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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eaber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59

“不说这些了。咱俩好好珍惜这些日子,一天也别白过了。”荆轲伸手按住高渐离的手,说不清是醒是醉。

“大哥,”琴师并不挣脱,只淡然接了一句,“我恐怕要离开几日,明天早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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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人倚剑白云天 ...

翌日清晨,燕丹让人为高渐离备好了马,立于客栈门口等他。荆轲看见来人,只觉得自己一张脸已经拉得比马脸还长。偏偏那个牵马的小厮还告诉他,太子殿下今天在府内摆酒,请荆卿务必赴宴。

高渐离只告诉荆轲,燕丹想让他去治水以西雁门郡外找徐夫子取一把匕首,却没有说自己请与荆轲同去。荆轲很是愤怒,此行策划太久,成或不成原不在一把淬毒的匕首,只是想来这也是墨家对反秦大业的支持,荆轲身为墨家弟子理当接受。只是在这个时候调谁去不好,偏偏将高渐离调走,分明就是不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荆轲自笑自己满心窍的热血,竟或许……所托非人了。

燕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和高渐离只得一面之缘,这个脸色冷酷的琴师便向他请求与荆轲同去。一方面,他想知道高渐离究竟是不是荆轲一直等与同行的人,他有多少分量可以与荆轲成事;另一方面,他担心荆轲或将先前矢志尽都移转,在此时功亏一篑。欲成大事者,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尖刻。

而高渐离却很难理解燕丹和荆轲各自的心思。他坦然上马作别了荆轲,告诉他不出意外四五日便可回来。

越过治水,便是关外了。

未及正午燕丹就遣人来请荆轲赴宴。荆轲缁衣长剑的去了。

尽管之前见过无数隆重庄整的场面,但这一次宴饮的盛大,还是颇让荆轲叹为观止。不仅有太子门下上百门客,更有舞姬如云。

燕丹已经无所热爱了。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为荆轲杀美人,斩名马,断宝剑。

荆轲小心翼翼。有了之前无故连累舞姬断臂的经历,他已不敢随意开口招惹燕丹。何况此刻他心里有所牵挂,不愿纵情饮酒作乐。

荆轲自斟自饮,只要大家不推他就坚决不动。实在挪不过了,便起身回敬一杯。座中尽是拿浮生换酩酊的人,荆轲敬酒,众人便轰然叫好。

本来是纵横捭阖的谋客,卫国势弱,空有满腔大志却不复得用。于是落拓载酒,改参剑道,在各处游历中拜谒天下知交。田光与他忘年忘机,却最终以死相逼;盖聂与他倾盖如故,却最终各自殊途;燕丹对他青眼有加,却恋恋不忘于家天下。荆轲一手提角杯,一手端酒樽,从燕太子开始,顺次的敬了过去。

他还能怎样。本来还想如果万一事成生还,将丽姬接回来,也不枉她深情。如今满心挂着今早那个策马而去的身影,只觉一时浮生罢了,身命双输。荆轲越喝越快,燕丹默默斥退歌舞的姬妾,一时管弦喑哑,众人面面相觑。荆轲兀自酒酣耳热,最后索性直接捧其角杯,一仰头喝尽了。

罢了。他已得信任如此,一身足何恋。

一巡敬遍了,荆轲将酒樽置于桌几上,不再动作言语。姬丹冷眼看着,突然省得现在的荆卿和之前差别在哪儿。“荆卿……”,姬丹示意让人送上汲过水的丝缎,“今日只是小聚,高朋满座,你切莫喝醉了。”

荆轲蓦然抬头,眼神冷而凌厉,丝毫不像喝醉的人。他后退两步,抬手取下了燕丹挂于壁上的镇岳尚方剑,举剑拍碎了桌上角杯。

“太子放心,”荆轲将剑插入桌几,手指几乎扣入剑柄。

“庆赴汤蹈火,不敢有辱使命。”

如弓拉满而放,如弦涨满而泄。

过了良久,燕丹才带头为他击掌。

一时杯酒重来,宴饮重开。荆轲在穿梭往来的身影之中坐倒,看门口的侍者将膏油向灯里添了一遍又一遍。

等高渐离西行至易水,已经天近午夜。

天寒地冻,易水河面已经完全结冰,倒免去了高渐离寻找渡头艄公的麻烦。他轻拉了一下缰绳,马向前踱步,几声顿足,知道冰结得实了,便用重新纵马过河。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取来匕首,便可以与荆轲同去,此后纵是万千劫数,也能和荆轲共同面对。

谁又想见,他最后会在这里送他,直到看他背影湮没入茫茫风雪中,而他的筑声响彻在幽幽易水上。

荆轲。

他已经决定这晚不落脚停歇,便扬了马鞭,想在黎明之前赶到代郡,然后从安阳越过恒山去关外取匕首。

醉倒之后神智尚还清醒,荆轲一口回绝了燕丹的留宿,被人架着回了客栈。迷迷糊糊睡了半宿,因为口渴醒来时,已经快要黎明了。荆轲披衣坐起想去倒水,缁衣一抖却掉出了半截玉环。

