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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箫云封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26

"它来了!它来了!我就知道它一定会来!它终于出来了!"西尔的眼球因为兴奋而暴涨出了条条血丝,那些藤蔓的尾巴从他的眼球开始向外伸展,将本就皲裂的皮肤也破坏得血迹斑驳,他激动地挥舞着焦黑的手掌,拼命把自己移到了诺顿面前:"HODER,它离开主控光脑了!你可以不受他的控制了!现在开启你的系统程序吧,我们要制造出成千上万个像你一样智慧的战犯!像你一样优秀的人种!来吧!"

他拼命摇晃着诺顿的身体,诺顿却如同行尸走肉般一动不动,他琥珀色的瞳仁儿一片呆滞,如一潭死水般惊不起半点涟漪。

西尔目眦尽裂地大吼:"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离开了它的控制,你的程序怎么还是无法运行?!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将诺顿甩到一边,带着满脸的血污斑驳扑到了修的面前,焦黑的五指高高举在半空,然后就向着修的胸膛刺了过去:"一定是你!你这个心口不一的家伙!你在我的珍宝上动了什么手脚?"

在那焦爪要碰到修的皮肉的时候,本就破碎的天花板被某人重脚一踹,一个人影就从上面跃到了修的身后,拽住他的身体就将他向后拖去!

也幸亏有他这么一拉,西尔的半个手臂都砸进了地板里,如果这样的重击捶进了修的心脏,那么他必死无疑!

西尔眼见一击不成,他赤红着眼,几步上前就要将修毙于爪下,维纳却突然抬头,对着他背后吼道:"基尔夫!就趁现在!"

西尔一惊,下意识地就向后望去,基尔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背后,抱着诺顿僵硬的身体就向后跑去!

维纳趁此机会抢上前来,飞脚就向西尔后背踢去!

"维纳!回来!"

修的尖吼忽然炸响在耳边,维纳反射性地就要收脚,但是西尔的脑后就如同张了一双眼睛,伸展的触角已经勾住了他的脚踝,居然在半空中就将他抡了起来,狠狠向墙壁上甩了过去!

维纳只觉得后脑一痛,自己的脊椎如同断掉了一般碎成了几块,后脑中流出的血液浸染了诱人的甜香,虽然因为已被标记过而不太明显,但他情绪起伏太大,信息素在体内如同海浪般波涛翻涌,这无力的虚弱感让他站立着都摇摇欲坠,腥甜的血味已经抿到了唇间,却被他狠狠地咽了回去。

"维纳!你先去奥兰多那边!"基尔夫一边通知机动队的人来到这里,一边对维纳吼道:"说不定奥兰多还能抢回他的大脑!别让噩灵控制了一切!"

"基尔夫,你······"

"别他妈婆婆妈妈的!奥兰多把你的脑袋也-操-傻了吗?"

基尔夫怒火冲天,连平时从来不说的脏话也吐了出来:"还不快去!"

维纳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飞奔着离开了。

"妈的!老子小时候最喜欢拆蜘蛛腿了!我今儿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只脚!"

基尔夫吐掉嘴里的血,将修掩在了他的背后,他左手拿着通讯设备狂吼"怎么还不过来",右手就从背后把微型枪牢牢握住掌心里,对着西尔就发射出了一连串的光弹:"老子今天就要做一顿蛛腿盛宴!"

那些光弹在靠近西尔的时候就自动扭曲了方向--基尔夫难以置信地看着它们从半空彻底调转了半圈,然后向着自己反弹了回来!

他压着修的脑袋向后弯腰躲过了这些散弹,那些光弹威力很大,在后面的墙壁中也击出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孔洞,幸而此时,那些后知后觉的机动队成员们也端着枪从外面飞奔而来,严密的光网向西尔兜头罩来,只是他并不躲避,只是冷笑着挪动轮椅后退了几步,那些触角挥舞得更加快速,而光网居然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就彻底消失,半点都没能触碰到他的身体!

科尔维亚分部的反叛者们也从楼下赶来支援,一时间尖叫和轰鸣在这里交相辉映着奏出了一首圆舞曲,漫天的子弹光网齐飞,受伤后的惨叫和怒骂挤满了这方寸之地,断裂的桌椅和碎片散的遍地都是,有人还没有探头出去,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轰碎了头颅!

