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回去,他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通知荆轲了,他应该在赶来的路上,嫂夫人不必担心。”盖聂接过店家递来的热酒,先倒了一碗递给高渐离。娴熟的解下他外袍,“先喝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荆轲很快就到。”
一直提着的一口真气落下,高渐离只觉得周围一片恍惚。
盖聂动作极快,将自己衣服的内衬撕下一块沾湿,就着热水帮他擦拭身上的伤口。皮肤细而光洁,仍然保留着少年人的触感。伤口都是被极锋利的剑锋划伤,大多狭窄而深长。清洗干净之后细长的剑伤、淤紫的痕迹和匀净的肤色相应,更觉得触目惊心。盖聂深吸一口气,将手心贴在少年背上,缓缓为他推宫过血。
“我必须要带嫂夫人离开了。荆轲一个时辰之内一定能赶到。这瓶药我给你留下,伤口还需要用酒擦拭一遍,之后再抹上药静养几日。”
高渐离只觉涣散的神智又略微清醒起来,他仰头看他,目光中一瞬的疑惑,转而豁达。他信他,不仅因为他是荆轲的朋友。
盖聂有些担心,掐住了他脸两侧提神穴位,指力扫过处似乎极寒也被驱散。又把他把衣服重新覆上,“告诉荆轲,他有一个这样的兄弟,我很羡慕。”
“嫂夫人,我们上路吧。”
宫装女子突然回身,跪倒在高渐离脚下。“义士大恩无以为报,请转达荆轲……”,女子哽咽着,咽了眼泪,未敢抬头,“天明……天明……是他的孩子。”
“嫂夫人!”
荆轲……
荆轲从来没有提过的人,不代表不存在。
丽姬解下颈上半截玉环,交到高渐离手中,用力一根根合上少年琴师的手指,向他施礼,不复回顾。
而此时,天终于微微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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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生襟抱未曾开 ...
客栈伙计颇有些热心,他见高渐离一人伏倒在桌边,便想把他搀回房间。看看老板毫无相帮的意思,便自己扶住他肩膀想拖他离座。哪知道再是看似荏弱,终究是习武的人,加上身量修长,竟无法轻易被架起。小二有些心急,平日倒不讨厌这个一直冷着脸的琴师,虽然他远没有一直笑脸迎人的荆轲受到大家的欢迎。
既然无力将他架开,伙计便将火盆抱到大堂里放在高渐离脚下,只盼温度能够升起来一点。高渐离知觉有些涣散,待到荆轲来了,说完“大哥”,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
荆轲赶在日出前到了。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跌进院子里,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腥气让他心惊肉跳。闯到大堂,立马看见高渐离睡倒在桌上,发丝覆在剑上,当下将桌上药瓶握在手里,将高渐离背上了楼。
“小二!”
“是送热水和热酒吗?马上送到。”伙计已经颇有些乖巧。
荆轲不再答话,将高渐离放在他的床榻上,将右手贴往他心口推宫过血。料得他已经转醒,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以帮助保持清醒。
“你什么也别说。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就点头。
“我知道发生什么了。前两天盖聂就来过了,本来是来通报消息的,但半路遇到了伏击他的人。盖聂把他们杀了灭口,却难免被牵住,耽误了行程。
“丽姬是我以前的恋人,我云游列国的时候在燕国遇见她。我们私定终身。可是还没有等到我迎娶她,她便被秦王嬴政强征走了。咱俩现在的住址是盖聂告诉她的,但我不知道她会来找我。
少年略略将头抬起,点头。荆轲对上他的眼睛,一时千回百折,不忍再说。他解开他的衣服,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剑伤。“你忍一下,我用酒帮你擦一遍。”
高渐离点头。荆轲终究有些不忍,同一张榻上,昨日的种种旖旎春光恍如隔世。他拿过小二送到桌上的热酒,在榻上扯了块干净褥子,将布面浸湿。又小心翼翼的撩开高渐离的头发,将他的头抵放在自己胸口。就这一天光景,高渐离果然将昨晚的被褥换掉,荆轲只觉得旧欢如梦,如今再无凭证。
高渐离看着,突然想告诉荆轲,他的动作和盖聂很像。他想了想,终究没说。他想难怪盖聂那么熟悉荆轲,他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太子丹让田光找到我,说到一些诛杀秦王的事情。我本不想卷入,但是已经身不由己。后来不知道姬丹说了什么,田光自尽了。
刻意的说着,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下手也是刻意的轻。
“我本来想慢慢跟你说,又觉得日子太惬意,日日拖着不想打破。谁知道把你也卷进来,我原不想你承担一点。
感觉到少年想要抬头,荆轲手上用了暗力,不让他抬头说话。将手上的布褥子扔到一边,拿过腰间药瓶轻轻抖动。羊脂一般的质地,带着清凉的香气。荆轲失笑,“进宫了,连个金创药都这么矜贵。”
他们认识很久了。一定也有过并肩迎敌,携手破阵的日子。
