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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作者:白马王彪
文案:
算不上民国文,清末,差不多这个时候吧。
但本文不坐实任何人名、民俗以及历史事件,小说家言,拒绝考据哦。
☆、归家
跟往常一样,只有在天蒙亮的时候,崇公府的大公子才会偷摸回趟家。此时人都还没起,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拿点东西就出来,谁也撞不上。
结果今天邪了门,这次他刚进门就撞上一大波人,家里忙忙碌碌,好像过年一样。
好在他人缘佳,还没开口,丫鬟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解释:“大爷你赶巧了,今天二爷回来,我们天没亮起来准备了……”
丫鬟口中的二爷,是谨郡王的嫡长子,瓜尔佳氏·弘曕。两年前被皇上派去留洋,在欧洲各国游历,如今终于回来了。
大福晋对这个宝贝儿子日盼夜盼,前一日已经叫人将屋子清扫了,今儿个更是起了个大早,吩咐厨房开火,忙忙做出了好些吃食。
“在洋鬼子那儿能有什么吃的,我儿算是受苦了。”福晋心疼的直念叨。
遇上这阵势,肃浓始料未及,于是低声问道:“老爷呢?”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丫头们都不惧他,相互一看,吃吃的笑,“老爷去接人了,不在家。”
肃浓松口气,立马往自己屋里走,同时又招呼道,“厨房里做啥吃食了,帮我去拿点,拿我屋里来……”
崇公府的大公子出手阔绰,众所周知。
没等他回屋呆一会儿,就有人悄悄敲门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白布包,送到他眼前,同时摊出一只手来讨赏。
“就知道你们冲这个。”肃浓摇头,随手摸出些散碎银钱来打发。
“这话可说岔了。”丫头里数小晴最爱较真,撇下银子,撅嘴道,“家里有个什么事儿,我一趟趟跑出去给你送信,腿都跑酸了,次次拿你银子了?”
“看你,年纪小气性倒大,说个笑也不行。”肃浓又添了一份,一并强塞到她手上。
“大爷你偏心。”旁边的又不依了,一个个赶着起哄。
“好好,我怕了你们了。”肃浓只好再打赏一轮,大家嘻嘻哈哈一阵,便都散了。前院等着干活,不能逗留太久。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肃浓也赶忙收拾了一下,拔腿出门。路上被小晴拦住道:“二爷这就到家了,你还出去?”
“我有事,去去就来。”肃浓头也不回。
“要是老爷找你呢?”小晴赶了两步,急忙问道。
“你知道去哪儿找我。”说这句话时,他已走远,回头招了招手,便隐在尚未明朗的晨曦中。
过了晌午,肃浓回来,家里光景大变,一个个都是蔫蔫的。
“怎么了,人还没到?”肃浓问门房老李头。
“可不是。”小晴在院里看到他,跑过来抢着答,“去宫里了,连家都没着。”
“这也不稀奇,按道理,是该先面圣的。”肃浓点点头,毫不意外。
“好啊,原来你早知道,在外面吃的饱饱的才回来,我们可是连中饭还没用呢。”小晴苦着脸抱怨。
“连饭都没开?”肃浓惊道。
“福晋等的心急,没心情吃饭。”
老李头这么解释,肃浓立马明白了:主子不用,奴才是不敢先吃的。
“喏,别说我没良心,我可是会投桃报李的。”肃浓伸手,往小晴撅的老高的嘴巴上轻轻一点,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托着那只小白布包。
小晴惊叫一声,打开来,是金月斋的芝麻烧饼夹酱牛肉。
“我去叫他们。”小晴好心,想其他姐妹。
“这也没多少,你们两个先吃吧,我去里面看看。”
路上问了下人,福晋没在自己房里,就在左厢戏楼那边坐着,那儿临街,有什么动静即可便知。
肃浓上前请安,福晋点头回应了,态度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对于这个庶出的长子,谨郡王福晋瑶秀,向来都不大看重。肃浓的娘是个汉人,连侧室都算不上,进了王府后,没几年便病疫了。
因了肃浓是长子,头两年还颇得宠,但到弘曕出生,地位便一落千丈。加上他后来不长进,整日里在外头胡混,家里也就听之任之,不管不问了。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估计是被留在宫里用膳了。”肃浓没介意福晋态度冷淡,反而心怀关切,“皇上看重二弟是好事,额娘您这么干等着,身体熬坏了怎么办,不如先用点?”
