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上仍裹着白纱，那一剑入手太深，至今食指中指尚不能屈伸自如。琴是暂时弹不了了，只有这张筑尚堪击奏。于是盘膝坐下，将筑横在膝上，取出筑尺轻击起来。
一起手，便是《卷耳》。几乎无意识的，他顺着击下去，左手按在弦上，只能做有限变化，有些吃力。换个更浅更弱的调，还是颇有不遂。索性用长袖扫过琴弦，推琴坐起。
高渐离曾羡慕过师旷于琴道的心无旁骛。一介琴师，自毁双目，只求湮留在天地悠悠梵响之间，穷心尽力，参悟乐音万千变化。琴馆里的老师说起时，脸上还是艳羡的神情，说唯有眼口诸官不被周遭束缚，才能与造化沟通。
而此刻，他琴心已乱。手放在琴旁的剑槽中，久久徘徊不去。
琴中带有剑槽，本就两两相悖。只以为是人在乱世不由自己，却不想原是因缘生生灭灭，由琴而来，由剑而终。
高渐离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身后荆轲不声不响的走出来，挥手作别了秦舞阳，将手心覆盖在他手上。
粗糙且干燥的大手，生硬割人的触感，不知来源于剑茧，或是冬天皲裂的掌纹。
“天寒，手指不灵活，回屋弹吧。”
荆轲伸手将他拉起，抱起琴。
才合上门，荆轲便将琴放置地上。高渐离想将其挪个位置，却被荆轲拦住。荆轲伸手抱他，前所未有的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整个身体按入自己体内。高渐离措手不及，抬头看定荆轲，那人却伸手拂开遮在他眼前的额发，顺着他发迹线重重的按住，只看琴师有些错愕的脸，牵着嘴角笑了，下一刻便吻下去，不留缝隙，不留余地。
唇齿间，身体间都如此，没有回旋和躲避的余地。荆轲一言不发，只是一向干燥的手心被汗润湿，表情越缱绻，眼神越清冽。高渐离回应着他，只觉这个日间如此漫长，这间客房如此逼窄，竟掩不住皓魄帐内流影衣上的万般难耐，或是万般难舍。
屋外长街又重新飘起了雪。
情热之后，两人都难得的没有睡下。荆轲拥着他，手指在他锁骨上反复流连，表情温和而宠溺。
“大哥？”高渐离解开手上的包扎，已经在刚才撕扯时拉破。
荆轲回过神来，在他耳根落下一吻。“我明天就走。”
高渐离蓦地看向他，只剩耳边痕痒，不着痕迹。
荆轲极温柔的笑着，“使臣都回来了。燕丹让秦舞阳来催我出发，我明天就走。”
前尘往事，倏然成灰。
高渐离已经忘记了他们怎样登上太子的马车。从蓟城到易县，最远可以送到的地方，相隔五十里路。知道内情的燕国名流，蓟城侠子，一时都来送行。
燕丹让他们着白衣白冠，一时满目雪色，与易水冰面相映。高渐离望着他人怒发冲冠，退了几步，自隐没入漫天的风雪里，筑音轻响。
他卸去了手上包扎的白纱，雪花落在手指关节上，寒冷且没有痛觉。筑尺在弦上击响，声音空旷而悠长。
“你现在可以放心，我对你，也再不会更改。”在马车上时，荆轲跟他说，神色疏落而笃定，表情却是笑的。“我性子乍热乍冷，没有长性，如今不会再变了。这一去无论能不能真的像希望的一样改换了世道，至少再无遗憾。”
“大哥，我等你回来。”少年琴师仍是执意的说，整个人在白色长袍里不再清越冲和，没有了暗色的遮挡，轮廓表情都锐利起来。
“也好。”荆轲点点头，不再多说。
其实他们都知道，从专诸而始，除了曹沫尚得善终之外，无论事成事败，哪一个刺客的结局不是身骨成泥。荆轲不忍说，高渐离不愿想。他只执了他手，简单如一个承诺。
下马车时，荆轲最后回看了一眼，拍拍他肩膀，嘴角柔和。“我活过，不只是存在。你也一样。”
高渐离从商音换到羽调，筑声从飘逸到激昂。模糊中荆轲着着深色衣袍，身影笔直如背上长剑。他与座中名士一一作别，酒洒于结冰的水面上，怆然心惊。
唯不与高渐离挥别，座中也唯有高渐离不饮。他自击筑而不旁顾，曲调盘扶而上，简古纤韧，是他昨日下午夕阳下信手拂出。彼时荆轲与他靠着背，手上握个酒囊，似叹似赞的说，明天送我，你便奏这支曲子吧。
