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愚蠢，或者，难以置信，又或者干脆，骗人。
在开始说之前，曾经不像自己地构想过宗像的反应，但是……
预想中的反应都没有，从四个小时之前被逼着——有一大部分也是自愿——开始讲述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以来，眼前的这个人就如同一部进入工作状态的机器一样，没有冷笑没有同情，当然自己也不愿意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可是，到现在几乎连表情也失去了。
苍白的脸上，思索与疑虑反复出现。
面对这张暌违一年的脸，周防莫名地焦躁起来，违反自己的习惯说了太多话的嘴巴里充满了几乎要起火的，令人不快的燥热。
“喂，我可不是为了看这种表情才来见你……”嘴里嘟哝着，撑着面前的小桌，倾斜着身体把另一只手伸向前方。
宗像的脸就在咫尺之处。只是，在手指触及到看上去跟记忆中毫无二致的柔软头发之前，“啪”的一声，手背上挨了重重的一记。被拍开了。
宗像凌厉的眼神从镜片背后投射过来：“请不要随随便便碰我，我还没确定你就是周防。”
说完这句话，他露出像是后悔了一样的神情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查看什么记录一般把自己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翻看了一遍，说道：“也就是说，是白银之王救了你。”
“……就结果来说，是这样。”本来还想针对宗像的反应说点什么，可是因为宗像的眼神太过认真，周防只好先回答。
“可是白银之王在那之前已经被你杀死了，虽然我有阻止过你……”不知是不是错觉，宗像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
“嗯……是那样没错。”
“你就不觉得矛盾吗？”
“只要人还活着，那些有什么关系……不过那家伙是有说过什么灵魂之类的东西……我听不懂，睡着了。”面前的男人毫不羞耻地说到，宗像忍耐着叹息扶住了眼镜，只听周防继续说道，“那家伙也回来了，下次你自己问他吧。”
“那家伙……是指白银之王吗？”
“嗯。”
“对于你把最古老的王叫做‘那家伙’这一点我不敢恭维，不过早就知道你就是这种人，算了……说到白银之王，他的能力应该是‘不变’，是除了身体机能之外还有其他什么隐藏的能力吗，可惜在这方面投入的研究资料几乎为零，要是……”
“……信了？”呼唤着陷入自己思考迷宫中开始不停念叨起来的宗像，周防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下一刻手腕却被强力地抓住了。
“最后给我看一个证据。”没等周防问是什么，宗像放开了他的手，“给我看伤口，我留下的伤口。”
脱下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是t恤，虽然室内开着暖气，但接触到空气的皮肤还是不自然地收缩起来，令周防感觉到有鸡皮疙瘩正在蠢蠢欲动。令他寒毛倒竖的海有另外一个原因——展现在宗像眼前的背部被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了。
像是触碰什么珍贵易碎品一样犹豫而缓慢的指尖，抚摸到了左边胛骨以下，正对心脏的位置。那里应该是有一个与胸前对应着的同样大小的伤痕，虽然自己从未看到过，此刻却借着宗像手指的移动得以确认。
把手中抓着的衣服扔到沙发上，周防慢慢转过身来，手指紧接着便来到胸前。同样的触摸方式，只是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好像宗像认为如果施力稍大一些伤口就会裂开，虽然那已经是一年前的旧伤。
纵向的切口虽然愈合，却留下了如同虫趴伏在胸口一般的红黑色痕迹。宗像的嘴角有些微微的颤抖。
周防把手按在了宗像的手背上，温度较之以前似乎要低一些，但也仍旧比宗像的手要来的温暖：“感觉到了吗？”低沉地说着，盯着宗像的脸。
手上传来的律动是即使透过宗像的手掌也能感觉到的，心脏努力而有节律的鼓动以及跟自己心脏的跳动合在一起的宗像的脉动。
“我还活着。”春雷在云层中滚动的声音在宗像耳边环绕。
“嗯。”低声答应的宗像垂下眼皮。
“你不用自责。”
继续说着，就听宗像保持着低垂眼帘的姿势嘟哝道：“我有什么可自责的，阻止王权爆发是我的责任。”
“唔，哦。”