被肃浓这么一提,瑶秀也觉得自己饿的有点心慌,便催下人备饭。
“你也一起吃吧。”瑶秀招呼肃浓。
“谢额娘,我在外头用过了,您慢吃。”
从福晋那里告退,肃浓没再出去,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屋里。午觉醒来,听到外面声音,知道是人回来了,这才起床简单梳洗下,出门去见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弟。
大家都聚在东厢,肃浓进去后,先跟谨郡王和福晋道安,这才转向坐在一边,时隔两年未见的弘曕。
弘曕已经换了崭新的长衫马褂,长身玉立,很是精神。
“二弟好像长高了,我看这衣服都有点见短。”肃浓随口说道。
“怎么会,这可是新裁的。”福晋一听,忙过来打量儿子。
“不会是缩水了吧?”旁边的嬷嬷插嘴道。
“这料子是内务府送来的,说是织造局的新品,用了洋人的技术……”
“哼,又是洋人,洋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谨郡王崇善忽然开口道,他是个顶顽固的守旧派。儿子出洋,如果不是朝廷的意思,他是万不同意的。
旁人听他这么说,知道犯禁,立即噤声。
因为话头是肃浓开的,崇善更是不满,又板着脸道:“虽然我反对弘曕留洋,但他这次出去,颇有成绩,皇上也很满意,已经封了他掌院学士。”
“招我的意思,本来想求个武官的职……”弘曕听出父亲话头,忙出来打哈哈道。
“什么武官,你留洋回来,一肚子学问,难道还去舞刀弄枪不成?”福晋在旁边嗔怪道。
“我们满人马上出身,又不是前朝,还重文轻武。”
“住嘴,一派胡言。”崇善板起脸道,“别以为你刚回来,我就不训你了。”
弘曕忙低了头服软,临了瞥肃浓一眼。
肃浓亦冲他一笑,感他解围。
此时有下人来传饭,大家便一起到花厅坐席。
这种团圆家宴,肃浓已久不参与,一时不适应,草草扒了几口饭,便提早离席了。谁知他前脚进屋,后脚弘曕便跟来了。
“二弟。”肃浓见了他,微微吃惊,“这就吃完了?”
弘曕却不搭这茬,径直问道:“我听丫头们说,大哥最近都没在家里住。”
“在外头这么久,回家该好好吃一顿。”肃浓淡淡一笑,亦如法炮制,不接茬,接着前面的话头道。
弘曕走到床边,望了一眼道,“都入秋了,这褥子也太薄了。我叫人拿床新的来,大哥以后就住家里吧。”
“何必呢……”肃浓终于服软,坐下叹口气道,“你知道我在家不自在。”
“自从二娘过世,你就不在家里呆了,是因为我额娘?”
“怎么会,你额娘,我不怪她。”
“那是因为我?”
“你?”肃浓笑道,“你怎么了?”
“你怪我,顶了你出洋的名额。本来宗人府安排的是你……”
“快别提这话了,我出去有什么用。等你承了阿玛的爵位,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可我没你聪明。”
“胡说。”肃浓蹙眉,“哪个说的?”
“不用他们说,我自己知道。”弘曕苦笑,难免有些黯然。
“别瞎想,你有的是我比不上的地方。我不想在家里住,也不是因为你。”肃浓解释道。
“那就是,因为阿玛?”弘曕最后猜道。
这次肃浓不再回应,只是敷衍道,“你额娘想你想得厉害,你回来了,该多去陪陪她。”
“大哥。”弘曕却不搭话,只是挨着他坐下,“虽然二娘的忌日过了,但我出去这么久,回来了,还是想祭祭她。”
“好,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肃浓笑笑,答应道。
“大哥。”弘曕又唤了一声,等他转过头来,才继续道,“二娘过世的时候,我曾应承过你一件事,你还记得么?”
肃浓看着他,并不答话。
“我说,等我当家了,会将二娘的墓迁回来,让她入籍。”
“好。”
“那么你留下来?”弘曕看着他大哥,一脸殷切。
当天晚上,肃浓留下过夜,一床新打的棉花褥子,睡得他热出一身汗。
往日里要睡到日上三竿,在家里却不敢造次。第二天,肃浓早早起床,赶在谨郡王早朝回来前洗漱完毕,全家一起在前厅用餐。
桌子上崇善没好气,铁着脸吃饭,动不动将碗重重一摔。
当场肃浓没敢问,私下里跟弘曕打探,“老头子怎么了?”