原先以为的种种特别,原来都是荆轲的爱好。他云游列国,他到处游说,他结交美人名士,他出入权门。高渐离突然觉得荆轲很模糊,原来他这么不了解他。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这么久,连起码的认识都没有。
荆轲轻轻为他拉上衣服,低头瞥见琴师手上握着个事物。掏开一看,是半截玉环,有些疑惑。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待高渐离想开口,荆轲按住他的唇。
“你先休息,我下去收整一下。等你身体恢复点再慢慢说。”
转身将半截玉环放在桌上。荆轲没有告诉高渐离,他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盖聂。当时丽姬就在马车中。盖聂只告诉他,如果他执意要阻拦,高渐离性命不保。
荆轲赌不起。他调马前行。
他听见身后丽姬掀开轿帘哭喊他的名字,只一沉心,“你再等等,三个月内,我给你答复。”
终也不敢回头。
荆轲放下药瓶,将用剩的水盆端起,正准备踏出门,只听得身后微弱得听不见的声音道,“丽……夫人让我将玉环交给你。她说,天明是你的孩子。”
微弱的叹息声。荆轲停留了半步,“我知道了。”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叹心事难了,情孽难消。
高渐离中途昏昏沉沉的醒过一次,吩咐荆轲将院中女孩的尸体好好葬了。荆轲趁他醒,帮他换过药,又强迫他吃了些东西才又让他睡去。这样直睡到第二天晚上,两天一夜的时间里,荆轲大多数时候守着他,最远也没有离开过庭院。
心乱如麻,荆轲不时拿起桌上的半截玉环端详。他知道丽姬在咸阳宫诞下一子,甚至听盖聂说过这个孩子乳名唤作天明,只是之前没有想到孩子会是他的。大抵丽姬自己初时也不能确定,孩子越长越大,也越发像他,加上本就度日如年,这才自己策划着月夜出逃。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莽撞,竟给这么多人带来麻烦。
小高在这方面就是个孩子,盖聂也万不该为自己的风流韵事善后。偏偏这个时候燕太子催他赴秦,荆轲推说只怕需要樊於期首级取信于嬴政。姬丹不愿,与荆轲僵持不下,前后耽误下,荆轲没能离开东宫,直到盖聂托人为他带来口信,说丽姬出逃,让荆轲速速折返。
荆轲已经两晚没有合过眼,但意料外的精神。
终究是什么都让他知晓了,却在这样尴尬的时刻,让他从别人口中听来。
自笑缘悭,谁知于情于义,都消受不起。不该说的说了,不该做的做了,这一路身影重叠,脚印凌乱,故人流血,佳人落泪,知交刎颈,一一逼他走向那正策马扬鞭的豪主。荆轲何德何能,再是千万不该,终也负了。
只是对他,原可以不负。原可以最后仰天大笑,坦荡出门,告诉他大哥还有心事未了,待得山河换了,再与他雪夜弹琴,并辔数寒星。荆轲自望向他安静的睡容,轻轻将残虹在自己手中摩挲。倒是高渐离,自睡梦中忽地捉住了荆轲的手。
“小高。”
高渐离没有应答,却也没有放手。荆轲料得他累了,也没有抽开,就由他握着。事情到了现在,他反倒不放手了。
等到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什么也来不及说,只是觉得饿。荆轲让店家将过年采办的东西尽都烹了,只当是提前庆个节日。高渐离身体虽然行动还是不便,精神倒是很好,荆轲想他毕竟年少,恢复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不觉也心情大好,想扶他下楼,却脚一软眼一黑,自己却先没站住。三天两夜,殚精竭虑,原来还是疲了。
店小二对高渐离出奇的殷勤,大约是觉得这位爷不太好惹。高渐离倒是挺和善,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脸也绝没有比平时更冷。他甚至亲自为荆轲斟了一盅酒,递到他面前。荆轲自是受了酒,只道他这一年,最重要的是莫过于这个兄弟。说罢又站起来自斟了满满一碗,仰头便喝尽了。高渐离秉持着荆轲“酒是疗伤圣品”的说法,也为自己满上一碗,却被荆轲一把抢过去喝了。琴师不满,又自斟了一碗,还未端稳,荆轲劈手夺过来,再次一饮而尽。高渐离不悦,正沉下脸,忽听得荆轲面色端正,言辞凿凿,“对不起。”
只这一句话,荆轲好像醉了一般,用手重重的钳紧了他的手,将头埋得很深,“对不起。”
半晌都没有下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对不起,白白让你搭进来。
高渐离看着瘫软在他身前的荆轲,抽出一只手,再次自满上,将酒喝了。温酒下肚,热辣辣直烧到肠胃。他伸手覆上荆轲后背,看着这个把周身弱点和命门都暴露在他眼前的男人,忽地接了一句。
“都一样。”
本来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种种,也不是没有疑惑。但这两天中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人却在模模糊糊间把这件事参得透了。他敬重他义薄云天,爱慕他随性豁达,这些原都与情事无关。是他一意,偏将自己一味托重的感情惹上荆轲。既然如此,便坦然接受了这个人身前身后的万千羁绊,与他共同面对就好。他妻儿也好,知交也罢,其实与他无关。
荆轲的好,他没有怀疑过。这就够了。
然重诺,君须记。
7
7、道非身外更何求 ...