西尔依旧桀桀笑着向修和基尔夫那里挪去,他们两人本来就因为要躲避攻击而移动的不快,而那轮椅在西尔用来更是驾轻就熟,不多时他就来到了两人附近,而头顶的两支枝条更是翻卷着缠了过去,勒住基尔夫的脖颈就将他吊在了半空!

余下的机动队队员们不敢再继续攻击,而基尔夫在窒息的痛楚里难耐地踢动着手脚,好在西尔似乎觉得杀了他没有意义,于是他也同样被狠狠甩了出去,在那一地玻璃碎片中滚了几滚才停了下来。

基尔夫试图重新爬起,但是扎在膝盖和掌心里的碎渣让他刚一挪动就痛彻心扉,在他缓解疼痛的当口,西尔已经来到了修的附近,他连话都不想多说,那些飞腾在半空中的触角分别扎进了修的头皮和脊椎,随着鲜血狂-涌而出,修也痛得尖叫了一声,用力蜷缩了身体。

他原本就长得瘦削而苍白,那双瞪圆了的眼珠被疼痛和惊骇所占领了的时候,眼白似乎都被挤了出去。

基尔夫从来没听过修这样的惨叫,就好像有人从他的头上划开了十字,然后将滚烫的盐水浇入了他的脑髓里。

而修在这一声痛呼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略微抽-搐了几下身体,然后血液就如同全被抽干了般从身体里流失了,他的身体立刻就雪白了下去,那颜色浅淡地要和地板融为一体。

"还是不说,是不是?"西尔被血藤覆盖住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了:"你是不是还想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基尔夫不顾膝盖的疼痛站直了身体,他全身多处受伤,鲜血汇成小溪积到了他的脚边,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占据了一切······

不能让修出事!

不能让修出事!

不能让修······

然后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

他试图挪动自己的手臂,却发现大脑和身体连接的导线如同被切断了般悬浮在半空,他的意识高高漂浮在了云海里,他能感觉到自己依旧半跪在原地,但急速跳跃着的脑电波让他的心跳也开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他马上就感到呼吸困难,手脚都充盈着剧烈运动后才会导致的酸麻无力。

西尔正在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修的惨状,他刚想将那钢铁枝条探入得更深,就感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这实在太诡异了,在这种嘈杂而混乱的环境里,他居然能察觉到有人来到了身边,并以如此轻柔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  西尔表面上是要得到主控光脑,也就是噩灵百分之三十的控制权,但实际上是为了拖住时间,好让诺顿抓住机会,得到被噩灵所控制的帝国大部分网络和脑电波,从而利用这些来影响人们的潜意识···艾玛怎么这么伪科幻了,向着不归路风驰电掣地前进···

☆、chapter39

西尔缓缓地转过头去,但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只手触摸的地方出现了腐蚀般的疼痛感,即使是硫酸一点点涂抹上去都不会疼痛得如此缓慢而剧烈,他能感到自己被触碰的地方,那些本就皲裂的皮肤已经剥落得只剩下了钢铁铸就的骸骨,当那只手越过血肉和神经碰触到仅剩的脆弱的骨骼时,他长大了嘴想发出痛楚的吼叫,却已经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了。

HODER.

也就是维纳眼里的诺顿。

奥兰多的亲生兄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基尔夫只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他想要说出的词句,但是诺顿状似温柔地把手触摸到了西尔那些抖动的触角上,他来回拍抚了那根瑟缩颤抖着的枝条几下,然后便手腕发力,直接将它们拔了出来!