他的孩子,此刻应该在咸阳宫里安睡。和自己的母妃在一起,睡在宽敞舒适的宫中,有监人和侍女为他添加柴火,避免他长夜之中因寒冷而惊醒。

有时候,他模模糊糊的觉得,即算将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接出来,是不是就能够给他们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丽姬是不是就能更快乐。

荆轲从来没有想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他是漂泊的人,也许当初他对丽姬冷下来,就是因为丽姬太想向他要一个家了。那种迫切的向往让荆轲畏惧,最终才变成了这样么。荆轲自嘲的笑起来,桌上是高渐离走之前给他备好的解酒药,还有一只杯子,一壶水。

能让荆轲稍稍放心的,是高渐离的简单和单线条。不管别人怎么看,高渐离活得不难受。无论是之前以国手之技屈身于茶楼酒肆之中,还是之后虽不知去向何方却一味执着的随荆轲奔命,高渐离天生对局势和周围环境无感。他只做他想做的,至少在荆轲离开之前是这样。

天一亮,荆轲就被嗓门极大的客栈老板叫门了。“荆卿,你有客人,有位老先生来找你了!”

荆轲一边回应,一边整理衣冠。下意识的开门,来人却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来人五十开外,轻抚着长须站在门外,手里抓着一个一尺出头的铁铗,看见荆轲便笑开了,“庆轲,好久不见,模样倒是改变不大。”

却不是徐夫子是谁。

心下一惊,顾不得寒暄叙旧,荆轲一步迈到徐夫子眼前。

“您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奉巨子之命,为你送来新铸的匕首啊。”徐夫子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酒彻底醒了。“您老不是应该在雁门郡外等太子派人去取吗?”

“燕太子派人送话到机关城,让打造一柄淬毒匕首送到蓟京。我还提前了一天到,这还没去拜会过太子,就先打听着找你来了。”

荆轲心知不妙,连匕首也没来得及看,便谢过徐夫子,安排他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匆匆赶往太子府。快到出门又觉得不妥,便取来匕首,权且做个证物。至于徐夫子,他和燕丹素无交情,他若在场很多话反而不好说开。

“年轻人啊……”,老徐看荆轲快步离开,禁不住感叹。

荆轲从无一日受蒙蔽至此。

赶到代郡时已经接近清晨,高渐离再想赶路,马也吃不消了。他找了驿站歇下,买了写粮草放到马槽中,自己定了间房便草草睡下,再醒来已是两个多时辰之后,便接着往西走。店家颇有几分古道热肠,看他一人风尘仆仆,便为他灌了壶酒让他带上路。此地已是旧时的晋国地界,晋人擅长酿酒,接过酒袋,高渐离隐隐的勾了嘴角。

带着酒袋上路,是荆轲的习惯。

那个人带给他的,已经不仅仅是感染或者敬佩。跟他在一起,他才终于知道人可以热血至斯,随性至此。因此这千里沙尘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几日骑行,数天波折。

恒山脚下本不是高渐离计划落脚的地方,但踏入恒山地界,却颇感到了几分肃杀。本是隆冬,这荒山野地里却莫名多了许多行人,还有写缁衣斗笠商贩打扮的人。高渐离轻勒缰绳在一家茶铺前停下,暗暗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好久不见,故人安好?”

斗笠底下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纱布缠着左眼。高渐离勒了马缰,并没有下马。

“赵大人要杀你,我便主动请命来了。你毁我一目,这个仇,我总要亲手报了吧。”

原来是赵高,怪不得秦国在杀他这一事上表现出这么大的热情。高渐离四下扫了一遍,那日和他一起的那个高手倒是没到,茶铺里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人,还分不出是行人或是杀手。可惜恒山底下地势并不开阔,看不出究竟有没有人埋伏。

“今天盖先生不会来,只怕你想走会很难。”斗笠下笑容阴恻,“下马受死吧,省得啰嗦。”

“凭你,”高渐离冷冷看他,“还不够。”

寒光一凛,水寒剑已悄然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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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世情已逐浮云散 ...

时辰尚早,荆轲强拍开太子府的门禁。侍从见是荆卿,也就不再反对。燕丹倒是早早着了长袍,想是刚沐浴过,正在内堂读兵书。

燕丹倒是对荆轲的到来不觉意外,他招呼荆轲到书房坐下,却并没有要和他正经商议的意思。荆轲先按捺不住。

“太子殿下何故将我义弟遣走?” 饶是荆轲已老于世故,也很难压抑着自己从问安开始慢慢询问。

亲自为荆轲看上酒,燕丹似乎毫不意外,慢条斯理的将樽递给荆轲。

“他自请缨与你同行,我总要知道他有多少斤两吧。”

“可是徐夫子已经到达蓟京,不知太子将我义弟遣到雁门郡是何用意?”荆轲饮尽,将樽往几上一按,追问道。

燕丹目光一敛,面对荆轲的咄咄逼人颇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站起来舒了舒长袖,背过脸去不再看向荆轲。

“荆卿,你是成大事者,心底不必有这么多牵挂。你和我之前所识得的荆卿,有些不同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荆轲哑着嗓子开口。

“太子,荆轲平生应允之事从无推托。刺秦一事,必然成行,此事上他是他我是我,不必牵扯上过多人,我也不可能带他同去,太子可放心?”

