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雪花落。
辰溪试着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第一次刻意和锦儿撞衫。
那时的锦儿春光得意,但还是一副莞尔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和蔼亲近。
很多魔头都愿意在他手下做事,因为他从来就不像辰溪那般,凶恶,只要一点不开心就会杀人。
可惜那时的锦儿,身边没有半个下人伺候。
虽说他是尊贵的左使者,但除了冷水冲,根本就找不出他的任何亲信。
何况冷水冲也只是帮着锦儿传些话,就连他们平时都很少见面,又何况是别人呢?
但那天,很例外。
因为辰溪同锦儿穿一样的衣服,还在大魔殿上暗示,若是锦儿是他的男宠,是求之不来的好事。
众魔都听出了辰溪的弦外之音,锦儿又怎么会不懂?
这个辰溪太傲,但是他却有资本傲。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巧妙,既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贬低了自己。
就算是想判他死罪,也没有好的理由。
也许,以莫须有的名义去处罚他,反倒会适得其反,毕竟辰溪除了是右使者,还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大魔头。但锦儿又岂能小瞧,所以他们之间的战争,只要掀了起来,就在劫难逃。
锦儿喝茶,喝茶,又喝茶,仿佛辰溪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被玩笑的锦儿,可以反着开玩笑回击辰溪,也可以一笑而过。
但辰溪却不那么想:虽然知道左使者身份高贵,但我的身份未必下贱,如若不愿做我男宠,我做你男宠又何妨?
他这么说,让在场的所有魔议论纷纷。
辰溪的直接,若是锦儿一个不满,必会引起一场魔族内部之间的血斗。
在魔界辰溪和锦儿的势力相持,无论哪一方都是狠角色。虽然众魔觉得锦儿的胜算要大一些,但辰溪是一个兵不厌诈的对手,众魔觉得若是锦儿和辰溪两虎相斗,必然两败俱伤。
若是除掉辰溪不成,他反倒自立门派,必然对魔界是个不小的打击。
所以依现在的局势,必然是不能引起一点矛盾的。
但沉默真的是一个好办法吗?
比起他们而言,低妆就果断了许多:“锦儿已有意中人。”
“那倒是可惜了,就是不知道那个能让锦儿喜欢的人,会是如何才德兼备呢?”
“她?她是一个同锦儿一样温柔的女子。”
女子。
是女子。
辰溪虽断袖,但并不代表魔界人人都爱这一口。
这一问,辰溪没有说出那女子姓甚名谁,又怎好再问,于是笑笑:“我若是能认识那个女子,说不定我的断袖之癖也就好了!”
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却意味深长。
辰溪估摸是知道这都是敷衍,锦儿继而抿了一口茶:“虽然很想治好你的病,但为了不让你爱上我的女人,我也只有继续将她藏在我的金屋中了。”
众魔轻笑。
辰溪觉得锦儿如此一个谨言慎行的人,是绝不会当着众魔的面说出她是谁的。
但众魔猜归猜,绯闻却是万万不敢传的。
因为锦儿很有能力,会让那个源头,永无安宁之日。
“哦!那倒是可惜了。”
任辰溪再傲,也无法反驳魔尊的话,但锦儿却聪明得要死。因为他无论说什么,辰溪都会反驳回去。除了低妆开口为他说话以外,锦儿如论说什么,都要费上很多口舌去和辰溪斗智斗勇。
所以那天晚上,日落溪涧。
辰溪寻到了独自赏月的锦儿,问他为什么不能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谁都知道锦儿并不近女色,又何来那种爱恋?再说,辰溪早就知道锦儿对低妆的感情独特,不由无奈。
而锦儿却出乎意料的说:“为什么你总是觉得,只要和你睡过,就算是爱?为什么你觉得一切东西,只要属于你,你才觉得安心?你有没有试过,和他做最普通的朋友,偶尔知道他过得好你便也就过得好,偶尔他难过的时候安慰,偶尔见他一次请他吃一餐饭,一次小聚,然后彼此平平淡淡。你不会给他带来难过,他不会给你忧伤,难道这样不好吗?”
辰溪不是这种平淡主义,没有像锦儿这般清心寡欲,又怎么有他这样的想法?