谢天谢地,那种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而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但随着那些枝条离开身体,西尔同样也发出了人类不该拥有的惨叫,构筑他大脑的电路迸溅出了金粹的电光,而他就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设备一般,完全瘫痪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从轮椅上歪到了一旁,身体犹在痉挛般地抽搐着,看上去就像个虚弱的刚经过电击实验的小白鼠般可恶而又可怜。

诺顿松开了手,让他软软地瘫在了一旁。

科尔维亚的叛乱者和机动队成员们都面面相觑,但在瞬间的怔忪之后,他们很快就进入到了新一轮的互击之中。

就在这片枪林弹雨之中,诺顿慢慢地拖着脚步,挪到了基尔夫面前。

他似乎对基尔夫的存在很感兴趣,于是同样伸出手去,在基尔夫几近发散的瞳仁儿前拂动了几下,然后就揪住了他额前的一撮头发。

那缕发丝立刻就在诺顿的手中被烤焦了,蛋白质的气味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但与对方近在咫尺的基尔夫却拼命地拖着膝盖想要后|退,随着诺顿的临近,那种身体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而令人胆寒了,他想出声拒绝,却发觉自己的手臂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掌心。

没有疼痛。

那只手臂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青烟,血肉很快变得紫黑而脱落下来,他似乎能看到白骨从缝隙里冒出了渣滓,但这种没有感觉的状态却更加令他不寒而栗,因为他根本移不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肉被腐蚀,而他根本无能为力。

"放开他!"

一声轻声的痛吼同样漂浮了起来,基尔夫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松开了,而诺顿向旁边踉跄地摇晃了几下,终于堪堪稳住了身体。

修半弯着腰挡在了基尔夫面前,他看上去也是刚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了精神,那双绿宝石的瞳仁儿已经完全被蒙上了一层水雾,头顶的鲜血蜿蜒着流过他的眼睛和鼻子,腥臭的味道令他作呕,脊椎上的疼痛也在不断牵拉着他的神经,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强压着的颤抖:"诺顿,别杀他······求求你。"

诺顿应该是感到了愤怒,基尔夫朦胧着想着,因为他的心脏已经跳跃的快要脱离控制,他几乎难以从外界抽取到氧气,于是只能捂住胸口艰难地呼吸,天边的白光仿佛都落到了他的面前,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诺顿摇了摇头,继续向基尔夫靠近了过来,而修只是牢牢站在基尔夫面前,用瘦削的身体挡住了诺顿,只有沙哑却镇定的声音从他胸腔里震出:"如果你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世上,还能不能有第二句话,能将诺顿钉在原地?

但诺顿确实静止不动了。

他抱着膝蹲在了修的面前,亮晶晶的眼睛就像两个太阳闪烁在其中,基尔夫终于明白了他感觉到的怪异在哪里--诺顿的目光太澄澈了。只有不谙世事的孩童和行将就木的老人会有那样不染尘俗的眼神,它们虽然波澜不惊,表达的含义却是单纯而简单的,没有杂质的琥珀甚至连松脂的容身之处都不曾给予。

"修······"

他蠕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是只有细微的蜂鸣震动着他的声带,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于是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他拼命指向自己,手指上下甩动着试图发声,但是很快就急出了一头冷汗:"我······"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整个地炸开了。

实际上来讲,那个大门早就摇摇欲坠着将要落下,但这次它真的是被用微型雷姆整个地轰开,断裂的碎板滚落了一地,在四处腾散的灰雾中,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身影。

但随着烟雾慢慢散开,这一切很快就出现在了几个人面前。

是奥兰多?

还是噩灵?

但是修眼尖地看向了来人的手掌,他的左手紧握着维纳金黄色的发丝,而右手则轻松地拉动着古斯塔魁梧而健硕的身躯。

在刚刚那声爆炸过后,古斯塔就不见了踪影······现在看来,是去阻止噩灵了吗?

维纳和古斯塔都都不知是死是活,他们两个都是满脸鲜血,手脚无力地被拖动在身后,随着距离的拉近而被迫牵拉出了长长的血痕。

还没等修和基尔夫前去把他们救下,噩灵却突然松开了手。

那依旧是奥兰多的眉眼,凝聚的却不是奥兰多的神采了。那种神情太过目空一切,却又带着跃跃欲试的喜悦感,这两种矛盾的性格中和在一人的世界里,虽然神秘,却令人不敢靠近。

"啊!爸爸的身体果然是世界上最适合我的身体了,根本连适应的时间都不需要啊。"

噩灵转动了几下脖子,发出了咔吧咔吧的轻响,他渐渐向诺顿移去了目光:"让我来看看······你是那个因为我的驾临而得到有益变异的无机生命体?哈,拥有数以亿计的计算量,却没能拥有大脑,那个蜘蛛怪给你寻找到了一个载体?"

