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走了进来,直直的看着凉伞:“我们已经耽搁了大半天的时间,天色一个半时辰后就会暗下来。这林子里邪气很重,我们得趁天黑赶到枝子湾。”
“唔……”凉伞没意见。
他们三个医仙也没意见,崇仁抿嘴,坐在了一边。
凉伞已经感觉到了,这还是白天,他背后就凉飕飕的,要是晚上那还得了?
现在妖魔四处逃离,他现在身负重伤,若是再来一个厉害点的妖魔,他们自顾不暇又怎么来保护自己?
想到崇仁的将军位置,乃是世袭,一直处事不惊万事皆有凉伞在后面指点。但如今能考虑这么多身不由己,凉伞真的为他高兴。
孩子大了,翅膀总是会硬的,凉伞呵呵一笑:“早知道要司命给我准备辆马车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剩下的七位医仙陆续到来。他们背着大筐大框的药草,看得凉伞直瞪眼。崇仁收回了剑,凉伞眯着眼嘴里嚼着根甘草,靠在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医仙身上。
崇仁牵来了马:“你丫的靠你的马去。”
他大大咧咧的扯开凉伞的猪蹄,整个扔到了马背上:“丫的,刚才看见一女狐狸色迷迷的看着我,吓死老子了。现在我们赶紧走路,赶紧治完水灾离开这鬼地方。”
凉伞冷笑:“我还以为你长大了,结果是这样。”
被女狐狸吓得屁滚尿流还好意思说,什么仙界大将军啊!啊!啊!
‘切,你不懂!’崇仁鄙夷,道:“那女狐狸没穿衣服,丫的看着就恶心。别说了别说了,赶路!”
众仙御剑。
幸好还是司命星君远见,准备了白马。
驼在马背上,这去枝子湾的一路上会减轻很多负担。
可是司命星君明知道凉伞在此行路上会受伤,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说到底了,天机不可泄露,崇仁也算看透了司命星君这小子,丫的就是怕死。
不过想着凉伞的伤,若是玉帝知道了,怕是会气得喘不过起来。
要是凉伞那助研仙山上的师父知道他的宝贝徒弟,因为他而失去了一条手臂,那不剁碎了自己才怪。
崇仁越想越恨,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凉伞趴在马背上,喝了药后伤口明显不那么疼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没能帮上你们忙,还当你们累赘。”
崇仁愧疚,但还是笑骂:“都伤成这样了,想说抱歉就赶紧好起来。”
凉伞无力的笑了笑:“小虫儿,我师父很善良的。”
他看出了崇仁的为难,崇仁听此低眸喊了声:“破伞儿……”声音苦涩,已无话可说。
崇仁叫他破伞儿,凉伞叫他小虫儿,以前这是他们最亲切的称呼,偶尔谁惹祸了求谁帮忙,看中了哪个仙女上前套近乎想拉对方做垫背体现自己神勇无比时,那小名叫得比春天的燕子,百姓罐里的蜜枣还甜。
可是现在这样叫起来,怎么酸酸的呢?
崇仁恨铁不成钢的吸了吸鼻子。
“还好那厮手下留情,不然我还不知道现在喝了孟婆汤没呢。”
“呸呸呸。”崇仁着急,嘴结巴起来:“你丫……丫的连老子的洗……洗脚水都没得喝,还想喝……孟……孟婆汤呢。”
众仙齐笑。
“熊孩子,滚一边啃大爷脚趾去……”
众仙又笑……
“话说上仙的师父,一定也是个非常……额……呵呵……可爱的人吧……”清溪光顾着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词来形容。
助研仙山远离尘世多年,远古留下来的传说神乎其神,让人对其抱有很大的好奇。
凉伞眼神一柔:“我出山的时候,以他最后一个徒弟的名义。”
“上仙好能耐。”
清溪夸奖,忽然联想到‘老顽童’这三个字眼。
凉伞浅笑:“反正我欠了师父很多,永远都还不完。”
想来,师兄们走的走,散的散,他既是师父最后一个徒弟,那么师父后来不收徒的日子过得是怎样的呢?
