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還能倔多久。】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瑜/亮-曲终
作者:琴歌
文案:
曲终。人散。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瑜,诸葛亮 ┃ 配角:鲁肃,孙策,孙权,赵云,庞统 ┃ 其它:三国,策瑜,云亮
==================
☆、章一
跟着鲁肃到了江东,方能明白为什么士元会这么喜欢这个地方。
诸葛亮才下船,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所吸引。
商贾来往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街上士民脸上皆是一片和乐。可见吴地丰硕,百姓也都安居乐业。
随着刘备辗转在外,眼中所见大多是愁云惨淡的景象,想不到这里竟如世外桃源一般,仿佛战火烽烟,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真是不到江东都不知道,太平盛世竟然可以这么,这么接近。
无怪曹操这么想到这里来。——江东,是个好地方。
“诸葛先生,你觉得我们这里怎样?”鲁肃站在诸葛亮身边,眼里自然是无比的自豪。坐拥江东,长江天堑,丰衣足食,民心归顺,东吴前景一片大好。
诸葛亮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倒是一目了然,便觉得江东的人如果都像子敬那样温润淳朴,这一行倒也能省下不少工夫了。他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答道,“自然是很好,黎民安乐,市井繁华,足见吴侯明治。”
“哈!”这个答案自然让鲁肃从头到脚都满意得不得了。他热切地拉着诸葛亮逛了一趟市集,沿路介绍江东的特色,又在一家颇有风味的楼里吃过了,才舍得领着诸葛亮去驿馆休息。
东吴的驿馆修葺得和客栈真的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外有驻兵把守,一般人要进去还是要出示证明。
诸葛亮对住的地方倒是从来不要求,跟随刘备这些日子来,风餐露宿也习惯了。一时间,反而有些不大适应这样干净舒服的地方。
鲁肃还热心地要将他带到周瑜的府邸里去住,却不知道诸葛亮南阳散漫惯了,最怕就是这种地方。但心里总明白自己是刘备刘皇叔的代表,也不好意思丢了刘皇叔的脸面,所以再三推辞,这才使得鲁肃打消了这个念头。正要松口气的时候,鲁肃却告诉他,若是怕打扰,自然可以等都督回来再去也不迟。
诸葛亮心中苦笑,忽然觉得,子敬这般淳朴敦厚倒不全然都是好事。嘴上却仍是礼数周全地称谢。
直到鲁肃发现已经很晚了,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下去,便向诸葛亮请辞了。
送走了鲁肃,累了一天的诸葛亮梳洗完毕,马上躺到床上去。在这和暖的床铺之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虽说早已习惯在外奔波,但这样的舒适他还真难以拒绝。迷迷糊糊之间,思绪有些飘忽,却才想到,原来江东的英才,周瑜周大都督还未回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如传闻一样,资质风流,天纵奇谋……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鲁肃就把他带到了吴侯的堂前议事。
一班文武分边坐着,每一个见到跟在鲁肃身后的诸葛亮的时候,都不由得有些吃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书生,年纪轻轻的人,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卧龙”。
诸葛亮逐一拜见,各问姓名,然后跟着鲁肃做到了上宾的位置去。
事实上期间诸葛亮都处于半梦游状态,并且多少有些床气。——“卧龙”之名的真谛,私下里没有少被士元笑话,他素来散漫,日子过得慵懒,在南阳躬耕的时候,有时候一整天都难得清醒。当初刘备三顾茅庐之际,他是真真切切地睡他的午觉,天塌不惊,也难为刘备居然不动声色地等了他足足两个时辰。哪怕惊觉失礼,但当时的他犹是庆幸刘备算是来得合时,幸亏那日他好眠,起得早,否则,便当真要等上一整天也见不上一面了。
于是此时此刻对于眼前这些人漫不经心的试探感到十分厌烦,微微垂目,嘴角带笑,不露声色地全数反击回去,唇枪舌剑,还没开打这里就已经是一片暗潮汹涌了。不过是为了将不能让他好好睡觉的罪过归咎到这些人身上,他便毫不留情,潜能激发,将这些刚才还对自己诸多意见的人,个个都呛到无话可说,顿时,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这才让他醒了大半,殊不知已经过火。——但心里头仍然是为了一大早让子敬抓他起来在这里讨论这种无聊的事情耿耿于怀,若东吴拥千里之地,凭借长江天堑,又揽无数英才都不敢拒曹,倒当真是此地无人了!
昔日听闻江东儿郎在先主公讨逆将军带领之下,不过短短数年崛起,荡平江东,民心归附,足见气势之强,连曹操都莫敢当其锋芒。如果因讨逆将军的去世就使得这些虎狼一般的将士们变得畏缩不前,那还像话吗?