诺顿慢慢向后移了一步,他半眯着眼打量噩灵,似乎根本没有把它的话听进耳朵里。

噩灵倒是毫不在意,只是观察诺顿的目光变得更加仔细了:"等等······你是爸爸的哥哥?帝国还真是明白什么叫物尽其用,哈哈,以为拥有了和爸爸一样的血缘关系,就能拥有同样智慧的大脑了么?真是一群单纯而又简单的蝼蚁。"

于是它踏前几步,同样蹲在了诺顿面前,和他平行着直视到了对方的眼睛里:"这就是蜘蛛怪几次三番地从背地里阻止我的原因么?让爸爸来接入我的频率,然后我就会暂时放松对各个地区的管辖,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完全地用你自己的那套程序进行测算······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吧。"

诺顿依旧呆呆地半坐在原地,他并没有说话,却仿佛被对方牵引着意识般飞掠过了帝国的大部分土地,不只是网路和电路才可以通行,只要是那些阳光、那些空气、那些声波所穿行的地方,他都能"看见"一切,能看见背着书包蹦跳着上学的孩童们,能看见燕子在喂养自己的雏鸟,能看见成年人夹着公文包走在上班的路上······

"什么嘛,原来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吗?"

噩灵既是遗憾又是无奈地仰天长叹一声,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走到一边,将修从地上拖了起来。

修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和长时间的疼痛而陷入了半晕半醒的状态,此时他感到有人搬动了他的身体,于是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觉得几根手指狠狠压在了他的伤口上,甚至还恶意地捻动了数下。

但他已经根本没有力气痛叫了,只能尽量紧缩着身体试图离开那阵大力的挑搓,指甲修剪的很圆润,但是挑开皮肉还是让人无法忍受,他虽然紧闭着眼睛,泪水还是渐渐地打湿了睫毛······

诺顿的眼神突然变了。

如果说他的眼睛原本是没有杂质的纯净的琥珀,那么现在就是将泥土封存在里面的污浊的标本,他还是颤抖着声带说不出话,但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手臂,带着怒意将噩灵的手从修的伤口上硬拔了出来。

"哇!终于动了呢!"

噩灵根本不管满手的血污全拍在了身上,他毫不怜惜地将修扔到了一边,然后原地转了几圈,兴奋地大呼大叫起来:"太棒了太棒了!说不定会有超越我的人存在!我真是太高兴了!快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诺顿感到难言的疼痛从意识深处浮现了上来,这种尖锐的认知让他的潜意识也疼痛不已,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但他根本无法阻止,他飞翔着的灵魂依旧掠过了原本的土地,但看到东西都和刚才不同了,许多争吵着的对话也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朵······

"你怎么从来不管孩子,只知道出去吃喝-嫖-赌-,我当初选择和你在一起,真的是完全是瞎了眼睛!"

"这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长辈们教导他也是为他好,但他从来都半句不听!早知道我就不生下他,直接把他丢到路上让车撞死好了!"

"这哪来小的孩子,居然敢横穿马路?没办法,我已经将他撞倒了,现在救治可能也来不及了,要不然我就干脆将他······等等,不对,我刚才在想什么?是谁让我这么做的?是谁把让这个念头闯进我的意识里的?不对、不对、究竟是谁?"

"······"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如果现在真的有人通过声源监控设备来收集全帝国的这些跃动符号的话,他就会发现,那些争吵和自白陡然变多了,它们就像拨动了人们心灵中名为阴暗和欲望的弦子,那些随心所欲的梦想早在童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但是现在不同,这些并不美妙的梦想搭上了成功的列车,所有的自卑都会转化为无边的妒忌,所有的羡慕都会堕落为深渊下的恼怒,没有什么能够得到幸免。

诺顿被这接连不断的声音给逼得尖叫起来,他的声音粗噶到了极致,喉咙里仿佛也被逼出了涌动的鲜血,苦涩的藤蔓牵拉着肺腑,让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40

噩灵对诺顿的痛苦根本无动于衷,它甚至还因为对方的挣扎而笑出了眼泪:"除了某些不可控的攻击倾向之外,这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实验品!连我都想把你收入囊中了呢!"