他一生戎马,什么事情只有靠自己。
若不是这样,世界上哪里还有辰溪这个名字?
所以辰溪听到锦儿的话后苦笑:“你有没有试过,很爱很爱一个人。为了那个人抛弃自己的所有,只为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也许会吵架,也许会分离,但这都是过程,只要我们在一起。”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不分手的爱恋吗?如果我把我对低妆的心思,转化成了爱,你觉得我们的在一起会有好结果吗?我对他只有主人和仆人之间的情谊,这促使我一生陪伴在他身边,这样不好吗?有些爱,注定要分离,不如两人彼此守候,这样长长久久,细水流长不好吗?”
好吗?
好吗?
辰溪怎么会觉得好,但是锦儿的那么坚决,他怎么违背?
同样的一件事情,有的人会这样做,有的人会那样做。而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样的结果,都可以断定一个人是否聪明,是否能撑起大场面。
所以辰溪选择沉默,转身离开。
他觉得,只要锦儿还在魔界,只要锦儿没有和低妆浪迹天涯,总有一天他能把锦儿感动,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这样的举动,让他变成了一个笨蛋。
他真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笨蛋,所以在用剑指着低妆的喉咙时,嘶哑了声音:“锦儿,你可知道,我恨你,胜过这些年茫然的爱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爱他,我就会让他开心
“如果我爱他,我就会让他开心,绝不会让他难过。他若爱上了别人,我就远离他,不给他徒增烦恼。他若是难过,我便安慰他,不让他失了分寸。但是,如果因为爱他,就要剥夺他爱别人的权利,我做不到。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你觉得你能给你爱的人带来幸福,但是有时候你又不得不否认,和你在一起其实并不是最幸福的。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选择幸福的权利,就像半江希望你幸福,但是他却并没有强留你在他的身边。然而,你希望锦儿在你身边,可是锦儿觉得他在低妆身边才算幸福,那你为了让锦儿回到你身边,不折手段,但你又是否想过,你究竟是想锦儿幸福,还是希望你自己幸福?
你强求了所有能强求和不能强求的,却没有真正发现守候在你身边的。难道你和人类一样,认为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吗?锦儿是很好,他是很有魅力,让半江和我都不由欣赏。但是你又是否知道,你却是为了锦儿不折手段,那个暗地喜欢你的人,就越伤心欲绝?
你真的很讨厌,半江为你抛弃了缔代王,放弃了幸福的机会,可是你却亲手杀了他。哈哈,我可怜而又悲催的辰溪啊,半江都没能阻止你对锦儿的爱,那你又怎么能阻止锦儿对低妆的爱呢?好吧,低妆你可以把他折磨到死,但是你也会让锦儿恨你一辈子。
一辈子。”
影子离从殿外走来,径直走向半江,抱着他的尸体,对辰溪说。
然后辰溪执剑伤半江的手臂,顷刻间化为了血水。
半江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每一次都像是碎了的心。
而一颗心,碎了又碎,到底能承受几次这么毫无保留的伤痛?所以,辰溪也要陪他一起疼。
可这样,就能安慰那慌张了的精灵吗?
辰溪低眸,又抬眸。不为手臂的失去而疼,也不会半江的离开而心酸。
只是那样不动声色的看着影子离离开,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
逼走了半江,整个魔界辰溪就只有自己可以相信自己了。整个魔界,他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了。
可这样不好吗?
至少,半江不再会为他难过了。
可没人知道辰溪的心思,唯一一个懂他的都被他逼走了,他还能奢求谁懂他?
没有人愿意对一个陌生人倾尽心扉。
他懂,他这么聪明又怎么不懂?
但他更懂的是,所有的人将与他为敌,所有长老背叛自己的背叛自己,陷入困境的陷入困境。
而锦儿,还不属于自己。
是他错了吗?
是他强求了吗?
辰溪的断臂,伤口立即愈合。
但是他看都没去看,而是用右手掐起低妆的喉咙,举过头顶。
锦儿见此一下就愣了,影子离的突然到来,让他觉得局势有所逆转。但是这好像了却了辰溪的一桩心事,现在的辰溪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决定和所有人决一死战。
何况在锦儿面前,他还有低妆作为人质。
低妆受了太重的伤,不能动弹。锦儿也只有跪在辰溪面前,继续哀求:“锦儿从未求过谁,今天三番两次的求你,你到底还要我如何?”