尽管心中不平,不过此刻当真不宜锋芒毕露,诸葛亮以扇掩面,不再言语,以目光与众人对峙,但心中却盼着有个什么人能站出来缓解一下这个因沉默而变得尴尬的气氛。
所以,黄盖进门的那一刻,诸葛亮顿时还真的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感谢上苍,这下,终于有人爆发了。——
诸葛亮在很久以后发誓他一辈子除了魏延,黄盖是他见过第二个这样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一副十分有理的样子。“卧龙先生好歹是我们主公请来的客人,当世奇才,你们在座的却以唇舌刁难,这哪里是待客的道理?现在曹操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不想退敌的策略,却想着如何为难人!”
不过见是为自己解围的,诸葛亮印象分大加。眼睛也忽然亮起来。黄盖这时便转过来了,“先生若是有什么好的计策就告诉我们主公去,又何必和这些人在争论不休呢?”
挑眉,言下之意,倒还有他的不是就是了,害他白感动了一场。
于是,诸葛亮往四周看去,众人脸色不善,想来今天舌战群儒也算大快人心,便不计较了。
随即,目光又落到来人身上。他浅浅一笑,羽扇一挥,摆出一副温润儒雅的姿态,与方才的咄咄逼人相去甚远,“纯粹聊天罢了,诸位哪有为难亮呢?”
最后,还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才起身作揖,“与诸位一谈,让在下受益匪浅,多谢赐教。”
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黄盖自是看不出诸葛亮的目的,倒是觉得其他人纷纷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气氛有些怪异。便只好搔了搔头,说自己去请主公出来,尽早商议抗曹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章二
见了孙权以后,诸葛亮自然是不会按照鲁肃的话去好言相劝,几番言语相激,就明白大事已定了。
江东之行,几乎完满了一半。剩下的,他只能看尚在归途的都督大人了。
和鲁肃才走出来,黄盖便迎了上来。“好小子,有你的!”
“哈,哪里。亮也是赌一赌罢了。”诸葛亮半眯着眼。“难道你家主公之前的意思是主和?”
“怎么可能!只是近日以来,众人争吵不休,再加上张昭那些是老臣了,主公自是要有一番考量。你也是知道,老臣唠叨起来和老妈子差不多。”黄盖为人直爽,语言也是直来直去的。
诸葛亮不禁好笑,“先生真是……爽直啊。”一旁的鲁肃却破天荒没说什么,即使撇开头也还隐隐能见到他忍笑的眉眼。
黄盖搔搔头,笑而不答,反倒是看了他半晌,然后才说,“好小子,你和周瑜,倒真有点像。”
“哦?不知道亮与大都督是哪里相像?”
“感觉吧。”黄盖一边挥手,一边大步离开,豪爽之气也让诸葛亮不由得一阵赞叹,此人当真豪杰也。“还有,下次见面叫我黄盖或者公覆就可以了,先生不先生的都是那些穷酸书生的东西。”这话一出,倒还真的把所有文人都一竿子打尽,诸葛亮不由得苦笑。
一路上,鲁肃虽然对诸葛亮刚才给孙权说的话仍是颇有言辞,但毕竟最终的目的也达到,又不禁对诸葛亮佩服起来。连声赞叹,语气态度之诚恳,便是诸葛亮这般脸皮厚的人都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好转移了话题。
“能与曹操一战,子敬看起来颇为兴奋。然而究竟是主战还是主和,到底还是得看大都督的意思吧,也不知道大都督是何想法……”东吴目前的形势诸葛亮倒是一目了然,众人争论不休,吴侯迟迟未有定论,不过都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看来是战是和,最终还得看这位东吴大都督是何想法。诸葛亮没少听过有关周瑜的传闻,但终究没能见上一面,他心里也没有底。
“先生大可放心,都督不会主和的。”
“何以见得?”
“先生恐怕也是知道,东吴是讨逆将军打下来的。而当年都督以及一班旧臣,都与他出生入死,才有江东的今日。讨逆将军遇刺死后,都督从巴丘归来,便在将军棺前立誓永固江东,生死无悔,此话说得掷地有声,还削发以明志,如今又怎么可能将江东的八十一州就这么拱手相让呢?”