“阿玛上了折子,要皇上禁烟。今天朝议这个,好几个人反对,把他老人家气得不轻。”
“禁烟?”
“是啊。”
“那结果呢?”
“没结果,明日再议。”
此时小晴走来,满面不悦甩上一个帖子。肃浓接了,打开一看,是睿亲王差人送来的。
“昨晚上我依你留下来住,今儿个可不行。睿亲王叫我去串戏,班子都请好了。”看完帖子,肃浓对弘曕交代道。
“等等。”弘曕忙拦住他,“睿亲王今天在早朝上反对禁烟,把阿玛气得不轻。你跑到他那里,要是让阿玛知道了……”
“他就要大发脾气对吧?”肃浓笑道,“我都习惯了。况且,我刚忘了说,其实我不赞成禁烟。”
弘曕一惊,待要与他争辩,却已被他一溜烟跑掉。
小晴在旁边干着急,连连跺脚,“二爷你怎么也不拦着他,这一走,又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回家了。”
“放心,待会我去找他。”
晚饭后,弘曕囫囵吞了几口,便撇下碗筷往外赶。
“二爷二爷。”刚出门口,小晴便从后面赶上来。“您这就去?”
“恩。”弘曕答应着,脚下却没停。
小晴只好冲上去拉住他,“不行,这点儿太早了。戏台子一开,他们怎么都要唱到半夜,二爷你还是明儿早上再去吧。”
“那大哥呢,他也上台?”
“当然,要不是他,端王府哪能来这么多人。”
“这可奇怪,前两年我听他唱,也没见多出色。”
“这个说来话长。”小晴将弘曕拉倒一边,“当初大贝勒是唱丑的,有天王爷骂了他一通,不许他玩票。结果他变本加厉,改唱旦了。”
“唱花旦?”
“是啊。”
“他是存心气阿玛。”弘曕叹气道。
“这我知道,可是唱花旦怎么了?大贝勒扮起来,不知道有多好看……”落日余晖中,看不清对方颜色,小晴肆无忌惮,露出一脸花痴。
弘曕皱了皱眉,扭头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
☆、墨桃
睿亲王戏瘾很大,他家的戏楼是京城一绝,建的宏伟又不失精巧。东西水陆两景,楼顶三卷勾连搭,方砖铺地,内镶藻井。除了规格小一点,不比宫里的逊色。
家养的戏班子也是精挑细选回来,请了外头的名师来教。所以睿王府每次开台,京城里好戏的权贵都趋之若鹜。
弘曕进去时,台上正唱武家坡,下面时不时有人叫好。他对京戏知之寥寥,听不出好来,也无心欣赏,只是逮住空拉着个熟人,问有没有看见他大哥。
“呦,这不是弘曕么?你找你大哥,待会儿是他的宇宙锋,在后台备场呢。”
“怎么没见睿亲王?”
“他的甘露寺压轴,两人都在后面呢。”
没听对方说完,弘曕便撇下那人,绕过戏台子,匆匆往后面屋子里赶。
门口有人招呼,挡住弘曕,进去通报了。片刻后回来,将他迎到厅里,奉上茶,要他稍候。
弘曕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又觉得无聊,便站起来闲晃。
睿亲王也算风雅之士,墙上不少名人字画。弘曕仔细看来,有前朝祝允明的狂草,还有徐渭的山水画,都算得上传世之作。只是挂在中堂的这一幅,却怎么也看不懂。
字是好字,写曹植的《白马王彪》,写的挺劲有力,意气横出。弘曕看了半天,没看出路数,只好上前去查落款。
落款很奇怪,叫三身民。
弘曕正自揣摩,忽听得墙后有些动静。声音不大,短促的呻吟间,夹了两个词:疼,轻点。
轰的一声,脑子像着了火,血往外涌,弘曕四肢僵住,鼻子却痒痒的。
接下来还是断断续续的声响,弘曕对着墙呆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了,推门撩帘子,直直冲进内屋。
里面灯光昏暗,云雾缭绕,一进去,甜丝丝的烟味扑鼻而来。
屋里的贵妃榻上,案上架着烟具。肃浓斜躺着,睿亲王博棙就坐在边上,正给他按肩膀。
“弘曕,你怎么来了?”肃浓翻身坐起来。
“来了有一会儿了,不过我叫人安排他在外头等着。怎么,等不及了?”博棙笑道,错身让肃浓下塌,还贴心地扶了鞋子到他脚边。
睿亲王三十开外,刚承爵位。他家是世袭的铁帽子王,子承父位不用递降,世世代代的天潢贵胄。
弘曕冲过去,拿起烟枪,厉声质问,“大哥,你怎么也抽这个?”