“求我?”
辰溪吸了吸鼻子,退后好几步,将低妆按在墙上,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本来重新得到空气的低妆,应该大口的喘气。
但是他只是慢慢的呼吸着,嘴慢慢的一张一合,不知在呓语什么。辰溪笑着,望着低妆可悲的笑着:“你看,锦儿从来没有求过谁,却为了你求我。哈哈,我好失败对不对?对不对?”
“辰溪,你不能在伤害低妆了,你没有看到现在的锦儿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吗?”
凉伞脚尖点地,持剑朝辰溪刺去。
但是辰溪瞬间张开的结界,将凉伞弹出去好远:“缔代王,别来无恙!”
辰溪的眼闪出狡猾的光芒,望着倒地的凉伞,他唤的不是凉伞,也不是上仙,而是那个久违了一万年的称呼:缔代王。
“我不是缔代王,不是。”
凉伞大怒,执剑又准备向辰溪杀去。
辰溪移到低妆胸口的手,加重了力气。低妆呜咽一身,锦儿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扯住了凉伞的衣袖:“不,不论是你缔代王也好,凉伞也罢,你说过你会还我一个好好的低妆。在没有把握之前,千万不要冒险。”
“你……”凉伞蹲在锦儿身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可以为了让低妆安全,奋不顾及。
你怎么可以为了让低妆活着,答应辰溪一切要求。
你怎么可以为了让低妆,如此作践自己?
当初那个万事尽在你掌握的锦儿去哪了?
当初那个一笑倾国倾城的锦儿,是现在满脸泪痕的可怜人吗?
而那个锦儿,真的在离开魔界的那一天,就消失在天地之间。而现在这个锦儿,只是一股执念吗?
凉伞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对这种感受切身体会。
很多东西,当时的你不懂,以后的你才有领悟。
而这领悟,让你成长。
每一次领悟,都是一次成长。
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凉伞,已经成长了,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着退缩的凉伞了。
虽然这个成长,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凉伞忍下了所有的怒气:“你究竟想做什么?”
辰溪伸手摸了摸低妆的脸,因为先前本就没有打算对他下狠,所以低妆的容颜在法力恢复之后还会是原来得模样。
而这张百看不厌的脸,曾是多少人的心悸?
他也曾是魔尊,也曾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可是他有锦儿那么爱他,那辰溪呢?
辰溪觉得自己除了半江,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了。
但曾几何时半江的付出,太默默不闻,太容易令人忽略。
而锦儿对辰溪的付出,太轰轰烈烈。
这是嫉妒,还是爱,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低妆的出现,让他失去了父爱,也让他的人生,倒退了四万年。
也让本该富贵的他,变成一个被人人憎恨的大魔头。
他可是一只凰,一只神鸟。
如今却是魔,而这个结果,又是谁造成的呢?
是低妆,无论是不是因为锦儿的原因,辰溪都会恨低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一眨眼的时间,影子离已经带着半江到了菩提山。
如今菩提山已是绯红一片,影子离心疼的将他平躺在用绯槐叶子铺成的软床上。
传说绯槐剧毒,只要碰到它的人,就会面临九死一生的绝境。就算治好了残留在身体里的毒,在十年之内也会面临络绎不绝的霉运。
可是,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影子离身上。因为这满山的绯槐,都是她亲手种植的。她既然能种那么多绯槐,就能保证自己不会被这种植物所伤,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会有什么不祥的事发生。
而影子离附在了半江的身上,变成了半江的影子,绯槐的毒自然也不会伤害到半江。
只是,半江伤得这么严重,影子离的心里涌出一股寒意。
因为这些年,一直都是半江在陪着她渡过那些茫茫的无聊时光,而现在半江说死就死,她又如何舍得?
也许有些人,因为自身的性格,总是寻不到一个朋友。
而有的人,寻到了朋友,那个所谓的朋友却……
呵,影子离有些想哭。
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眼泪,因为她是影子,影子又怎么会流泪?
