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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马王彪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4

甩开弘曕,崇善方才开口,“你的宗籍是太后她老人家亲自交代的,我革不了,宗人府也不行。”

“那我入宫去……”

“如果你还嫌祸害不够,想把我们一家都赶上绝路,你就去吧。”崇善摆摆手,一脸憎恶。

即便是亲生儿子,崇善对肃浓也难复当时的慈爱。这些年来,这个大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给崇公府丢尽了颜面。要不是弘曕这个嫡生子,一直都规规矩矩,还能撑个门面,他早就没脸见人了。

肃浓发怔,直直跪着,面无声息,好似灵魂出窍。

小晴连忙清扫了周围的碎瓷片,拿了干净手巾帮他垫在膝盖处。

肃浓笑了,笑得凄凄凉凉,寒心彻骨。

“娘一辈子都想入你的门,当你名正言顺的妻。结果呢,死了也只能另埋一处。反倒是我,哈哈哈……”他坐倒一边,露出血淋淋的衣摆。“反倒是我,想走不能走,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

提到肃浓的娘,崇善心中戚戚,也就不再言语。

父子两人,早已无话多年。彼此心怀怨愤,恩义断绝,事情至此,不过是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纸。

也好,一了百了。

肃浓心想,终于平复心情,巍巍站了起来。小晴扶他坐下,此时弘曕也挣脱出来,扑到身边,帮他查看伤势。

接下来肃浓要走,弘曕要留,两人争执不下。

因了肃浓有伤在身,拗不过他弟弟,好在他心想,最不济,呆到弘曕离京,无论如何也可以走了。

近来洋人在境内犯事,连太后都有所闻,禁烟之事迫在眉睫,皇上命李或勤为钦差,令他即刻启程,出发去广州。

肃浓仿他阿玛的笔迹,撰写的折子递到御前,里面极力推举弘曕做李或勤的副手,去广州行禁烟事宜。

弘曕留过洋,与洋人打交道再适合不过,皇上看了龙心大悦,朱笔一挥,不但准了,还加官进爵。赏赐送到崇公府,二老哭笑不得,表面上千恩万谢,关起门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这不挺好,当年您送我去留洋,不也是想我回来做点实务。”弘曕细声安慰他额娘。

“送你出洋可不是我的主意。”瑶秀闻言更是不悦,转头埋怨起丈夫来,“都是你,说什么学洋务是天下大势,害我儿远走,我跟你没完。”

旗人的女子向来泼辣,当下不依不饶,惹得崇善头疼不已,“你跟我闹有什么用,是你的宝贝儿子自己要去。难不成我去跟皇上说,折子是假的,给我们家治个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意思是眼下形势已是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

郡王福晋也只有戚戚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其实广州也不远,法兰西我都去了两年,还怕自个儿的地界?”弘曕继续安慰道。

这次是崇善开口,“阿玛不是怕你走远了,而是禁烟这差事……”

“禁烟势在必行,皇上也是全力支持,阿玛何必担忧?”

“皇上……”崇善不敢多说,欲言又止,末了只有叹口气了事。“总之,此行务必听李或勤马首是瞻,万事不可强出头,知道么?”

“是是。”孝不如顺,弘曕对二老向来是万事顺从,只是口头上做到。

行程定在年后,过完年便要启程。

这个年,过的没甚喜气。

肃浓勉强留在府中,三十那天却早早溜了出去,彻夜未归。。

满族入关多年,早就接受了汉人的文化,万事孝为大。弘曕担忧大哥,却也不好在大年夜撇下双亲,只好忑忑吃完了这顿饭,待王爷福晋都睡下了,再慌忙出府去找他。

出了门之后,弘曕一阵彷徨。即便是在同一屋檐下,即便他是那个家中最为亲近肃浓的人,此时此刻,却依然无所适从。

他对肃浓的朋友知之甚少,也不清楚他平常去的地方。

除夕狂欢刚过,空气中尽是火药味,偶尔还来几下声响。弘曕踏着满地的炮竹碎屑,不知不觉走到睿亲王府。

弘曕第二次来这里,还是为了找他大哥。

但是这一次,肃浓却不在。

博棙了解事情始末,也急了,硬要陪同弘曕一道出去。两人合计了一下,去了几处觉得可能的地方,均一无所获。

眼见天快亮了,博棙便让弘曕先回去,自个儿差人去问,有消息了便来通报。

半宿奔波,弘曕身心俱疲,进门还要躲人。鬼鬼祟祟间,冷不防在拐角与人撞了一下。

“啊呀,我的包子掉了。”