“这个解乏,我不来一点,待会儿提不起气来。”肃浓穿好鞋子起身,淡淡答道。
“可你知道这玩意儿它碰不得。”弘曕将烟枪一把甩了。
“二贝勒言重了。”博棙出来打圆场,弯腰拾起烟枪,“这是上好的福寿膏,我从宫里拿的,吃一点,有益无害。”
“放屁。”气急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这下睿亲王的脸色也变了。
“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听戏,不如你先回去吧。”不得已,肃浓帮睿亲王下了逐客令。
“不行,我得等你一起回家。”弘曕执意。
“那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等我唱完,行么?”
“大哥……”
“否则你现在就走。”
“好。”
终于拿出大哥的架势,将弘曕说服后,肃浓转到屏风后换衣服。换好装,又走到妆台前勾脸。
这边睿亲王已摆正了椅子,请肃浓坐了。又提笔沾了颜色递上去,最后还帮他将衣服带子系好。从头到尾,一路殷勤不断。
“今个儿,是唱哪一出?”弘曕在旁边看的发愣,出口问道。
“宇宙锋。”这次是睿亲王帮着答了。
“新学的?以前没听你唱过。”弘曕又问道。
“学了好一阵了,你没在家,所以不知道罢了。”肃浓手下不停,匆忙答道。
“这是你大哥的拿手戏,你待会儿听了就知道了。”博棙在一旁笑道。
“王爷谬赞了。”肃浓冷冷道。
“本来嘛,装疯卖傻,你向来最在行的。”
这边还没装扮好,外头已经有人在催了。肃浓加快速度,收拾停当后,便匆匆起身。博棙也忙跟了出去,临了倒没忘交代一句,“他要上台了,你去前面,我已经招呼人给你留了位了。”
弘曕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一时还没转过弯来,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个掠身而过的——美人,竟然是他大哥。
看来他红,也不是没有道理。弘曕心想。
琴师依依呀呀的拉,众人已经是翘首以盼,个个伸长了脖子等。
整场戏下来,弘曕还是云雾缭绕的感觉。唱词没听进去几句,只是看到那个人在台上,唱念做打,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
明明是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的兄弟,此刻却不是他了。只是换了衣裳,勾了眉眼而已,却完完全全变了。
不再是男人,也说不上是女人,只是戏中人罢了。一场戏而已,演完便散场的一场戏,台下人,却个个看的如痴如醉。
弘曕没法投入,终于还是没看完,中途离场了。
进到屋子里等着,肃浓唱完回来,坐下一边卸妆一边道:“我就知道你不爱听戏,何苦呢,凑这个热闹,赶紧回去吧。”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就是来找你回家的。”弘曕回道。
“我真是怕了你了。”肃浓无奈,只好道,“怎么着也得等睿亲王唱完压轴,到时候再看他放不放我吧。”
“他有什么道理不放你?”
肃浓张口欲辩,嘴动了动,话却没说出来。
“总之,今天我得给你一道回去。”弘曕一屁股坐下,不依不饶的样子。
冷秋的夜,夜愈深,月愈明。
月辉下,睿亲王唱完压轴,台下正是群情鼎沸,他顾不上跟众人寒暄,便忙不迭进屋找人。
只见妆台前空空,只摆了一纸便笺,草草写了几笔。看来人走得匆忙。
博棙拾起桌上的头面,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路上,弘曕硬跟肃浓挤进一顶轿子,在里面不依不饶,“怪不得你反对禁烟,原来你自个儿就是抽大烟的!”
“我反对禁烟,不是因为我也吃。”肃浓无奈。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总之你得戒了。”
“说起来我是你大哥,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对方口气越强硬,他便越不耐。说完这句,喊停轿夫,下了车来。
弘曕也忙跟着下来,“我是没资格,我也不提阿玛,我知道你不待见他。就说二娘好了,如果她还在世,能看着你吃鸦片烟?”语气激烈,一副怒其不争,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不知道么?”肃浓一听此言,反而笑了,“我娘临走前两年,因为病痛难忍,一直吃鸦片缓解,她知道这东西不坏。”
弘曕被噎的无语,愣了半响,才黯然道,“这东西是害人的,大哥你明明知道,又是何苦……”
“这世上,比它能害人的东西,千千万万。”
此时打更声起,入夜起了雾水,月色沉沉,眼前人便有些卓卓。
自从弘曕回来后,肃浓的日子便变了样。没了往日里通宵达旦的狂欢,因为要回家,连酒也不敢畅饮,引得周围怨声载道。
“跟个小媳妇似的,弘曕又不是你阿玛,他管得着么!”