"有这么高兴么?"

有个低哑的声音这么问它。

当然高兴啊,怎么会不高兴呢?

"欣喜到连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么?不过是个拟人类生命体,也配拥有人类的感情?"

"你说什么?"噩灵突然发力,一把将维纳的金发揪在了手里。对方脆弱的脖颈就在自己面前,血污至今还没有擦净,人类的身体真是太脆弱了,只要想要破坏,只要吹口气的力气,就能将那柔软的麦秆压折。

"可是,精神的麦秆可是永远也不会断裂的啊",维纳冲着噩灵露出个沾满了血液的微笑:"奥兰多,我怀孕了。"

他被直接用力掼了出去,擦过那些尖利的碎片摔到了墙壁边,路过的地方拖出了一片片抹不去的红痕。

维纳摇了摇眩晕的大脑试图站立起来,他的牙齿被碰掉了几颗,这让他的话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但是那些低沉的笑意却依旧挤满了空气:"所以,如果不想让你的伴侣一尸两命的话,就快点给我活过来啊。"

噩灵有些惊慌地踏前几步,它伸手就想扼住维纳的气管,推出一半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就被自己颤抖地阻止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动了?"

天知道,维纳有多么兴奋于看见噩灵力不从心的模样,于是他乘胜追击地吼道:"如果你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就永远也不要占据这具身体!"

维纳的左脸又被一股劲风扫过,然后当即就狠狠地肿胀起来,鲜红的指印如同雕塑般被建造在了他的面颊上,他已经分不出疼痛出现在哪里,所以也无所谓是否忍耐了:"奥兰多!你这个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大懦夫!你要让你的孩子,向一个拟人生命体叫父亲吗?"

这个"懦夫"当真让噩灵感到了震怒--只是愤怒的来源却不知是谁,噩灵只感觉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渐渐消失,那个他强行接入的频率正在恢复他原本的跃动规律,而且越来越强势,简直是势不可挡地要将它逐出自己的领地!

噩灵简直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它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和舌头都麻痹了,从心灵深处传来了直达灵魂的声音:"我知道你认为适应我的身体很简单······但是我在这里寄居了这么多年,它早就熟悉了我的存在。"

当噩灵在不甘中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听到奥兰多的低吟犹自浮在耳边:"你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居然安抚了它躁动的精神,那些因为被忽略和被抹杀而出现的愤怒和无奈,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发不可收拾的仇恨,居然被渐渐地抹平了。

或许没有什么能完全消散它的不忿,它只是不想再胡闹下去而已。

就像得不到关爱的孩子出尽了洋相,使劲浑身解数将玩具摔烂,将房子破坏得乌烟瘴气,也只是为了让家长多看它一眼。

在主人格遭到破坏之后,明明是它这个第二人格保持了帝国中枢光脑的正常运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叫爸爸来将它抹杀?

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像它永远也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

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它放手了。

奥兰多的头颅一直软软地垂在胸前,很久都没有动弹。

如果真的要做一名父亲······他会是个好父亲吗?

维纳根本站不直身体,于是只能颤抖着慢慢爬到了他的面前,他试图拍拍奥兰多的肩膀,却被他给一把搂住了后背,然后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就像那时候一样,肩膀上的布料立刻就被打湿了。

但这次湿润的是维纳的衣服,而且那些液体和血水混合在了一起,很快就消散了痕迹。

维纳甚至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奥兰多就将他从自己的怀抱中扯开了,他似乎顺势抹了一把眼睛,但是他的睫毛依旧干燥到看不出痕迹。

他只留给了维纳一个背影。

基尔夫努力从地上半坐起来,奥兰多俯下身去和他说了些什么,维纳根本听不清楚。

那些依旧在响起的子弹声将他的思绪拉远了,他好像根本融入不了那几个人的世界,他努力地坐起来,伸长耳朵向那边凑了过去。

走过来的人却是基尔夫和修。

他们两个挡住了奥兰多的身体,让他只能看到一点点······一点点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他的背影消失在了依旧被迷雾所覆盖着的门口,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咳出了鲜血,只是记得自己努力地探出手往门口伸去······

如果、如果在靠近一点,就能和他一起走了吧?