弘曕回神,便看到地上滚着几个小笼包,一个丫头正扑到地上去捡。

“脏了,别捡了,再去厨房拿几个吧。”弘曕好心提醒道。

丫头气呼呼站起身,原来是小晴,见是二贝勒,这才忍住没发火。“没了,就这一笼,还是我求着老王做的。”

老王是崇公府的厨子,最拿手的是白案,厨艺好,脾气也大。

弘曕无奈,只好道,“府里没人吃这种南方点心,老王也懒得做。要不,我给你钱,你去街上吃吧。”

“这哪里是我要吃的。”小晴听了直跺脚,“这是我替大贝勒要的。”

“大贝勒……我大哥,他回来了?”弘曕大惊道。

屋子里很冷,弘曕进去后,看到肃浓正忙着生火,搞得一身烟灰。本来要质问他晚上去了哪里,但出口却变成了,“怎么你自己动手,我去叫下人来做。”

“不用。”肃浓忙拦住他,“我这马上就好了。”

暖炉烧起来后,小晴去拿了热水来。肃浓洗漱完,这才坐下,狼吞虎咽吃起早点。

待他吃的差不多了,弘曕才开口问。“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法门寺。”

“法门寺?”

“对。”

“去法门寺做什么?”没来由,弘曕心下一沉。

“那里的住持差人送信来,说寺里的桃花开了一枝,让我年后去看。我怕有什么变数,就连夜赶过去了。”说到这,肃浓指指窗口,“看,我带回来插在瓶里,这屋里暖和,还能开的数日。”

弘曕这才发现,窗台瓶中的一枝桃花,正开的娇艳。

“就为了这个……”弘曕蹙起眉头,不悦道。

“有了它,我的桃花图,应该不日可就了。”没注意弘曕的脸色,肃浓眼望桃花,看的如痴如醉。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火,弘曕冲过去打开窗户,手一抄,将那桃花连花带瓶丢了出去。

一声脆响,想必是花瓶碎在窗下的石阶上了。

肃浓与小晴面面相窥,连弘曕自己都愣了,想不出为何会有此举动。

此时此景,不宜久留,小晴默默退了出去,走时轻轻带上门。

炉子烧旺后,屋里已经暖了起来,两人间的气氛,却始终冷冷的。

“你难得回家过年,大哥没陪你吃年夜饭,是我不对。”半天后,肃浓终于开口,“大哥给你陪个不是,你也别生气了,行不行?”

花瓶出手的那一刻,弘曕便后悔的要死,现在听肃浓这么一说,更是什么委屈都没了。他走到肃浓身边,蹲下去,伸手搂住他的腰。

弘曕半宿奔波,头发早就蓬乱如草。肃浓伸手拨弄,手拂过耳边,引得他心中一阵悸动。

行内都说肃浓唱戏有天分,不光是面相好身段好,连手也美。

弘曕盯着那细长白嫩,尖尖如笋的指头,没来由的生出一个想法,就想去舔一下,或是含在嘴里,吮一口也行。

应该是鬼迷心窍吧,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将对方的手指抿在嘴里,就连舌头也卷了上去。

肃浓二度震惊,已经僵在那里,不知所措了。

“我……我是饿了。出去找了你一晚上,早点都还没用呢。”弘曕慌忙解释道,本来不想说的事情,眼下也只好说出来应急了。

“你出去找我了?”肃浓又吃一惊,又生出些许愧疚。

“对,我先去了睿亲王府……”说到这里,弘曕忽然记起,“对了,我得派人去跟睿亲王说一声,免得他还在找。”

一场难堪就此掩过,只是心还在狂跳。出门后,弘曕找了个背人的墙角,靠了片刻。

事后肃浓望出去,看到窗下瓷瓶破碎,桃花亦是狼藉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黑白

图已经画成,却不是单调的黑白两色。纸上的花瓣粉艳,饱含春色,一如作画的那个人。

肃浓搁笔,抽出了瓶中的桃枝,在眼前晃了一下。

人面桃花相映红。弘曕心中默念。

“图画好了,这花留着也无用。我看医书上写,桃花能破血去淤,我先尝一口,要是好吃,就摘点给娘送去。”说完,便将花枝凑到嘴边,张口咬了一朵。

看着粉色花瓣渐渐隐没唇中,弘曕觉得鼻腔里痒痒的。

“你要不要?”肃浓掐了一朵,递到弘曕跟前。

“我要吃你嘴里的。”神使鬼差,弘曕冒出这么一句。没等对方答话,他便扑了上去。

原来桃花入口如此甘美……

所谓食髓知味,但接下来的滋味,即便是至仙至美,弘曕亦不想再回味。

睁开眼睛,天还未亮,正是冬夜中最冷的时刻。

好在黑暗能遮羞,弘曕微微松一口气。但被中湿湿凉凉的感觉,却又在顽固提醒,梦中的一切,都是无耻之极的背伦。

弘曕这个年纪,梦遗不是什么大事。但被瑶秀知道了,又勾起她的心病。

“本来我是打算,等他留洋回来,就把婚事办了。怡王福晋跟我提了好几次,他家大格格只中意我们家弘曕,就差去太后老佛爷面前求个旨意了。”