几千年不去看师父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本来他也不算太忙,若不是玉帝的提醒他险些忘记了师父的存在。罪孽,凉伞闭着眼任风如针一样刺进自己的皮肤。
记得某一年,他刚学会御剑。飞得很快,是所有徒弟里天赋最好的一个。
可是他忘记了怎么停下来,师兄们又有意捉弄让他出丑没有救他也没有告诉师父。到晚上点人数时,师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冷眼一横师姐就说出了始末。
最后师父把他接下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软得站立不起来。
他第一次御剑飞行,以时速八千里,整整御剑两个时辰。那时他害怕,想撞到悬崖,强制停下来就是怕疼。不得已,就这样一直飞着。
于是,他的脸坑坑洼洼了好几年……
师父笑他:“以后你娶不到媳妇,师父给你介绍一个。保证脸上不比你坑洼得少,配得上你。”
凉伞大哭,不要,我以后要永远和师父在一起。不娶妻,不生孩子。
师父冷哼:“这熊孩子,你又没能力生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怎样的飞行路线,都将由他自己决定
到枝子湾时,天色已晚。
当地的地仙接待了这十二位仙人,以及那一匹骏马。
本来凉伞想着闲来无聊可以游泳去,虽然断了一条手臂也不碍事。但是当真正看到枝子湾现在的样子,脸部抽搐:“枝子仙,你确定你没迷路?没有把我们带错地方?”
枝子仙是枝子湾的地仙,长相颇有慈祥老爷爷的味道,为人也和蔼。
他摇头,喟叹:“大水半年,近些日子才有仙人来救助,这城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这些尸体呀,多是坟墓里漂出来的。还有些是附近妖怪吸了精血,丢在这儿的。你们可知道,老仙每日上这里看一眼,就心酸到不行,奈何老仙力量微薄,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抹了抹眼泪,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一样。
崇仁看着这片汪洋,当众就呕了出来。偌大的枝子湾上,漂浮了很多浮尸。白的黑的一大片,一些利齿大鱼吃得不亦说乎。本来还想给凉伞捞几件裙子上来,现在捞毛啊捞,捞的怕全是浮尸。
这尸体泡白了也就算了,有的尸体腐烂长蛆也没啥创意,但那一个脑袋上十多双眼睛,个个眼白瘦成了一个点,毒虫蜈蚣爬来爬去,当你注视它时它也注视你,然后一排排深邃的眼睛都看向你,长长的舌头立即伸得老长想要把你裹入嘴中……
“这他么还是人吗?要死了,妈了个丫的。”崇仁臭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凉伞忍着恶心:“亏你还大将军呢。”
“我是大将军你嫉妒了?有本事你也当个大将军去。”
“哎哟我可记得某人一直唠叨什么狗屁大将军,十万天兵全是男人没有一个婆娘,还羡慕本大仙天天在仙界悠然自得……哈哈,那人是谁,好像叫崇仁吧?”凉伞大笑。
崇仁瞪着眼睛不甘示弱:“我可记得你先前吵着要穿裙子,怎么着吧,你爷爷我就爱成人之美。于是,明儿我就钓一件裙子出来,看你还敢不敢穿!”
凉伞扭头,他,他当然不敢。
“上仙,将军,莫吵了!”枝子仙看着凉伞的手臂。
凉伞侧身,瞟了枝子仙一眼:“手臂虽没了,但是我依旧能斩妖除魔。”
枝子仙点头称是,他凉伞是谁?
是助研仙山出来的上仙,上古神器伏羲琴的主人。当年哪里有灾他在哪里出现,哪里有难他就在哪。这样的上仙虽然在醉酒后没了当年的风范,但是到底是上仙,还在那里摆着,深得玉帝重用。
这回行程,若不是凉伞自身还有任务,那他肯定是头儿,崇仁姑且也就当个副将。
“那是自然,上仙英勇无比,老仙敬佩。”枝子仙作揖,眉开眼笑:“枝子湾承蒙上天关照,有得上仙相助,这场天灾人祸必当过去,了无痕迹。”枝子仙深知,凉伞喜欢阿谀奉承的美话。
凉伞听此对着崇仁挑眉,他夸奖的是我哎,你丫的墙角画圈圈吧。
崇仁眯了眯眼。
“今晚我们得先去收服鬼怪。”
烟溪建议:“现在每多耽搁一刻,人间就多一份危险,治雨之事明日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可来解决,但是今晚,我希望将游离的魂魄尽量抓完。”
暴雨连天,死人无数。
阎王没来得及收走的鬼魂,就会在枝子湾周围逗留,过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再也没有轮回的权利。
也因为枝子湾是南国和北国的界线,也是南国最北的城镇,两国在这里时常会有战争,惨死的人太多。
而有太多冤魂的地方,便是不祥之地。阳气减少,人们肩上的两处三味真火,便会被阴风吹熄。众人抵抗力变弱,促进了瘟疫的产生,到时候又是一番民不聊生的景象。
听此,崇仁思考,看了看凉伞。
他几乎已经习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得询问他的意见。
“这夜间正好是妖魔最多的时刻,也是我们捉妖最困难的时刻。但是要等到白天,抓妖的效果就远远没有这晚上的好。所以,今晚行动虽然匆忙了些……但我想众仙被选拔来此,必有一定的能耐。”
凉伞和烟溪的意见一样。
倒是枝子仙觉得不妥:“将军,你们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又这么急急忙忙的赶去抓妖,老仙担心……”担心众仙吃不消啊!
