;再看他们身上的伤,致命处都是同样的利器所致。荆轲很长的吸了一口气,盖聂来过这里。

四下向围观者打听,谁也说不出究竟,只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白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大过年的,这血光之灾使得周围人心惶惶。荆轲挤出人群,心乱如麻,快速折返。

一路上荆轲想过很多种可能。以盖聂的身手,就几个杀手只怕动不了他。盖聂必定为他而来,但若已经来了,又为何避而不见。刹那间心思全乱,那女子言笑妍妍,盖聂凛然义气,小高琴声铮淙,尽都浮现眼前。荆轲左右思度不得要领,决定先回客栈再作安排。

待得回了客栈,荆轲一气奔到高渐离房间门口,猛然叩门却无人应答。荆轲急了,他在门口叫“小高,你在吗?我推门进去了”,却也没有回音。荆轲一沉心推门而入,只见室内空空,只有琴悄无声息的安放在桌上,布襟齐整,丝毫没有打斗痕迹。正在犹疑,却被人一拽猛一回身,见高渐离站在身后望定他。

“小高……”,还未说话,高渐离忽地吻了上来,向来冰冷的体温竟是热得灼人,连襟袖里都透出热气,夹杂着浓烈的酒味。荆轲惊魂普定,被酒气一熏,也有些糊涂起来。他还想说话,高渐离的手已经拉去他的发带,穿过发丝抚上他的后脑,回身间用掌风将门带上,欺身将他压在了门边。荆轲双手抓住高渐离肩袖,奋力扳开撞在门上,正想训斥责问,却听得一声“大哥”,对上琴师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喉头一时哽咽,便不管不顾回吻过去。荆轲的手指扣紧琴师的肩膀将他固定,好容易待两人唇齿分开,按着他,想借着回廊上照进的灯烛看清他的脸,少年却急促心慌的解开了他的腰带。荆轲气短,血气翻涌之下不再多问,伸手撕坏了他亲手补好的衣服。

少年人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这是荆轲那天没有说完的,也没有机会了。

酒劲过了,高渐离觉得很疲惫,便枕着荆轲睡去。荆轲却几乎一宿没睡。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房内的暗,细看也能见少年琴师清秀的脸廓。他呼吸声很均匀,四肢修长秀颀。荆轲怕他着凉,又害怕惊醒他,便伸手捡起床下两人撕扯掉落的衣衫为他盖上。还有好多话来不及说,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样。

荆轲用手轻抚着琴师的头发,将他一直遮着眼的额发撩开,认真的看着他的脸,万种感慨,千般滋味,一时风流。

第二天早上倒是高渐离不自然了。他自然知道昨晚上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喝到基本醉,却没想过两人相对是这样的光景。荆轲不自觉的笑了。

“你还好吗?”昨晚确认了怀里的人未经人道,多少有些关切。

“还好。”高渐离缓缓坐起来。他确认现在任何与往常不符的动作,都必将引起荆轲更多的戏谑,索性中规中矩。

“后悔吗?”荆轲眼里已经没有笑意了。这本不是他所希望。

“还好。”

荆轲失笑。瞥见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斑驳,也有些心软,便将滑落的衣服重新给他披上。

“你先出去吧。”高渐离坐在床上,言简意赅的命令荆轲。

荆轲再次失笑。那一刹那荆轲觉得高渐离还是个小孩。他下床站起来,径直走到了衣壁边找衣服,心里再次恶趣味的想回头看看那个别扭的人此刻是不是闭着眼转过头,以示眼不见为净。

快手快脚的找出他的衣服穿上,又想翻一套递给他。两人身材相仿,面对洗收得干净整齐的衣服,荆轲被对比得很惭愧。他将剩下一套扔给了仍然坐在床上的人,春风满面的出了门。

回到自己屋内,荆轲习惯性的往床底下看了看,发现酒坛竟然少了三个。一时只觉得这种种绵长深重,可惜缘悭命憷,怕是之后无以为报了。

下楼找店家买些早点,想等高渐离一起下来吃了。等了快一盏茶时间也没见人影,荆轲想这个时候端吃的去他房间应该不算矫情,何况也是真的有些牵挂,便端上早点去找他。推门见他仍然坐在床上,不禁有点担心。又看见衣衫倒是齐整,颇有点狐疑。“怎么了?”