“那,亮放心了。”微微一笑,羽扇轻摇,诸葛亮顿时心中大定,仿佛已经见到战火染红了这绵延了八百里的长江水,只叫曹操此来便再无返归之理。
第三天,周瑜终于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就去拜见孙权。然后才回到自己府邸。
而后一连见了四五批的人,有的主战,有的主和。
直到夜里,才得空接见诸葛亮。
周瑜的府邸与江东一般的府邸的格局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尽管比别的府邸看上去要精致许多,但有些地方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只是听说主人极为用心打理,便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
诸葛亮不明白,凭着周瑜在江东的声威,便是要扩大重修这府邸,那绝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情。若说军务繁忙,难以抽空,那些能工巧匠若是得知自己能为东吴大都督建造府邸也必然是趋之若鹜。却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宁可尽心维持旧时模样,也不愿翻新修葺。
穿过那些曲折的回廊,周瑜就在书房里等着他们。
那夜里,他跟着鲁肃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男子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案前不知道看些什么。
没有穿盔甲,而是一件白底红纹的衣服,滚金边,也不束发,披散下来,看起来倒十分飘逸儒雅,很难想象这个人居然就是东吴八十一州的大都督。
回过头,诸葛亮才明白,什么人才真正配得上“怀瑾握瑜”四个字。资质风流,温润如玉,灯光之下,让人不禁为之惊艳。目光明亮而坚定,眼角略带了些笑意与疏离,诸葛亮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像被冰霜包裹着的一团火焰。
“不才诸葛亮,拜见大都督。”
“先生客气了,卧龙之名,如雷贯耳。”
鲁肃一改往日的客套,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就说清楚了来意。周瑜一笑带过,态度从容,却没有回答。
鲁肃有些急了,频频使眼色于诸葛亮,诸葛亮权当没有看见,一旁扇着清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瑜不提是战是和,只命下人给两人奉茶,一边与诸葛亮闲谈军治,一边不同声色地带过鲁肃的问题。
见两个人如此这般地打太极,鲁肃心中有些不满,却也狐疑。
他相信诸葛亮并不是仅仅只来与周瑜拉家常的,不然不会远道而来,舌战群儒力主抗曹,还对吴侯以言语相激,末了仿佛仍是不放心地特地问了他周瑜是主战或是主和。而且他更相信周瑜——因为认识,所以更明白,要他拱手相让先主公打下来这江东之地,那是绝无可能。却一时参不透这两人此刻到底是在玩些什么把戏。
只见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谈得差不多了,诸葛亮终于放下了茶杯,起身拜谢,“承蒙都督款待,时候不早了,亮不便继续打扰。”
“与先生畅谈,实在当世一大乐事,可惜大战在即,瑜军务繁忙,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先生见谅。”周瑜作揖还礼,又向一旁鲁肃说道,“子敬所言之事,瑜心中已有定数,明日堂前,自会与主公说明。这些天劳你继续招待卧龙先生,先生乃我东吴贵客,切勿怠慢。”
鲁肃一听周瑜说“大战在即,军务繁忙”,便清楚周瑜心中所想,心头大喜,连声应允。
随后,便引诸葛亮离去,将他送回驿馆。
一路之上,鲁肃不免仍是有些迷惑不解,方才二人不过闲话家常,周瑜既没有说主战,也没有说是主和,他算是了解周瑜,仍难免有些焦急,怎么诸葛亮倒反而能坐得住了?
诸葛亮见他心中疑惑,便笑道,“是子敬说,都督在过世的讨逆将军棺前许下‘永固江东,生死无悔’的誓言,既然都不畏生死,眼下又如此从容,想必心中早有定数。再来便是,亮方一进门,便留意都督案上所放,不正是江上布阵之图么?若都督真要主和,那他看图做什么,所以当下就明白了。”
“孔明倒是观察入微,我方才一心只想求个决议,反倒忽略了。”
“既然我与都督所想皆是与曹军一战,那么此事便应当定下了。刚才都督与我闲聊军治,言谈之间,亮受益匪浅,一时忘形,让子敬白白担心一场,是亮之过也。”
“不然。”鲁肃摇了摇头,心中反而惭愧,他自问了解周瑜,却犹是在此等关头乱了心绪,反观这二人,即便是曹军压境,仍能谈笑自若,实在是自叹弗如。“二位皆是当世人杰,肃不如也。”
“子敬说笑了。”诸葛亮轻摇羽扇,不由得想到刚才与周瑜闲谈,此人当真气度不凡,看似温文儒雅,却是骨中倨傲,仿佛那八十万曹军挥师南下,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仍从容自若,这等气魄,实在叫人心折。
第四天,吴侯的议事堂前,诸葛亮端坐上宾席上,看着周瑜力排众议,主张抗曹。
那人的声音一直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在众人心槽,“曹操虽托汉相之名,实为汉贼。主公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本应当横行天下。况且曹操自来送死,又有何惧?若曹操已平定北方,或许能旷日长久,来争疆埸,却也未必能与我东吴水师一教高下!然而,今日北方犹且未能安定,加上马超、韩遂仍在关西,此乃曹操之后患。现曹操又舍其陆战之长,以水师之短,与我东吴相抗。还自北方长途跋涉战我长江天堑,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皆乃用兵者之大忌,曹操贸然行之,必尝败果。主公,瑜只需精兵三万人,屯驻夏口,自能为君破之,定叫曹操此来无回!”