崇善虽表同意,但也无奈,“这趟差事来的太急,我也没想到。要不先定个亲吧,也算给人家一个说法。”

夫妻两人商量妥当,谁知跟弘曕一说,便碰了个大钉子。

弘曕极力反对不说,还提前了自己的行程,元宵未过,便逃一样匆忙出发。

弘曕离开的第二天,肃浓便搬出崇公府。屋子是早就租下的,就在城东的一个胡同巷子里,靠近护城河,院落小但清净。

“地方小,地界儿又偏。”睿亲王博棙来看他时,评价道,“你不肯搬到我府上,那也该由我帮你找个地方。”

“这儿挺好,早上我还可以去河边吊吊嗓子。”肃浓笑着回道。

搬是搬出来了,但被人伺候惯的少爷脾气未改,客来了也不会接待,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博棙左右一看,发现屋里缺东少西,没什么家什,便急忙差人去备置,又要派几个下人过来。肃浓一听,忙不迭拒了,“别,我自个儿都养不活,再说这地方小,来那么些人住哪儿啊。”

博棙一想也是,只好心下打算,今后时不时派人过来帮着拾掇也罢。

到了这儿,肃浓也反应过来,家里太寒碜,没东西待客,便起身道,“走,去浮香居喝茶。上次给他们写了个匾,没拿润笔,掌柜还欠我一顿。”

两人在浮香居喝茶,外面听说谨郡王的大贝勒搬出王府,立马有人来探口风。

“怎么着大贝勒,我可是翘首以盼啊。”来者是京城四大戏园之一,明月楼的东家。

肃浓笑回道,“您别说了,我要真下海了,第一个去您那儿,怎么样?”

对方反应过来,心凉了半截,期期艾艾道,“现在还不行?可我听说您……”

“是,我搬出来了,可宗谱还在。”肃浓苦笑着,无奈道,“这籍是太后老佛爷赐的,一时半会儿去不了,您多担待吧。”

“哟,不敢当不敢当。”来人口中诺诺,行了礼,失望而退。

博棙在旁边冷眼看着,忽然开口道,“你是什么身份,就算真的革了宗谱,也没必要去外头戏园子里唱。”

“快别提这贝勒身份了,我被它累的不轻。”肃浓却淡淡道,“去戏园子唱有什么不好,听的人多,包银也多。”

“要是缺钱,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拿。”话一出口,便知不对。博棙忙往回找,“那个……你看你给我又写又画的……”

“这倒也是,今非昔比,下次我可不能白送了。”肃浓知道他心意,并不怪他无心之失口。

“还有,既然不能去外头唱,还是来我府上吧,包银照给。”

“睿亲王府的帖子,我可从来不曾拒过。”

两人说着笑,直接在浮香居用晚饭,吃到掌灯了才回。

一个人的日子,肃浓很快便习惯了。往日里他在王府,除了跟下人亲近,其他时间也是形单影只。

本想雇个老妈子料理家事,谁知小晴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挡也挡不住,肃浓也只好答应。条件是要收钱,收高于市价一倍的工钱。

肃浓出门游逛,经常三五天不着家。小晴只要抽空,隔日过来一趟,干的活也无非是洗扫之类,并无繁重。

这样的日子自在闲适,转眼便过去两月。

期间肃浓又去了趟法门寺,这次在寺里住了半月有余。一回来便找到睿亲王,要帮他重新画幅扇面。

待肃浓搁笔画成,博棙捧起画作,赞叹之余又不满道,“往后你出门,劳烦给留个信儿,这一次又叫我好找。”

“对不住,是我疏忽了。博棙这个送你,就当给你陪个不是。”肃浓指指他手上所持。

“一出归一出,我怎好白要你的。”博棙摆手,旁边立马上来一人,递上个锦盒。

肃浓打开看一眼,谢过收下。正要告辞,却被博棙拦下,“过几日便是我生辰,我府上正拍戏呢,你留下来,住到我摆完生辰宴再走,可否?”