燕丹转身,沉默的从荆轲手上拿过了装有匕首的铁盒,双手用力将其打开。

匕身长一尺,精钢炼制,淬有浅水花纹,映着日光泛出清冷的光泽。

“将死囚送上来。”燕丹并不理会荆轲,淡淡吩咐下人。

转眼堂上便押上三名手脚缚好脸上刺字的死囚,瑟缩的跪在地面。姬丹手持匕首扎入一人肩膀,刀一抽出,死囚便向前倾倒,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而死。

剩下两人见状,磕头如捣蒜,口中瑟缩的求饶。姬丹面无表情,拿着匕首走向第二人。荆轲不忍,跨前一步。

“太子……”

手起刀落,第二个囚犯一声厉叫,瞪大了眼睛倒在地面,至死不敢相信。

荆轲伸手,指尖一弹,匕首从姬丹手上掉落。荆轲同时一膝跪地。

“匕首毒性无需再试,请太子将人带回。”

姬丹示意侍从捡起匕首放入盒中,抬手扶起了荆轲,一字一顿,声色俱厉。

“今日荆卿所亡赴乃六国千秋大业,成败只在一念。为助荆卿成事,姬丹倾其所有,但求荆卿唯义以赴,心无羁绊,此荆卿之名,亦六国之不世光荣。”

荆轲沉默。他何尝不知燕丹的顾虑,之前燕丹几次催促他走,安排副手给他,都是不放心荆轲安插自己人。如今高渐离主动请缨,更让燕丹觉得不放心,倘若他俩赴秦途中亡走,让姬丹如何自处。念及此处,荆轲终于大笑起来。

如今他确实是挂念深重,但燕丹未免小觑了他,更错看了高渐离。

转身欲出门,身后燕丹颓然坐下。

“你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荆轲猛然回头,见燕丹面色凝重的将匕首连铁盒一并放于龛上。

“我本来只想将他调开,便随口让他去雁门郡外。后来……却疑心荆卿关心则乱,便派人于他回程路上伏杀。如今他只怕已到得雁门郡,找不到徐夫子,当折返了。”

待燕丹回头,荆轲已经走了。

他已将生死付诸于信诺,将身首托付于乱世,不能累他随他共赴前路。宁可留他独自一人自立于这岁岁多舛的世道上,纵使光阴荏苒,热血老去,也平静面对这生死爱憎的诸般无常。

他选的路,要自己慷慨走完。

他选的人,必定要能在经历一切以后而坦然面对将来。

高渐离右手略挽个剑花。他从来不使用暗器,此刻却吃亏在马闪避不及。那个一目已瞎,自称是秦王座下“风”的男子仍端坐于茶铺之中啜饮,腰板笔直。他周围的侍从却伺机而动了。

北风凛冽。高渐离忽地从马上跃起,借马背一蹬一踏之力,诛杀离他最近的偷袭者于马下。

血溅在马肚上,马前蹄收势不及,蹬踏在尸体上,一时受惊往后倒退两步。高渐离手握缰绳借势跃回马背上,水寒瞬间换手,只见他尚不回望,一个倒倾便反手杀第二人于马后。

一时没人靠近。左目已盲的男人兀自坐在铺中,甚至没有取下斗笠。他笑了笑,先为高渐离鼓起掌来。

十分沉闷的响声,聊以打破当下的萧索。

高渐离却完全不与理会。他将剑从尸体里抽出,冷眼环顾了周围的人。

荆轲挑了一匹脚力极好的马,来不及找徐夫子报个信便匆匆向西而行。残虹佩在右腰下触手可及,白虹隐隐,剑中杀气几乎破剑铗而出。

还是,太过于天真了。这一下突发变故,横生枝节,都是自己一时疏忽。

向关外走,景色越发空旷而人烟越发稀少。荆轲不由加急了策马挥鞭的动作,心里默默计算着两人各自的行程。燕丹派去的人多半是十几个一起行动,脚程快不过荆轲。但荆轲晚了整整一天出发,也有些担心,尤其是高渐离于王权霸业斗争所知太少,只怕糊里糊涂,自己还全然不知道祸福避趋之道。

还有他身上的伤势只怕没有好全,荆轲一念及此,只觉得握紧缰绳的手在漠北朔风中仍然捏得全是冷汗。

往雁门郡有两条路,比较好走的是下易水而西,那是官道,相对安全,缺点是路途太远。另一条是从治水下游直插代郡,能少走三成路途,只是暗盗猖獗,道路崎岖。料得伏杀的人必然埋伏于必过之地,荆轲求快,便绕开了易水走近道。