清溪轻笑:“无妨。”
“那就这样定了。”崇仁对清溪还是有好感的,他很安静,脸上时常带着一道清新的笑容,不像烟溪那般动不动就眉头深皱,明明是件小事,却被想成天大的祸患。
“你,你,你……”崇仁又开口,连指了三个小仙,开始分配任务:“你们负责度化冤魂。”他又指了指思溪清溪:“你们随我前去抓妖斩魔。”
“我相信你。”崇仁又看向凉伞,给了他一个信任的眼神:
凉伞亮出自己的仙剑,嘴角上扬:“大将军英明,我也相信我能行。”
“切。”崇仁无语,看向了烟溪:“你和凉伞一组吧,负责对付厉害一些的妖魔。凉伞手臂负伤,你多担待些。”
“遵命。”
烟溪抱拳,能和大名鼎鼎的上仙一同降妖,不知是荣幸,还是幸运。
“啊!为什么?”凉伞反对。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对我的话有异议,请马上离开。反正你也有你的任务,我不强求你留下。”崇仁蹬鼻子上脸,他才是大将军。
好吧,凉伞点头。
他终归是翅膀硬了,怎样的飞行路线,都将由他自己决定……
“另外,你们四个一组,负责织结界,他们抓到的冤魂若是度化不了的,就关在结界里。我会通知阎王让黑白双煞牛头马面来领的。”
“是。”
四个声音异口同声,目光坚定。
崇仁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只要是败在你们手里的妖魔,都要通通杀掉,听到了吗?”
众仙异口同声:“遵命。”
凉伞却喃喃,修行不易,一念之差引来杀生之祸,实在可惜。
但若不这样做,人间岌岌可危:“烟溪,我们去南边,那边妖气很重。”
烟溪点头,飞在凉伞的后面。
几个仙人也各自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唯崇仁留下了那四个仙人。其中有一个是清溪的徒弟,就是今天白日里,被凉伞调戏的那货,好像叫改貌来着。崇仁觉得她挺清纯的,也便多看了几眼。
“你们四个的道行我清楚得很,要是我发现有一个鬼从你这里逃掉,全部除去仙籍。你们要知道,你们的师父没有教你们煮熟的鸭子,还有飞走的一天。”
他说得不容反驳,四个小仙人心中一颤。
清溪惋惜的看了改貌一眼:“万事小心。”
这漆黑阴凉的夜晚,正是妖魔鬼怪纵横的时候,若是稍微有一点点不慎就会被抓走分食。且不说仙人够厉害就无妨,若是独自贸然抓鬼,妖魔聚集产生的煞气也会对仙人的身体造成影响。
就如妖魔来到仙界,仙气也会造成妖魔无法呼吸,甚至生命危险。
崇仁不让众仙单独行动也是有理的,再说,这雨连续下了六个月,山川的格局被硬改,已是一片被诅咒的大地。在这关键时刻,更需小心谨慎。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成仙,师父就会杀了我
往南数百米外,凉伞坐在白马上,指尖玩弄着细针,一旦察觉妖魔的行踪,瞬间射出细针。
细针看似杀伤力不大,却招招毙命。烟溪看得叹为观止,原来这便是上仙的风范。
他就在凉伞身后不远,用弓箭作为武器,但这一路上他完全没有动手的机会。在他看来,眼前的凉伞像是远征的将军,给他的王朝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在浴血奋战的生存之战里,他既冷漠,又装满整颗保家卫国的心。
但颇多传闻都说凉伞早已不想再为天庭效命,却不知究竟为何。不由问:“上仙,你心里还装有天下苍生吗?”
凉伞停止指尖的动作,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寂。
“为什么这么说?”
他疑惑。
若不是为了仙人口口声声中的天下苍生,他怎么沦落至此?
烟溪冷笑:“还需我多说吗?”