肃浓想了想,还是推辞道,“我出门多日,怎么也要回去一趟。你放心,生辰那天,我定登门献艺就是了。”

“你那个家,不过是个暂时的居处,有小晴帮你照料着,怕什么?我这里的地方,一早给你备好了,随我来。”博棙执意要肃浓留宿。

客房离主屋很近,中间配备了烟室,里面的布置看似质朴,实则最下功夫。所有家具器皿无不精巧,外头难得一见,都是内造的。

“这地方好。”肃浓笑着坐到烟榻上,缎面细腻顺滑,也是上好之物。

“准备多时了,就等你来。”博棙凑上前,从案子下取出一套崭新的烟具来,说着便要烧上,被肃浓拦下了。

“恐怕要辜负王爷美意了,往后这烟,我想还是慢慢戒了。”

博棙放下烟管,诧异道,“这是为何,有我在,你还怕抽不起?”

“如今皇上大力禁烟,王爷不知道么?”

“知道,不过朝廷禁烟,跟我们有何干系?”博棙还是不解,又补充道,“我这里的货,可不从南边来的。”

听博棙如此说,肃浓只有摇头叹气。

“又是弘曕这小子,别说,他管的还真宽。”博棙有所察觉,冷笑道。

“好歹他是我二弟,我是他大哥。他领了皇上的旨意,南下禁烟,我总不好驳他的面子,让外头说,钦差大臣的哥哥就是个大烟鬼。”

见对方心意已决,博棙也只好讪讪附和。

将烟具收好,两人走出烟室。合上门的瞬间,睿亲王的落寞神情,肃浓也只好视而不见。

为了补偿他,生辰宴上唱的戏,肃浓让博棙亲点,点哪出唱哪出,绝无托词。

于是,博棙点了《梅龙镇》。

“这出戏还是当年进宫的时候唱过,如今都生了。”肃浓为难道。

“这可是你说的,让我这个寿星点戏。”博棙不依不饶。

“那还得找个人跟我配戏……”

“我来啊。”

博棙自告奋勇,肃浓不好推辞,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肃浓日夜勤练,到了那日,终于没在台上出丑,博得叫好声一片。

早春时分,夜里寒意还是浓重,但两人从台上下来,都热出了一身汗。

肃浓坐下来饮了一杯茶,抬手便要卸妆,却被博棙拦下来。“还是先去点一杆,解解乏吧。”

博棙吃烟的时间长,瘾头也深,上台前强撑着没吸,下了台就顶不住了。

“王爷还是自便吧,我就不去了。”肃浓一边擦脸上的油彩,一边婉言回拒。

“我不叫你吃,你帮我烧一泡总行吧。”博棙在旁边劝道,完了又加一句,“今儿个我可是寿星。”

肃浓无奈,只好答应道,“好吧,等我卸了妆……”

看博棙在旁边哈欠连天,肃浓只好匆匆洗了脸,卸了头面,连戏服都没换便往烟室赶。

烟室里四壁遮挡,光透不进来,满室昏暗。就一盏烟灯亮着,好似鬼火一般。

博棙躺在榻上,肃浓坐在旁边,帮他将烧好了烟递过去。

鸦片气味芬芳,满室充盈,闻之望之,如幻似真。

不知不觉,肃浓出了层细汗,将刚洗净的面色衬得更加白润。鬓角发丝缕缕,紧紧贴在颊上,蜿蜒到下颚。

“你也忍得住,当真不来点?”博棙将烟杆放回案上。

肃浓见他已享用完毕,急忙起身,微微气喘道,“我得出去透个气,要不然还真撑不住了。”

博棙忙跳下烟榻,没等他走到门口,便扑过去拦腰抱了。

肃浓忙转身,来不及挣扎便被推到墙上,死死抵住。对方身下之物烫如火烙,坚挺如铁,直直戳在他小腹之上。

大洋膏又名福寿膏,具有回春妙效,前朝宫廷就拿来做催情之物。故而烟馆往往兼营妓馆,富贵人家则带贴身小厮狎昵,这都是常事。

“博棙。”肃浓直呼其名,推了推身上的人,“你放开我,我帮你叫人进来。”

“我不要别人,我要的是你。”博棙纹丝不动,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回答的十分清楚。

“开什么玩笑?”肃浓心下不悦,冷冷质问道。

“我没开玩笑,你当真看不出来?我想你想很久了。”博棙看住他,亦认真答道。

烟室里密不透风,香雾不散,肃浓本身有瘾,被熏了半天,身上大汗如雨,已经相当虚弱。

他牢牢制住,根本无力动弹,只好道:“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个想法。”

