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识破了,李或勤很是难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摇头,“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禁烟大臣也抽起大烟来,说出去怕是要遗臭万年。”
“别这么说,您是为治病吧?”肃浓揣测道。
“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管用,一杆下去,百痛消除。趁这股劲儿,我还能坐着办两个时辰的公。”李或勤笑道,一脸的故作轻松。
肃浓听了却倍感心酸,只好也勉强笑道,“李大人怎么不早说,我烧烟可是一流。”
“不敢劳烦大贝勒。”李或勤客气道,“而且你们年轻人不该抽,听我的,早日戒了它。”
肃浓几乎想说,大烟不止治百病,还能解千忧。如果没有这个,前一阵子他实在撑不过。本来已经戒了的瘾头,再拾起来,已经一发不可收。
但因为上次被人非礼,如今他都小心行事。吃烟前先检查门户,而且不敢多抽,适可而止。
“眼下我是戒不掉,不如我们搭个伙,众乐乐怎样?”肃浓提议道。
“不成,一老一小凑到一块儿抽大烟,像什么话?”
“您要是不答应,那我可就走了。”
肃浓使出杀手锏,逼得李或勤答应下来。一方面,他想着能伺候下这个鞠躬尽瘁的忠义之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两人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疏于防备。
从此之后,早晚两次,办公之余两人都要同卧烟榻,吞云吐雾一番。
弘曕得知此事,大发了一通脾气,指责肃浓道,“这也太不像话,你跟他关起门来抽大烟,算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起解解乏,有什么不对?”肃浓淡然问道。
“你们这样不避耳目,难道不怕外面传闲话?”话一出口,弘曕自个儿一阵脸红心跳。
“人正不怕影子斜,李大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我么,被泼脏水已经习惯了”。
这话说的弘曕也有几分心虚,偏过头望向别处。
最后,还是肃浓自己作答,“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李大人。他与你同在虎门销烟,共事半年,为人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几句话说的坦然无愧,弘曕生出些歉意来,赶忙凑近了示好,“大哥你别怪我,我是怕你被欺负了。现在我想起姓孟的,都恨不得剥他的皮……”
提及被人欺负,肃浓想起那日之事,差点要脱口而出。硬生生忍住后,心中惶惶,再随意敷衍了几句,便黯然告退了。
回去后,肃浓与李或勤烟照抽,事照办。
作者有话要说:
☆、嫌隙
筹办新军最难的就是钱关,有了银子万事好办。募兵之后便是购买兵火和聘请教头,这两步李或勤交给肃浓去操办。
肃浓除了一个贝勒身份,是没有一官半职的,纯粹的幕僚。好在他不摆架子又善于周旋,出手还大方。至于那些洋枪洋炮加洋操,他只能从头学起,有时候还要跑去找弘曕请教。饶是他天资聪慧,也费了不少工夫才入门。
还有就是他在京城舒服日子过惯了,一时间不适应军营中刻板的作息。偏偏李或勤是个极为自律的人,有病在身还要早起。往往是肃浓姗姗来迟,案上已经积了大多公务等着处理。
“不为钱,也不求功名闻达,我这是何苦呢?”于是肃浓自问道。
待这一切步上正轨,李或勤的病却一日重于一日。
“李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赶快上书请个人来接任。担子卸下来,你安心养病,我打道回府,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肃浓开始劝李或勤。
李或勤叹口气道,“我何尝不想,但抬眼望去,实在找不出合适人选。”
“那我推荐一个,您看合适不合适……”
“你想说弘曕。”李或勤也是人精,眨眼便猜到。
肃浓笑笑,承认了,“这阵子他跟着洋人打仗,也算涨了点见识。”
李或勤却摇头道,“我早说过,聪明人好找,有心者难得。弘曕,且不说他有无能力,心劲儿上,总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末了,又加一句,“要是睿亲王还在世,该多好。”
原来李或勤练的新兵,本是要交给博棙的。肃浓重新躺下,举起烟枪,丝丝芬芳入怀,冲开心头郁结。
都说酒入愁肠愁更愁,大烟却不同,真的能销人魂魄。几口下去,物我两忘,似登极乐。唯有在此迷离间,肃浓方能念一念那个春风化雨,带给自己无限柔情的爱人。
他的唇,还有他的手……旧梦重温,总让人无比沉溺。
肃浓醒来后,左右看看,发现自己一人躺于榻上,屋内空空,李或勤不知去向。
耳鬓厮磨的感觉太过真实,肃浓仔细想了想,心头有些发颤,随即寒意滚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片刻李或勤回来,原来湖北巡抚项怀宣来访,他出去应酬了。
“看看这个,项大人孝敬的。”李或勤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黑黑的一团。
肃浓凑过去,嗅了一下,“这不就是鸦片,有什么稀奇?”