凉伞低眸,他手中的细针散发着寒光:“我的心里,装的只有我。”
天下太大,他的心,装不完。
尤其是在装完自己的梦想后,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苍生。
“那你为什么要修仙?”
“师父说依我的命格,不成仙便成魔。”
“可你选择了成仙。”
“我不成仙,师父便会杀了我。”
凉伞说得无可奈何,他收下了伏羲琴,就得为天庭做事。
他修炼成了仙,就得为苍生效命。
可细数往日的时光,又有多少时刻是在为自己而活?
而未来,他终归是要选择自由的。
“这几千年,怕是委屈你了!”烟溪叹气。
凉伞和烟溪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隔。烟溪仰望着那个如画一般的男子,那个男子却在仰望一望无际的夜空:“玉帝只觉得我玩心大,众仙只觉得我摆架子,就你说出了我的心声。连崇仁都不知道我的难过,可尽管如此,待在他身边,总是美好的。而你,真的很讨厌。”
“崇仁怎会不懂你?只是想教你明白,天下苍生,是我们的使命。”
“我知道。他先前那番话,看起来扫了我的面子,但我明白,他想说的是不想连累我,要我去助研,跟随师父,再说伏羲琴离开了我,我终归是要给师父一个交代的。”
烟溪默然,看着他的断臂。
然后,看着凉伞低头,感觉他的眼泪已经在脸颊上滑出了一段美好的线路。
他终归是要给师父一个交代的。
犹如手掌上的纹路,命中注定。
你划一刀,断了所有的纠葛,便是血的代价。
夜幕下的森林,安静得过分。
任何忽然而来的风吹草动,带着无尽的诡异令人恐惧。
这枝子湾有三个地方可以栖身,第一是那片汪洋,第二是汪洋尽头连接北国的南荆沙漠,第三便是这连接了菩提城的原始森林。
汪洋里鬼魂很多,一般的妖怪根本抵挡不了水里的阴气。
那沙漠虽没有太多妖魔,但是晚上几乎冷得冻死人。而且风沙暴很多,成精的响尾蛇和毒蝎子更是潜藏在细沙下最危险的敌人。
那么这片原始森林呢?
孩子就带着锦儿送给自己的那块玉,藏在树洞里,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小心翼翼。
这片森林,每两步就会碰上一个冤魂,每三步就会碰上一个妖怪。
许多本地的妖怪,被外来的妖怪驱逐,鸠占鹊巢。
孩子一家就是这样背井离乡。
突然又回到这里,他闭着眼都能走完周围的每一处小路,可是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地盘。
这原始森林里有很多妖魔,他知道。
只要一个不小心,被道行比自己高的妖魔碰到,就会被吸食自己所有功力横尸荒野,他知道。
所以他就躲在这个小洞里,四个爪子紧紧抱着血玉,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的动静。他敏锐的嗅觉闻到了数十米外的妖气,可是却只是在数十米外。
他也许已经猜到,正是锦儿这块血玉保护了他。
然而,这块能够驱魔的宝玉,又是否能带着他去寻找家人呢?
他想父母,想兄弟了。
“还有十七天,我还是很期待,他的结局呢!”
妖冶的男声,酥麻入骨。
妖冶的女声,如百灵鸟鸣叫般好听的声音,余韵绕梁:“他的结局无疑死路一条。”
“他很聪明。”
“我只喜欢他的身体,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男声沉默,女声长叹。
孩子放慢了呼吸,透过树洞去看那两个人。
可夜色中,只有一个服侍怪异的男子。那个人,墨黑色的广袖长袍,大半截融入夜色中。红蓝双色的眼眸,低头看着手中供奉的人头,很是虔诚。
他的身型小巧玲珑,尖尖的下巴,樱桃小嘴。尤其是那秀发长长飘逸,孩子不禁心跳加速,这夜色莫不全都是他的头发?
而那个人头,只是一个人头。看似普普通通,但若仔细观察,一股不祥的感觉就会令人绝望到窒息。现在他闭着眼,嘴角裂开了一个弧度。像是封闭的嘴,被刀子划开了一个口。
“是个孩子。”
犹如夜色的头发,抓住了孩子。
孩子挣扎,愤怒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放开我,你们这些妖孽。”
他笑了:“果真是个孩子。”
“小小狐妖,居然有这么好的命格。半江,你说这是天生的,还是被高人改的呢?”人头睁开了眼睛,只有眼皮,没有眼睛。透过那两个漆黑的洞,几乎能看到里面打坐的小人。
又是一种陷入海底,被压力压到窒息的绝望。
孩子张大了眼睛身子剧烈颤抖,想立刻死亡,来逃避这种绝望。
而半江走到孩子身边,捏住了他的下颚,长吻他的眸:“不是狐妖,是天地孕育的一块宝玉,将来定是比缔代王还要厉害的人物。影子离,我们发现了好东西。”
“别老直呼我名字,叫声姐姐会死吗?”