所以,她将手贴在半江的伤口上,突然紧闭的双目,似乎感受到了,辰溪那一剑刺入他心房时他的不可置信,与死一般的绝望。她喃喃:“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半江动了动嘴角。
影子离知道他没有死,但是也不急于救治。只是看着那伤口,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却看得出她目光中的疼惜,毫不掩饰。
他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辰溪刺穿了他的心脏,可是还是留了他一命。
依当时的情景,影子离估摸也知道了几分辰溪的良苦用心。
因为辰溪虽然心机深,但是并无做魔尊的目的,只是希望锦儿回到他身边而已。
可是一方面,辰溪又知道锦儿不会回到自己身边,又不愿再去伤害锦儿,反而一步步的让锦儿恨自己。若是猜得不错,辰溪是打算做个了断了。
他想逼着锦儿亲手杀了自己。
水墨仙阵里已经是寒冬,安化裹着从进蚕手里抢来的被子,蜷缩在禾滩挖的坑里。
坑深达六丈,他被厚厚的土掩埋。
外界的气温简直可以用冰冻十尺乃一刻之寒来形容,安化虽是魔但失去了法力如今也怕冷。
禾滩站在皑皑的雪地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
他的袍底和长袖随风扬起,注视着远方,昏暗的光线下的他像是一个思乡的江湖少年。
也许,谁也不会将他与魔相提并论,因为他是禾滩。
聪明的禾滩,能结交无数江湖好友,也能一招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很少招摇过市,低调的性子倒是和锦儿颇为相像。或许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在恩师锦儿的指导下,学会了沉默。外人对他的印象也只有两样,一样是静若处子,一样是动若猛兽。
他俊秀的外表,善于伪装的他可以变成任何人心目中的谦谦才子,也可以变成像辰溪那样的那魔头。可,淑女也是装出来的,那么他的低调也不过如此,只是习惯成了自然。
进蚕抱着自己大大的大雕,也是冷得哆嗦:“禾滩,难道我们就要这样等死么?”
“不是等死,而是等时机!”禾滩掐指,眼里闪烁着寒光。
“时机?”进蚕惊喜:“我们还是有机会逃出去的么?”
暮然,三把铁钉钉在了进蚕的身上,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禾滩:“你竟然……”
禾滩竟然恢复了法力,为什么会这样?
进蚕吐出了一口血,大雕得知主人受伤,嚎叫起来。
禾滩捂住耳朵,几个步子便飞得老远。大雕嘴里吐出火团,直逼禾滩。
嘭……
又是一声巨响,安化如闪电一般快速的从地底一飞冲天。
他挽起袖子,嘴里念决,不一会儿火团便被压抑了下来,滚到进蚕身边才爆炸。
一片黑漆漆的土地裸露出来,不一会儿又被飞雪掩埋。
雪下得极大,夜幕也即将到来。
大雕被炸得遍体鳞伤,进蚕眯了眯眼:“不错啊,这么快就恢复了法力!”
禾滩不理会进蚕,原地如狂兽一般大叫起来:“川水,你出来。川水,你出来啊!我已经破解了你的圈套,你出来啊!”
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以前的冷静早已不见。
在这里,冰火两重天的转换,被禁锢,了了无期的逃离。
也许这样的生活,是谁都会发疯。
要让魔安于现状,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禾滩辗转反侧,想了又想。
这个圈套幕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可算来算去,疑点重重,在这样的困境中他几乎能猜到自己的结局。
“川水,冷水冲,你们和仙界合作,陷害辰溪,到头来还不一定是谁输谁赢!哈哈,还有你,禾滩,倒是你自取灭亡了!哈哈!”
进蚕颠覆先前冷酷的性子,矗立在禾滩面前。
大雕的哀嚎,给这冰天雪地里更加添了一份悲凉,雪已经冻结了那些血。
进蚕指尖亮出一道光环,萦绕着他的大雕,治疗着大雕的伤。
在他成魔后,收养这只大雕已经几千年,感情极深。
“一只畜生,也用得到你如此费心么?”
安化张开手,宽大的袖子里,无数锋利的箭朝进蚕射去,进蚕张开一道巨大的结界抵挡。
禾滩拉了拉安化,笑道:“川水,你若是还不出来,你的棋子就要被我吞了!”