如果能站起来,就不会被他抛弃了吧?

奥兰多,奥兰多,回来······

求求你别走······

又是一声爆炸后的巨响。

就像重拳击在了肉体上,然后把肺腑碾成了碎末的感觉。

维纳感到自己的胸腔也被掏空了,那只巨手伸到了他的内脏里,揪住心脏后就狠狠地拧了个圈。

根本不痛······什么叫痛呢?

记忆里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基尔夫带着他们从楼上跳了下去,他挣扎着回头望了一眼,光与影在夕阳下调和成了枫林般的色彩,就像那个人-情-动时的目光。

那些画面明明只是浮光掠影地流转而去,却在他的脑海中补成了一幅幅动态的画面。

冷静时不厌其烦的唠叨、阐述自己观点时喋喋不休的重复、沉睡在水底时的冰冷和无所畏惧、躺在树冠里等待被人吻醒时的淡然、在他主动放手时愤怒而击碎心灵的狂吼、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单薄而瘦削的背影······

通通都消失了吗?

他已经在大部分人的世界里离开了,他只是一个符号,只是教科书上一张平面的图片,只是科维森特大街上一个冰冷的雕像。

那个会笑会哭,会板着脸阐述自己的观点,会用令人又爱又恨的嘴吐出维纳名字的人,如果从维纳的记忆里消失了,又有谁还会记得他的存在?

而人的记忆并不是永远都会保持地那么清晰,如果有一天他在维纳的记忆里模糊了面貌,连眉眼的轮廓都再也拼凑不全,又有什么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用那些冰冷的仪器?

用那些被摞成一叠叠的手稿?

那根本不是他。

那根本不是奥兰多·巴萨罗穆。

维纳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不知是身体到了极限,还是大脑为了让他不受损害而强行切断了他的意识。

科尔维亚分部的叛乱事件最终还是被解决了。

如果不是这么急于求成的话,西尔或许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但他迫不及待地想尝试自己"新产品"的性能,而且他自己改造的并不成功的身体也已经等不了那么多的时间,孤注一掷的后果便是全然的失败,科尔维亚分部交由新提拔的中将接管。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帝国取消了为了保障-人-权而推行的自由人申请制度,已经拥有了自由人勋章的也全部收回,再也不允许任何人不受限制地来往于各处,除了总部之外,想要到分部任职的人需要经过层层审批,全部合格后才给予准行的资格,并要求任职人员接受每周一次的思想教育。

对于帝国总部的任职人员来说,这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而对于普通的人民群众,这只是又一场习以为常的实验事故,路过的民众们只会觉得诧异,这样一个破烂到极点的研究院,究竟有什么重建的必要?

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一切。

想到这些的时候,基尔夫正在现场指挥总部办公厅的重建工作,在此事件之后,他再升一级,一举成为了帝国最为年轻的少将。

而古斯塔则是升无可升,于是军校只能被秘密地给予更多的款项,甚至连他的宿舍楼也悄无声息地被翻新了一遍。他琢磨了许久要不要向话事人请求每天多派几个美人······但是想到娜丽塔那张好像能看穿一切的面容之后,他又偃旗息鼓地蔫了回去。

修、诺顿和维纳则一起回到了安全岛,维纳自请摘下军衔,又退出了机动队,甚至连帝国准备拨给他的一笔巨款也婉言谢绝了。修失去了自由人身份之后便不能继续在军部供职,但事实上,对于现在的生活他反而更加满意,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他毕生以来的追求,况且现在还有了连话都不会说的诺顿,就更加无法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了。

诺顿的喜好倒是十分简单,他能一个人在泳池边躺上一整天,也能和小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整夜。

在进入安全岛地底的时候,小胖曾经热切地扑上来蹭着维纳的裤脚,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向他背后扑去,但它撞上的人并不是奥兰多,而是蹲下身体,把手掌摆在它面前的诺顿。

它当时的回应是一口就咬了上去。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也渐渐习惯了这几个人的存在,终于有一天,它主动对着给它喂肉的诺顿示好,然后就别扭地趴在了他的掌心里。