周瑜越说越是动容,本来一直狐疑的文儒,最后都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一旁武将,自是个个激动万分,摩拳擦掌,就连稳坐高堂之上的吴侯孙权,都在周瑜话音刚落之际,猛然起身,拔出腰间之剑,激昂地说道,“天授公瑾与孤也!曹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唯独忌惮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而已。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正合孤意,再有言降者,当与此案同!”
说罢,只见孙权一剑劈落,书案顿成两半,朝堂满座,一片寂然。
而后,孙权将佩剑给予周瑜,也将三军悉数交予周瑜指挥调度。周瑜接过孙权手中之剑,眼神若有所思,诸葛亮留意到他微微有些失神,倒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道他是一展雄心所以难免有些兴奋。
毕竟无论此战结果如何,也足以成千古留名之战了。
等到周瑜领命退下,孙权点头示意众人协助都督备战,诸葛亮这才看得分明,这堂上二人大概早有预谋。想必昨日周瑜去见孙权之际,已经明确了孙权抗曹的决心,今日二人在此对答,怕是为了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不过观周瑜方才神采飞扬,还带几分轻狂肆意,尤其是“曹操自来送死,又有何惧”以及“为君破之,定叫曹操此来无回”这两句,说得何等气魄。好似天下尽在他掌握之中,并没有什么他不能实现的事情一般,如此气度,实在是旁人不能相比的。
也无怪乎能在顷刻之间,便扭转东吴主和大局,这样的人,当真是雄才大略,王佐之师啊。
所以,在很久以后,每当诸葛亮回忆起那一天书房里与自己侃侃而谈的周瑜,以及第二天朝堂之上施展辩才的周瑜,他总是免不了作以下评价。——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将的气度,军师的才华,在他眼里,仿佛从来没有‘失败’二字,轻狂肆意,睥睨天下,大都督都无愧‘天下奇才’四字。”
作者有话要说:
☆、章三
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周瑜走到了诸葛亮的身旁。
“先生在东吴,住得还习惯么?”
“一切安好,劳都督大人挂心了。”
“先生远来是客。”
“都督大人客气了。”
“哈。”周瑜便不再拘束,与诸葛亮并肩而行,又谈起的对当今天下的看法。
周瑜眼光独到,诸葛亮也颇有慧心。尤其是诸葛亮名闻天下的《隆中对》,引得周瑜饶有兴致,两人争辩对答之间,都隐隐有将彼此看做是知己或对手之意。直到把诸葛亮送到驿馆前,两人都还忍不住再辨上两句,最后相视一笑,反倒释然了。
末了,周瑜向诸葛亮说道,“先生,今天夜里,请到府上来一趟,共商大计。”
“承蒙都督大人厚爱,亮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客气了。”周瑜向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夜里,诸葛亮到了周瑜的府邸,在下人的引领下,到了别院。
那是个极其精致的小院,院子四周回廊环绕,雕镂雅致,巧匠心思。
院里有个小池子,植满了清水芙蓉,淡粉色的花瓣上游走着绛红血脉,格外妖娆。想到如今已入冬了,居然还有这般这盛夏景象,诸葛亮顿觉十分奇特。除此之外,还有烟柳画桥,亭台楼阁,飞檐重迭之下有几处还挂了风铃。沿途来的小路两旁,风拂铃动,一路空灵之声回荡。
诸葛亮觉得这院子应是这座府邸最为用心之处,而主人怕也是费尽心思打理,才能有这么一番景象。
所以难免有些好奇,莫不是传闻中江东二乔之中的小乔所居之处?
走得靠近的时候,却发现周瑜已经温茶等候了,才奇怪为何今日竟是都督大人在泡茶,一看身旁的人,就觉得再自然不过了。——除了他,原来还早来了一个吴侯孙权。
“看来亮是迟了?”
“不,刚好。”周瑜先是请他上座,诸葛亮依言坐下,对方的茶就递了过来,一时水气氤氲,模糊了诸葛亮的视线。周瑜询问的声音,就这么飘了过来,“先生破曹,有何良策?”
“自然是……”
“先生且慢。”周瑜一下子竟按住了诸葛亮的手,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头忽然一颤,男人的手指冰凉,渗入心扉。
“都督大人……?”诸葛亮有些疑惑,水气渐渐消散,男人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微笑,君子如玉。
“我的计策,方才与主公说了。现在,先生,让我们分别把计策写在手里,再摊开来看看,是否一致,这样,可好?”
诸葛亮心中暗道这说不定是眼前之人的有心试探,自然也就应了下来。
周瑜命下人拿来两墨砚和笔,两人分别在自己手中写下了一个字。最后摊开来一看,两人都笑了。
一旁的孙权先是看了周瑜的,又看了诸葛亮的,不禁大笑。“看来你们两个想法一致,刚才公瑾与孤说了,欲破曹操,定要用火攻,先生没来以前,他就料得先生与他想法是一样的,果真如此!”