荆轲那天是喝得醉了。或者说,在高渐离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之后,荆轲终于把最当前的烦心事放下来了。他睡了好长时间,中间梦到了许多事物。丽姬穿上水红色的衣衫,翩翩然的转圈,问他,我好看吗。末了又满脸眼泪,说荆轲,你当真不留我吗,你不留我,我便去到嬴政身边了。他梦到天明的脸,却又看不真切,只有半截玉环留在襁褓外面,他急着伸手,却终于丢失了。转头听见琴声,缥缈得紧,听不真切。这一梦极为缓慢绵长,荆轲只觉得精力耗尽,却醒不过来。
天还没亮高渐离便醒了。大约是之前睡得太长,他躺在床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之后决定要起来。盖聂给的伤药效果很好,喝点酒之后不怎么觉得疼,可待到要自己起来,却还是吃力。高渐离气结,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琴,往槽里一摸,先自心慌:水寒不见了。他因之前琴不离身,所以剑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剑不在了,怎能不着急。本能的在自己身边摸索,终于摸到枕下硬物,抽出一看,正是水寒。
剑身非常干净,简直像高渐离自己洗的,没有一丝血腥气。枕头垫得很厚,睡了这么久却一点也感觉不出底下有剑。大抵是荆轲担心他安危,将剑埋在他顺手能抽出的地方。伸手能够摸到剑,已经是荆轲的习惯,非此不足以睡踏实。
他想起荆轲,省起荆轲头日醉了,不知道现在怎样,自己也还没有问过他前几天为什么滞留不归。也许是自己平常什么都不问,才导致荆轲什么都自己背着。有时候高渐离很不喜欢自己的性格,但他不知道从何改起。终究还是一个很别扭的人。
高渐离坐在床上,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最后竟然感觉到了轻松。好像事情变成这样,就是荆轲头痛怎么面对他,而不是他头痛怎么面对荆轲了。而前者显然更容易解决,只要他自己不介意就可以了。
正自思考怎么和荆轲说开,便听得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荆轲头发乱蓬,衣衫凌乱的站在门边。宿醉后的早晨本来最容易头疼,加上一夜冗长的梦魇,荆轲浑身都是冷汗。好容易醒来了,想起高渐离,浑不知他究竟怎样了,便诚惶诚恐的到他房门,本打算礼貌一些,却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门,见床上那人仍着贴身亵衣斜倚着墙壁,将琴摆在床边,剑放于琴上,见他进来了,也就平淡一瞥,看不出情绪。荆轲越发内疚。
“小高……”
琴师又看他一眼,不接话。
“小高……”,荆轲憋了半天,最后只走到他身边,将身上长袍脱下,动作极轻的扶起他,将长袍垫在他背与墙之间。“寒气太重,别着凉了。”
高渐离从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依旧没有接话。荆轲憋不住,坐到他床边,“都是我不好,你开口跟我说个话吧。”
凭心而论,荆轲为人还是相当有自觉性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自己承认了错误,还主动放弃了自称大哥的权利,颇有些低眉顺眼的觉悟。
“我不是说了吗,都一样。”高渐离转脸对着荆轲,很认真的说。“像你这样的人有点过去,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
“都一样,你不用专门解释,我对你的看法也不会变。”
荆轲霍的站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拙于表达。想了想,极温柔的伸手将他拥入怀内,怕碰到他伤处,几乎是捧起一堆雪的小心。
这是荆轲第一次不想认这个义弟。天下知交,宇内英豪,坊间美人,燕赵侠子,荆轲尽都相识。酒喝到兴头上摔坛结义,架打到气壮处许以生死都是常事,唯独这一次,荆轲不想认这个义弟,不想他在自己的记忆中泯然众人。“渐离。”荆轲在他耳畔低语,一时觉得之前种种磨折都可付笑谈。
“大哥。”
“叫我荆轲。”
“大哥。”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高渐离却难得轻轻回抱了荆轲。