已是下午时分,那缁衣男子好似并不着急出手。他好整以暇的坐在茶铺中擦剑,不时剥些干枣,眯着眼睛看铺外几名手下与高渐离缠斗。

水寒走简洁轻快的路子,并不长于游斗,况且高渐离伤势未愈又有任务在身,更不想和他们纠缠。然而上来就疾雷不及掩耳的杀了两名死士的高渐离却好像再也没有流露出急于取胜结束战斗的意思,他一手拉缰一手持剑,等闲也不容人近身。

自那一战之后,高渐离颇进行了一些反思。他的剑法不强在根底,呼吸吐纳练得也不多。之前耽于琴技,对剑道始终没有用心参悟。相比荆轲,同是转攻剑术,荆轲的剑法经过墨家巨子指点,又有众多实战磨砺,显得非常夯实。要想和那些常年以刀头舐血,剑底惊魂为营生的人比,高渐离的轻巧迅捷只能展现在剑招里,而非战斗节奏上。再是沉默寡言,高渐离也是少年心性,最容易在速度上一味逞强求快,反而自曝其短。此时此刻虽然心底万分焦急,手上却刻意放缓了节奏,颇有些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天太寒,纵是酒饱食足,也经不起这样贴身的盯防游走。高渐离自持有马,耐心的等待着出手机会。

他蓦的回头,骤然出手。剑太快,出手就是毙命。就像在琴音里找一处破绽,高渐离显示出了惊人的耐性和敏感。

杀气太重,水寒上已凝起寒冰,夕阳下透着令人侧目的神采。

缁衣男子冷眼观战,有些吃惊。高渐离的进步是他能感觉出的,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见过高渐离在那风雪夜中不管不顾的剑法,等今日他收敛起急躁冒进,身周的杀气却有增无减。

多年后盖聂一踏入机关城,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暗处那一袭白衣身周的杀气。他是琴师,静若处子,波澜不惊;待他成为剑客,却伺机而动,剑芒凛冽。

盖聂当时想起一位故人,想起师父酒醉后低低的感慨。人啊,殁了感情与留恋,就只能将杀意催浓。

待高渐离杀到只剩最后一个帮手时,缁衣人终于坐不住了。他取了斗笠步出茶铺,持剑自立于高渐离马前。

“怎么,不下马接战吗?”仅剩的一目了全是倨傲,带着化不开的恨意。

“怎么,等手下都死了,你才出战吗?”高渐离握剑,完全没有被挑拨起来的意思。

霍的拔剑,缁衣人已经一剑向马首刺去。饶是高渐离手快拉过缰绳,马仍被惊得腾空而起,快落地时高渐离一个俯身自马身前拨歪了剑尖,卸去大半力道。

来人既然在秦王座下位列四大杀手之首,又得绰号为“风”,理应长于速度和气势。高渐离手上一兜一转,马已重新立好。北风萧瑟,鼓荡到他衣袖里,颇显肃杀。

缁衣男子身形一晃,闪到马前剑却脱手飞出,直逼他下马。高渐离向后伏倒,却在来人无暇顾及的刹那间滚鞍,贴马背卸开攻势,竟伸手握住了对方的剑。

剑锋从他虎口滑过,霎时溅红。带剑柄滑入手中,高渐离回身将剑掷出,不偏不倚,正中最后那个帮手眉心,从他头颅上穿过。

高渐离这才从马身下来,右手握紧水寒封住缁衣人去路,起了一个请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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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为衔君命日迟回 ...

马虽是良驹,却也连着跑了太多时辰。高渐离还想结束了眼前事后奔赴雁门郡,也不肯牺牲了马。两人于地面对望,一时谁也没有冒进。

缁衣人丢剑在先,失了兵器之利,却胜在体力充沛,不似高渐离这般一路奔命。然而现在高渐离看不出疲态,肩背如剑锋般笔直,也让他暗暗心下担忧。

而此时夕阳已斜,晚照洒入恒山山谷中,将雪地染得赤红。

荆轲一路提着马缰,形如奔命。越过浊鹿和代郡交接处的驿站,便是恒山了。荆轲打算从缺口穿过,直赴雁门。他估量高渐离此刻已经到达雁门郡,估计找不到徐夫子,当要折返了。尽管□是千里神驹,被荆轲不停不歇的跑下来,也几乎到了极限。荆轲琢磨着到了恒山再换一匹马,便跑得分外急促。

到了恒山却让荆轲有些意外。虽天已近傍晚,但断然不应该如此安静,村落里仅有的几条街道都没有一个行人,商户也早早关了门,别说换马,就是荆轲想打一碗热酒都不可能。荆轲直觉嗅出了不对,他下马敲开一户人家门,开门的是个瑟缩的老者,一看荆轲一身劲装打扮便掩上了门,饶是荆轲天生笑面自来熟也无济于事。

有秦兵来过。

荆轲重新将剑负于肩上,翻身上马,自抚着马的鬃毛,心中暗道辛苦,便纵马向恒山山脚那最狭隘的险道奔去。

他再看见高渐离时,后者背对着他,周围伏尸数具。

眼前是一个眼上有伤的缁衣人与高渐离对立,看装束不是燕丹派去的人。荆轲松一口气,当下更不顾虑,驰马飞快的闪身插入两人之间,一拍剑鞘抽出残虹,扬手便是一剑直朝那人门面削去。