诸葛亮听了,微笑着应下。却不由得再看周瑜一眼,这个人,竟真能他心意相通。——高山流水莫过于此,头一点,曲未响,便先解曲意。
于是,笑容更深了。
那一夜之后,一连几日,诸葛亮便也没有见到周瑜了。
只听鲁肃说,那人忙着在三江口屯兵驻寨,编练水陆两兵,天天都忙得天昏地暗,怕是也没空接见他。
诸葛亮也不在意,倒是有几分好奇江东水军,为何盛名在外,而这天纵奇才,在军中又是何等模样,他都不禁想亲身一见。便向鲁肃讨要一叶扁舟,随军驻扎。
听鲁肃禀明之后,周瑜倒也无所谓,只是嫌商议大事的时候还要大老远地让客人跑来似乎失了待客之道,所以让人去请诸葛亮干脆搬到军营中来。
周瑜如此坦荡,却让诸葛亮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让鲁肃传话婉拒了都督的好意,周瑜看诸葛亮似乎心意已决,只好作罢了。但仍是怕他驻扎江边,难免有些危险,便派些卫兵不远不近地守着。
诸葛亮知道了,不由得心中感激。只觉得周瑜为人坦荡,又十分贴心。
可不久之后,周瑜却不知道为什么,处处有意无意地刁难他。
先是让诸葛亮去劫曹操兵粮,以行借刀杀人之计,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危机。
而后又瞒着他请来了刘备,幸亏诸葛亮临去之前,早有嘱托,刘备身边有关羽跟着,即便是来了东吴,也能保安然无恙。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周瑜忽然对他起了杀心,事情竟接连而来,这次居然还过分地让他十日之内造十万支箭,当真是孰可忍是不可忍!
诸葛亮这次应对倒全不顾礼数了,冷哼一声,直接立了军令状说军情紧急,他三天便能将这十万支箭造好。对他语中暗带讽刺的话,周瑜倒是脾气很好地全数当听不出来,爽快地应下了他的军令状。
而不出诸葛亮所料的是,所有造箭的东西自然都不会准备齐全。尽管他觉得与其当真是想十日造十万支箭还不如略施奇谋去找财大气粗的曹丞相“借来”这十万支箭呢。只是当明白周瑜当真是下了决心要除掉他的时候,心中还是有无名之火,难以宣泄。
他以为,此人若将他当知己当对手,应该不屑用此般手段,而应该战场之上,堂堂正正一较长短才是。
结果诸葛亮被周瑜这么一激,不好当即撕破脸皮,他就真去找曹操的晦气了,让人平白折了十万支箭,他却还命人在江上大声高呼“谢曹丞相箭”,恐怕不用想也知道,此刻的曹操定然大怒。
待回到江边之际,才勉强觉得站在岸边等候的周瑜还算顺眼,忍着没有当下给他一拳。
只见周瑜亲自迎他下船,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地向他笑道,“佩服先生的才智。”
诸葛亮想,你一计不成心中定然郁闷,若今日能把你气得吐血那便当真赚了一双,便故作轻描淡写不值一提地笑道,“只是略施小计。”
然而,周瑜却不恼,仍是浅浅微笑的模样。一边的士兵正要点数,他却扬手制止了。“不必了。先退下吧。”说着,他对诸葛亮作了个“请”的姿势,“今夜辛苦先生了,先生远来是客,瑜却累得先生如此操劳,实是瑜之过也,还请先生先回去休息,他日瑜定登门致歉。”
“哪里哪里。”诸葛亮一时不解,也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如此反复,一时是这样,一时又是那样,但他仍是不动声色,想必他总会前来解释,于是便向对方告辞,“都督客气了,能为都督分忧,实乃亮之福气。亮这就去休息了,还望都督也莫要太过操劳。”
一旁的鲁肃看得整个人大气都不喘一下,周瑜不禁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僵直的肩膀。“子敬,我有这么可怕么?”
“都督难道不是对诸葛先生已起杀心?”
“留着他,确实是我东吴大患。可是此等奇才,总盼着能真正较量一番才算遂了心愿。我纵然想要杀他,那也得留在日后战场上与他相见。”说着,周瑜的目光落在了诸葛亮远去的身影上,“再说,真要杀他,刚才我就可以动手了。”
“都督何出此言?”鲁肃不明所以。
“你不妨去数一数,你们所借来的箭,可当真有十万支?”周瑜拾起一支箭,细细端详起来。“曹操这箭造得倒不错。你借他船太小,若真有十万支,你们就要沉到江里去了,还能回来么?虽然数目上真正数起来不够,但你认为我真那么计较么?”放下箭,周瑜对着身边的鲁肃轻轻一笑,“子敬,你当真看不懂我的心思?”