“是啊,没道理,你干嘛怕他?”
“把他也叫出来不就行了。”还有人乱出主意。
“你以为他是你。”立马有人在旁边讪笑,“人家可是留洋回来的栋梁之才,会来这种地方喝花酒?”
“他是男人么?只要他是个男人,他就会来。”对方答的斩钉截铁,顺手摸了一把旁边的姑娘,两人搂着笑作一团。
“那你现在下帖子,我差人替你送去?”那人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肃浓起来打圆场,“有什么好争的,他想来也来不了,他额娘管得严……”
“他额娘管他,他就来管你?”
“听说有一次半夜到睿亲王府里,把你领走了?”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那边话音刚落,睿亲王博棙撩帘子进来了。于是大家纷纷起立与他打招呼。
“上次不告而别,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寒暄完,博棙坐下来,又旧话重提。
“好好,我先自罚三杯。”肃浓随即讨饶,“然后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好似炸了油锅,满场喧腾。众人都是大呼机会难得,眼中满是艳羡。
“肃浓的一诺难求,睿亲王你可千万别放过了,务必要下狠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有人在旁边怂恿道。
“那还用说。”博棙会心一笑,转头招呼跟班,“马上回家,到我书房拿文房四宝……”
“何必这么麻烦。”肃浓笑道,“这店里就有笔墨。”
“外头的东西,哪儿能跟我的比。给你用,自然要最好。”
“要写什么画什么,先说了吧,我好酝酿酝酿。”顿了下,肃浓又忙道,“这次可千万别让我写中堂了。”
“不会了。”博棙笑道,“这次不讹你,只托你画个扇面。”
“那便好,要画什么?”
“画桃花。”
一听画桃花,肃浓有些愕然,“桃花?”
“画桃花是应景。”立马有人出来解释道,“睿亲王自从承了爵,益发抢手了。好像说,太后老人家有意指婚,是不是?”
此言一出,随即有人打探,“哪家格格?”
“好了好了。”终于有人出来泼冷水,“太后想给睿亲王指婚也不是一次两次,哪次不是被他想尽办法给挡了回去。我说博棙,你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我们这一帮从小玩到大的,也就你没成亲了。”
“别说我,这不还有肃浓么?”博棙哈哈一笑,指着肃浓道。
“肃浓不一样,他……”
“他怎么了?”
睿亲王面色不善,场面已有些尴尬,好在回去拿笔墨的家仆已经归来。连同笔墨一起拿来的,还有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黑乌乌的膏体,众人一看,大声叫好。“这样的好货,也就睿亲王府才拿得出来。”
外边伺候着的店家,立马进来,小心询问,“雅间早收拾好,小的带王爷过去?”
博棙转头,笑眼看肃浓。
肃浓拿过锦盒,凑到鼻下一闻,笑道,“果然好东西。”
半天后,两人出来,桌子已收拾妥当,腾出一块地方供肃浓挥毫。
“怎么只有墨?”临提笔了,肃浓才发现一件事,没有颜料。
“不用丹青,就画水墨。”博棙解释道。
“水墨……桃花?”肃浓愕然,周围人也一阵哗然。
“没错,可以么?”
“好,那我试试看。”
须臾之间,一枝桃花便跃然纸上,花叶舒展,错落有致。
桃花本是芬芳物,但因为不着颜色,更因为寥寥一支,乍看之下,反倒显得格外清冷。
作者有话要说:
☆、初冬
秋叶落尽,已是初冬时分。
弘曕在屋外听到一声叹息,进门便踢到一个纸团。他弯腰捡起来,正要打开,被肃浓劈手夺了,丢进一个篓筐里。
“还在画?这么大一篓,都给了我吧。”弘曕笑道。
“行,拿着。”肃浓抬起篓筐,塞给弘曕,“这些你帮我拿到厨房去烧了吧。”
弘曕伸手往里面拨了拨,笑道,“你不怕我拿去卖钱?”