“大哥。”

荆轲回身将剑收于鞘中,马头调转,伸手将高渐离拉到马上。待将他抚稳,才发现触手处湿热一片,还未及询问,便听得高渐离低声说,不是新伤。

稍稍放心,又见那缁衣人已经倒在雪地里,身周被血晕染,脸上一道狭长的新剑口从下颌直拉到右额,右目也已被刺盲。荆轲正准备补一剑,忽感到身后高渐离轻拉了他一把,一时关心情切,便侧过身去。

“算了,他已经瞎了,天寒地冻的,要他死原不在这一剑。”

他省得他的意思。荆轲能够一击即中,本身出其不意,那一剑又极是讯捷,夹带着极劲的剑风突然切入,指向一个已经久战疲乏之人。荆轲想了想,踩着马蹬转身,将高渐离扶到马前,自己坐于马后。

不曾预见,这个他们认为必死的人最终被秦兵救出,见证了高渐离无缘得见的那场伏杀。

马缓缓的行,天已尽黑了。

“去哪儿?”

“回蓟京。”

“不取匕首了?”

“嗯,”荆轲叹一口气,“匕首已经送到蓟城了,我们回去吧。”

高渐离并不多问,他安静的闭上眼靠在荆轲胸前,好像说的事情和他毫无关系。

“渐离。”荆轲将手收紧,扶在他腰间。他皱皱眉头,高渐离身上的血腥气让他不安。

“不是新伤。人有点乏了,是旧伤口绷破流的血。”

荆轲从他身后将头埋入他肩胛中,大口的呼吸着。突然想起些什么,便抬了头,还未说话,便听他淡然的问。

“你是不是想说,刚才把我的那匹马忘在山下了?”

雪地上微微反光,衬得高渐离脸上的笑意颇为明显。荆轲一时也忘了那些不打紧的琐碎,只笑笑不答,双手拢在他腰间抓住了缰绳。

马太疲,荆轲又牵挂着高渐离,想尽快找个地方落脚。两人商量一下,知道恒山只怕已驻扎了秦兵,便决定掉头回代郡。荆轲在高渐离耳边不时说笑,高渐离基本不回答,却每每在荆轲以为他已经倦极睡着的时候接一句“你说吧,我听着”。荆轲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只把他往怀里拉了些,又将围脖取下盖在他身上。

行至代郡,已经街道清冷,人迹罕见了。荆轲找了处酒馆,让人送上热酒,切好杀猪肉,自己先带高渐离进了客房。迫不及待解了他衣襟细细查看,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是旧伤复发,倒没什么新伤口。荆轲放心了些,细细给他擦拭干净,又嘱咐他不能洗澡。高渐离极为疲倦想要睡下,荆轲强架着他出来,说只要胡乱吃些东西就让他进去休息,琴师勉强点头,却用白布细细包了手才来取食,荆轲这才发现他伤了手。

那是高渐离伸手夺剑时被剑锋划伤的,伤在左手上,从虎口开始顺掌心直拉到指尖,血迹已经干涸,细看却翻出生肉来。荆轲心疼不过,只说方才不曾注意到手,小心翼翼为他擦拭干净,重新用洁净布面包裹起来。

“大哥,”因为弹琴,琴师平时最为爱惜双手,此时反倒安慰荆轲,“你看我及时把剑夺走,丢卒保车,才不至于被动的。”

心知他说得在理,此刻却找不出什么话来夸赞他的进步。正因为之前高渐离的固执和简单,此刻他的豁达才让荆轲分外担心。荆轲心里不痛快,只将温酒倒入杯中,端到琴师唇边送他喝下,又轻执了他手,在没有受伤的手腕处摩挲。

高渐离吃了些东西便沉沉睡去。荆轲也实在是疲了,便靠在窄床边缘和衣睡下。

第二天是高渐离先醒。他觉得有些乏力,也懒得叫醒荆轲,便翻转过身朝着荆轲,细看他睡容。

荆轲睡相极好,不仅中规中矩,而且悄无声息。他昨晚没有解发,只有些刘海遮住额头。高渐离看荆轲在眼里,就这么安定的看了很久,默默确认过这张脸,才吹开了他的额发。

这一下稍微惊动,荆轲醒了。他坐起来,将残虹从枕下拖出,正打算下床,瞥眼却看见高渐离一脸极柔和缱绻的表情,完全不是日间所见生生涩涩的冷模样,心知他没有完全睡醒,便轻手轻脚的往床里挪了挪,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他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的热气让他有几分痕痒。荆轲将手埋入他头发里,轻嗅着他发间若有若无的气息。

“好点没有?好了我们就再在代郡留几天,咱俩去吃杏干,喝杏果酒。”

“嗯。”隔了一会儿,高渐离似乎觉得这个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愿,又补上一句,“那便再多留几日吧。”