博棙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只觉得怀中香软,远超以往所狎之人。于是忙不迭撩起对方衣摆,从后腰处伸手进去,口中念道,“那你现在知道了,放心,我轻轻的弄,不会疼……”话没说完,痛嚎一声,将人放开,退后几步。

原来肃浓趁他不备,在他耳上重重咬了一口。

“真是对不住了睿亲王。我姚肃浓就算革了宗谱,下海成了戏子,也不能做相公,给人当兔子玩。更何况……”肃浓抬手,抹了将唇上的血,“眼下我还是崇公府的大贝勒。”

“可是肃浓,我没把你当相公。我是真心……”博棙捂着耳朵,往前一步。

肃浓忙低头,退到门口。“那更对不住,不才要辜负您的真心了。睿亲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喝酒唱戏我奉陪,若您还抱着这个想法,咱俩就只能后会有期了。”说完这番话,肃浓行了个礼,转身拉门,撩帘子走人。

因他发了脾气,博棙一时无从应对,也只好放他走了。

如此一别,肃浓再不赴睿王府的请。在外头,也是能避则避,让博棙想起来便头疼不已,很有点悔不当初。

少了这些,肃浓的日子清净起来,连大烟瘾都慢慢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亲

以往是三四天不着家,现在则闲了就在家写字作画看书,小晴看在眼里,心中很是高兴。

“大爷你要是早这样,说不定早就那个什么了。”

“说不定什么?”

“就是那个……”小晴冥思苦想,“什么出入都是丞相将军的。”

“出将入相?”

“对对,戏文里头说的。”

肃浓被她逗笑了,“我要那个做什么,况且府上不是已经有一位了。”

“二爷啊,二爷好是好。”小晴扭头,喃喃道,“可我总觉得,你要是肯用心,恐怕要强过他百倍的。”

“你这丫头。”肃浓无奈,摇摇头道,“这话可不能在府里说,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小晴吐吐舌,做了个鬼脸道。

“弘曕为人耿直,有恒心,已经是八旗里面少有的人才了。这些我都比不了,只是眼下时局不好,我怕他年轻气盛,经不起风浪。”

“听说二爷在广州跟着李大人,烧了洋人好多烟土,那些洋人气得哇哇叫呢。”

肃浓听了却没搭腔,反倒收了笑容。

“要我说,不只广州,把所有地方的大烟都烧了,一点不留才好。”没注意肃浓脸色,小晴继续道。她自己就是被大烟鬼的父亲卖到王府,所以对鸦片痛深恶绝。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洋人跟我们打仗呢?”肃浓忽然问道。

“那就打呀,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小晴不以为然。

肃浓笑笑,没再说话。

没想他一语成谶,三个月后,英吉利炮轰虎门,后又北上进攻浙江。

朝廷下令舟山关防死守,并调派援军前往,无奈对方船坚炮利。很快,舟山失守,继而是海宁。

英方递出停战条例,除了开通关口,禁放鸦片交易和大量赔偿之外,还要求朝廷交出禁烟的始作俑者。所谓的始作俑者,无非也就是替罪羊李或勤以及副手瓜尔佳氏·弘曕。

此时崇公府已闹翻了天,除了谨郡王在朝中极力请战,福晋则日日进宫,找太后诉求。瑶秀娘家是叶赫那拉,算起来是太后的亲侄女。

“朝廷那边有消息么,打算派谁带兵,你听他们提到过么?”近日里肃浓出门少,也只有从小晴处打探消息了。

“我听福晋说,好像是孟大人……”

“孟戚元?”

时隔半年,肃浓第一次登门,博棙却毫不意外。将他引进花厅,奉上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一切如旧,好似两人从未闹僵过。

“皇上很为难,李大人不说了,就你们家二贝勒,如今看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不用肃浓开口,博棙也知他来意。

“听说朝廷有意派孟戚元……”

“眼下,也只有孟戚元的北洋水师可望一战了。”

“听说他的水师配备的是西洋武器,就连战船也是从德意志定制,此次出战,总还有几分胜算吧?”本朝已有上百年无海战,别说肃浓这样闲人,就连在朝的八旗官员,也对海防知之寥寥。

“抱歉,这我还真不敢说。”果然,博棙如此答道,接着又冷笑,“他孟戚元能不能打我不清楚,但要钱却是一把好手。”

“什么意思?”