“影子离,影子离,影子离……”半江耍流氓,往人头里吹了一口气。
影子离冷哼:“几天不打,上房揭瓦,日后教你尝尝姐姐的厉害。”
半江无所谓,倒是看上了孩子的唇:“我喜欢他的嘴唇。”
孩子恶心的扭动身体,早就听母亲说越好看的人越邪恶,如今他不招惹别人,总是有别人去招惹他。
“我喜欢他的人头。”
说完,人头伸长了舌头,在半江脸上添了添,然后恶心的吐了一大口血水,沾满了半江的指尖:“恶心,一股狐臊味。”
半江仰头大笑。
“影子离,素来你就喜欢和我抢,但这次,你肯定抢不走。”
影子离疑问,笑问为何。
半江冷眼一撇:“他是锦儿的棋子。”
锦儿?
影子离啧啧赞叹:“怪不得有这么好的命格。”
在辰溪和低妆里,锦儿的年纪最大,道行也最高,两人素来都叫他哥哥。
辰溪作为右使者以来,在管理好魔界大小事务上,又对锦儿下一个又一个的连环计,结果都被锦儿游刃有余的迎刃而解。
虽心知肚明对方想要守护的和想要得到的,双方却又安于现状,斗了几万年都没个胜负。
如今锦儿和低妆下台,但一向心思缜密的锦儿,又怎会轻易放过辰溪?现在估摸着,锦儿知道低妆被辰溪控制,想方设法来个鱼死网破。
影子离一向喜欢看戏:“这孩子,怕是天下最幸运的妖。”
他与半江对视一笑。
孩子看着他们,忍耐到了极限,咬断了舌头竟已经自杀。半江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具慢慢变凉的尸体,吞入腹中。
临死一刻,孩子既愧疚,又怨恨。连血玉都对付不了的妖怪,究竟有多厉害?
就算有一天,他找到了师父,面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他,又会有多喜欢?不禁黯然,对锦儿的期望,也只有以死谢罪。
作者有话要说:
☆、你不知道,你的力量有多渺小
嗖~
半江的手,捏住了一根细针,察觉这针对着他的心脏,笑着倒退了几步看向天空。
“你老相好来了,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地上又是一堆细针,半江已经不知去向,影子离被丢在一旁,也不气恼她的不辞而别,从人头的眼窝里钻出来,脚尖点地往半空飞去。
天边跑来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犹如仙子的男人,弹指间便是一大片针雨,犹如春天细雨般降落。
影子离眯了眯眼:“上仙,久仰久仰。”
所有的针被影子离逼回凉伞的方向,凉伞处变不惊,伸手将所有的针接在手中:“原来是影子离啊!谢谢你的好意,我就说我手中的暗器有数,丢了就没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好,都替我寻了回来。”
“那你怎么感谢我呢?”
“你不是一向喜欢别人以身相许吗?”
“哈哈。”影子离大笑,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凉伞啊凉伞,你还是这么调皮,我不是半江,我对男人可没有兴趣。”
凉伞也笑:“半江?呵,不都是你么!”
影子离再次仰头大笑,美丽的容颜开始扭曲:“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我不会杀你,因为我和你师父有交情,但是别人……”
凉伞听此,飞身下马挡在了烟溪面前。
烟溪从凉伞的嘴中知道了影子离的秘密,影子离必然会杀人灭口。
而据他所知,烟溪只是个医仙,并不主修法术。但医术却是整个天庭里最好的一个,不能出意外。凉伞虽然讨厌烟溪,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上仙,他是……”
烟溪察觉出来那人的邪气,但是一个魔界中人,怎会和凉伞有这么好的交情。
只是夜色中,那人带了面具,除了好听的声音,烟溪对她一无所知。不由想起了闭朔儿,她也是这般神秘。
“她是丧尽天良,我是厚颜无耻。”
烟溪咂舌。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可凉伞总有这个动力,让气氛活跃起来。
“对对对,你是无耻。”
影子离冷笑,从腰上抽出一把软剑。
凉伞看着他,眼神不善,手中的针立即变成了一把剑。烟溪看他们的架势,怕是要打起来了。能令凉伞用剑,那人道行恐怕不低。
而且魔向来兵不厌诈,烟溪矗立一旁,防止她的同伙偷袭。
影子离却看向凉伞的断臂:“缔代王附身?”