感觉到身侧的人笑了,高渐离又往荆轲身边靠了靠。荆轲见他用右手支着身子,便索性握过他的手,让他直接倒入自己怀里。

“你啊……”,半带商量口吻的,荆轲手指按在他额头上,“就安心的等吧,和你无关的事儿,少想。”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荆轲有些尴尬,便起身去拿清水放在床上。才坐回刚才的位置,少年又将头枕过来,同样的姿势,只是半眯着眼睛。

荆轲默契的抱过他,仔细的帮他拆了手上缠着的白布。

“你别多心。我答应太子的时候,原没想到有这么多枝节。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不是说怕连累你……”,荆轲换过白纱,握着他的手,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其实你都明白。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件事,已经不能有更多的人流血了。

“燕丹在秦国为质时受尽秦人□,回燕之后日思夜想便是灭秦。如今赵国沦陷,燕国唇亡齿寒,燕丹自知军马利器上无法和秦国一较短长,便养士以图刺秦。我是浪迹过来的人,总存着挽狂澜于将倾的念想;墨门兼爱平生,也容不得天下收束于戎马兵戈之间。

“你不过是个琴师,纵学了些剑法,也断不该做了马前之卒。天下那么大,兴之亡之,也不是嬴政一人能说了算的。天下跟谁姓,日子还不该照过吗。旷修也好,我也罢,都和秦国,和这纷乱世道牵扯太多,无法超然自立。但你真不该……”

话未说完,便被怀中人打断。“大哥,”高渐离睁开眼接道,“我听你的。”

荆轲终于松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词不达意。高渐离自他怀里坐起来,伸手从枕下摸出了水寒。

“昨晚你到的时候,那人身前防护极好,周身没有罩门,你怎么一击即中的?”

荆轲失笑,揽过他肩膀。

“好吧,我不该说你不过是个琴师,你挺有学剑的天分。这个问题说不得,说了你便知道了当日在秦国法场城墙两边,我怎样同时击倒那二十四个士兵。那可是你要拿笑话交换的,两年了,你把笑话准备好了吗?”

高渐离极轻的抽了嘴角,用近乎腹诽的声音低声说,“说你的过去要拿笑话交换,不也自己主动讲了。”

荆轲大乐,伸手帮高渐离将外袍穿上。忽地又回身,半是认真半是恐吓。

“燕丹派了人来杀你,都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

琴师仍坐在床上,似乎没有把荆轲的话听进去。

“不过嘛,和大哥在一起,你不用担心。咱俩自放心游自己的,就别管那些恼人的家伙何时出现了。”其实有荆卿在本来也不用担心,估计根本不用动手就能把他们都忽悠回去。荆轲只是很难向他解释为什么燕丹会想杀他灭口。

“嗯。”

荆轲踱步回床边,非常认真用力的抱了他。好歹现在他们活在一起。

“大哥……”,高渐离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压着我伤口了。”

讪笑的赔罪,荆轲放缓了手上的力道。“我出去给你买瓶金创药。”

高渐离沉默的坐在床上。身上有些钝痛,手上却仍然是热辣的触感。他以为在蓟城樊於期自尽那晚,他将酒壶摔碎于门边便已经将胸臆中所有的愤慨尽都卸去,谁知此时此刻才真正莫名不平起来。他天生拙于表述,难道那个八面玲珑的人就看不出吗。

他静坐着看自己白纱包裹的左手,那一刻恍惚间人事模糊。

浮生罢了。那阴谋暗算也好,磊落坦荡也罢,他自陪他立于这挤逼的道义两端,生死不负,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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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未报恩波知死所 ...

荆轲在炉子上架好酒,火刚升上没一会儿便满屋都是成熟杏油馥郁的香气。这般浓烈的酒烫好之后酒体丰润,色泽剔透,荆轲喜滋滋的提了热得烫手的酒壶,抱着酒碗进屋招呼高渐离。琴师本来不十分好酒,此刻也觉得这酒颇能代表了当地风物,别有一番风流诱人,便坐下将酒碗放好,各自满上。荆轲又献宝般从怀中掏出布帕裹好的一把琐碎,往桌上一摆,尽是杏脯、杏仁等干货杂果,衬了热酒,倒也十分应景。

偷得这几日心闲气宁,好似回味了彼时远离风刀霜剑的日子,两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是十分珍惜,尤其荆轲,更是怀着万分的眷念,私心想把好日子一一重过一遍,也不负当初心思。

酒已滚烫,杏已芬芳。如果能有一把琴,再与座中故人看长街落雪,那么生当算作尽欢了。

念及此处,荆轲请来酒馆角落里弹琴的小女孩,让她随意弹几首曲子。小姑娘十二三岁,还是怯生生的模样,琴弹得实在不能用高妙形容。高渐离却不以为意,一反他往日于乐音一道的挑剔。荆轲知他手伤了,又见他技痒,忽省起日前在韩老板家托他做了一把古琴,现下只怕也用不了了,心下一时黯淡。

铺外长街渐渐热闹起来。此地虽不是自古繁华的闹市重镇,却也因着不生离乱而相对人烟密集。高渐离手捧着酒杯听那小姑娘轮指拨弦,忽而开口问。

“什么时候走?”