“哈哈哈……”李或勤大笑,“项怀宣称,此物是由人参、当归、雪莲等八味药材熬制而成,抽了不但无害,还能强身健体,补肾壮阳。”
肃浓听了也不禁失笑,“这项大人无事献殷勤,我猜是非奸即盗。”
“还不是因为这兵快练成了,想来分一杯羹。”李或勤放下锦盒,冷笑道。
“当初让他筹饷,千推万阻,如今怎么有脸起这个这心思?”
“说起来项怀宣还是我的门生,此人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当初江苏水灾,他克扣善款,我还参过他一本。如今这么个大便宜放在眼前,他不伸手,反倒奇了。”
“那李大人如何应付?”
“唯有先缓他一缓了。”李或勤挪步到榻前,肃浓忙上前扶他坐下。“待我物色好人选,再来打发他。”
可万万没想到,项怀宣进贡的十全大补烟,劲道太大。李或勤本身体虚,虚不胜补,抽了之后反而病情加重。三日后,已到弥留之际。
肃浓将笔塞到李或勤手中,只求他写两个字,指明谁来接班,好让他卸下这个担子。无奈李或勤已经奄奄一息,连张口都难,哪里还有握笔的力气。
正在束手无策间,外面通报,说项怀宣来访。肃浓只好丢下病人,先去应付这个当地巡抚。
“呦,是大贝勒。”项怀宣见到肃浓,客气打个招呼。
“项大人。”肃浓亦拱手问好。
两人坐下,喝了一口茶,项怀宣才又开口,“不知李大人可在府中?”
“李大人最近稍有不适,刚过了瘾头,正歇着呢。”此一句话,便是谢绝见客的意思。
项怀宣会意,起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会。”
肃浓松一口气,将他送到门口。项怀宣一脚踏出门槛,又回身说了一句,“此次来,其实是有件事相告。我已经上了折子,奏请皇上准我协办兵务,想来圣旨不日便下,到时候还要请大贝勒多多关照。”
想了想,肃浓还是将此事告诉了重病之人。李或勤听完便喘不上气了,瞪圆了双眼,口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肃浓见他此状,忙起身要去找大夫,谁知李或勤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竟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眼睛死死盯着方才掉落床边的那支笔。
“您……要这个?”肃浓捡起笔来,递到李或勤面前,他却不接。于是肃浓又去拿了纸来。
李或勤的目光落到肃浓身上。
“您的意思是,让我写?”肃浓猜道。
“可是我写没用啊,况且我也不知道您的意思。这样吧,我去找个人来见证,你说给听,我再写下来好不好?”
李或勤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肃浓伸手在他鼻下一探,方知,曾因禁烟被流放新疆,后又为治兵平乱被召回,人生官场起伏,却始终恪尽职守的湖广总督李或勤李大人,已经故去了。
肃浓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从此没了依靠,孤零零的无比凄凉,直想大哭一场。
李或勤对于肃浓,可是说是亦父亦兄。
呆呆坐了片刻,肃浓撑着起身,看到李或勤双眼还瞪得浑圆,便强忍了心中悲恸,伸手去抚合。结果,一下,两下……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合眼。
死不瞑目,想来还有未了心事。
肃浓看到手边的纸笔,知道他对新兵团练之事放不下。项怀宣已经上书请命,李或勤生前未推举人选,他一死,继任的位置很可能落到项怀宣头上。所以,肃浓向他禀报此事时,他才会如此着急。
可是如今又能怎样?肃浓泫然欲泣,伤怀不已。
无论在朝在野,李或勤都颇有名望,死讯一出,前来凭吊者如云。或哭或诉,灵堂里一片哀声。项怀宣更是披了麻衣,跪在地上哀嚎震天。
而静躺在棺木中这位老人,合了双目,停了气息,彻底告别这份尘世喧哗,显得无比安详。
没过几日,朝廷的旨意下来,追封李或勤太子太保,谥文忠。同时准了他临终最后一道奏折,授瓜尔佳氏·弘曕兵部侍郎之职,兼管湖北新兵团练事宜。
此事也不算意外,弘曕是李或勤广州禁烟时的旧部,如今又身在荆州,称得上是近水楼台。但项怀宣却输的十足不服气。
“他娘的,八成是走了裙带关系,不然怎么轮得到那个黄毛小儿。老头子真是昏了头了!”项怀宣气得跳脚。
这话传出去,配合肃浓的身份和前头的流言,很快便甚嚣尘上了。最后连弘曕自己都起了疑心。
“李大人与我有旧是没错,但满汉有别,他将一支汉人的兵权交到我手上,算是怎么回事?”弘曕找到肃浓问道。
“满人入关都两百年了,不说满汉一家,但也不至于如此分生。都是食君之禄,奉君之事,分什么满人汉人。”肃浓如是应答。
这话说的堂皇,却没甚说服力,弘曕心中疑窦未消,于是继续问,“那为何李大人他生前从未跟我提过此事?”