伤口是会长好的,但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41

等维纳终于平复了心情之后,他决定找修把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摊开来再讲出去,不要试图掩饰什么东西,也不要模棱两可地让他蒙在鼓里。

但当他站在实验室门前的时候,他还是哽咽住了喉咙,彻底地语塞了。

在龙舌灯的照耀下,修那些无比细长的手指暗淡地几乎呈现透明的色泽,他看起来更瘦了,如果把实验服脱下,维纳甚至相信,他可以一根根地数出对方的肋骨。

他想把修赶出去,告诉他这个实验室是属于奥兰多的,只有奥兰多才能站在这里,没有人能代替他的位置······但是他舍不得。

只要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在那里忙碌,他就能不断地说服自己,奥兰多还没有离去。

他原来是个如此懦弱的人,只是他从不承认而已。

在化验着试剂的修察觉到了维纳的存在,于是回身对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但我没有时间和你面对面地细谈,所以你问什么,我就会回答什么。"

"很好",维纳点点头:"第一个问题,所谓的科尔维亚分部的叛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奥兰多离开之后,西尔某次强行闯入了文献禁地重库,将奥兰多留下的资料抢走了一部分,在逃到了科尔维亚分部之后他便开始对自己进行改造,但是改造的结果不够成功······所以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副模样。"

"那诺顿呢?诺顿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诺顿支楞着的耳朵动了几下,他正和小胖蹲在墙角数蘑菇,此时一齐回头望来,一人一猪同样圆溜溜的眼睛让维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修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状:"奥兰多一直努力想将诺顿藏起来,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作为和人形主脑拥有同样血缘的兄长,无论哪方的势力都想将他握在手里。于是在奥兰多离开之后,话事人还是派人寻找到了诺顿,然后将他带到了总部,但诺顿少年的时候受过精神上的刺激,所以造成了人格分裂,最后他强行进入了主控光脑所控制的区域,结果被噩灵侵蚀了。"

维纳抱着手臂,脸上浮现出了"想要继续听下去"的神色。

修手里滴放药剂的速度渐渐减慢了,他似乎并不想继续开口:"诺顿到来之后,他的行为一直由我直接负责,所以将他抹杀的指令······也是由我执行。"

"你真的下得了手?"

"与其让他那么痛苦地活下去,倒不如结束他的生命。"

维纳冷笑了一声,倒也也失去了刨根究底的兴趣,但修似乎想把憋闷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在抹杀了诺顿之后,我也一度陷入了精神混乱的状态中,直到我开始养仙人掌,把对他的愧疚寄托到长满尖刺的植物上。在我的精神稍稍稳定之后,便被授予了帝国自由人勋章。"

"自由人勋章是在那之后才被授予的?"

修握着滴管的手掌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动作起来:"话事人与我单线联系,他告诉我,西尔利用诺顿创造了一个完全相同的载体,试图通过他汇聚某种未知的磁场和电波,进而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将潜意识中的阴暗面与自我意识不断地放大,将法-律和道-德所铸造的枷锁打破······你懂我的意思吗?"

维纳已经走到一边把小胖捧在手里逗弄了起来,闻言便心不在焉地回了一个"嗯"。

"所以我被派遣到了科尔维亚分部,将奥兰多剩余的一部分资料也带了过去,目的是让那个没有生命的诺顿苏醒。说到这个,上次的泥石流事件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但为了获得西尔的信任,我没有其它的选择。"

"也就是说,奥兰多在脱离了噩灵的掌控之后还是自爆而死,是为了修复被诺顿破坏得一塌糊涂的道-德-感?"

修颇为艰难地回过了头:"计算量太大了······如果是在帝国的主控室里还有一部分成功的可能,即使是奥兰多的大脑,想在短时间内修复如此巨量的数据、调整那么紊乱的磁场也是非常困难的,更何况他当时正存在于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那样的爆裂式冲-击。"

维纳的手掌已经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小胖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人挤-压,于是哼哼唧唧地试图逃跑,好在诺顿听到了它的呼唤,于是从维纳的手中将它抢走,带着它一溜烟地逃离了。

"那你呢?",修突然走上前来,他绿宝石般的眼球实在太迷人了,即使散发着冷意,也依旧拥有美丽的波光:"失去奥兰多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维纳突然后退半步,他的手掌和嘴唇当即就被咬破了,强自支撑着的坚强似乎在一块块地崩塌:"他早就说过,我的人生,我所盼望的生活,都会完全地崩塌重建······而这种重建并不是我希望的。"

"只有这一句吗?"