许多年后高渐离想起这一幕,隐约觉得这大约是荆轲最脆弱的时刻。踏出这客栈便是风雪相催刀剑相逼,高渐离不知道除了荆轲,谁还背负过如此多的期待和信任,如此多的逼迫和恳求。英雄血,仇人头,荆轲往这条道上一路前行,不折不移,将所有人的等待负于肩上,终不回顾。
自遇见荆轲,千秋浊浪万世惊涛终于自眼底轻轻略过。
高渐离康复的速度很快,不仅熬过了最冷的年关,而且在完全没有发烧的情况下一周便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了。荆轲屡次打趣说自己之前养过猪,这次经验所致,照顾得好,但每次帮他换药洗澡时看见他身上又深又长的伤口,还是禁不住心下黯然。高渐离初时非常不适应,加上怕伤口化脓,自觉放缓了洗澡频率,后来洁癖发作才忍无可忍的同意了让荆轲帮他的提议。荆轲倒也相当老实,还不时传授他如何养伤换药的江湖常识。
闲下来荆轲也给他讲自己的事,当故事讲。口气平淡得就像讲一个街头听来的传闻,完全不带爱和恨,生和死,求不得和如之何。荆轲的故事很长,有些细节已经很模糊,但高渐离能听出当时的风流倜傥,或者失魂落魄。有时荆轲自己讲着讲着时间就混乱了,分不开事情发生的先后,说不清最后故事的走向。这个时候高渐离会递给他一壶酒,有时也陪他对酌两杯,在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也将琴拿出来,随意为他抚上一两首。
丽姬是荆轲的一场意外,也是荆轲最深的遗憾。高渐离至少前后听过三四个荆轲亲口说的丽姬的故事,每个都相差不大却又不尽相同。他不知道是荆轲不记得,还是根本不想记得。他只知道当时的丽姬是名动蓟城的佳人,燕国上下凡举有名望的男子皆求她青眼一顾。丽姬出生微贱人却颇有几分傲骨,大凡入不了眼的男人枉你千金散尽也成不了入幕之宾。荆轲受田光之邀云游到燕国,结交了蓟城里说得上有几分薄名的几乎所有人,后来有人带他勾栏曲径里跑,就这么认识了这位花名显赫的佳人。荆轲何尝不是风流快意的人,见得几次面,美人便倾心于他,随随便便将身以委,当时也是一段风流佳话。故而荆轲当时的朋友,比如盖聂,都是这桩风流公案的见证者。
后来怎样,荆轲很少提。高渐离知道他大概兴致也淡了,或者当初就没有很认真过。丽姬将心嫁与冶游郎,当然是自苦。后来秦王嬴政慕得丽姬高标素帜,独张艳旗,便派人请丽姬入宫。当时荆轲正在赵国,丽姬恼荆轲意兴寡淡,多少有些赌气,便半是要挟半是气苦的进了宫。荆轲不太说丽姬的不是,这里面诸多辗转都是高渐离自己推敲得来。他要说,他便听着,尽管其实与他无关。
高渐离有时也主动问荆轲。既然荆轲之前自己说到了“诛杀无道暴秦”这样的话,他便也随他问下去。荆轲是墨家弟子,身上侵染的全是兼爱非攻。有时候高渐离觉得博见如荆轲,不应有这样的热血,却又觉得像荆轲这样活着,实在是尽兴痛快。
“等我心愿了了,便带你回一次墨家,去看机关城。”哪一次荆轲讲到逸兴遄飞,伸手便将他揽过来,对上他的眼睛,自己却有些失神了。
他们都知道,心愿难了。就算侥幸了了,真的就能随心所欲吗。荆轲身后有太多需要他担起的责任,成与不成,都被自己束在了理想中。
正自犹疑着要不要松手,却见琴师嘴角勾出温和的表情,顿觉鼓励。“一言为定。”不由把手匝得更紧。
“我们进城吧。”荆轲抱得半晌,突然闷声说道。
“嗯?”
“你的事风波已过,我的事想躲也躲不了。一起进城吧。”
“好。”
荆轲很满意,小高他现在的驯顺简直和他之前的面瘫成正比。却不知道在高渐离心里,抛缠头的人点唱,没有钱的人有什么发言权。荆轲如果知道高渐离在以一种风月场合的养成思维面对他的提议,只怕现在的满意度会打一个很大的折扣。
当天两人收拾动身。荆轲的行李依旧少得可怜,最重的行李是酒,为了不背着徒增累赘,荆轲提议都喝了,同时附上条件——高渐离身体没有完全康复,所以自己喝掉其中大部分。高渐离看着他,很难自控的摇了摇头,情不自禁的觉得这个提议一旦执行,他们今天就走不了了。
荆轲其实没有喝多,但他宁愿自己喝多了。走出这个客栈,他便不复今日纯粹。高渐离在内堂弹琴,荆轲抱着半坛烧酒在庭院里舞剑。难得的没有下雪,地上的积雪被荆轲来来回回踩得实了,表面成冰,荆轲一个不注意便滑倒在地。爬起来,却看琴师遥遥坐在堂内,脸上全是笑意。
踏出这楼,往昔终成往昔。荆轲很是回味了一会儿,只觉风流缱绻,不枉此生,当下豪气陡生,一把不客气的拿过高渐离的琴背在身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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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似百花开未得 ...