“因为……事发仓促。其实他跟我提过,只是当时,尚在犹豫……”
“犹豫什么?”
“人选。”
“那后来呢,怎么就定了我?”
肃浓被他的咄咄逼人,搞得有些恼火,“李大人这兵本来就是为睿亲王练的,根本不是满人汉人的问题。”
见肃浓发了脾气,弘曕就此打住,没有打破砂锅。但两人彼此心里存了嫌隙,都有些闷闷不快。
肃浓起了不如归去的心,但念及弘曕刚到任,只有勉强再留几日,将手上事情慢慢交代了,方能脱身。
弘曕则兴意阑珊。外人看着,都道他时来运转,升官不说,还得了一支兵,实在大有可为。但他自己却觉得东西来的不明不白,心头难免起疙瘩。
一个想走,一个却不肯接手,两人就这样耗了些时日。直到有一天,弘曕在营中闲逛,无意中听到两人说话。
李或勤禁过烟不说,肃浓自己虽然吃鸦片,但制定的团练条例上却明文规定,新军中严令禁止吃大烟。当初招募乡勇时,看到一口黑牙,两肩高耸的人,也一概回绝。
然而池子大了,难免有浑水摸鱼的。那日被弘曕撞见的,就是两个练了操归来,躲到一个角落处偷偷过瘾的人。当肃浓赶时,弘曕正提刀而立,脚下躺了两具尸首,脖子的豁口还在往外冒血。
肃浓遣散了人群,叫人过来搬走尸体,同时发了昭示,说明此二人乃长毛细作,被发现后当场正法,悬尸两日以儆效尤。
完了才找到弘曕,将他让进屋后,关严实门,这才冷笑开口,“一阵子不见,长进不少,都学会拿刀子砍人了?”
面对肃浓的嘲讽,弘曕梗着脖子僵了脸,满心不服气的样子。
“我不管那两个人犯了什么错,你身为一军统领,不报不审,直接杀了了事,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说到气处,肃浓又深感无力,缓了缓方才继续,“说白了这叫乱用私刑,你这样叫大家如何服你?”
“既然你都说我是一军统领,杀几个手下有什么了不起?”弘曕不耐烦,甩甩袖子就要走人。
肃浓上前拦了他,“无论你是谁,都不能平白无故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平白无故?”
“那你说,他们犯了什么错?”
“抽大烟。”
“吃烟的确是军中禁令,但罪不至死,查到也不过是驱逐而已。”
弘曕被逼的无话,僵持半天,最后只好咬牙道出,“他们……出言不逊。”
“出……”肃浓大惊,有些不敢置信,“就因为说了几句话,你就动手把他们给……”
“没错。”弘曕直认不讳,态度亦坦而然之。
肃浓叹口气,错身让开,苦笑道,“我真是傻,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这位子,本就不该你。”
弘曕本来已经要走,听了这话,跳起脚来,“这话什么意思,敢情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玩意儿,真是你拿身子换的?”