众人与荆轲践行，荆轲手捧着一只陶碗，走到离高渐离坐处几人开外的地方，忽地停住了步，笑笑将酒一饮而尽，回了身不再等他举杯。
风刮落雪粒打在脸上，直如尖利的小刀。荆轲将酒碗摔破，朝易水西面走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随着琴音唱着，脸上一分疏淡，一分落拓，剩下八分道不清的慨然豪迈，似伤心苍生流亡经行暴虐，又似欣喜知己平生相交莫逆。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终也不曾回头。
远处秦舞阳骑在马上，牵了另一匹棕毛骏马，远远的等着荆轲上路。
高渐离抬头看荆轲背影没入漫天风雪，直至消失。扔掉筑尺，以手拨弦，一曲既终，琴弦拉断。筑上覆雪，只剩那十二根未断琴弦仍轻颤着，蜂鸣微弱得听不见。
他这才站起来，端过身侧那碗本该敬给荆轲的酒，仰头饮尽。
尾声
那场大雪下了两天，蓟京便通透起来。
荆轲已经出发了十二天，除此不知今夕何夕。高渐离依约去那家琴谱找韩掌柜取那日订做的古琴时，天气晴好。
韩掌柜记性极好，看见高渐离进来，便热情的招呼他坐下。唤了店里帮手的伙计去内屋取琴，眼尖的看见高渐离左手上清晰的划口，连着冻伤一起结着淤紫的痂。
“琴我给你，短期内你可不要弹。”韩掌柜想起上次他同荆轲同来，便随口问道，“荆卿呢？”
刺秦本是极掩人耳目的密谋，在燕国所知者也少。
“还没回来。”高渐离淡淡说，望着伙计抱出的古琴。
韩掌柜记得这个琴师极为冷脸，也不再多问。将琴架好，掀开琴襟，有些自得的让高渐离过目。
琴额宽长，弦眼圆滑，琴尾扁平。七弦架在龙龈上，琴身上既无题字，也无花纹。高渐离伸手拨响，空寂的走手音起，于琴腹内半死梧桐间回荡数次，终响成房内绕梁余音。
他点点头，重新将琴身用布襟裹好，抱琴离开了店铺。
才出得门，便见到几个颇为面熟的人迎着他走来，神色匆忙而焦虑。略一回想，省得是年关时城外东头客栈里带走荆轲的那几位燕丹门客。
为首的那人跨前一步，微一拱手。
“高先生，太子殿下派我们来通告一声。荆卿……死了。”
身后的人用肘推他一下，似是嫌他鲁直。
高渐离踩空一步，险些将琴落下。他轻点了头，极仔细的将琴襟收束好。
“太子殿下让我们带话，嬴政即将发兵燕国，一战难免，蓟京也非久留之地，还请先生早作打算。”
高渐离默然的点头，转身离开了。
长街闹市依旧，角楼喧嚣依旧，皇天后土，纷纷造化，剩水残山皆依旧。
似是，要开春了。
15、【番外一/伪BG】雨打风吹去 ...
初识得丽姬那年，荆轲二十四岁。佳人十七，正是临水照花对月弄影的年纪。
这旁人眼中的风华正茂，其实在烟花水榭里，已然有些明日黄花。丽姬艳名盛显，又很有些桀骜，断不肯将心随意嫁与浪荡子。一来二去，虽有几个相熟相与的恩客，一颗芳心竟然寥寥空悬，无所依托。
那日她正开了妆奁匀面，又将黛粉细细在眉梢抹开了。忽听得门口有人唤她名字，才一撩帘子，便是一个笑容粲然的陌生男子，身后几个追逐她日久的蓟城公子，尽都拱手。
明明是那些显贵的公子衣着光鲜，丽姬心里却突突的跳起来。想来只为为首的那身青色麻衣，粗糙到了扎眼。
“在下荆轲，姑娘好仪容，好气韵。”顿了顿，玩味一笑，“当得起蓟城第一佳人。”
她屈身还礼，却在周遭“燕国第一美人”的轰轰然更正声中，煞红了脸。
“请姑娘郊野试马同游，黄昏再送姑娘回来可好？”
赞叹艳慕声中，荆轲已扶她上马，朝身后众人一笑。
那手上一握的温度，连着他的笑意，长久存于心中。
青楼女子最懂得识人相面，也对觅得良人、字与君子有更多向往。只那一眼，丽姬便知道，丝萝得托乔木，微尘嫁与清风。于是便想得与他心机同罢，执手天涯。
无非是自己已经想过多次的场景，此时此刻那一直恍惚着的男子，终于在脑海中清楚起来。一言一笑，全都明晰映在脑中，这便是了。
荆轲在蓟城逗留得几日，便只身去了邯郸会友。之后月余不见，丽姬只觉衣带渐宽而影弱难扶。他越是言笑随性，义气凛然，不将她放在心上，她便越发牵肠挂肚，将他锁在眉间，念于唇边，放在心岸。
原来就这几日光景，她已经念他至此。