“啊?”荆轲正拿着几粒杏脯放在手中翻看,一时反应不及,明白过来才慢慢接口,“再过段吧,等使臣回来。”

“让我送你。”

“好。”荆轲默默点头,皱眉看高渐离将酒倒满。

“那这段时间里,我们不说这个了。”他将酒递到荆轲唇边,半送半强迫的让他饮了一口。忽地站起来,自饮过杯中残酒,将酒杯倒扣在桌上。

“今天不喝了。”

荆轲将几枚碎钱放在桌上,默然的跟出酒铺。高渐离不识方向,漫无目的的在城中游走。好在代郡不大,就那几条巷子来来往往,所见皆是寻常熙攘穿梭,所闻皆是普通鸡犬鸣吠。偶然有胡乱追逐跑动的小孩在冰上摔倒,伴着哇的一声便有年轻女子将其抱走。荆轲忽然感慨道,这也是一生啊。

高渐离瞥了他一眼,不接话。

“我以为你虽然年少,于生死却参得比别人透彻些。当日旷修死前弹了什么?”

“……《黍离》。”

“那就是了。得一知己,死且何憾。况且大丈夫匡扶世道,纵功业不能成,总能超然于生死吧。”

琴师停了步,“大哥。”

荆轲也停下,“怎么?”

有些郁闷,琴师闷着声看向地面。“不是说好不说这个了吗?”

荆轲见他不纠结于此,便喜滋滋的凑过去,“这不是怕你想不通吗?”

高渐离抬了头向远,半晌方接了句,“像你这样的人,不仅有过去,还有命定的将来。”他牵扯了嘴角,忽地舒眉展颜,“认识你,也顶活上几辈子了。”

回头时终于收起平日被人欠债的表情,难得的神飞风越,倒把荆轲看得呆了一呆。

荆轲笑笑,拍了拍少年肩膀,又不客气的揽过来,大马金刀的走着。

已是晌午,虽然天仍然干燥而寒冷,阳光却有些晃人。荆轲一生于大道大义不负于人,于私情私孽却颇有自愧。此刻执了他手,终觉得荡胸豪气,光明坦荡,再无后悔。

“我像你这般年少的时候,整日想的,便是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用最锋利的剑,结识最美艳的女子。”荆轲颇有些玩味的回想,盯着高渐离,“现下啊,除了饮最烈的酒之外,都兴致缺缺了。马快易疲,剑快易折,至于最美艳的女子,你也知道了。”

高渐离凝神看了会儿荆轲的佩剑,残虹在剑鞘中隐隐跃动,便伸手将剑拔出。

剑身上一弯水红色,飘摇如酒楼旗招,江面歌遥。

“这剑戾气太重。”高渐离看向荆轲,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荆轲的剑。

“你也信剑气御人的说法?”荆轲饶有趣味的回头,“以前在榆次我便和盖聂争辩过,他说鬼谷一生持剑而行,以剑御人。我却觉得人能御剑。周天子持镇岳尚方剑尚且不能驾驭天下,如今这剑落在燕丹手上……”荆轲叹口气,“只怕也是一样吧。”

多年之后高渐离在机关城的回廊之上见到荆轲那位故人,先想起的便是拔出他腰侧佩剑。

那一刻凄警动容,人物两非。

剑身变长,戾气消减,水红隐匿,故人长绝。

荆轲就一直揽着高渐离看遍了代郡的街。琴师寡言,荆轲虽然豁达随性,却也不是歌哭无常之人。两人颇为默契的走,偶尔说上几句,荆轲十分熟络的介绍起当地的佳酿美食,两人便就地寻个吃处。待回到客栈,已过了傍晚。

头日荆轲为了照顾他本就只订了一间房。高渐离自觉坦荡,荆轲心无羁绊,才一关门,便将唇凑过来。末了咂咂嘴,直叹不舍。

他听见他的叹息,如断弦前最后的拨指,于空落处荡起。

浮生怎般。

两人在代郡逗留了三日。高渐离随遇而安,荆轲流连此地风物。其间果然遇到燕丹门客,尽是荆轲熟识之人。荆轲自向他们表了决心,又一再表示不会与他同行,终于将来人遣回。等回看他那位脾气不好的贤弟,却见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倒了胃口的迹象。便笑笑弹了他剑铗,又手欠的揉了他头发。忽地叹口气。

“该回蓟京了。”

高渐离点点头,于厩中牵过了马。荆轲自去结了房钱酒钱,看到马,想起高渐离的马被他忘在了恒山山脚。

“回程路长,我给你买匹马?”