一边说,他一边冲到案前,抓了黄绫裹的官印亮到肃浓面前。肃浓冷冷看了一眼,转身走到椅子边,后摆一掀,稳稳坐了下来。
“你说话啊。”弘曕跟着凑到他面前,不依不饶,“从小到大你都伶牙俐齿,满口大道理,是非黑白就你最清楚,今儿是怎么了?没错,我是想建功立业,但如果为了这个,你就……你就让人上你的床,那老子不稀罕。”
对方随手一掷,那枚官印撞墙,接着落地,滚到一个桌子角下。
肃浓转头瞥一眼,面不改色,淡淡道,“捡起来吧,那东西是干净的。”见对方愣愣的不动作,便自个儿起身,折腰将官印拾起,顺手掸了掸上面浮灰,递到弘曕面前。
犹犹豫豫,弘曕终于还是将此物接下。
“这点东西,还不值得我上床。”肃浓嘴角微扬,露出的笑却是又苦又涩,孤寒如天上新月。“我陪人睡觉换来的是什么,你自个儿心里头明白。你不稀罕对吧?这屋里有刀有枪,你自便吧。”
少有的,肃浓撩了狠话,可见是真伤了心。
想不到弘曕真掏出把短刃,扑通跪倒在弘曕面前,“大哥,我知道我这命是你给的,你什么时候想要了你就拿走。如果眼下还想留着我,我愿意断指明志,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话说这,他张开五指,将左手撑在地面。
肃浓慌了神,去捧他举刀的那只手。但终究力有不及,挣扎间,还是让他硬生生的刺下,一刀深入掌心。
营中的大夫被叫进来,看到这哥俩在地上滚做一堆,捧着一只手,彼此身上都血淋淋,着实吓了一大跳。
作者有话要说:
☆、背水
弘曕的刀口很深,伤及筋骨,可见是下了死劲。大夫处理完伤口,忧心忡忡道,“血是止住了,能不能好全还两说。”
“好不了会怎样?”肃浓急忙问道。
大夫的神情有点惶惶然,不敢说。见他如此,肃浓心中凉了半截,脸白的吓人。对方忙又安慰道,“大贝勒不用太着急,一般情况下,只是不能用力,拿不了重器而已。”
爱之深责之切,回到病人身边,肃浓忍不住埋怨,“你这是何苦,倒不如真死了一了百了。万一这只手废了,看你怎么领兵打仗?”
听这话便知对方已经消了气,弘曕心情反倒轻松起来,“怕什么,我又不是左撇子。”
看他那只扎了白布的伤手,肃浓轻叹口气,“这也不怪你,我的确做了傻事。旁人看来,这里头大有好处可捞,可唯有我知道,团练新军是副担子,真要压到肩上了,才知道它有多重。”
“大哥……”弘曕不解,迷迷茫茫的望着他。
“李大人走得太急,我跟他还没商量出谁来继任。当时项怀宣已经上书请命,如果没有李大人的意愿,团练的事儿八成是落到他头上。此人心术不正,新军到他手里就毁了。我实在没辙,就冒李大人的名,写了道折子,反正他的字我已经临的八九不离十,章子又是现成的……”
听肃浓将事情娓娓道来,弘曕惊得慢慢张嘴,半天忘了合拢。
“这是我写的第二道假折子,要砍头的话,已经砍两回了。”欺君大罪,生死之事,他本人说的轻松,旁人却足以吓个半死。
弘曕忙去检查门户,确认周围无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大哥,这事儿再别提了,我就当不知道,你也千万别说漏嘴了。”
“行,但若再遇到些闲言碎语,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拔刀砍人了。”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哥俩儿相视一笑,算是终于解开心结。
然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事总是如此。入冬后,反贼步步逼近,吞下整个安徽和大半个江西,随后在金陵建都,号称天京。消息传到京城,皇上大怒,即刻下旨,要弘曕领兵收复失地。
弘曕这边,兵倒是练得差不多了,八千人马整兵待发。但他首次带兵,虽说手下也不乏干将,但总归还是有些心虚。
“还记得你留洋归来,刚到家时说的话么?你说你想当个武将上阵杀敌,这不机会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鼓励的话,一瞬间,肃浓觉得自己好像送夫出征,颇有些好笑。
于是他想起一件事,“该把罗茵接过来。”
“这是为何?”弘曕一惊,脸都变了色。
“她可以给你求个平安符什么的,搞得我现在送夫出征,嘴皮子都快说破了。”肃浓的这句玩笑,让对方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了些难言的甜蜜来。
“大哥,我上了战场,说不定没法活着回来……”
“别乌鸦嘴。”肃浓忙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弘曕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我不是怕死,只是有件事情,如果我死了,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肃浓满心困惑,但想了想,最后还是道,“那你还是别说。”
好在新军首战告捷,在安庆附近小赢了一场,剿敌一百余人。新军里头大部分人是头次打仗,有这个成绩大家都高兴坏了。弘曕重赏了几个有功的,又交代伙房给大家加菜,还开了几坛酒。
“赢了是该庆祝,但喝酒容易误事,是犯了军中禁令的。”肃浓见状,在旁边提醒道。
弘曕却不以为然,“凡是有例外,反贼尚不足惧,一点酒水怕什么?”