鲁肃看着周瑜半天,叹了口气,“我非先主公讨逆将军啊……”话方出口,便觉得不对,先主公的去世对周瑜打击甚大,尽管当时周瑜看起来并无异样,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觉察到了他的改变。所以平日里大伙儿都是三缄其口,能不提则不提。
只见周瑜听到“讨逆将军”这词,神色果然一下子就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细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鲁肃知道,此剑虽是当日吴侯堂上所赐,实际上这原来就是周瑜的佩剑,名为“青冥”,是先主公昔日亲自为周瑜寻得的绝世宝剑。讨逆将军离世之后,周瑜便改用了吴钩,青冥剑也最终落到了吴侯手中,成了象征,以剑行军令。
沉默了半晌,周瑜摆了摆手,挥退了众人,“罢了,都下去吧。”
鲁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心里甚是内疚,怎么自己竟然一时不查便失言了呢?周瑜觉察到了他的心思,于是轻轻一笑,“子敬无需自责。伯符虽死,英魂犹在,他日长江之上,定能庇我江东儿郎,一往无前,战必胜,攻必克。至于卧龙先生……瑜倒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出手试探,非是要取他性命,子敬大可放心。”
“既然如此,肃先退下了。”见周瑜似乎仍有待在江边的意思,鲁肃又补了一句,“晚上江边风大,还望都督保重身体,早些回营中休息吧。”
“瑜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
☆、章四
第二天夜里,诸葛亮独自一个人坐在小舟上。有些无聊了,竟然见到周瑜抱来一把琴,还提了两壶酒过来。
不是这些日里穿的银白铠甲,火红披风。倒是一身红底金纹的华服,腰间也不佩剑了,挂了一管玉箫,看起来十分悠然。
一时之间他居然不知道该给来人什么反应。——昨天晚上他回来之后,方冷静下来思考,其实周瑜要杀他,也非无理之举,今日的盟友,明日的敌人,战场上瞬息万变,而他们又各为其主,扪心自问,若此刻角色调换,诸葛亮怕也会动这个杀心。
毕竟,养虎为患。
想来自己所心有不满的,竟是对手没有给自己一个真正较量的机会。可仔细想来,周瑜已算先礼后兵,若要较量,这世间又何处不是战场?兵者诡道,倒是自己真正大意了。
于是,诸葛亮终于释怀,再见今日周瑜亲自登门,无论对方所图为何,权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所以,诸葛亮还是站起来,迎了上去。“都督深夜造访,亮有失远迎。”
“瑜深夜叨扰先生,先生请勿怪。”诸葛亮见对方客气,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不露声色地请周瑜上船。周瑜便不再客气,上船以后,便将琴与酒都递给了诸葛亮,径自解下了系船的绳子,用船篙一点江岸,便将船开了出去。
诸葛亮先是一怔,又马上回过神来,“都督何意?”
“瑜不是说过了,他日定当登门致歉啊!今夜如此良辰,你我皆无心睡眠,不如泛江对饮,难道先生不觉风雅吗?”周瑜没有回头,只顾着撑船。但诸葛亮也不难想象此时此刻的他,一定在微笑。倒是好笑他居然连“如此良辰,无心睡眠”此等歪理都说出来了,当真好不霸道!殊不知前些日子诸葛亮观星象,怕这几天江上夜里都会泛起大雾,也不知道这算何“良辰”了。
“都督,若再向前,便到江心了,亮只是一叶扁舟,非楼船战舰,这叫曹操发现,你我当真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先生莫要说笑了,以先生之才,又岂会不知这些天夜里江山皆会泛起大雾?你我舟行江上,自可安然无恙。否则,先生又怎敢说三日便能造十万支箭呢?”周瑜立在舟前,衣襟飞动,飘然若神,手下竹篙不时轻摆,小舟倒驶得又快又稳,如履平地。
“只怕曹丞相心有戚戚,已成惊弓之鸟,待会儿江上有人影晃动,他便要给送来我们铺天盖地的火箭了。”
周瑜闻言,轻笑一声,将竹篙放下,“如此说来,确实不妙。那瑜只好不再向前了。”只是,此时已近江心,四周果然是一片大雾弥漫,看不清周围景色,诸葛亮也索然无味,便邀周瑜进入船舱。
两人相对而坐,周瑜心情似乎不错,诸葛亮也决定开门见山,“既然都督心中已了然亮之计谋,想必是有心试探了。敢问亮何处得罪都督,这些日子以来让都督如此咄咄逼人,亮实在惶恐啊。”
周瑜微微一笑,向诸葛亮拱手作揖,“近日来连番得罪先生,是瑜失礼了。早有听闻先生‘卧龙’之名,又在前些日子对谈之间,发现先生真乃当世之奇才,忍不住起了试探之心。让先生有所误会,实是瑜之过也。还望先生不弃,瑜自罚一曲。”
周瑜语气颇为诚恳,诸葛亮却也仍有疑虑,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便不问了,“早听说‘曲有误,周郎顾’,想必都督精通音律,看来今天亮能一饱耳福了。”
“让先生见笑了。”周瑜拿过了琴,横在桌上,指尖划过冷冰冰的琴弦。诸葛亮看着他,乌黑的琴身,尤显得周瑜的手苍白,修长,干净,本就应该是弹琴赋诗的风流才俊,却不知道怎么竟带有几分杀伐的煞气。
琴声先是悠远绵长,如江水汤汤。渐渐地,越发拔高,渐渐地,变得慷慨激昂,仿佛刹那间是铁骑突出,刀枪吟鸣。一折,一扬,气势浑然天成,就像千军万马打破敌军的奋勇英悍。
若以琴观人,足见周瑜之胸襟,若非心怀广阔之人,是奏不出此等气势磅礴恢弘之曲。
听此琴声,隐隐有杀伐之意,却也有壮志未酬的怅然,诸葛亮心中不明,像周瑜这样在烽火狼烟之际犹且谈笑自若风度翩然的人,如今更是统领江东八十一州的大都督,令出三军,莫有不从者,吴侯委以重任,将士们乐为致死,对手又是当世枭雄曹操,夫复何求,可不知怎么心中竟还有“壮志难酬”的感慨?