川水还是没有出来,进蚕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魔。
他本来就是一个恶魔,只不过面对安化和禾滩这样道行高的魔而没有展现出来。
跟他们比起来,进蚕的道行实在算不上如何。不过他能坐上长老的位置,自有他的才能。比如这些年,他只负责杀人,想必在研究各式各样的杀人方法上很有造诣。
“既然他只是棋子,那么川水就绝不会为一个棋子而显身!”这回换是安化阻止禾滩。
“真是不甘心!”
“现在我们的法力已经恢复,接下来该怎么办?”禾滩又问。
安化浅笑,听着依旧在雪中悲哀的进蚕:“他,利用不了,就留不得。”
“川水,川水……”禾滩嘴里喃喃,手不觉中握得紧紧的!然后他嘴角扬出一个得意的笑:“进蚕,休怪我手下无情!”
狂风暴雪,禾滩张开双臂,周围一切都变得可怖。
可最后的一丝光被黑暗吞噬,所有的事物都呼啸起来,魔兽的哀嚎越来越远,进蚕的愤怒也被这席卷的雪和土掩埋。
唯有安化和禾滩如同赢者,站立在混沌的天地中,傲视周围一切。
“他到底还是出现了!”
安化甩袖,大步往前走去。
他露出了讽刺的笑,笑自己还是笑别人,这倒不清楚。
禾滩看不到安化脸上的表情,但敏锐的感觉让他已经知道了一两分:“川水救走了进蚕!”
“我只想猜出川水到底想要干嘛!”
“可惜你猜不出!”禾滩笑。
作者有话要说:
☆、同样的事情,她就有几十种处理办法
安化冷笑:“我猜不出来,你不是也一样猜不出来么?”
是啊,天底下,除了低妆有可能知道川水想做什么,还能有谁那么了解川水。
不是因为她藏得太深,是因为她做事太细心。
她跟在低妆身边太久,又如此效忠于低妆,自然有几分能耐的。
也许对于她来说,锦儿的确是一个模仿的好对象。同样的事情,锦儿就有几十种处理办法,同样的一句话,锦儿也有几十种表达方法。他没有定性的做事,没有定性的做人。
这样的锦儿,太琢磨不透。而川水是一个细心睿智的女子,自然学得很好。
两人走了不知道有多久,沉寂了也不知道有多久。
禾滩和安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时间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就算现在恢复了法力,他们也察觉不了方圆百里内的任何生命。
这里完成变成了一座死亡大陆,除了他们两个的气息之外,毫无生机。
可是,夜幕下的这里,阴冷得比魔界还要可怕。
这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但他们肯定不是有生命的东西,因为他们根本就感应不到这里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哪怕是一个死人,哪怕是一个魂魄,他们在没有法力时都能感应到,如今有法力,便更不在话下。
可这里什么也没有,魔有能在夜幕下看清事物的能力,可他们尽管法力恢复了好几成,都无法看清这黑暗中的事物。
安化瞎了那么多年,眼睛不能看到的东西,他全靠本能去感应。
因此,有眼睛和没有眼睛对他都不算太坏。这感应能力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可如今却是另一个心态。
若是有眼睛,若是能看见周围的一切,那么他一定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莫要忘记了,他当年也纵横过四海。
活了上万年,该遇见的都遇见过了。
禾滩手心里扑哧的冒出了火花,照亮了周围一片,进入这阵法时,安化曾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一个火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就算知道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
木然碰到手心里的那道炙热,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过。
那种东西叫做害怕,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你瞧见了什么东西?”安化问,感受到禾滩明显的一愣,有种不详的预感。
禾滩抓住了安化的手,他的身子在颤抖。
这是发自本能的害怕,安化的心也紧了起来。禾滩见多识广,又是一代魔长老,能有什么另他害怕的呢?
他不会像进蚕那么胆小,也不像他那么没有脑筋。
可是现在,他也会怕了起来。
“影子,影子……”
禾滩的话已经说不完全,只想带着安化逃离这里。
他拉着安化的手东奔西跑,东撞西撞。却始终跑不掉,安化何时如此担心受怕过,一时怒意上来:“禾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一声,吼得极大,周围都是回音。
按理说,这里白天都是平原,如今的回音又是从何而来?