“他要饷的折子昨天刚到,今儿早上正朝议呢。”

“那最后结果呢?”

博棙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每到打仗,下面便求发兵饷,这也不是本朝惯例了。只是当今皇上,出了名的怕花钱,所以博棙的意思,应该是没结果。

但凡皇上为难的事情,都是按下不表,能拖则拖。

想到此,肃浓不由得着急起来。

“这钱恐怕是省不了的,你得帮着劝劝皇上。要不,我进宫去找太后?”

博棙听他如此说,忙摆手道,“不用你去,你家大福晋现在见天儿去。可我觉得,就算在宫里住下了,也没用。”

“这是为何?”肃浓不解。

“内务府的,还有户部的,我都问了,库里根本没钱。”

如此一说,肃浓心里凉了半截。

桌上的茶水已经放凉,没了热气也变了颜色。博棙叫人撤下去,端上一盅燕窝粥,招呼肃浓,“坐半天了,吃点东西。”

肃浓端过来,舀一勺送进嘴里,只觉得淡而无味,形同嚼蜡。

“孟戚元他人呢,如今在哪儿?”吃了一会儿,肃浓忽然抬头问道。

“在天津……”博棙随口答道,说到一半却忽然后悔,“你做什么,难不成想去找他?”

“他无非是求财,只要兵饷到手,便可出战,对吧?”

“没错,但我都说了国库空虚。”说到这里,博棙明白过来,愕然问道,“你,你要自己……”

“我哪有什么钱。”肃浓苦笑道,“就看他阿玛愿不愿舍财,救他唯一的嫡子了。”

当天回去后,肃浓便修书一封,让小晴带回去,呈交谨郡王崇善。

第二天一大早,对方便亲自来访了。

这是肃浓搬出王府后,父子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崇善第一次到访他长子的寒舍。

进去后,还是小晴伺候,奉茶时道,“外头不比府里,王爷您只好将就一下了。”

崇善没理她,开门见山,对肃浓道,“你的信我看了,这也是个法子。昨晚上我跟瑶秀商量了下,打算让她进宫,先跟太后透个气,然后我再上折子……”

“上折子还是罢了。”肃浓打断他,直摇头道,“也不能跟太后说。”

“你……你说什么?”崇善吃惊。

“这事儿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个姓孟的知道就行。”

“你说我们私下……”这次换崇善大摇其头,“这怎么行?这不是私相授受,是欺君之罪!”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帮朝廷出这笔钱,皇上的脸面,往哪儿放?”

这一句,将了老王爷的军,崇善不语了。

肃浓又道,“国库怎么空的,我打听过了,想必你也知道。本来年中要拨发的三百万两军饷,被挪用给太后祝寿,在颐和园里建戏楼了。”

“可这事儿不小啊。”崇善顾忌重重,喃喃道,“孟戚元那边……”

肃浓想了想道,“孟戚元那边,还是我去吧,总不能劳您出面。他眼下在天津不是?”

“没错,他在京外待命。”

“那我去找他。”

两人简单商量妥当,崇善便不再逗留。临出门时,被肃浓叫住,叮咛了一句,“此次我去,不一定能成。但不管怎样,银子要备好。”

“这你不用操心。”崇善接了一句,转身走了。

茶一口没喝,端到桌上,无非是摆个样子。小晴原封不动撤下去,见肃浓坐着有些发愣,便去拿了他最爱的女儿红来。

“大爷,你是不是又要出门了?”小晴问道,“今儿我陪你喝一杯吧。”

“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别学喝酒了。”肃浓伸手去够她面前的酒杯,却被小晴挡了过来。

“听说旗人女子都是可以喝酒的,还能骑马打猎呢,为什么我不行?”小晴不服道。

“满人和汉人本就不同,满人以前在关外,关外苦寒,需要喝酒来御寒。”肃浓耐心跟她解释。

小晴说不过他,只好气鼓鼓交出杯子。

谁知肃浓接过来便斟了一杯,又递了过去,“今天破例,赏你一杯。”于是小晴喜滋滋接过来,小口抿着。

“小晴,你今年几岁了?”冷不防,肃浓问道。

“上个月生辰刚过,我已经满十七了。”小晴随口答道。

“府里有没有提到过,要给你找个婆家什么的?”肃浓又问。这下对方不答话了,低头猛摇,脸都快埋进杯子里。

肃浓无奈,只好继续问,“你别害羞,到底是没有呢,还是你不知道?”