“要能卖我早卖了,还轮得到你。”肃浓冷笑道,“你不知道这是旗人不耻的下流营生么?”
“我说个笑而已,好好的又惹着你了。”弘曕放下筐,凑到肃浓身边,看他的近作。“这张不错……”
没等弘曕说完,这张“不错”的画已经被揉成一团,丢进篓筐。
“还是不行。”肃浓摇头道,“看来只有等明天开春了。”
“不是吧,你的水墨桃花图已经风靡京城了,搞得洛阳纸贵。坊间到处是赝品,怎么你自己会画不好?”
“我不擅用水墨。”
“可我觉得你画的水墨桃花,别有风骨。”
“桃花又不是梅花,要含春带水才对。”肃浓叹口气,摇头道。
“画不好也无所谓。”弘曕嘻哈哈道,“反正你的字已经炉火纯青,没人挑得出刺来。”
“你向来对这些没兴致,今天是怎么了,插科打诨,无事献殷勤。”
“大哥,你是那个孙猴子转世吧?火眼金睛。”
“小时候你忘写功课来求我,不就是这个调调么?”
想起往事,弘曕会心一笑,“书院的先生也是猴子一只,精得不得了,也就你的道行深,能仿我的笔迹以假乱真,让他识不破。”
“罢罢,这种事再别提。你自己说漏了嘴,被先生告到家里。”肃浓苦笑道,“那一次,我可差点被打死。”
听他这么一说,弘曕收起笑脸,小心问道,“这么说,你还记着仇呢?”
“要不是我娘,豁出命来救我……”肃浓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那一次她落下病根,入冬后便腰背酸痛,要到来年开春才能好。”
“是我的错。”弘曕心中愧疚,坦承道。
“你还小,无心之失,我从来没怪过你。”说着,肃浓又铺好一张纸,提笔蘸墨,重新开始画。
弘曕站在一旁,没有言语,静静看着他画完。
窗外寒风凛冽,刮得枯叶纷飞,好似黄色蝴蝶漫天飞舞。
要说的话,终于还是没说出口。待肃浓搁笔,弘曕便将所有画作都拿走,放落叶堆里,烧得一干二净。
年关将近,清理了院子里的落叶,囤积在一边的苹果枝便派上了用处。厨子们日以继夜的劳作,成批的肉架在火上,被烤得吱吱冒油,香味四溢。
午觉醒来,肃浓吸一鼻子浓香,踱步到院子里,看到弘曕正立在火边发呆。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跟小时候一样,每逢年底烤羊,就馋的挪不动脚。”
弘曕见是肃浓,也笑道,“何苦笑我,我也就是流流口水,你倒好,去厨房偷了一整只羊腿出来。”
“现今不用偷肉了,走,大哥带你去同盛斋吃烤全羊。”
同盛斋的烤羊闻名京城,从来都是整只出售,不分不切。故而来同盛斋吃烤全羊的,一般都成群结队。
两个人来,一看便是吃一半丢一边的败家子。
“大哥,我们吃不了。再说,何必破费……”一只烤羊价格不菲,肃浓不过是个闲人,不当差没俸禄,空有个贝勒的头衔罢了。
“钱不必担忧,同盛斋的掌柜跟我交情好,先赊着便是。”
“可是一只羊,我们两人吃不完。”
“那我多叫几人来。”
拗不过肃浓,弘曕被拉到同盛斋,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果然如肃浓所说,掌柜让他赊账不说,还送茶送水果,恭恭敬敬,将两人一路送到门口。
外面起了风,天色阴沉,街上好些铺子已经收摊。
“看样子要下雪,我们得快些走。”肃浓一面催,一面结下自己的斗篷,递给弘曕。
“我不冷,大哥。”弘曕抖着声音道。
“披上吧。”
“那你……”
“我喝多了,燥得慌,正好散散酒气。”
弘曕只好接过来,披上后,却磨磨蹭蹭,不肯快走。
肃浓见了,只好停下来道:“看来喝酒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看你也憋了很久了。”
“大哥……”弘曕支吾道。
“早些说完早些回家,这天可不等人。”肃浓叹口气,望了望天道。
“阿玛不肯放我去广州。”弘曕终于开口。
“去广州,做什么?”
“皇上派李大人去广州禁烟,我已经与林大人商议过了,做他的副手。可阿玛极力反对,还上了折子……”
“你要跟李或勤去广州?”