考虑到小高有伤在身,荆轲基本是走走停停,只二十几里路走了两个时辰。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大多时候和不相干的人说生死攸关的话,而这一次却和这个人无关利害的打趣。荆轲心情愉快,不由的吹起了口哨。高渐离也只皱皱眉,心里嘲笑他音律不齐。
高渐离自己从来不唱歌,荆轲认为是上天剥夺了他在这方面的天分。按照荆轲的说法,人在礼乐方面的天分是有定数的,会弹琴会击筑,当然不能再会唱歌,但荆轲无法解释自己的定数总量为什么这么小,以至于吹口哨和唱歌都不过尔尔,技不惊人。
到得蓟城,荆轲轻车熟路的找到客栈住下。已是正月,加上年关未尽,街上十分热闹。荆轲执意要带高渐离逛逛,晚上特意没有喝酒。
天太寒,北地几乎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暗色,几株早梅却开得妁妁。高渐离着得一身最清减的素衣,只襟口腰带上有些暗纹,整个人净冷峭拔得像一簇自生自灭的城外早梅。荆轲斜眼看他,觉得他如雕似画,在荆轲眼里自然看出了眉峰远意,目转余音,干净得灼人。他也有些心猿意马,便拖了他袖在市集里徐行。
燕国的街,两人都十分熟悉,荆轲在燕国更是知名度惊人。好些人识出荆卿,争相围观。高渐离脸上有点挂不住,暗暗想抽出手,却被荆轲紧紧拽着,便索性当作不识,一路跟他走。荆轲直走到一家琴铺门口才停下,得意的朝高渐离挤了挤眼,熟络的拍门。
“韩老板,我带人来你这儿做琴了。”
门开了,老板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看见荆轲,惊喜溢于言表。他将两人迎进房,叫人沏上茶。荆轲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下,满是自得的告诉老板,“我带高渐离到你这儿做一把琴。”
韩老板惊讶。高渐离不单在燕国,就算六国之内也说得上颇有琴名。如今一见,这琴师年少清瘦,仪表风流,竟比坊间传闻还要惊才羡艳。荆轲像献宝似的将高渐离介绍给韩老板。
“韩老板,我这个朋友可是燕国第一等的琴师,你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为他做一把最好的琴。报酬上我不会亏待你。”
老头自然笑得合不拢嘴,他拿出数十种木材,一一给两人过目。荆轲哪里识得那么多门道,只说要最好的。老头指着其中一种,说造琴,数这个最为珍贵。荆轲大手一挥便定下来,袖中摸出一把订钱。
半死梧桐。中空,性寒,生涩凄警,绕梁不绝,空桐回音。最是琴中高妙却忌讳的材质,哀而尽伤,非国手不能驾驭。高渐离又微微皱眉,只是这次,荆轲没能看见。
韩老头让高渐离伸出手来,度尺从他指上一一量过。末了如同看一件珍惜器物,只感叹筋骨分明,节节苍劲;指腹圆润,触手生寒,着实是一双为演奏山水雅乐而生的手。
只是那掌心处那一层练剑的薄茧,已露了凶相,失了高妙。
高渐离看老板脸上微微变色,知道他心中所想,便缩回了手。荆轲仍自顾自的豪爽高兴着,拨弄着老头架着陈列的每一把样琴。
“走吧。”琴师拉着留恋不舍的荆轲离开了琴坊。
“二十日后请登门取琴。”韩老板站在门口,远远朝荆轲说道。
战国有多少侠子,前秦有多少名士,最后只得荆轲流芳千古;燕赵有多少琴师,六国有多少义士,最后只得高渐离青史留名。他与他活在一起,是以不朽。
荆轲不客气的揽过高渐离,“算大哥送个礼给你,谅你也说不出谢谢来,就不用太客气了。”
“谢谢。”
荆轲故作震惊的停了步,“你给我点准备,这么突然我接受不了。”
高渐离牵了嘴角,不再看向荆轲,转身自往回走。荆轲急忙跟在后面,心里乐开了花。既然木已成舟,在他心里白白占了那么多,不如索性一错到底,将能留给他的尽数留给他,自己也少些遗憾。谁叫他们两同是一路痴货,活该生死牵扯。
每次荆轲盼他退,总能看见他迎上来。荆轲在一路尝试中气馁了,他知道他心甘情愿随他共同面对,哪怕前路莫测,聚少离多,因此不再坚持。
晚上等荆轲迈出房门,却见高渐离立在他门边,既不抱手,也不背琴,甚至不抬头看他。额发遮着眼,看不清表情。荆轲游历惯了,自然省得他的意思。他长叹了一口气,做一个送客的手势,将高渐离从自己门边赶走,让他回自己房里。见他黯然的转身,耳背后煞得红了,心里觉得得意,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在他关上房门之前跨进他房间。
“小高,总是你这么主动,你让大哥这张脸往哪里搁。”荆轲一贯的厚颜无耻。
高渐离看着荆轲,眼中都是咬牙切齿,脸却不自觉的崩得红了。荆轲关上门,笑着将他拥入怀内。
是夜,荆轲迷失在他的体温和叹息中。荆轲云游十载,虽然说不上留恋烟花,却也惯历浮华。他轻咬着他的喉头,听他低声喘息,手顺着摸抚,最后停在胯骨周围流连不去。
比起第一次的莽撞懵懂,荆轲这次刻意放慢了节奏。久别后的肢体仍旧带着旧日的温度,荆轲吮吸过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直到少年整个蜷起身子,便笑着吻他的眼帘。感受他的温度失落在他的手心,而他在他眼里。
荆轲很缓慢的进入,用力按住他的肩和背,直到触手处皮肤起栗。感觉到他的紧张,荆轲更刻意显摆的带了些戏弄。他含过他耳垂,用低得只让他听见的声音说,叫我名字。
