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移动手指——还能动,然后是整个手腕,抬起来的瞬间全身的感觉也回来了,于是感到后脑勺一阵抽痛,眼皮的缝隙处有不明亮的光透进来,证明自己还活在世界上,但是把眼睛睁开一点点之后却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这样说来,刚刚应该是昏过去了。
……
被带到那附近已经空无一人的公园之后,没有争吵,没有开场白,双方十分有默契地拉开了架势,毫无悬念地动起手来。
对方负责动手的是伏见,少年则牵着安娜站在一旁。
仔细想来,从那时开始,怪异的感觉便像怪物的触手一样潜伏在周围。
安娜既不逃走,也不呼救,甚至连挣脱少年的意愿也没有,她静静地站在少年身边,大大的眼睛里带着平静安详的光,仿佛看透了一般望着八田与伏见。
伏见像在跟孩子戏耍一样,虽然他拔出了小刀,也确实将灵力缠绕在小刀之上,但并未认真跟八田对打,比起八田,他倒更像是那个想要拖延时间的人。
怪异……与不妙。
就算是一开始动手就会忘记周围一切的八田也感觉到这股无法解释的奇怪寒意,焦躁渐渐暴走的同时,直觉也在提醒他尽快结束战斗。
这个时候没时间考虑其他的。八田在心中描绘火焰的形状,让体内寄宿的火种迅速燃烧,当手掌上清晰地出现一大团红光的时候,少年在一边森然一笑。
真的不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火焰愤然燃烧的下一刻就消失了,持续的时间比流星划过还要短暂。举着刀呆在在一旁,毫无战意可言的伏见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自己的脸色应该比那更糟糕。
然后,在自己愣住的时候,前面的少年不见了,后脑勺刮起一阵劲风。
疼痛。
眼前变得黑暗之前还在一直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火焰会消失了呢?
……
现在想起来,又是一个阴谋,而自己还老老实实地就踏进陷阱里去了。
过度高估自己的能力,过分相信已经到手的东西。但是,那些被人给予的东西,不总是轻易的就会失去吗?只有一端在自己手上,另一端却捏在他人手里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人抽走,期待别人终将失望,这个在两年前追着那个身影,自信地以为可以让对方改变主意却最终无功而返的清晨就已经深深体会到,然而却没有吸取教训。大概是因为那个就算已经归为失去的部分——那个人仍然不停在眼前彰显着存在,自己才会忘记了那已经不属于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可能听由自己的控制?已失去的朋友也好,已失去的能力也好……
这样说来,自己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在懊丧几乎要脱口而出之前,听见了说话声,紧闭的眼前有人的影子晃动。
他差点连呼吸都屏住了。
干燥的手碰到了额头,小心翼翼的触碰方式让他有些厌烦,但对方一开始说话他又不得不压抑着仔细聆听。
“跟说好的不一样。”撩开头发的手很温柔,但说话的口气却相当冰冷,正是伏见一贯的语气,但是,这种说话方式通常并不是伏见对自己人会用的,于是他有点好奇,想要看看对方是谁。
“不是只要带回安娜就好了吗?把这个笨蛋牵扯进来是要做什么?”得不到回应的伏见焦躁地咋舌,张开的手指伸进了躺着的他的头发里,话说,一边乱摸人家的头发一边说人家是笨蛋也太失礼了吧?他很想马上跳起来跟伏见理论理论,理论不成的话打上一架也行,但是,现在应该忍耐。
忍耐。八田美咲二十年人生最稀缺的就是头脑和耐心,只是现在是处在一个不得了的场合,即使脑筋不怎么好也能体会得到,所以此刻就算把一生的忍耐都用尽也没关系,忍耐吧。
“计划又不是我改的,朝我发火也没用啊。”红发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在稍远的地方响起,“不想要美咲牵扯进来的话,把他绑起来关在能让你放心的地方如何?”
“啊?愚蠢可笑。”伏见傲慢地拖长了声音。
对,愚蠢可笑,也难怪伏见会用这种不耐烦的口气……八田在心里赞同。
明明感觉是那样,但头发却被揪了一下,有点疼,这家伙在激动什么啊?
把眼睛撑开一点缝隙,迎面对上了伏见光芒闪动的眼睛,想着完蛋了的瞬间,嘴巴却被伏见的手掌轻轻盖住了。
盯着自己眼睛的眼睛轻轻转动了一下,那是“别动”的意思。八田立刻就明白了。
“还有,别随随便便叫美咲的名字。”
八田心猛的一收缩。眼睛望着自己,但伏见却是在对红发少年说话。
“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嘛……算了,不叫就不叫。”少年无所谓地打了个呵欠,“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在意为什么又要离开?这是你们城市人喜欢的那叫什么……放置PLAY?”
“你懂什么。”
“不懂啊,完全不懂。”少年嬉笑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散漫,可是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在我看来,越是珍惜的东西就越是应该早一点抓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明明想要得不得了却只会咬着手指头在旁边看什么的,那是傻瓜的行为哦。”
“我要怎么做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这样说的伏见眼里有隐约的怒火,但说话却依然冷静,冰冻的怒气远比爆发出来的怒气要强烈,八田看得出来,只是不解。
是少年的话触动到他心底了吗?八田不太明白,伏见心里有珍视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八田自己也同样拥有珍贵的东西,吠舞罗、伙伴……八田珍视的东西比起中学毕业那时候多了好多,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伏见最明白。但伏见的珍贵东西是指什么他却不清楚,为什么会远远地看着,是那么难以到手的东西吗?如果是喜欢到不惜离开吠舞罗都要得到的东西的话,八田觉得在那之前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因为伏见也是八田所珍视的其中之一,他的愿望即是自己的愿望,自己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伏见冷淡地看着八田放射出光芒的眼睛,干脆地无视了其中的期待。
“我还没沦落到要你这种小孩子来教训的地步。”
“别小看我哦,我家可是有一个开旅馆的奶奶哦。”少年得意洋洋地笑道,“虽然我的阅历不怎么样,我家那个老太婆的眼睛可是很厉害的哦,那个‘阅人无数’的话根本就是为她准备的哦。要是你站在她面前,多半会被她说不够坦率啦,不够直接啦,嘛,对待笨蛋就要用对待笨蛋的方式,你那种拐弯抹角的方法太难懂了……”
“啊,好烦,闭嘴吧。”伏见一句话打断了少年的长篇大论。
少年毫不介意地停下,却附送给伏见嘿嘿的几声偷笑,那像是逮住了鸡的狐狸才会发出的奸诈的声音。
还想听下去的八田觉得有点扫兴,可是被定为“昏迷中”的他当然不可能提出反对意见,心有不甘地瞪了伏见一眼,伏见明明看见了却一脸淡然地转过身去,办法自然是没有的,除了乖乖的当他的昏迷者,乖乖地听下去之外。
“所以,我想知道的是,既然他准备要用御槌的老办法,要我们还有什么用?”
从伏见的嘴里听到了意外的名字,八田竖起耳朵,只听少年答道:“我也不知道,让他自己跟你说吧,你们不是志同道合吗?”
伏见咋舌道:“他说的那些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你还是跟他联手了。不是想当王吗?你对哪个比较感兴趣?依你的能力来看,果然还是赤王?”
“啥?”
两道目光集中到身上,八田才发觉到因为太过惊讶而坐起身来的自己完全暴露了已经醒来的事实。
伏见轻轻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八田仿佛能听见他心里正用无奈又厌烦的声音对自己说“白费了”的话。
白费了就白费了吧,反正是让我这个笨蛋配合着耍心机的你不好。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
“喂!你说猴子想当赤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