“影子离糊涂了,我要是缔代王,你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凉伞执剑朝影子离刺去。
影子离弯腰,侧翻,完美的躲过这一剑。
凉伞虽然断了一臂,可法力不弱,影子离笑他:“那你手臂是怎么断的?是崇仁和你睡觉时啃完的?还是你晚上梦见母鸡炖蘑菇,自己给自己香到了?”
烟溪噗嗤一笑,知道影子离在暗指凉伞是母鸡。
可瞧见凉伞对自己冷眼一瞪,烟溪又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心想这个女魔头,到底会是谁呢?
“上仙,你的男宠是越来越健壮了。估摸着,你快变受了吧?”
“妈了个丫的,老子还变胖了不曾?”
凉伞朝影子离一砍,剑气却没有伤到她,反而让她身下的树林光秃了一大片。其实影子离根本就没有躲,剑气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却毫发无损。
烟溪见此,想要帮忙,张开弓箭三箭齐发,带着摩擦空气产生的强电。
嗖~嗖~嗖~
三箭却依次射空。
“怎么会这样?”烟溪疑惑。
凉伞琢磨这箭威力不小,虽然跟自己的乾坤一刀砍没得比,但也算是高仙步入上仙阶段的道行。正准备同烟溪夸奖几句,你医术不错,法力还那么厉害,真是难得的人才。
可话还没出口,影子离就在原地看着他们鄙夷道:“你不知道,你的力量有多渺小。”
她张狂,比辰溪还张狂。
但是其实她有时候人也挺好,她与凉伞的师父是故交,偶尔会跑到助研仙山上去陪师父喝酒。两人一喝就喝好几天,谁都不输给谁,谁也没有赢过谁。
若不是每次酒罐见底,或怕掌门知道后兴师问罪,两人还不知道喝上多久呢。
助研仙山山规极严,外人不得进入,也没有能力进入。但是据师父说起她来,她倒是一个传奇人物一样的存在。其中一项,就是师父说她能在六界里任意穿行,就连神界也不例外。
以前神界连战神在内,都没有能力抓到这个人,至今为止,怕是也很少有人是她的对手。
至于影子离和凉伞相遇,也是一个偶然。
就是某天,还是小孩的凉伞又被师兄们欺负了,跌落到师兄们挖的一个大洞里,洞口又被封印住了。任凉伞如何呼救,也没人来救他。这会天色已晚,怕是会在洞里待一个晚上。
可那时候的凉伞又胆小,又懦弱。待在洞里,一想到师姐给他讲的鬼故事,就害怕得哭了起来。
然后,影子离那晚正好去找师父喝酒。说是偷来了闭朔儿的醉潇湘,想同师父一同品尝。
然后,她喝得醉咪咪的,怕是心情不好,喝到半夜就说是要走了。
再然后,师父依依不舍的去送她离开,她一个不稳跌落在洞里。还没分清楚形势,张口就骂:“死老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老娘辛辛苦苦给你偷酒来,你挖个洞想给老娘埋在这里吗?我怎么会醉,你这老不死的,赶紧把老娘挖出去,不然老娘让你永无安宁。”
师父被他骂得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突然听到她糯糯的说:“好一个俊俏的娃娃。”
这会师父意识到了不对,抹去封印跳进洞里,凉伞已经被扒光了衣服,影子离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嘴里还喃喃:“叫你离开我,活该天打五雷轰。”
后来,师父和影子离很少有联系了。
传闻影子离来无影去无踪,除非她找你,不然你翻遍六界也不可能找到她。而师父视她为知己,但是她不再来找师父,师父也就和她没了联系。
想起自己的好徒儿,他气得不论众师伯师叔的劝阻,一口气把凉伞以外的所有徒弟赶出了助研仙山,并说将来不再收徒,凉伞将是他最后一个徒弟。
从那以后,凉伞再也没有受过谁的气了。这自是要感谢影子离的无意,但是想起那些师兄师姐怨恨的眼神,凉伞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姐姐,后日咱们一起回去见师父好不好?”