“没……没有,我也不知道。”声音细如蚊子,几不可闻。

“这一阵子府上事多,估计接下来,也顾不上了。我在想,如果……”这下连肃浓也支吾起来,“我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赎身。”

“赎身?”小晴抬头,一脸惊诧。

“没错,你总不能在王府里呆一辈子。”

“可我出来了,去哪儿呢?”小晴满目迷茫。她娘早亡,他爹抽大烟把她卖掉,之后便不知所踪。其他亲人也早已零落,除了王府,她已无处栖身。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肃浓看着她,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当真?”小晴几乎要跳起来,惊喜之余又有些半信半疑,“你……你是说真的,可不能骗我……”

“我不骗你,看,钱都备好了。”说着,肃浓拿出一包银子,放到桌子上。

小晴喜不自禁,伸手去拿,又缩回来,吐吐舌道,“大爷,你就当把我买了,今后我一定尽心伺候你,我还可以去外头干活。”

“那我可是赚大了。”肃浓笑了,“傻丫头,你以后是自由身了。我想让你留下来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意当这个家?”

“当家?”小晴眨眨眼,“你是说跟刘老头一样?”

刘老头全名叫刘阔海,是王府的管家。

“是跟福晋一样。”

“福晋,福……福晋!”小晴倒吸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

肃浓忙递上自己的茶,让她喝一口,平息下情绪。

“没错。”肃浓看她平稳了,这才接着道,“你看我们两人都是了然一身,上门提亲这一套弄不成了,我亲自跟你说,你不会见怪吧?”

“我,我……这,可是,我怎么能……”小晴继续语无伦次。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钱你还是拿走,将来……”

“不要!”忽然冲口而出,小晴一边摆手,一边点头。“我,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愿意。”小晴满眼泪花,“我愿意做小。”

“什么做小?”肃浓眉头一皱。“我要娶你,自然是娶你做妻子。”

“不行不行。”小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怎么,怎么能配得上……”

“这是什么话,等你赎了身,我还不如你呢。”肃浓过去,按下她的手,“我都搬出王府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不过是空有个贝勒的头衔罢了。”

“那不一样,大贝勒永远是大贝勒。”小晴一脸认真,“而且,我知道大爷你可有本事了,又能写又画,比二爷聪明多了。”

肃浓无奈的笑,最后只好道,“我此生都不会娶妾,你要么嫁我做妻,要么不嫁,你自己选。”

小晴从肃浓家出来,整个人如坠云雾,好似做了场梦一样。到了王府,被人看到,大吃一惊,“你去干什么了,怎么脸上青青红红的?”

这时她才如梦方醒,揉了揉被自己掐红的脸。

虽然肃浓交代说他要出门一阵,要等回来后才能操办娶亲一事,但小晴还是难掩心中喜悦。接下来几日,满面满眼都是笑,就连做梦都呵呵的乐,搞得大家都说她发了疯。

作者有话要说:  

☆、南下

肃浓去找孟戚元,并无十分把握。

孟戚元是文官出身,广旭二年的进士,在京任职期间因能力过人,五年三迁,升的很快。当上兵部侍郎后,他极力进谏,要求成立新军,加强海防。如今的北洋水师,就是他一手组建。

新军虽还未有战绩,但据说配备精良,军纪严明,可见他治军还是有方。朝廷年年亏空,能被他挖出这么多钱来发饷买船买炮,可见钻营能力也不差。

旧学出身的进士,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对于这个人物,肃浓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

打京城来的一个贝勒爷,孟戚元本不想见,后听说他是瓜尔佳氏·弘曕的大哥,这才改了主意。

肃浓被迎进府,一眼便看到当堂坐着的人。兰青色的朝服,衬得那人脸色也发白,浓眉,薄唇,眼梢微微下垂,目露精光,说不出的威严。

“大贝勒,不会是来做说客的吧?”寒暄过后,孟戚元一语中的,对于此类访客,他也无需绕弯。

“孟大人是聪明人。”肃浓客气道,等于承认了。

“你没什么官职,不是朝廷派的。”孟戚元继续猜道,“找我,是想让我带兵出战?”

“如今也只有大人您,方能与洋人一战了。”

孟戚元闻言大笑,笑完了,才道,“大贝勒抬举了,不过我出不出兵,要靠皇上定夺,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这个马虎打的非常敷衍,显然孟戚元无意多说。

肃浓也懒得与他周旋,径直道:“眼下国库空虚,皇上没钱给你。你不出战,顶个贪生怕死的虚名,也不落好,何苦呢?”