高渐离一愣,又摇摇头。荆轲乐了,先跨上了马,又将他拉至身前。随意的将马鞭塞在鞍下,只夹了马肚,慢慢回程。

这一路回程,心境又与来时不同。荆轲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舍,索性不去想,由着自己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慢腾腾行得一段,忽听怀中人冷冷清清的嗓音。

“再倒十数日寒,便要立春了。”他自言自语,并没有问荆轲的意思。

荆轲却想起这一冬尽是与他同过,便涎着脸又蹭过去,“你可喜欢今冬?”

“嗯。”高渐离伸右手微微拢了马缰,放下缰绳,出乎意料的伸手抚上了荆轲搁在他肩上的脸。荆轲一愣,便听见他语调平平的唤他,“荆轲。”

当下将手环抱着他,脸埋进他肩胛,隔着衣服细嗅着他的气息。

“荆轲,我与你在两年前雪夜相识,觉得你磊落豪迈,虽与我不是同路之人,却很是敬慕。”

高渐离依旧没有回头,手轻轻抚弄着荆轲发髻,修长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指尖冰冷,贴近头皮时有异样的触感。荆轲只将他抱得更紧,并没有答话,听他清清冷冷的声音灌着风,从自己耳边擦过。

“这一冬才算熟识吧。我不时觉得,有些事情进展太快,是不是做得过了。

“我识人不多,能喝酒论交的就更少。初识得你,并不知道你的抱负,很多事情你比我想得明白。

“时日有限,尚来不及把想做的都做完。好在时日有限,你我也不会再变了,再是横生枝节旁路艰险,我对你洗心以交,不复更改。

“大哥,”少年把手抽回,微微斜身看向荆轲。

“我等你回来。”

一字一顿,仿似当初他说,愿与他峥嵘浴血,拚死以酬天下。

荆轲仍然没有放手,两袖环在他腰上。

确认了他可以自己面对这覆雨翻云的诡谲世道,确认了他最终坦然承担这贪嗔喜恶的刁诡磨砺,确认了是眼前这个人,倾盖如故而白首不移。

终于笑出来,荆轲直起腰来,伸手大力拍拍马臀。骏马发足狂奔起来,劲风将琐碎耳语鼓荡开来,再也听不真切。

虽是身不由己,归途却颇为心闲。两人从官道一路纵马而过,中间随便找了间农舍借宿一宿,被褥也不齐,只靠着半袋酒御寒。两人在暗中对视,笑得倒也磊落。天明便喂过了马,继续上路。

到得蓟京,已是深夜。荆轲这才省起徐夫子怕还留在客栈之中,自己不道一声便抛了他这许多日,着实不该。半夜叫醒了客栈掌柜,却被告知徐夫子虽然早已打道回府,但客栈中也无空房可宿。荆轲不愿去燕丹长日为他留的偏殿别院,两人便在客栈大堂的桌子上将就半宿。奔忙一天,反而折腾得都没什么睡意。荆轲逗着高渐离说话,却被他闷声驳回,最后只悻悻的抓过长衣披在他肩上。

一大清早,两人便被店外喧嚣声吵醒。荆轲还道蓟城毕竟不比代郡,早市热闹得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神色颇有些倨傲的少年骑在高头塞外良驹背上,腰身笔直,赭色短衣,在这四九寒冬仍露出大半精赤胳膊。少年拽着缰绳,见他开门并不下马,低头便问。

“你是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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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上空留马行处 ...

高渐离披衣坐起,往客栈外望了望,见荆轲引着一个劲装打扮的少年进了客栈。少年向他一拱手,自己先报上了家门。“秦舞阳。”荆轲在一旁耸耸肩,笑得相当无奈,指了指高渐离给他引见,“我义弟高渐离。”

高渐离只淡淡行个礼。荆轲觉得这两人有相同程度,不同类型的欠揍,不由头痛抚额。秦舞阳不以为意的坐下,大大咧咧的冲荆轲嚷道,“太子殿下让我与你同去。”

荆轲再次头痛。这岂止是不避嫌,连基本的掩人耳目的意识都没有。

琴师本来站起去拿热茶,听得这句,愣了一愣,回过身来,将陶碗放在桌上。

“你与荆轲同去?”

“是啊,”秦舞阳伸手抓过碗,不客气的沏上茶,自端起来喝了。

“他是武学世家,与我同去,你当可放心。”荆轲伸手放在高渐离背上,知他不痛快,只开解说。

座中少年掩不住自得,又朝荆轲瞥嘴,“你坐下啊,太子料到你回来了,让我来寻你。昨天早上还扑了个空呢。”

武学世家,少年壮士,就当真能护他周全吗?你们刺客,都是将生死系在信义中的轻狂子弟。忽的念及此处,高渐离背过身去。荆轲只当他不乐意姬丹的安排,当着外人不好多劝,只将手按得更用力些,又拍拍他背。

过得半晌,高渐离才回身,伸手从容为秦舞阳续上了茶。

此刻掌柜也醒了,恰退出一间空房,高渐离向掌柜要得这一间房,领着荆轲和秦舞阳进去,知道不便,自己闪身退了出来。想寻个去处,又怕荆轲一会儿寻他不到。想起自己的筑还押在掌柜这里,便要了出来,自顾自擦着十三根弦,倒也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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