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了看伏见,摊开手肩膀一耸:“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
“猴子,你真的想要当王?而且……还是赤王?”八田不再看少年,视线转向伏见,咬紧的牙齿间挤出难以置信的沙哑声音。
“我做赤王有什么不可以吗?”伏见的回答看似轻松,但他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不知何时,对面而立的两人眼神都开始认真起来。
“不可以。在我心里王只有尊哥一个,除了他之外,我不承认任何赤王,你要当王就去当你的,青王也好,黄金也好,爱当什么随你便,但是赤王的位置是尊哥的,不许你乱来!”
“尊哥,又是尊哥……美咲你记性不好吗?你忘了他已经死了吗?被室长……被青之王,杀死了,你忘了?”
“没有!”八田用球鞋用力踢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却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尊哥没死!怎么可能被青王杀死!他的火焰还在!”
“在哪?”伏见冷笑一声,一脸遮掩不住的嘲弄,“火焰,在哪?”
“就在……”八田抬起眼睛看了看,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火焰来自于站在伏见身后的少年,但从他出现之时起就没有人——除了他自己——承认他就是周防,可是,他手里却拥有与周防一样的能力,并且还能将能力传递给他人,所以即使不能马上承认,也不能说众人心中没有迷惑。现在想来,在熟悉周防的人看来,以周防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潜伏在对手的势力之内愚弄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吠舞罗众人,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少年绝不可能是周防尊。
那个火焰当然也就不可能是周防的火焰。
“……所以才会在我想要用的时候熄灭了吗……”八田神色黯然地垂下了头。
一开始就有偏差的题目无论如何也不会导出正确的结果,但是人们在抱着巨大期待的时候却总是会无视这个道理,被一厢情愿的误会耍得团团转,做出更多错误的决定。
“美咲,”伏见的声音听上去遥远而轻柔,他呼唤着低着头的八田,在八田失神地看着地面,没把他的呼唤听进去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放在了八田的肩膀上,手指几乎掐进肉里,“美咲,看着我。”
疼痛和恍惚让八田抬起头来。
“我会当上王,然后……”
八田不住摇头。那是不可能,也不可以的,因为伏见是……伏见是……
“然后,你要看着我,你的愿望……”伏见执着地继续说道。
他终于没能说完八田并不想听下去的话,比伏见耳语般的声音更大的说话声打断了他。
“这些那些之后再说吧,先进行我们的计划好不好?”原田的声音伴随着喀拉喀拉的铁门开启声从外面传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带着潮湿咸味的海风,以及夜晚航船汽笛的呜咽。记忆中暧昧的部分渐渐清晰起来,短暂的混乱之后,由突然出现的敌人带来的清醒让八田想起了这个地方,这里正是当初吠舞罗捡到原田的那个港口仓库。
当初如果不是在这个仓库遇到这个男人,现在也不会出这么多事。虽然八田不是那种一旦讨厌一个人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朝对方头上扣的人,却也忍不住思考如果这个男人不存在的话,周防跟吠舞罗是不是会有其他的未来,伏见是不是也不会离自己而去之类的事。
原田用看透了八田心思的诡异脸色微微一晒,咧着嘴巴微笑说道:“八田先生,以前受你照顾了。看在那些日子你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我招待你看一场表演如何?”像表演滑稽秀一样转过半边身体,原田两只手掌夸张地张开,朝身后摆开一个锐角,直直地伸展开来。
八田呆呆地望向原田,然后他看到了,在原田的身后,局促不安地双手抓着裙角,缩着身体坐在阴暗处的安娜的小小身影。
就算是八田那个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也差不多猜到原田所说的表演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曾经上演过一半,却被周防带领的包括八田、伏见在内的吠舞罗打断的,包含人类丑陋欲望的肮脏剧目。
八田向原田投以轻蔑的目光,但原田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似的笑着从仓库角落搬来一张软椅,推着安娜在上面坐下。