不愧是老江湖,被对方如此抢白,孟戚元面色不改,只是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肃浓知他城府,只好继续道:“我知道,新军是你的心血,不能随便消耗。这样吧,你要的兵饷,由我们王府来出。”

“这样私相授受,是欺君之罪,你可知晓?”孟戚元终于开口。

“是么?我倒觉得是解君之忧,为国出力。”

“那这事儿该让皇上出面。”

话一出口,两人一并沉默。孟戚元也知道此路不通,无奈叹了口气。

三百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孟戚元没必要为此冒险,几个来回,始终不肯松口。

肃浓知道此行艰难,但没想到对手如此强悍,滴水不漏。

转眼到了晚饭时分,孟戚元便话锋一转,留客请饭。肃浓也有心告一段落,在席上便未提前话,两人东拉西扯,反倒相谈甚欢。

席间,孟戚元叫人备了笔墨,说是闻名已久,求大贝勒墨宝一幅。肃浓也不推脱,随手写就一佛偈。有忍乃有济,无爱即无忧。

“贝勒爷这字写的别有深意,恐怕要容我费一番思量了。”赞赏之余,孟戚元也不忘打趣一句。官场上的旁敲侧击,还有弯弯绕绕,他实在太有心得。

唯有加筹码了。吃完饭,肃浓掏出一锦盒奉上,打开来,是一对葱翠碧绿的翡翠烟嘴。

翡翠价值尚在其次,重点是孟戚元有鸦片瘾,这对烟嘴也算投其所好了。

“好东西啊。”孟戚元啧啧称赞,拿起一个,握在掌心盘玩。

“知道大人您好这个,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走,一起来两口。”果然,孟戚元兴致上来了,起身要去烟室。

肃浓忙推辞道,“大人轻便,我就不扰雅兴了。”

“贝勒爷太见外,那这一对烟嘴,可就浪费了。”孟戚元将烟嘴放回锦盒,啪一声,合上盖子。

肃浓抬头看他,随即哈哈一笑,就势捧起锦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隔多日,重拾烟枪,几口下来,肃浓便晕乎乎,恶心之余又说不出的舒畅。

两人过完了瘾,瘫软榻上,此时心情,倒真是互有戚戚焉。于是谈起话来,也坦诚了许多。

“说实在的孟大人,我倒不信了,如果朝廷不发饷,你当真就不出师?那可是抗旨不尊,欺君的罪……”

“打当然是要打。”孟戚元笑道,“不过当兵的没饭吃,打败仗是必然的了。”

肃浓明白了,不肯打,有的是糊弄人的法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次或深或浅的交锋,出战一事,依然坚冰难破。直到三日后,此事才有了转机。

毫无预兆的,朝廷拨了一笔军饷下来,不多,八十万两。

“这不是皆大欢喜么?”孟戚元接了圣旨,对肃浓道。

八十万加上三百万,这才是合意的价码。他孟戚元大可以顺势而为,两边都交代过去了,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肃浓也算松了口气,虽然心中疑窦,想不通朝廷这笔钱的来路。

“正好我回京复命,不如贝勒爷同我一道?”孟戚元提议道。

“那敢情好。”肃浓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回京之后俩人才知道,原来是睿亲王拆了自家戏楼的砖瓦和藻井,供太后在园子里造戏台,这才腾出一笔银子来做军费,发放给孟戚元了。

为此事,肃浓不得不再次登门,向博棙道谢。

博棙却只是淡淡道,“你不肯来,这戏楼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拿去孝敬太后,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不知如何开口,知道对方想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

“我要娶亲了。”不得已,肃浓索性道。

手中茶盅一抖,博棙不敢置信,急忙问道,“什……你说什么?”

“娶亲,我想尽快把这事儿办了。”

“谁,你要娶谁?”

“小晴,王府里的一个丫头,你应该见过。”

砰,茶盅终于落地,睿亲王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嘴里却道,“好好,男大当婚……”

“我这里先跟你说一声,往日里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多担待。总之,您的大恩我不会忘,往后有机会,肝脑涂地以报。”

这番话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感激,说到这里,彼此都明了。

博棙将肃浓送出门后,回到后厅,将那副中堂收了。又命人将剩下的戏楼拆了,在原址上挖池子修花园。

肃浓回家后,便找小晴,问她有没有跟府里提赎身的事儿。谁知小晴支支吾吾,一脸为难道,“大爷,不是我不想走,可现今王府里乱糟糟的,王爷福晋都在为二爷的事儿奔波。虽说也不少我一个,可我想着,等事情过去了,有个着落了,我再跟他们提,行不?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肃浓听了,笑着安慰道,“你重情重义,是个好姑娘,我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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