“是。”
果不其然,天上飘起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肃浓拉弘曕进了一个馆子。天冷,客人少,两人上楼挑了个雅座,叫小二沏上一壶茶,坐在窗口看雪。
“这趟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真的想去?”肃浓将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道。
“什么意思?”弘曕蹙眉,正色问道,“禁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有什么不好?还有,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可不能再抽了。”
“这倒是,弟弟一边禁哥哥一边抽,的确不像话。”肃浓笑道,“不过你可知道你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在抽鸦片么?”
弘曕被问住,一时答不上来。
“禁别人不禁自己,朝廷总是做这种事。”
“别胡说。”弘曕忙拦住话头,“皇上这次是下了决心的。”
“看得出来,李大人是当朝海瑞,刚正不阿,派他去,可见是有心的。”
“所以这次我如论如何也要跟去。”
肃浓看着弘曕,抿一口茶,“你不是说你阿玛不让么?恐怕不止你阿玛,你额娘也……”
“所以这事儿只能靠大哥了。”弘曕抢着道,站起来帮肃浓斟茶,“我以茶代酒,这厢先敬谢了。”
肃浓眼疾手快,将茶杯轻轻挪了一寸,茶水倒在桌面,沿着边角淌下。
“你这是做什么?”弘曕无奈,忙唤小二来抹桌子。
“我不喝你先干为敬的茶水,每次帮你的忙,事后都是我遭殃。”
“这次决计不会。”弘曕恨不得赌咒发誓,“替罪羊我都帮你找好了。”
“什么替罪羊?”
“就是街口卖画的那位书生。”
为表谢意,一领完俸禄,弘曕便飞奔到同盛斋结账。谁知被掌柜告知,帐一早便结了。
“你哪来的钱?”弘曕找到肃浓,开口便问。
“你不知道么?我们天潢贵胄不能卖手艺,不能靠本事吃饭,但卖卖家当却是可以的。”
“什么家当?”
“无非是你阿玛的那些七七八八……”
“别这么说。”弘曕打断他,蹙眉道,“他也是你阿玛。”
肃浓冷笑,接着道,“他哪些东西,不过是附庸风雅,几年也不看上一回。我拿了去,让喜欢的人收了,也算是一件功德。”
“你偷了多少?”弘曕忧心重重,“别让阿玛发现就好。”
肃浓闻言凝思,片刻后抬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得多拿点,趁他现在还蒙在鼓里。”
“那我帮你吧。”弘曕自告奋勇道。
“别,不劳您了。”肃浓忙回绝,“小时候带你做坏事,少有不拖后腿的。”
“这次不会,这次绝不会……”弘曕讨好道。
还是跟儿时一样,这个被双亲寄以重望的嫡长子,跟屁虫一样跟着他这个庶出的大哥。
而两人的地位迥异,待遇不同,连下人都看得出来。
弘曕亦心下感慨,他这个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也只有在大哥的荫庇下,才敢做点坏事。对方明明什么都好,比他聪慧比他懂事,连相貌也胜他许多。偏偏血脉天注定,娘亲是汉人,又是庶出。
故而入宫陪学不该他,出洋没份儿,入仕不能。
因为顶了个八旗的籍,明明有所长的行当也不能干,只能这么闲着玩着,空耗年华,虚度光阴。
终于,肃浓还是心软了。
又一次,弘曕当了帮凶,一如既往的心虚和不熟练。器皿字画揣在怀里,一路上东张西望,走得跌跌撞撞。鬼鬼祟祟的样子,让肃浓看了忍俊不止。
“算了,下次不要你帮了。带你一起,比我自己偷还累人。”完了,肃浓摆手笑道。
“别呀,要不是我,你能带这么多东西出来?”弘曕抹一把汗,指着地上那个包袱问道。“那下一步呢,往哪儿搬?”
“待会儿我找人帮我拿到镶云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些东西能值多少?”
“这里头最值钱的,也就是这个钧窑笔洗,其他的不过搭个数。”说完,肃浓蹲下清点,“到了哪儿,我还得跟掌柜讨价,具体能卖多少,现在也说不准。”
“等等。”不说还好,一说弘曕吓了一跳。扒开一看,果然那只钧窑笔洗跃然而出,流光溢彩的天青色,好似冰中藏月,美不胜收。
“这笔洗,不是阿玛书房里那只么?”
“没错。”
“这是阿玛常用之物,你怎么也偷出来了?”