一曲终毕。那琴声像是依旧回荡,周瑜笑着看他,眼里竟不似平日里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温柔而深邃,诸葛亮心中莫名悸动,急忙移开视线,“都督此曲只应天上有,地上难得几回闻,亮当真是有福气了。”
“先生赞谬了。”周瑜推开了琴,又神色如常,诸葛亮再去看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柔情恍若江中水月,一下便散了。只见周瑜又将方才带上的两壶酒拎了上来,拍开封泥。“先生喝得酒么?”
“怎么喝不得?以前就经常和士元一起偷先生酒喝,可被先生骂惨了。”诸葛亮接过其中一壶酒,酒香醇厚,他先是喝了一口,不禁大赞,“入口芳醇甘甜,入腹酒香绕喉,绵长不绝,好酒!”
“这是十年前伯符与我一同埋下的女儿红。”
“这……”刹那间,诸葛亮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江东双壁之事,诸葛亮隐居南阳也时常耳闻,早有听说已故的讨逆将军与周瑜情谊匪浅,此来江东之后,也颇有所感。他隐约觉察到,讨逆将军虽去,但始终活在东吴众将,或者说,周瑜的心里。
倒是周瑜无所谓地一笑,“无妨。好酒酬知己,反正他也喝不到了,难免浪费。若是先生当真喜欢,相信伯符也会高兴的。”
诸葛亮看着周瑜,半天,虽说神情与方才无异,但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甚舒服,毕竟诸葛亮心思也是缜密,颇具慧眼,他看得出对于周瑜而言,这酒的意义怕是不止于此。今日与他分享,倒有几分决绝的味道,却总归不好问些什么,便转移了话题,“不知方才都督所奏,可是《长河吟》?”
周瑜听了,先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早年所作,如今已有些生疏了,想不到先生竟知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听此曲不似前人所作,所以亮大胆猜测。只是……听都督琴声,似有壮志空酬之意,亮观都督,雄才大略,天纵英姿,如今更是位极人臣,临敌又逢当世枭雄,此战过后,定当名垂青史,却不知都督为何竟有此心事?”
周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先生,真知音也。当初跟随伯符横扫江东,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若是乘势追击,平定天下,也指日可待。只可惜,伯符已死,瑜有心而乏力啊。”
诸葛亮闻言,心中一惊,两人说来也算各为其主,周瑜这些话说得也未免有点太过直白了。但他不愿拂了对方兴致,只好说道,“讨逆将军之事,亮也甚为遗憾。如此人杰,若能战场相见,想必亦是主公的福气。”
“刘豫州三顾茅庐而得卧龙出山,如此礼贤下士,瑜也心生向往。想我昔年投奔伯符,追了他八百里之后,他竟然说,若是知晓,那定当让我再追八百里。”说罢,周瑜似是无可奈何地轻笑,诸葛亮心里头倒是多少有点不是太舒服,此时的周瑜,就像是守着一座孤城,别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而诸葛亮则像是一个无关的看客,此刻更是尴尬。又不好出言相劝,只好继续饮酒。幸亏周瑜觉察到他的沉默,又接着道,“那日我见刘豫州,虽觉他算是个仁义之人,却非是明主。”[注1]
“都督何处此言?”
“我看刘豫州,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太过重情重义,将来说不定迟早要栽在‘情义’二字之上。若先生不信,岂不等日后观来,看瑜此言是否正确?”