少年微微闭着眼蹙着眉,手抓着被褥,半晌才说,“庆。”
荆轲一愣,毕竟太久没有人提过了,自己都记不真切了。才要动作,便听得怀中人低缓的唤他。“庆卿。”
荆轲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不算,叫我荆轲。”
“姜庆。”高渐离睁开眼,正对上荆轲。
“这个不对,我是姓姜,但……”被迫将下文咽到肚子里,接受他回吻。
“姜生。”
知他拿他取乐,荆轲懒得和他纠缠在几个字上。他加大了动作,感受到他身体瞬间僵了,便得意的重新用手将他上身微微抬起,帮他缓解不适。见他皱眉,又觉得不舍,怕牵动伤口,只得放缓下来。哪知道才停下,便听身下人说。
“荆卿。”眼里全是似笑非笑。
荆轲终于彻底的对他听而不闻。他直接而热烈的向怀中人索取,直到看到他重新闭上眼承纳他所有的感情。
这是入冬以来,少数完全感觉不到寒冷的夜。
拨弄着他的头发,荆轲一只手衬着头,笑着看枕边人满脸的不解,就是不同意他去清洗。
高渐离争取未果,索性重新躺下,任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折返。半晌,忽地侧着坐起来,重新吻上荆轲眉梢。“荆轲。”
“嗯。”
“你的过去我都知道了,你的现在里还都有我。我想你知道,无论怎样,你的将来我一直陪你面对。”
荆轲这才动容,他重新抱他。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多不像你。”
这次终于不是荆轲独难成眠,两人都几乎一夜没睡。中宵过后,荆轲仍万般眷恋的拥着他,下颌抵在他肩上,丝毫不见困顿。高渐离重伤初愈,本来还很是疲惫,荆轲这一折腾,终也没了睡意。
翌日清晨,荆轲早早的起来,一改往日轻浮随意的穿着,换上靛色衣饰。高渐离睁眼尚不知道究竟,荆轲便蹭过来。
“我今天去一趟燕丹府,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我和你同去。”
问他去干什么不是高渐离的作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他同去。
荆轲禁不住笑了,伸手抚弄他的头发,心知昨天把话说开后,这个人已经要从每个方面融入他的生活了。他将高渐离扶起来,手掌拖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到自己胸口,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那便与他同去好了。想起上次自己去到太子府,留他一人面对那些杀阵和诸多恼人,荆轲也觉得不舍。反正他想什么也不是自己能阻拦得了的。荆轲突然觉得其实在大事上都是自己在顺遂着他,从不舍得拖他下水到现在同进同退,都是执拗不过他。
“不问我干什么?”吻过他头发,荆轲含着笑意问。
“有区别吗?”
“那换衣服走吧。”
荆轲刀宽马大的坐着,看高渐离换衣服。他行动也还利索,已经不大能看出受过重伤了。干燥和寒冷让他俩手指和嘴唇都有些皲裂,荆轲看他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便出房门打了半壶热水倒到两个杯中,分一杯给他握着。
时辰还早,荆轲坚持要和高渐离去早市上吃早点,不同意在客栈里随便打发。高渐离由他,两人便走到市区里最热闹的地儿。燕国最特殊的地方小吃是驴肉烧饼,当地称火烧。驴肉不腥不燥,肉质鲜美,确是适合冬天暖身子。荆轲浑不像一般食客点上一两个,他指点厨子朝各个部位下刀,竟切了满满一锅盖的驴肉,再来上一打烧饼,拉高渐离坐下。
高渐离在吃上没有看起来那么麻烦,但弹琴之人,多好素雅清淡,很少有人这样暴食荤腥,尤其是早上。看荆轲热情的挑肥拣瘦,三下五除二包好了一个烧饼递给他,觉得却之不恭,便接过来吃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吃过,这次多半因着饿,又是第一次吃上现烤热卖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竟也觉得鲜美异常。再看荆轲,已经吃得残渣的不剩,啧啧的将手伸向了剩下的烧饼。
其实荆轲已经很像一个燕国人了。他熟悉燕国的天气,燕国的冰烧酒,燕国的茶食,燕国的驴肉火烧,还热情的招呼着高渐离。
不得不说,荆轲的心理素质真是第一流的。明知道自己今天想干什么,还能在吃早餐时分神想到以形补形的猥琐说法,并且颇有深意还按捺不住笑意的向高渐离投去一瞥。
琴师相当无辜,他确实不知道荆轲脑子里饶过了几个弯,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天早上天很好,非常干燥,非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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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生肺腑无言处 ...