禾滩捂着眼尖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安化听着周围的一切,只有禾滩的害怕,这周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一向冷静的禾滩这样?
他努力为自己和禾滩结出一张结界,他没有眼睛,如今禾滩便是他的眼睛。
所以,安化一定要保护禾滩周全。
“影子,影子……”
影子?
禾滩的嘴里一直在喃喃着影子,安化掏尽心思去想他想表达的意思。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到底什么影子会让禾滩害怕到失了分寸。
“禾滩!你给我清醒,给我清醒啊!”
安化摸到了禾滩的肩膀,摇晃着他,希望他能够清醒。
他不希望禾滩浪费了那一双眼睛。
可就在话语之间,布满诱惑的女声,浅浅的问:“把你的心脏借给我好不好?”
安化暗想不妙,有闭朔儿的地方,有闭朔儿的这一句话,一定是在人绝望面对不可生还的情况下。
闭朔儿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多半会成功。
所以,一旦听到这句话的人,面对现在的处境,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心脏,闭朔儿,影子。
安化喊着:“不好!”可是,闭朔儿不是在和他说话,他再怎么说不好,闭朔儿也不会理会他。
“你只要将心脏借给我,我就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闭朔儿笑了起来,笑声如纯洁的少女,没有多余的心思,干净好听。
可,安化知道,闭朔儿的恐怖。
就连他自己,也避让几分。和任何人接触,都不会和她沾上半点关系。
“好!”这会,闭朔儿满意的又是一笑。
安化根本就听不见禾滩说了什么,到底和闭朔儿做了什么交易。
只是闭朔儿开心的声音渐行渐远,安化猜到禾滩已经和他做成了交易,他气愤的往身旁的人发泄过去。
可触碰到的却是一片虚空。
安化咬着牙,听着禾滩慢慢远去的声音。
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挖出禾滩的眼睛,给自己装上。可是,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决定放弃这个办法了。
就是因为试过太多人的眼睛,现在才觉得与其费尽心思要自己恢复光芒,还不如靠自己的努力,就算没有眼睛,也要活得很好。
他小心翼翼的,压抑了心里的愤怒,慢慢的去感应周围的变化。
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他本来应该立马察觉的,可是这个世界完全死静。
除了他的呼吸声,从一深一浅,到急促。
“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安化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挫败感,他捏紧了拳头,义无反顾的往前走去。
就算感应不了,又如何?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又怎样?
他活了上万年,什么东西没有见过。他驰骋沙场上万年,什么对手没遇过?何况他已经恢复了法力。
这不过是一个仙人的阵法,他有何惧怕?
这只不过是敌在暗,他在明。
但要灭他,还不足矣。
至于川水和仙界的合作,安化简直觉得可笑。因为仙界不会容纳他们的,哪怕他们帮了仙界如此大的忙。
仙界只会铲草除根,一箭双雕。
只是,如今川水不但没有死,还令他自己陷入水深火热里。
倒是真应承了那句成语:得不偿失。
“下棋,要学会深谋远虑。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你费尽心思扭转乾坤,到不如一开始就精打细算好后来的棋子。”
棋子碰触棋桌的声音,如春雨一样滋润了安化的耳朵。
他眯了眯眼睛,站立在原地。
安化发现自己又有了感应能力,这里是曾经的魔界。
那时,落浮花开满了整个魔界。
不管是屋顶上,还是河流里,到处都是黑色的花。
放眼望去,诡异的黑,伴着沁入心扉的香气。这种香,被你呼吸,连你的骨子里,都带满了这种不详的味道。
“你倒是对棋研究颇深!”川水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纱裙,本来就好看的她,显得更加美丽迷人。
她的长发很美,虽然不及低妆好看,但是却也是别致的。
尤其是那盘在脑后的发丝,梳妆成了九条毒蛇,凶猛可怕。当然,她自己更是一条毒蛇。
“以前未成魔时,这倒是我最大的爱好。只是如今过了那么久,早已经忘记该怎么下了!懂得理论上的,却不会实际!”禾滩微微叹息:“现在怕是和你下,我都没有信心赢。”
川水笑了,红唇白齿,酒窝,还有如月牙一样笑深了的眼。
她的确很美,也很妩媚。
作者有话要说: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犹豫不决
禾滩的明亮的眼睛忽然黯然,怕是心里有些情绪。
后来安化只听到川水若隐若现的话:“你最大的弱点,就是犹豫不决,不果断……你本来很聪明的……”
又是一子棋落,禾滩回过神来,不知为何,他竟然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只是,一晃神的时间,他已经输了。
“曾经,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做什么决定会有赢,可是自从那一次输了以后,我便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
川水一颗一颗的收回自己的棋子:“我倒是听闻你成魔前的一些事情。”
“我输的不是我们国家任何人,也不是那一座城,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胆大妄为!若不是低妆,兴许我就自责死。哪怕堕入十八层地狱,也无法洗清我的罪孽。”禾滩的声音在颤抖,眼里闪烁的不是泪水,而是当年的兵荒马乱。
川水伸出手,去抚摸禾滩的眼睛。
“可都已经过去几万年了,不是么?”