诸葛亮将信将疑,虽是不喜周瑜这番话,但他也清楚刘备为人,且不说以赵云忠勇,本应受到重用,可刘备总是对他有所防备。即便是自己,刘备看似对他信任异常,哪怕自己与他二位义弟意见相左他也愿意听信自己的计策,实际上敏锐的诸葛亮还是觉察得出,刘备到底还是对他有所保留。只是,他不明白以周瑜的立场,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若是劝降,那未免也太瞧不起他诸葛亮了。
“主公如何,亮不敢多言。只是,‘知遇之恩’四字,亮相信都督也能明白。”
周瑜却笑道,“先生勿要误会,瑜心中并无他想,方才不过是有感而发。不过,这话确实是瑜失言了,该当罚酒。”说罢,便饮下一大口酒,姿态十分豪爽,诸葛亮也被气氛感染,与他碰杯,也不再计较之前的事。“对了,据说先生曾作《梁甫吟》,今日趁此雅兴,何不也弹奏一曲?”
“不才劣作,怎好在都督面前献丑?”
“先生这便不对了,在瑜看来,此时先生若是推辞,这不仅是谦虚客气,反而有几分瞧不起在下了。”
周瑜这番话虽是玩笑之语,但诸葛亮听来却有激将的意思,他轻轻一笑,摆正桌上那琴,对那人笑道,“那在下却之不恭了,才疏学浅,让都督见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扭三著名策瑜场景里头的话,我想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吧……追八百里再追八百里什么的OTL
☆、章五
诸葛亮垂下眼睫,指尖流连琴身,心念一动,琴声流泻而出。
他的指法不若周瑜的繁复花俏,而是端庄雅致。琴声沉郁蕴籍,颇有古风。随着音律绵长,琴声如同涓流渐浓,渐深,流转于回肠九曲间,一音,一切,如泣如诉,声声悲切,似见百姓流离失所之象,万里荒凉绵延。江河战乱不止,黎民痛苦不休,哀思之音,奏者悲悯,闻者悲凉。
战场生死,冷寂清凄。——生者悲吟,以为葬歌。
琴声未止,周瑜已忍不住闭上双目,他感到自己双眼湿热,有些什么东西在心头涌动,几乎要喷薄而出。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他已然很久,很久没有像此刻那样,清晰地感受到失去孙策之痛了。
一曲奏毕,两人静默无语,气氛一时间沉默得诡异。
“让先生见笑了。”半晌,周瑜自觉失礼,只好向诸葛亮笑道,“先生一曲《梁甫吟》,当真叫瑜思绪万千,却又是欲说还休。”
诸葛亮摇了摇头,“都督何须客套,此曲本就为都督所奏。”
“此话怎讲?”
“这话由亮这外人说来,似有不妥,还望都督不要计较。”诸葛亮抬眼,直视周瑜,两个人目光相对,第一次,诸葛亮有些强硬地说,“讨逆将军已经死了,都督,但你还活着。”
“……”周瑜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他之前就觉得诸葛亮这个人很聪明,可如今他倒觉得这人实在太聪明了,虽看似处处保留,但仍是有不留余地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还有一句,亮是外人,本不该多言,但还望都督不要见谅。”诸葛亮顿了下,又道,“若讨逆将军在世,也不愿见都督如此模样,都督本是明白之人,为何此刻尚要亮来提点呢?”
周瑜苦笑,也不知道是他表现得太明显,还是诸葛亮这个人心思太过玲珑七窍,只好说道,“怕是因为先生实乃瑜的知音人吧。”
“亮不敢当。”诸葛亮摇了摇头,“久闻都督与讨逆将军之情,都督的知音又如何会是亮呢?”
周瑜却摆了摆手,“伯符若听我琴声,多半得睡过去,如此‘知音’,瑜实在不敢恭维。今夜多谢先生赠曲,瑜叨扰甚久,也该是送先生回去休息了。”
“无妨。只盼都督莫要计较亮多管闲事。”
“先生这话,倒显得瑜小气了。”
“是在下失言了。”周瑜却没有回答,径自出了船舱,将诸葛亮送回江边,又重新为他系上小舟,这才准备离去。只见诸葛亮抱着琴追了出来,“都督,你忘了这琴。”
“这琴便放先生这里吧。自伯符死后,瑜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弹琴了,东吴军务繁重,实在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看着这琴蒙尘,瑜心里也是难受。先生既是瑜的知己,那此琴就赠与先生,瑜也安心了。还望先生不要弃嫌。”不待诸葛亮开口,周瑜便转身要走,没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了,此琴名为‘沧浪’,乃昔日瑜在舒城,夫子所赠,还望先生好好珍惜。”说罢,终于头不回地离开了。
诸葛亮抱着“沧浪”,于小舟上目送他的身影,这人,到底还是听不入自己的劝告。只可惜了这惊才绝艳,怕日后再也没有机会,再遇上这么一个人了。——孙策,孙讨逆,你当真是累了一代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