“它比较值钱。”
“可阿玛马上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肃浓笑得爽气,“你不知道古董行,开张吃三年么?”
笔洗果然买了个好价钱。弘曕第一次看古董交易,两人几个来回便谈妥了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显然,肃浓是这里的常客了。
“乖乖,这抵我三年的俸禄了。”弘曕感叹道。
“我没开狠价,要是放他这儿寄卖,还能高出三成。”
“那为何不寄卖?”
肃浓笑了笑,却不答,转而问道:“我给你的折子呢,递上去了?”
“今儿一早就递了。”
“那估计明儿就有信儿了。”
因为得了钱,肃浓要去喝酒,弘曕劝不住,只好自己先回家。他明儿还要上朝,熬夜的话耽误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年关
这一夜,弘曕无梦。
四更天起来,看到肃浓屋里漆黑一片,刚敲了一下门,便被小晴喊住了。
“大爷昨晚上没回来。”小晴告诉他。
弘曕无奈,眼下也没工夫探究了。只有先洗漱,跟阿玛入宫,上完早朝再说。
可他没想到的是,从早朝回来,他反倒要庆幸他大哥的未归了。
谨郡王还算争气,在朝堂上挺住了,硬是出了北宫门,才轰然倒在紫禁城冬日冰冷的石砖地上。
儿子要被派往千里外的南蛮之地,去跟长黄毛的番邦蛮夷去打交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打击,他老人家受不住。
等缓过气来,崇善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床前弘曕长跪,已经两个时辰。
手边是皇上御笔亲批的奏折,落的是他的款,却不是出自他手。不敢摔,谨郡王唤人递到弘曕面前,忍一口气问道:“这是谁写的?”
“找了个街头代笔写信的秀才……”
“放屁。”崇善忍不住口出秽言,“一个秀才能拟我的折子?”
“是我打好稿子让他抄的。”弘曕低头,喃喃解释道。
“就算你能拟稿子,那这字呢?”
“我就是看那秀才能仿人笔迹,这才找他……”
“混账东西!”崇善抓起瓷枕,掷了出去。福晋惊呼一声,扑到弘曕身上。
他没躲,枕头也没砸中他,越过肩膀,碎在墙上。倒是因了力道太猛,有瓷片回弹,刺得背上生疼。
“我倒要看看,哪个秀才,能仿我的字仿到十分像;哪个秀才,敢拟我谨郡王崇善的款;哪个秀才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抄一份递到皇上跟前的折子。”
崇善的咄咄逼问,让弘曕明白,他阿玛并不糊涂,也不好糊弄。
地上的白瓷碎片,残雪一般,闪着微光。
此时门帘子被掀开,肃浓一身青衣进来,与弘曕并排,着地一跪,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
“大哥你……”弘曕心头一颤,忽然醒悟了。
原来肃浓一早就明了,事情根本瞒不住,所以才让自己跟着,当了最后一次家贼,偷了最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是你干的好事。”瑶秀声音颤抖,哭着扑过去,揪着肃浓的衣服打,“你以为把他送走,你就能出头……”
弘曕冲过去,将他额娘扯开。
瓷片被碾压后,膝盖上渗出血来,斑斑的红点在青衣上晕开。小晴哭着上前,要清理地面,却被肃浓轻轻推开了。
“大哥原不答应,是我逼他写的。”弘曕极力解释,但看崇善脸色,便知是白费力气。
“这一招绝啊。”崇善冷冷道,“皇上跟前,谁敢说折子是假的,这不是欺君么?本王硬是一句话都没有,老老实实打落了牙往肚里吞。”
“阿玛你要怪就怪我,都是我的主意。”弘曕膝行向前,迫切想一人担下责罚。
“弘曕。”瑶秀泪眼汪汪,唤了儿子一声,责怪道,“你说什么呢?”
崇善闭上眼,无力靠在床边,“看来这个家留不住你了,你给我滚,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弘曕听闻伤心欲绝,正待求诉,忽听后面那人答话,“想必这话,您放心里很久了吧。我走可以,能不能顺带搭个手,帮把我的籍革了,好让我没了牵挂,走得干净。”
崇善的话是对肃浓说的,此时弘曕方才明白。
“不,阿玛你疯了?”弘曕扑到床边,扯着他阿玛喊,“我说了这是我的主意,跟大哥没干系……”
崇善瞪眼看儿子,无话,一脸的怒其不争。
旁边的瑶秀已经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带着家仆过来,将弘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