凉伞思忖影子离很久不见师父了,想邀请她一同前去,到时候师父见到影子离,一定不会责怪自己的。说不定师父一高兴,就将自己以前的过错全部清零。
这样想起来,倒也是个不错的生意。但影子离却不屑:“带我上助研,你怕是活腻了。”
凉伞听此无话反驳。
因为影子离在不经意间为他着想,如果助研仙山发现凉伞带了外人上山,那不是除去仙籍就能完事的,或许还会牵连师父受更大的处罚。
倒是烟溪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半江,影子离,半江,影子离……半江?呵,不都是你么!’魔界魔头半江,和影子离居然是同一个人。
而影子离,这个名字好熟悉,可是他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但这人绝不是魔界中人,也不是仙界。
她不属于任何一个界。
不是仙,不是魔,不是妖,更不是鬼。
烟溪一个激灵,暗想:‘半江,原来她就是当年害死缔代王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当初怎么不说,他还有我呢
凉伞正准备掩护烟溪离开,影子离忽然道:“停下……”转念一想,又像是在命令:“好上仙,在你那一声好姐姐的份上,我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好?”
凉伞不语,和烟溪骑在一匹马上,并坐在烟溪后面。
烟溪清楚影子离对自己有了杀意,凉伞在保护自己。但这样的模式,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好像,有些暧昧。
烟溪觉得,要是被崇仁看到了,那小子肯定会骂人的。
不过从凉伞的行动不难看出,他真的很义气。为了救一个关系并不是特别好的人,居然肯冒着生命危险,实在敬佩。
“不说话?那我可要杀人诺。”
影子离威胁起来,手中的剑,闪着寒光。
她平时很低调,千百年来,听过她名声的人并不多。但在上古时期,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凉伞虽然知道影子离为人很好,但是也不能完全相信。再说,她现在以半江的身份为辰溪做事,凉伞本能的不会相信她。也不是人们非要工于心计,但都是为了生存,能在这片土地站稳脚跟。也不是每个人都太过于虚伪,只是有时候每个人也有自己迫不得已的时候。
凉伞不觉中咬紧了牙,他没有和影子离打过,不知道她的真正实力。但是以前师父说过影子离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凉伞潜意识里知道不能和她硬碰硬。
“你若是想要交换条件,那我这声好姐姐可是要收回去了!”凉伞讨好的笑了笑:“烟溪现在不能有事,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吧?”
影子离挑眉:“没有条件。”
“那你说呗。”
“下个月辰溪会亲自带兵攻打仙界,你必须做好准备。至于你信不信,我不管,但是你若执意不顾天下死活,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你要记住,只有天下苍生和泰安详,你才有机会逍遥。我相信你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但是也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至于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不是我背叛魔界,而是我在帮自己的忙,我好歹也算是半个邪神。”
影子离说得郑重,像是真的一样。
烟溪的心乱了起来,她说的不像是假话。
可就在胡思乱想中,烟溪突然耳中一鸣,四肢一疼,隐隐听到影子离说:“这人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本来要杀了他的。但是看你护他护得那么真切,怕是你的男宠,姑且放了他。”
凉伞抱紧了烟溪。
影子离别有深意的一笑:“也罢,我就让他暂时失忆,至于这耳鸣你找他师弟去治。这人离上仙只有一步之遥,我不想他超过你,所以帮你废了他,至于后来恢复得了么,就看他的造化了。”
影子离消失原地,令凉伞还没来得及挽留,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可这回凉伞总算是体会到了影子离的风范,先斩后奏从不和人做交易,只要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
凉伞咬牙,收紧了臂力。
还好准备了马匹,不然别说崇仁要烟溪关照自己了,怕是他都要成自己的累赘。
回到魔界,影子离就是半江。
半江在溪边,将人头藏在水中,再吐出那个孩子,瞧着他的模样甚是清秀。
他用溪水洗了洗孩子的身体,手中拿起针线,掰开了他的嘴,一针一线的缝了起来。他的舌头断了,咬得真狠。
“不知你何时学会了针线,又何时学会男宠要从小养起这个道理。”
缓慢的脚步带着微怒的声音,入眼的是一片洁白如雪。
半江首先看到他白皙的脚,他知道他不喜欢穿鞋,可就算不穿鞋,直接踩在土地上,他的脚也是一尘不染,像刚出浴的玉足。
他的皮肤出奇的好,如果锦儿的皮肤是白玉做的,那么他的皮肤便是软玉做的。
那弹指可破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若不是知晓他对魔界的管理能力,不少魔头兴许都会以为他这么好的皮肤都是这些年游手好闲养的。
“辰溪又回到以前那凶巴巴的样子了。”
半江停止手中的动作,委屈的扭过头去。偶尔他心情不好时就爱讽刺别人,说出去的话没有一句不狠,就连辰溪也避免不了被他毒伤。
但辰溪却不生气,在他眉头上落下一吻:“那这个就当做赔礼吧。”
他的脾气缓和下来,刚才的他失控过么?大声说话过么?没有。从现在到以后,他将一直都是温柔的,温柔到连杀人都是优雅的。
这个风格好像一个故人,半江笑了笑。
“他是谁?”