破旧的椅子发出连少女的体重也无法支撑的吱嘎声响。
“我们开始吧。”原田吐出恶魔的低语。
安娜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
车子在即将进入傍晚的街道上前进,为了能够随时观察后面的人,淡岛握住方向盘之际便顺手调整了后视镜,同时让车保持不急不缓的匀速在路上通过。
车里环绕着可疑的气氛,映在后视镜中相邻而坐的两人之间看上去十分融洽,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是个男人吧,没错,跟宗像一样高挑,却比宗像看上去魁梧而且壮实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女性,走路的动作也好,坐下的姿势也好,男人的身上散发着明显的不良的气息。遮住脸的风帽即使是坐在车里的现在也完全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只是从风帽的前端露出颜色鲜明的两缕发丝。那太过于显眼的颜色使淡岛不得不把他与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可是一想到最近出现的另外一个人,又不由得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草木皆兵。况且,目前的对手早已不是那个组织,那段在敌对中也会觉得心疼的时期应该早已过去。
再说,宗像的态度也很淡然。
就在十几分钟前,淡岛接到宗像要求她到公寓相接的联络,因为当时是在道场练习,要避开众人花了一点时间。因为自从伏见在任务中失踪以来,连续四天宗像都外宿……应该是回自己的私宅,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状况,加上宗像并未向身边任何人告知过原因,虽然要住在私宅或宿舍纯属个人自由,宗像也并没有告知他人的义务,但一反常态的举动总是会引来许多猜测,何况本身就谜团重重的王本身。于是自最接近王的高级人员到普通的事务员,第四分室内流传起了各种版本的“室长外宿物语”,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室长有了女人这个传言,短短四天时间,从这位不知名女性的年龄身高长相到工作三围爱好,几乎能编成一本书般的具体形象被构思出来,让淡岛简直要惊叹人的构想力的强大了。
老实说淡岛自己也对这个稍微有点兴趣,可是还没到一定要找到一个让自己可以接受的结论的地步,所以当队员围在自己身边想要探听到一点消息的时候,淡岛以一贯的严厉态度打发了他们。
但是当这个可疑的男人与宗像一同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时候,淡岛不知是放心还是揪心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跟他们猜测的都不一样。意识到自己在这样想的同时,淡岛在心里嘲笑自己其实也跟那些杜撰出流言的家伙差不多,但是,这种体现出关心的猜测难道不是也表示对王本人的了解并不深刻吗?虽然是早就知道,并且也毫无办法的事,但淡岛仍然感觉到淡淡的寂寞。
依照宗像的指示把车绕到靠近港口的地方停下,下车的却只有男人一个人,他把风帽拉得更加严实,嘭地关上了车门。宗像在车窗内招呼他,于是他绕到了车的另一边,倾斜着身体听宗像对他耳语,随后站直身体。
“这回可不许你再乱来了。”
听到宗像这样说,男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随即消失在港口林立的建筑的黑影之中。
等到男人的背影再也看不见的时候,宗像收回了视线,调整了姿势从后视镜里看着淡岛,按说只能是前面的人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但淡岛却觉得宗像的目光从镜子的反射着看进了自己的眼睛里:“淡岛君,有好多问题的样子呢。”
“室长,”就算难以启齿也还是想说,“那个人,是周防吗?”
“是的哦。”快速地回答。
“是真正的周防尊吗?”
“是的哦。”同样的速答,宗像的脸上挂上了愉悦的浅笑。
“是吗?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这样说之后就看见宗像笑着扶了扶眼镜:“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啊。”
这世上有这种道理吗?因为死过一回而改变?或者,这是专属于王这种生物的特权?淡岛无法理解,可是再下去应该要怎么问,她却理不出头绪。
只听宗像说道:“淡岛君,到七釜户的御柱塔去吧,我有点事想跟黄金之王商讨一下。”
停顿片刻,在淡岛无言地发动车子的同时,宗像嘴角轻轻往上一弯:“你想知道的就让我们在路上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