燕丹府没有高渐离想象的大,整个装饰都简单而凝重,甚至不如高渐离见过的一些燕国权贵们的府邸。想起坊间传言姬丹简餐素服,深居简出,反倒在养士上倾尽家产,知道传言非虚。
听下人传报荆卿到访,燕丹很快就出门迎客。荆轲向燕丹引荐高渐离,只说是自己义弟,高渐离只平淡行礼,燕丹却竟然回以大礼,倒让荆高两人都一时尴尬,下不了台。燕丹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亲自把他俩引进了内堂。
堂内因荆卿的到来而灯火通透了许多。燕丹让人送上各色敦盨,内乘各物珍馐,采尽四时风物,八方佳酿。荆轲信手取过面前的酒盏,饮尽一爵。
“前些日子说起的事,不知太子殿下考虑得怎样,意下如何。”
燕丹沉着脸,荆轲注意到他眼略瞥向高渐离。
“太子殿下不必多有顾虑,我这位义弟虽不是近臣要人,却是绝对可以信得过的。”
霍的起身,燕丹仍绷着脸,却是恭恭敬敬走到荆轲面前,长跪下去,双手贴地,前额顶在手背上。
高渐离微微歪开了身子,表示不参与受这个礼。荆轲起身扶起燕丹。
“那荆轲就擅自行事了。”
燕丹不愿担不义之名,这一拜,便是将杀樊於期一事全部托给了荆轲。荆轲轻轻叹息了一声,“太子殿下快请起来。”
“樊将军逃叛暴秦,本是英雄义士。我出于道义留樊将军于府内,是慕樊将军英雄,如今为了反秦大业,竟然要迫得将军将身以许抵命以托,荆卿,你让我情何以堪。”燕丹长叹一声,久久不复能言。
荆轲也不再言语。已经太多人为此流血了,荆轲敬重樊於期英雄侠气,如今要自己去行这不义之事,心下也觉苍凉。
冷眼旁观,高渐离觉得这个太子是很有那么几分江湖义气的。只是荆轲仗义,是为一信一诺而免六国百姓生灵涂炭,而燕丹养士,却仍是为本家本姓争天下。他什么也没多说,平淡的拢了拢袖,越过燕丹看向别处。
“那……荆轲先请别过,我义弟,就先拜托太子殿下了。”
待得荆轲走后,燕丹遣左右随从退下,才客气的和高渐离说起了话。
“高先生琴名远播,丹仰慕已久,不想今日得见,才知道高先生仪表风雅,义气深重,竟与荆卿是结义兄弟。当真是天下义士,尽为反抗暴秦而起。”
“太子言重了。”高渐离拱拱手,眼却瞥向了壁上挂着的剑。那是一把周天子时期的镇岳尚方剑,青铜剑身,比水寒短一些,剑身已经起了铜绿,兽纹却很清晰。高渐离向来喜欢剑,要不然凭他一个琴师,也不能佩上名剑水寒。只这一失神,燕丹已踱步至眼前。
“不知今日可否请高先生为我抚琴一曲,让我重聆雅乐,领略燕国第一等琴师的风采?”
“敢不从命。”
“请问先生,是弹古琴,或是先生名满天下的筑?”
“请太子殿下全权定夺。”
燕丹挥手让侍从拿来古琴,“就弹奏一曲《伯兮》,先生意下如何?”
高渐离不再说话,他取过古琴,略一起手便是清音流转。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伯兮》本是思妇之吟,独居女子想念出征的丈夫,便有了这首曲子。在高渐离指下弹来却舒缓有致,恬淡如空谷幽花,自开自落。燕丹站在琴前随曲子颔首,一曲既罢,不禁击节称赞。
“好个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当今秦王无道,生灵涂炭。赵国数十万兵士皆遭活埋,一夜之间赵北燕南,回荡之音皆是孤儿啼哭,寡母流泪。燕国势弱,姬丹却万万容不得燕国土地白白断送,燕国子民流离失所。今日荆卿所行之事,乃是天下之幸,百姓之福,高先生以为如何?”
燕丹说完便望向高渐离。
他等他表态,才知道该用还是该杀。
高渐离连着琴几一并挪开,微微敛袖便伏倒在燕丹身前,双手交叠,向他行了扣礼。
“请与荆轲同去。”
没有“臣”,没有称呼,没有情由,甚至没有一个期待答复的人应该有的语气。
太子微微一愣,矮身将他扶起,悠悠叹道:
“我燕国有此忠臣义士而不兴,秦国何等暴虐残酷而不亡。天道何存,百姓何辜!”