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周防十分自然地接过宗像递来的衣服，带着些许遗憾慢慢穿回身上。
☆
活着的时候就活着，死了的时候……就死了吧。虽然是废话，但却是周防心中对生死的真实感受——简而言之，他没想太多。
睁开眼睛，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呼吸仍在继续，脑子里浮现的是“原来还活着”这样的念头，但是，眼前半蹲半跪俯视着自己的，分明是数分钟之前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少年的脸，于是又想“果然还是死了吗”，两种念头混杂的结果是短暂的沉默，面前有着透明质感的少年用催促青梅竹马上学的口气说道：“醒了吗醒了吗？快要来人了，我们快走吧！”
等周防真正清醒过来，才发现透明质感并非自己眼花。穿过少年的后背可以看到他前方树木朦胧的轮廓，以及向前方延伸的路的形状，虽然少年的双脚在雪地上留下了印记，但只是看上去的话，他还是像灵体多过于像一个人。这么说来他到底是在走还是在飘？明明周防比他高大，腿的长度也没法比，但少年的移动速度却相当快，前行的过程中，他常常回过头来催促，以至于最后周防连询问的念头都打消了。
因为麻烦。
倒是后来少年自己絮絮叨叨的讲了起来。但那已是他们徒步穿过了一个市——从东京到达J市——在无意中找到了收留他们的旅店之后，某个晚上闲聊的事。
“我啊，搞不好另一半灵魂去了原来的身体那边哦，”那天晚上，把糊上厚纸的拉门和窗户都紧紧关上，少年缩着脖子，一边喊冷一边靠近火炉旁，无不寂寞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道。
周防无法阻止他，因为经过几天行路他已经清楚知道，自己与这位白银之王一样无法使用力量，即使要在手指拱起一点火星也很费劲。眼前这位王者的状况更加糟糕，半透明的身体连出门也必须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好在现在正是冬天，并且J市还有全日本最负盛名的雪山，在这里即使被裹成木乃伊也不会引起怀疑。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嗯……中尉应该知道的吧。”少年继续说着。
啰啰嗦嗦顾自说着的少年让周防想起十束——目光偶尔会正经一点，更多时候则是让人咋舌的脱线，出奇的锐利并且多话但却不会让人讨厌。只是少年的眼底还有远比十束更深邃的寂寞和深不可测，这种时候就会让人不由得相信他果然就是独自在天空中生活了超过百年的老者。
关于能力的减弱，这位已经进入老年期很多年的年轻人似乎也有他自己的看法。
“我的能力是‘不变’，当然不死也是不变的一环，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下，我的寿命是永恒的，可是那个时候我的身体里还有无色之王的‘干扰’之力，你用炎之力击穿我的身体，不过在那之前我的‘不变’和无色的‘干扰’同时与你的力抵消，触发的强大力场把我的灵魂轰出了身体。”
“那无色之王也还活着？”
“不知道，再说我也只是假设。”
“那我的情况你要怎么假设？”
“我涉入了，抱歉。”老老实实地道歉，却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年轻人的脸上分明是年长者才有的狡黠，“那个地方已经有两位王死去，对你本来就已经很抱歉，如果因为杀你引发连锁反应，导致青之王的王权爆发实在不划算，而且，对那个人来说负担太重了。老实说，他不像是能自己卸掉压力的人。”
虽然与宗像只见过一面，但白银之王的眼力准得可怕，周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对石盘的研究不彻底，害得许多的人因此受了苦，是我的错，”少年的目光黯淡下来，“可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永远都不想再碰跟石盘有关的事了。”
周防翻了翻眼睛，痛快干脆地道：“不想碰就别碰了。”
“啊哈哈，好丢脸，让年轻人给安慰了啊……”慢了一拍才说出别人难以理解的玩笑，白银之王的掩饰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
但是实际上，周防并没有安慰了对方的实感，只不过是有什么说什么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