肃浓没有坚持,也无意泼他冷水。但接下来的几仗,便给了弘曕十足的教训。新军围攻安庆,被敌军从侧面伏击,大败而归。后来又在水战上吃了败仗,二十艘战船被击沉,水师损失过半。
屡战屡败,让弘曕痛不欲生。肃浓亦伤心绝望,他在李或勤病中接手团练事务,参与筹备了各个环节,如今几场败仗下来,新兵水陆两军均受重创,局面残破凋零,让他如何不心痛。
好在肃浓为人豁达,伤痛过后尚能收拾心情,着手重建,但弘曕却持续消沉,大有一蹶不振的迹象。
有消息来报,说湖北巡抚项怀宣上书弹劾弘曕带兵不力。于是肃浓星夜代拟了一份折子,上写屡败屡战为他开脱,侥幸得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朝廷随即下了一道旨意,命弘曕年底拿回南昌,否则两罪并罚,概不宽恕。
南昌一役是生死之战,于是肃浓呕心沥血,补齐了兵力和军火。临战前,他去找弘曕,见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便叫人送了热水毛巾来。
“怎么你还会这个?”见肃浓拿了剃刀要给他刮脸,弘曕大吃一惊。
“以前见了好玩,缠着路边的剃头匠学的。”肃浓笑答道,低头观察刃口,看它够不够利。“不过手艺一般,还没出师,你要不要试试?”
弘曕听完便抬起头,示意他动手。
剃刀在脸上游走,就算用热毛巾敷过面,软化了胡须,依然能听到刀刃刮脸的轻响。还有就是对方的手,温暖如玉,轻托在下巴处,让曾经的意乱神迷又卷土重来……
正自出神间,弘曕忽觉脸上刺痛,随即听到肃浓惊呼,“糟糕,刮破了,还是不成,我去找人来。”
“不用。”弘曕忙拉住肃浓,抬了抬下巴,“接着刮。”
肃浓用手巾捂在伤处,又打开了给他看,“这都流血了,还是换个人来吧,我手太生。”
“不行,我想让你刮。”弘曕望着肃浓道。
肃浓无奈,只好脱了外衣,撩起袖子,打起精神来继续。
顺着袖口往下,弘曕隐约看到他手臂的一条伤疤,颜色不深,但横亘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这是那时候被捆出来的?”弘曕头一偏,又被割了一道。
肃浓倒吸一口气,忙丢了刀,凑近了看伤处。弘曕心思却全不在此,一把抓了他手腕,推起衣袖,一道浅褐色宛如长虫,张牙舞爪绕在玉似的手臂上。
弘曕手抚上去,轻轻摩挲,细滑如缎,几乎察觉不出的手感。
肃浓被他摸得别扭,想要拔臂抽手,无奈被对方抓得紧,只有放了袖子下来。“多少年了,还管他作甚。”
“真是被绳子磨得?那另一只也有……”弘曕置若罔闻,又去拉他另一只手。果然,跟右臂几乎一样,只是颜色稍深一些。
肃浓却淡淡道,“那次被捆了三天三夜,胳膊差点废了,留这点疤算什么。”
“都是我害的。”回忆起旧事,弘曕心中有懊恼,亦怀了满满的痛惜。“让你代写功课的是我,说漏嘴的也是我。”
肃浓十二分的不解,想不通他为何在这档口,提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更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对方更有惊人之举,竟然抬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你又要干什么?”弘曕忙捂住自己衣领问道。
“让我看看你后面的伤,那次偷羊腿你被吊起来打,衣服都打烂了,背上肯定留疤了。”弘曕说归说,手下不停。强行拨开肃浓的手,一溜儿解下一排扣子。
肃浓手忙脚乱,护不住自己的衣服,唯有跟他解释,“别看了,没怎么留疤,打我的是车夫洗九,使的巧劲儿呢……”
“我不信,让我看看。”弘曕不听,绕到肃浓身后,把他衣服往下扒拉。饶是屋内烧着火盆,架不住隆冬酷寒,衣服一落到肩膀下,肃浓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半个背露出来,光洁如玉,果然没半点疤痕。肩膀下两扇玲珑的骨头,支起的美好曲线,让人忍不住伸手……
肃浓觉得后背痒痒的,又冷又难受,正要转身,被弘曕按住。“等等大哥,听我说件事。”
于是肃浓不动,连头也转了回去,静静地背对他,听他细说。
“我上次跟你说,我要纳小晴为妾,是因为看上她了,其实,我是骗了你。”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是你额娘的安排吧?”不知为何,一听他开口,肃浓便没来由心慌,忍不住打断他。
“是我额娘的安排没错,但如果我不点头,她也逼迫不了我。”
听他这么说,肃浓无话了。弘曕继续,“我横刀夺爱的原因,是不想你成亲。不想你成亲的原因,我眼下写在你背上,你可仔细体会了。”他一面说,一面手已经在肃浓背上划拉起来。
肃浓书法颇有根底,背上写字这种儿时游戏,平日里根本不在话下,可此次弘曕所写的,却邪了门一样,任他如何辨认,都说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几个字?”