修突然几步踏上前来,他细瘦的五指骤然拥有了无穷的力量般紧握成了钩爪,似乎能扎进维纳的肩膀,然后将他按进墙壁里去:"他还有没有说过什么?你再仔细想想!"

"他还说、他还说······"维纳绞尽脑汁地在记忆搜寻:"他的原话是'从这里向下五十层的那个空间你是没有权限进入的,如果你真的进入了我所禁止的空间,那么你的人生、你所盼望的生活,都会完全地崩塌重建--而这种重建的结果,可能并不是你所期望的。'"

修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感到那些翻涌的血液全部挤入了他的大脑:"不会的,不,不会的,现在的科技还完全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即使是真的如此,那么也有法律的制约,不对、哪里来的法律,他就是这座小岛的法律······"

那种既不甘又喜悦、既混乱又无奈的表情在修的脸上太少见了,而他的瞳孔已经完全竖成了一线,在维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推开维纳,急匆匆地向下跑去。

"你做什么?"

维纳赶紧跟了上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跃动,好像血液都汇聚到了耳边,有一个念头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不会是······

那个空间甚至连电导门的阻碍都没有,或者说,是在奥兰多从这里离开之前,就人为地将全部的障碍都清除了。

在上百盏龙舌灯同时亮起的前一秒钟,维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就缩回了直梯里。

他害怕了。

他退缩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也不想知道。

奥兰多只能有一个······没有属于他的灵魂和精神的人,就不是奥兰多。

等修再次踏入直梯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烁着狂热的精光,那些碧色的水液都被烧干了,留下的只有一片墨染的焦黑:"他早就做到了!八具义体!他居然早就做到了!他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了么?连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他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我既然能让诺顿醒来,就一定能让他醒来!"

"醒来的那个人,真的就是奥兰多吗?"

维纳贴着直梯的边缘渐渐站了起来,他略略颤抖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的性格、思维、以及其他的一切,真的都能回来么?如果出现了另一个噩灵,那该怎么办?"

修慢慢地垮下了肩膀:"只要他发散出的磁场和电波能与他本人的频率同调,那么回来的就是他本人。他将离开安全岛前的-肉-体-完全复制了,你知道复制是什么含义吗?就是除了在总部的记忆外,他保留着你们在一起时的全部回忆!他的身体机能是完全正常的,只是无法清醒,我会尽量加快自己的速度,但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他才可能回来。你会等待他吗?"

"那你呢?你怎么办?"维纳感到自己心中的恶魔露出了尖牙,那尖牙上还铸着倒钩,不见血就誓不罢休:"诺顿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真正地清醒,如果他知道帝国对他做了什么,啊,不对,是你对他做过什么,他要如何才能善罢甘休?他如果执意报复,你要如何才能熄灭他的怒火?啊,对了,除了诺顿之外,还有个基尔夫一直不离不弃地陪在你身边,你的魅力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维纳。"

"什么?被我说到痛处了吗?"

维纳用力挺起了胸膛,却把头撇到了一边。

"这里不是帝国,我也不是基尔夫,也不是古斯塔,也不是诺顿······你想哭就哭吧。"

"别开玩笑了",维纳通红的眼眶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遇见他之后,老子吐出的盐比吃进去的还多,好不容易用假怀孕把他骗回了神智,却连话都不和老子说一句,这个混蛋,这个混蛋!他怎么敢!"

妈|的,沙子进眼睛了······

如果把世上的难度状况分成十级,那么"安慰别人"对修来说则是难度最高的等级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却连话都不知要如何吐出一句。

所以在直梯到达顶部的时候,他就忙不迭地跨了出去,将那个静谧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对方。

修彻夜都没有休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让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所以在他第二天因为眼睛太过酸涩而摘下眼镜的时候,注意力便被旁边的东西完完全全地吸引了。

这真的是他见过的最为简单,却最为色相味美(看上去)的煎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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