辰溪问。
半江继续手中的动作,不说话,但是嘴角已是笑意蔓延。
辰溪看在了眼里,抓住了他的手:“让我猜猜,半江也开始学坏了吗?”
他孩子般的笑,半江莞尔:“继续猜。”
“不猜不猜不猜。”
辰溪扔掉半江手中的针线,将半江压在身下:“我时常在想,我寂寞时,谁来陪我。”他深情的吻着半江的唇,抱紧了他的身体,像是抱紧了价值连城的宝物。
半江最会迎合辰溪的动作,被他咬着唇,口齿不清的呢喃:“我啊,还有我!”
“对啊,我还有你!”
辰溪苦笑,坐起身来。
若是时光回到那一天,锦儿再次问自己那样的问题,他一定会回答还有他,他辰溪会永生永世陪在锦儿身边,不离不弃。像低妆和锦儿一样,只不过不再是锦儿守护低妆,而是辰溪守护锦儿。
可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他死一般的后悔。
“又在想锦儿了吗?”半江靠在辰溪的肩膀上,问得毫无情绪,反正他又不可能喜欢辰溪。
至于辰溪,他只属于他自己,他谁都不爱,只爱权利。
他有整个魔界,也有妖界的俯首称臣,他的寂寞都被爱慕虚荣剥夺了,还谈什么寂寞?
可辰溪却捂着胸口,神色悲伤:“我哪有在想他,只不过我现在心好疼,亏我聪明一世,却不及你五个字来得清明。我当初怎么不说,他还有我呢?”
辰溪倒在半江的怀里,呼吸着她身上的花香。
心,好疼。
“锦儿啊锦儿,你哪里还有低妆,在你抛弃低妆的时候,只剩下了我。只剩下了我啊!”辰溪努力大喊着,想努力证明些什么。
可是半江耸耸肩,他帮不了辰溪任何忙。
辰溪看着他,脸色一冷:“半江,我要杀了你。”
“好啊!”
半江伸手摸着辰溪的长发,他的头发谁都没有摸过,就连锦儿也未曾。
别人都知道辰溪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摸他头发,却不知道辰溪的头发永远只为半江而乱。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魔尊大人,你知道吗?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让你能接近你心中的那个梦。但是,如果你杀了我就可以解决你心里的难受,我愿意死在你的手下。”
半江抚摸着辰溪的眉毛,是剑眉很好看,凡人说拥有这样眉毛的人重情义,那么他算不算是一个例外呢?
辰溪愣了愣,看着孩子的尸体:“我懂了。”
聪明人永远都不用多做解释,半江躺在水草上,修长的腿勾住了他的脖子。辰溪不会杀半江的,因为现在辰溪只有半江,也只剩下半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救活孩子,已经是两日后的事。
尽管半江细心的给他补回了舌头,但是他还是不会说话。
而且呆呆傻傻的模样,毫无生机。半江说他的魂魄全无,只留下了一个躯壳,想来这样是套不出他嘴里的话了。辰溪让手下好好招待他,至少得把身体养好了。
而面前桌子上摆的两样东西,他不用问又已经猜到了几分。
依锦儿的性格,他培养棋子只做长久的打算。况且这孩子的命格那么好,那定是交代了什么,等以后成了大人物再来对付自己的。
但是半江的命格属于六界之外,他的出现冲撞了孩子的宿命。
锦儿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培养的棋子,如今已经变成了辰溪的棋子。这个棋子是黑棋的‘车’,是被血染成了红色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辰溪闭上了眼睛,在桌子上摸索。
一块血玉,一封信。
他摸到了血玉,心里想起以前锦儿老念的那首诗。
然后,他摸到了那封信,打开。
很好看的楷体:‘
等你除掉辰溪后,务必退出仙界,不然会引来杀身之祸。之后你需找到我,与前任魔尊低妆的尸体。请你将我和他葬在一起,虽然我也是魔,你也想到了我利用了你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