说罢回身利落的关上门,将吃食放在桌上朝他走去。高渐离腾的站起来,摇手表示不用相扶,走到桌前自取了早点吃了。荆轲倒有些尴尬,他后知后觉的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觉得高渐离洁癖,昨晚又是酒又是腥浊,只怕他觉得不舒服。“你等等,我下去烧水。”

荆轲走了,高渐离反而觉得自在一些。他自觉坦然,但终究抹不过脸,不知道荆轲怎么做到那么娴熟自然。虽没什么过大的反应,却也隐隐有些不适,于是乐得不动,等荆轲上来找他。很久不见人影,终于觉得有些蹊跷,出门下楼,只见楼道转角处那几个早就见得眼熟了的燕丹府门客正围住荆轲,神态急切。荆轲正自不耐烦,见高渐离下楼,便远远的跟他打了招呼,神色万分抱歉。高渐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必是太子要见他,伸手指门,示意他即去即可。荆轲双手一抱,远远朝他一俯身,竟施了一个大礼,随几个门客走了。

高渐离走到客栈供暖烧水的水房,只见那一壶水沸腾太久,已几乎烧干。

年关终于到了。高渐离当然知道,姬丹此时找上荆轲,必然不是为了给他置办些过年物品。但他心里相当平静,好像在这个混乱世道里,与子同袍,谁还害怕身后无依死后无靠。他觉得一切都有办法解决,他和他信任的大哥。

总的来说,在高渐离面瘫的外表之下,他基本是个人畜无害的人。

一直到黄昏时候荆轲都没有回来,而之前若干次姬丹都没有留荆轲到很晚,过夜更是无从谈起。荆轲住在燕丹府内时,府里夜夜笙歌,通宵达旦;而如今荆轲心有旁系,府内已经很久没有过欢宴歌饮了。荆轲不回,必然有他的理由。夜很深了,高渐离坦然的睡了,甚至还有点庆幸不用在这个时候为如何自处伤脑筋。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那么久,这是起码的信任。

直到三四更天时,高渐离被楼外突然嘶鸣的马声惊醒。还未及他下床,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女声,“荆轲……”。高渐离霍的翻身下床,迅速披上衣服,从琴中抽出水寒剑直奔往楼外。

那个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带着哭腔叫着荆轲的名字,夹着焦急的敲门声。高渐离快步迈到庭院里推开门,女子几乎迎面瘫倒在他怀里。高渐离扶正了她的身子,一眼瞥见门外的马车上坐着个丫鬟模样的怯生生的女孩,一匹拉车的棕毛健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荆轲现下不在这里,我是他结义兄弟,夫人您是?”

怀中女子定了定神,这才勉力施了一礼。因为脱力几乎跪倒。高渐离再次扶正了她,却见得这女子虽容颜委顿,但身着宫装,眼中含泪,风情不减,着实是人间殊色。她看着高渐离,像在打量他所说是不是实话,换口气才接着说,“有人追杀我至此,望先生仗义相助”。

5

5、剑光照空天自碧 ...

高渐离示意门外的女孩走到庭院里来,插上门。此刻客栈老板和伙计也醒来了,出门探看。好在这年关上也没有其他客人,不至于大动干戈。女孩一进门便向高渐离跪下了,“望先生对主母施以援手。”

“夫人是……”

“主母是……”女孩话未说完,便被女主人制止。“奴家是荆轲的妹妹,被人追杀至此……”话未说完,门便被砰然踢开,几个秦国士兵打扮的强闯进门,为首的一个便给女子跪下了。

“请丽夫人随同小人回宫,免动干戈。”

高渐离已经被秦兵追杀太久,对他们衣着打扮太过熟悉。当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子的真实身份,却已经嗅到情况危急。他将女子和那个丫鬟扶到身后,站出一步,拔剑为她们护卫。

夜风凛冽。店老板和店小二识相的一声未出,躲回店里磕头拜神去了。

“请夫人同小人回宫,既往不咎;不然,就别怪小人冲撞夫人了。”为首的士兵仍然跪着不起。

“不用问了,你家夫人既然千里迢迢躲你们到这儿,自然也不会和你们同回。”

当下剑光一寒,叮当声里碰掉两枚透骨钉,月光下兀自旋转不已。

高渐离回身看向女子,“夫人先去屋里休息。”末了怕她不安心,又加上一句,“荆轲随时回来。”

月光如水,长剑生寒。高渐离四下打量一遍,一共五人,都是劲装打扮,看得出都是高手。他轻抖手中的剑,剑光射得人眼前恍惚。

“你是什么人,来掺这趟浑水?”

高渐离不答。冷不防左右两边同时有人射出暗器,快到毫颠。高渐离听音辨形,身形一挫,利器削断几缕头发,堪堪避过。迎面又是寒风袭来,几截铁锁当面扫到,正前方三人同时出手打上中下三路。高渐离猝不及防,伸手抓住袭到门面的锁链,踢开下盘,闪身避开了打向中路的武器。

才两招就已经明了,这五个人劲道奇大,掌力生风,绝非之前遭遇的庸手可以比拟。

无心恋战,高渐离情知坐等他们出手既是等死。他已经看出正面三人功力稍弱,当下猛的催动手中铁锁,借力施为,将对方强拖过来,出剑便是锁喉。

他的剑实在太快,快到正面这三人只能依靠剑上射出的折光来判断他的剑意。一左一右悄然袭来解围,这一剑中途生生调转,陡然生奇,与为左一人剑锋正面擦过。高渐离铁索一荡,将手中之人推向右方,原本想迫得右边那人收剑,哪知对方竟然毫不顾及,剑锋透骨穿入,杀死了自己伙伴,剑意不减,直奔高渐离而来。