禾滩还在愧疚当年的事情,当初若不是他,也不会导致国破家亡。
“若是我,我绝对不会自不量力以寡敌众!”
川水喝了一口茶,享受的窝在床榻上,她的腿修长精致。
“我以为我可以的!”
“你是很胆大妄为,不过你输的不是这句成语,而是输给了影子离,输给了闭朔儿,输给了那场瘟疫。”
影子离,闭朔儿,瘟疫?
禾滩苦笑:“我们国家有十万的兵力,北国有百万的兵力。就算没有他们,也没有瘟疫,我也不一定会赢。再说,南国虽然和我们国家有联谊,但是因为我国而和北国有矛盾,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南国北国素来不和,只是你用的方法不对,若是你先挑起他们的战争,会对你更加事半功倍。”
禾滩曾是南国周边琉璃国的太子,琉璃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南国的版图上,琉璃国占了个大点。
和南国比起来,琉璃国并不算地大物博,但是它也有它的特色。
因为琉璃国盛产琉璃,全国基本上也算富饶。
禾滩曾是琉璃国的骄傲,因为他的才智聪明,赢得了和南国的交集。只因他在当使者,贡献琉璃给南皇时的一句话。
南皇问:“听闻北国人甚是喜欢琉璃。”
禾滩不卑不亢:“我国的琉璃,只属于南国!就算是北国需要,也不会出售给他们。”
琉璃国和北国极近,北国人素来喜欢花高价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琉璃国的琉璃,极其珍惜,雕刻也十分精细,本就是难得的宝贝。北国没有见过这种玩意,定然新鲜。
可琉璃国竟然没有向北国出售过琉璃,南皇一听自是喜欢。
南北之战数千年,两国对立,琉璃国明知和北国人喜欢宝贝,却不与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对南国着实衷心。
事后,南皇送了琉璃国几大箱珠宝,马匹和布,表示对琉璃国的喜欢。
有南国做靠山,琉璃国在南国周围的国家也算是可大可小的存在。
可是,当禾滩的胃口越来越大时,反倒是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整个国家。
当时,离琉璃国不远的一座山,风景甚好。
可惜却是北国的地方,交谈不成,只能去抢,最终造成了国破家亡。
虽然当时琉璃国极大反对禾滩的决定,但是他们不知道禾滩有多喜欢那座山。
可是,原本富饶的琉璃国,在大战中不幸感染了瘟疫。
琉璃国腹背受敌,最终落得画入北国的地图。高高在上的禾滩,也就是当年的琉璃太子,死于万箭穿心。
“唉,一代名人,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川水惋惜,可她的眼睛里满带着笑意。
禾滩弹指间,一颗棋子便弹到了川水的额头上。
一道红色的印子已经出现,川水却才发现。她摸了摸那个地方,给禾滩一个大大的白眼。
“怎的,开始偷袭你姐姐了?”
禾滩一笑:“哪有是偷袭,我只是光明正大的调戏你。还有,你虽然比我成魔早,但是我也未必要叫你一声姐姐!”