琴师并不接话,只是直视他,等他给答案。
燕丹长叹了一声,很认真的看向高渐离。良久才说,“你若真想帮荆轲,我现在倒有个事委派给你,不知道先生可愿意舟车劳顿一程?”
待到荆轲回来,早已过了晌午。荆轲面色凝重,一脸一衣袖的血,残虹剑尖指向地面,血迹已几乎干涸,只剩几道蜿蜒而下的痕迹。高渐离站起来正要出声,燕丹却跨前一步。
“樊将军……”
荆轲往堂内走得几步,面夹寒霜,“自刎了。”
燕丹闻言直奔往门外,高渐离想跟上,荆轲原地扔了剑,抬手拦住了他。
“渐离。”荆轲将头埋入他肩胛之间,声音颤抖。
“我在。”
荆轲不再说话,只是很用力的将头抵在他身前,手抓着他衣袖,筋骨凸显,青筋分明,直欲竭力撕裂。
他知道他太痛了。
隔了好一会儿,荆轲才感觉到高渐离的手迟疑的放在他背上,小心的拍了拍。
“我在。”琴师词穷,只好重复这一句让他安心。
俯身拾起剑时,荆轲已经平复一些。本来都是计划中的事情,只是真正发生的时候仍令人心下惨淡。高渐离伸出手拉了荆轲一把,也不再说话。
不久便有下人送上一只黑檀描金盒子,置于几上。高渐离微微瞥向荆轲,却见荆轲正看向他。
“别看了,樊将军的首级。”
燕丹再踏进来时,双目红肿得几乎无法睁开。他再次挥手遣退周围随从,重重的将手叠在荆轲手背上。
“我已经遣派使臣去秦国通禀献图求和之事。待到使臣回来,一切便有劳荆卿了。”
从太子府出来,荆轲情绪已恢复了十之八九。因为脸上有血太过遭人注目,加上荆轲心情黯然,两人没再逗留,疾步回到了客栈。高渐离叫人打得一盆热水,替荆轲擦去脸上血迹。荆轲却蓦的抓住了他的手,笑得很苦涩。
“你大哥……”
竟是这样的人。
高渐离不再答话,转身踱出了房间,留荆轲一人错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上拎着草藤包好的烧鸡,还有一壶酒。他熟练的摆过杯子,向两杯中都掺满,敬了荆轲一杯。
“不说个祝酒辞?”荆轲接过酒,并不就饮。
“我若是樊将军,能把性命托付给你,死且无憾。”说罢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理不理解,只有接不接受。高渐离再次为自己满上,仰头喝尽。
而他只能接受。仰望他身边的人,他的大哥,带着他的一腔壮志,满腹热血,奔赴一个未知的约定,尽管此去前路无多,身后万事蹉跎。高渐离将壶中的酒倒完,啪的一声将酒壶摔碎在门边。
“大哥我敬你。”
天抹彤云,暮色四垂。荆轲只看见夕阳的折光在他侧脸上勾出极清晰的线条,便低头与他一起将杯中酒饮尽。
“我再去买酒。”荆轲折出门,径直走到对面酒楼买了一卣最烈的烧酒,正想满上,高渐离将烧鸡扔给他。
“先吃了。”荆轲会意,他撕下一半扔还给他。
空腹喝酒极为伤胃,喝醉之后容易宿醉不醒,头痛欲裂。荆轲嗜酒如命,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平时并没有个体己的人时时提醒着,总由着自己。
那晚荆轲忘记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他和高渐离换了大簋,几乎不多话的对饮。直到月色已经清明了,两人才差不多将卣喝见底。荆轲万般感慨,竟先自顾自笑了。
高渐离将两只空簋叠好放在一起。他知道荆轲要人理解,而如今看来,燕丹并不是荆轲的知己。事实上,对于高渐离这种无力分析别人想法的人来说,直觉总是特别敏锐。荆轲一离开大殿,高渐离就感到了燕丹身上深深的戒备,不只对自己,也对荆轲。
“听太子说,你之前一直没有行动,是在等一个人?”
“之前是。不过现在已经不等了。”
“这个人是盖聂?”
荆轲不答,他用手肘撑着桌子,整个人斜斜的倚着看向琴师,算是默认。
“因为……后来他进了咸阳宫?”
“不相为谋罢了。我和他想法不同,他觉得只待山河一换一切便都一样,况且秦王雄才大略,他也是佩服的。我却看不得眼前无辜百姓为战事流离。”荆轲又笑起来,“螳臂当车吧,总觉得自己要去试试,才知道能不能改变。”
高渐离默然。燕丹一定不知道这个在自己府中住了年余的刺客怎么想。这个弱冠之年便游说过卫国君主的男人,最后成了另一国囚居太子的门客,纵横之心被用作生杀利器,他分明知道,却还希图为这世道洒一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