收势不及,高渐离将身一侧,剑锋刺破衣服,贴着背擦过。与为左一人交手,两人都是虎口震荡,剑险些脱手而出。

高渐离重新打量了剩下四人,“好狠,杀自己人。”他用左手在剑背上一弹,清芒暴涨,欺身又上,直取刚才攻他下盘的劲装男子。

他已经知道,如今势成合围,左右两人单打独斗都没有把握全胜,好在他们之间好像并不团结,应该先从较弱的入手,争取逐个击破。

骑虎难下,势如困兽。

那宫装女子虽然害怕,却颇有些胆识。她站在楼上,见这素昧平生的素衣男子在森然剑气和带勾戟的铁锁间回身荡剑,血顺着剑锋滴下,背后也几乎染红。心下万千忐忑,只盼荆轲能够早一步到来,至少不至于留他一人对敌。

待到三个较弱的人一一被诛,院中雪地上溅红了大半,已经是快五更天了。尽管还是漆黑,但总是离天明近了一分。剩下两人几乎没有受伤,再战下去,只怕先脱力倒下。高渐离开始急躁冒进,他捏个剑诀,不顾门户大开的压身而上,以求抢占进攻的高位。

多少年之后高渐离练成易水寒,仍脱不了这不管不顾的剑法。风雪夜中,伤己三分,伤人七分。

这不是荆轲教他的剑法,却是荆轲教会他的剑法。

局势明朗,剩下两人明显气长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为左者忽而剑气翻飞,刺向高渐离右路,为右者刺向左路。他闪避不及,在两把剑中间翻身擦过,水寒脱手而出。女子一声惊呼,不觉闭上了眼。

待得睁开,却见左边的杀手捂住左眼,单膝跪地,水寒直插雪地里,剑尾兀自摆动。高渐离立身之处,原本已经凝固干涸的深黑血迹重新殷红起来。

他舍了防守,攻人不得不救。

高渐离身体已经疲乏到极点,寒冷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他知道对手也困顿,这几百里的追踪,只怕他们也是不眠不休的。他已经站不住,却一步也无法跨上前取剑。继续这样下去,等不到荆轲来,只怕这个女子就被人带走。正自踌躇间,眼前一晃,却听得一个稚弱的女声喊道“剑给你!”高渐离本能的回身拿剑,来不及出手,那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已被人一剑穿胸而过,甚至再也来不及说话。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楼,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跑到院落中。

庭院里只有扎骨的冷,和细听之下汩汩而流的血液声。

“多谢。”空落落的院子里剩他空落的声音,宫装女子终于咬唇哭出。

她在楼中看他独立支撑,心生不忍。于是谢他仗义,不问姓名便以命相酬;就像他悯她孤弱,不问事由便舍身相救。

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捣死不顾。

高渐离以剑支地,只觉得天地之间都是旷修的乐声。谢知音。

左边的男子一目已被水寒刺瞎,愤怒已极,右边的人,战力仍不容小觑。高渐离揣度之下,忽然剑尖划地,向右挑起一剑,却在男子出剑相迎时急速撤剑,直奔左侧而去。

星火交溅,预料中的痛感却没有如期袭来。高渐离撤剑之时,回见一匹快马载一青衣斗笠者直向庭院冲来。

“盖聂!”楼上女子带着颤音叫道。

天下第一剑。

此时他的剑已经脱手,于百步之外将右边男子手中的剑击落。男人翻身下马,将高渐离扶起。左右两边杀手各退一步,单膝向来人跪下。

“盖大人。”

“你们退下,丽夫人我自会带回去复命。”

瞎一只眼的男人恨恨的看向高渐离。“盲目之仇不得不报,报上名号,他日再与你决生死。”

“高渐离。”琴师无力再多说一字。

“秦王座下,风、火,他日重见,必与你至死方休。”两人说完,迅速踏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你是高渐离?燕国琴师高渐离?”盖聂动容,他搀起他,慢慢步入楼中,“我听荆轲说过你。”

店老板和小二早已蜷在墙角瑟瑟发抖,见到盖聂进屋,正想跑,却被盖聂叫住。

“去打热酒热水来,快!”

两人唯唯诺诺,应声而去。盖聂搀他坐下,只见这少年抿着薄唇,身上被血和汗水浸透,脸上却是血色全无。额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轮廓,但依稀是荆轲描述过的模样。

“我在燕国有一个朋友,是个琴师。他很有名的,你应该听过……。”

宫装女子闪避不及,只能踱下楼来。盖聂向她一拱手,“丽夫人,请跟在下回去。天明还留在宫中,你贸然出宫,只怕生灵涂炭。”

那被唤作丽夫人的女子凤眼含泪,“盖聂,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

“丽夫人……嫂夫人,请务必跟在下回去,以图周全,他日再谋大计。”

宫装女子泪如雨下,那么多挣扎,倒头来还是认命。她望向门外丫鬟未寒的尸骨,又看向高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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