丽姬只好与那日同荆轲同往来的蓟城公子重新笑弄着。从他们口中，探听荆轲言行身世。自携了与子同归的心，便更是坚定起来。
待得荆轲回来，丽姬竟出门迎了他，倒把荆轲惊得勒了马。
荆轲不止一骑，与他同来的，还有一葛衣男子。广袖淡漠，肩宽背挺，别有一番好风度。两人背上皆负了剑，丽姬抬眼仰看，衬着苍灰的天色，越发风神夺人起来。
荆轲着实没有想到丽姬会出馆迎他。他甚至没有打算一回来便到丽姬这里。女人的细腻婉转，体己温和，荆轲是懂的；却念不出更多心思。他怎知道丽姬这迂回曲折的念想里，这一小别，已使得丽姬认定了自己，良媒拟托？
“是你啊。”荆轲下马，笑着执了丽姬的手，又指指葛衣人，“这是我朋友，叫盖聂，榆次人。”
丽姬熨帖的靠入荆轲怀里，朝盖聂一笑，并不施礼。盖聂下马，向她行了礼，看向荆轲，等待引见。
荆轲尚未回话，丽姬便羞怯的附于耳边，尚未言语，又红了脸低下头来。真真少女情态，倒把少经风月的盖聂看得微微脸红。
看出盖聂不愿留宿烟花，荆轲便就近与盖聂住下。日日三五好友往来，或论剑，或对弈，或说些天下纵横之道。丽姬闭门谢客，自着了素衣改了素颜，到荆轲房中端酒，间或下厨烹饪，俨然女主人。心中只期盼着那人或者能说出一两句承诺便好。
荆轲游戏风尘，早见惯这样的场面。逢场作戏在所多有，说不得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只是之前遭遇的女子多是知情识趣之人，强求不得，便就罢了。如今佳人自荐枕席，荆轲顺水推船，成了入幕之宾。
盖聂处事极为小心，自然不至于主动话荆轲长短。可没几日，这风流佳话便传了出去，逐渐蓟城风月客，都知道丽姬有了明主儿，乃是卫国游侠荆轲。
倒是旁人羡慕荆轲艳福，先起哄起来。只道郎才女貌，情浓意艳，莫不风流快意。
荆轲倒不介意旁人笑他风流。可那一句“嫂夫人”，让丽姬得偿所愿，也让荆轲心生惶恐。一日深夜里，荆轲托辞没去丽姬处，自出门与盖聂城外练剑。两人停下，借着月光喝得半壶酒，盖聂突然问荆轲，你打算怎样？
见荆轲不语，盖聂又小心的提出，“你与丽姬的事，怕是丽姬自己说出去的吧。”
荆轲依旧沉默，半皱着眉搓手坐着，也不再饮酒。隔了半晌方才说道，“她一个女孩，下这么大决心要跟我，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这浪打飘萍雨打浮船的日子，她怎么过得惯。”
盖聂远比不得荆轲风情熟稔，却也轻叹了一口气。换作自己，怕也受不了这样突然安定下来的生活，哪怕是一个想念，也觉得白白折堕了。原来他们都舍不得身世漂泊的日子。
荆轲对丽姬的过去看得极淡，她跟过谁，怎样过，全然不在乎。但荆轲没法停下自己的生活，然后伸出手，给丽姬一份安定的承诺。
于是盖聂觉得实在该去找丽姬谈一次。荆轲已经没有立场再推拖了，而盖聂觉得自己至少可以给丽姬说清楚，如果她坚持，他们将怎样生活。至于情爱，盖聂和荆轲的看法实在是惊人一致。这倒不必跟丽姬说了。
荆轲心里烦闷，撇下盖聂自己喝酒去了。盖聂步回客栈，自己对着墙坐了小半夜，还是觉得该自己去说。等到天明时，略一打整，就正装去了子慕楼。才跨进门，正遇到丽姬冷峭决然的步下楼，连固发的钗钿都无，长发披散，颈上腕上，空无一物，只上了薄妆，胭脂色里带着泪光，看得盖聂一愣。
这怕是自绝于此处，净身出户了吧。
凡孽多少，心魔三千。盖聂嘴里不说，心里却是极为剔透的。当下暗叹一口气，先叫了声“嫂夫人”。还有什么可说，如此也算认了。
领得这位嫂夫人回客栈，屋子里仍然空无一人。盖聂四下一扫，桌上歪歪斜斜刻着几个字，痕迹很浅，行为仓促。
只看了一遍，就回身告诉丽姬，“旷修有难，荆轲动身赴秦了。”
荆轲生命里有太多故事交错汇编，无始无终。丽姬怆然坐倒，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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