“你是低妆亲自渡的魔,身份自然是比我尊贵。”
棋子已经收完,禾滩叹了一口气:“我是低妆亲自渡的魔,所以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他肯定的说。
川水美眸眨动,禾滩成魔之前,就风流倜傥。成魔之后,就更加好看了。比普通女子的姿色还胜了几分。
香消玉殒虽是形容女子,可当年以他的模样,足以用这个成语。
也不知射箭的那些人,是否被抹脚布遮了眼睛,居然让这等美人惨死。
安化的关节捏得咯吱咯吱的响,他感觉天地在变化。
他的心也被一盆冷水冻结,只因为禾滩的那一句话:“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低妆。”
安化狂笑起来,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被禾滩利用了。
一个在他以为搅不起大风大浪的人,居然利用了他,将他打入无间地狱。
这是多么可耻,多么痛觉的感悟?
“禾滩,川水,低妆,辰溪!你们好狠的心,好狠的魔!好样的,好样的!”安化仰头大笑起来,周围的景物都因为他的疯狂而变得支离破碎。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们的名字,就算嘴里流出了黑血也无法停止他的怒气。
“我不会让任何人挡在我的面前,阻止我复仇的路。哪怕是川水,哪怕是辰溪!”安化发誓。
他会让他前面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把你的心脏借给我好不好?”闭朔儿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碎花裙,怕是刚采了蘑菇,正准备回家做饭。
安化手心凝聚了法力,刺眼的黑色光咄咄逼人。
闭朔儿眯了眯眼,给自己织了一个大大的结界。她似乎忽略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安化并不绝望,而是满心的怒气。
可是,她也顾不得了,她可是无所不能的闭朔儿啊!
“滚!”
安化突然发起了攻击,朝闭朔儿打去。
黑色的法力团像是三味真火一样燃烧着闭朔儿的结界,闭朔儿不去理会,嘴里喃喃:“你会后悔的!”
再一掌,法力团的威力越来越大,闭朔儿不得不逃跑。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谁敢这么对待闭朔儿了!
安化听着闭朔儿远去的声音,冷哼一声。
“安化魔,果真盛气凌人!”美好的声音传来,令安化也不觉一愣。
他从未听过这么美好的声音,美得无懈可击。
“你是谁?”
安化努力感应着那个人的到来,却只感应到了一股在自己身边环绕的风。
那风拂过他的身体,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可是他已经是魔,魔并不需要这种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迷恋起这种温暖来。
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东西。
却是什么都抓不到,沉寂了良久,他温柔的问:“你是谁?”
话一出口,他便捂住了嘴,他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影子离媚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不管是谁面对她,都会拜倒在她的面前。
哪怕那个人是一个安化。
“我是影子离!”影子离说得极其开心。
可她没有笑,面对一个安化,她觉得根本就不需要笑。
“为什么进的来这里?”
“因为我是影子呀!”
“影子”安化像是婴儿学舌一般念出这两个字,然后意味深长的念了个‘离’。
影子离无处不在,如果知道上古时期的蛮荒在哪,她绝对有可能去玩了一圈,还能笑嘻嘻的回来。
因为她是影子!
无所不能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看么
“刚才为何不和闭朔儿做交易?”影子离一身红装,侧躺在安化的身边。
她一手支撑自己半个身子,一手轻轻划过自己长而柔软的头发。
安化靠在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上,打坐调养生息。
“她是冒充的!”安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收功。
法力已经恢复了九成,之前被寒雪冻伤坏的身子,也在慢慢的自动愈合。
他只能猜测是因为身子曾被沙漠里的毒太阳晒过,又被冰天雪地的寒冷给冻过,身体上的感应细胞显得有些迟钝。
毕竟没有法力护身,那些伤害就会一直留在身上。
等到头功力全部恢复以后,他还会是那个人人所惧怕的安化魔。
影子离看着安化的模样,不觉好笑起来:“你现在的样子真狼狈。”
安化摇摇头,这些年里,他从未好好打扮过自己。
因为没眼睛,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所以什么样的模样他都不会再在意。在魔界,除了川水为他打扮过以外,任何人都不敢去靠近他。
他的脾气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但是,只要觉得不喜欢谁,他便不给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