“不可说。”
“那你再写一遍。”
前后写了三遍,弘曕便打住了。帮肃浓披上衣服,又仔细扣好扣子,借口要准备出战,硬将他打发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求贤
进入江西后,首场仗便打得十分惨烈。新军战船在江面便被轰了个底朝天,搞得头尾相连,差点火烧连营。落水将士纷纷上岸窜逃,弘曕硬是斩了十七八个人,才稳住阵势。
最后还是弘曕拼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首开破敌,这才将船开到对岸。据后来者描述,说二贝勒身上挂彩,伤不下二十处,战甲上血糊的化不开,脸上也被炮灰熏得漆黑,犹奋不顾身鏖战沙场。到最后,更是脱了战甲,赤臂上阵,其形壮烈,甚为鼓舞人心。
或许真是弘曕身先士卒感染将士,后来的战事逆转,反贼退入南昌城内。眼下正围城,所以肃浓带着后勤渡江,也已到了城外不远处。
听说弘曕负伤,肃浓一到营地便去找他,谁知在门外被卫兵挡了,说主帅正讨论军事,不便相见。肃浓无奈,回去等了两个时辰,再来便说已经歇了,有事明日再议。
肃浓难免有些窝火,生生按下脾气,才没有硬闯。回到自己房中,对弘曕这番所为百思不得其解,少不得想起出战前一晚,他在自己背上写字这事儿来。
弘曕写的是什么,肃浓至今没有参透,只觉得写的拖泥带水,弯弯绕绕。于是他拿出纸笔,凭着记忆,将对方所写一五一十描了下来。完了左看右看,都是一团鬼画符。
外面人声喧沸,是夜晚的布防操练。肃浓放下手中纸张,出门去视察了一圈,完了停步在江边。
战火刚过,水面似乎还留有硝烟。一阵风过,吹得寒月倒影破碎。
“这位公子快省省吧,河里的尸体还没清,你这跳进去,也不怕挤得慌。”声音从后头传来,把肃浓吓了一跳。
肃浓忙回头看,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人。中等身材,夜色下看不清眉目,听声音年纪不大。
“谁说我要投河?”退后两步,肃浓反问道。
来人却上前两步,与肃浓并排而立,“年底江边寒露逼人,站这里,不用一炷香就能把人冻出病来……”
被他一说,寒意说来便来,肃浓恰时打了个喷嚏,坐实他确实受了凉。“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对方听了反倒松口气,大喇喇道,“不寻死便好,省的这水里再多具尸首。这条河流经南昌城,供周围百姓民生之用,打仗没办法,要是旁的人再来凑热闹,那衙门这活儿真是没法干了。”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在肃浓听来颇为刺耳,但他也无心辩驳,自顾转身走了。走出不远后再回头,看到那人孤立江边,心中便冷笑,难不成你也要投江?
也不知昨夜是人是鬼,一语成谶。肃浓第二日便病倒。早上起来他觉得头晕,喝了姜汤也不济事,到了下午便发起烧来。
晚上弘曕过来,肃浓已有些昏沉,身上烫得吓人。弘曕守了一晚上,见他烧退了方才离去。之后虽然时不时差人来问,自己却不再过来探视。
此时围城已持续三日,反贼在城中据守不出,几次的攻城都被打退,新军一时无从下手,双方唯有僵持。
“莫非真要围个一年半载不成?”听说城内粮草充足,尚可维持,弘曕大感恼火。盛怒之下便要斩俘虏,斩下头来送进城内,也算古今常用的威慑之法。可谁知他一提出来,左右都出来反对,并且还搬出肃浓来压阵。
“此事大贝勒断断不会同意,大人三思啊。”
“不如请示下大贝勒如何?”
“此事可等大贝勒病好后,再行商议。”
一听到肃浓,弘曕便头大,几句话下来,掀了桌子。“大贝勒大贝勒,这里到底谁做主,我还算是主帅么?”
旁人见他徒然暴怒,都住了嘴,但口中不言,心中依然坚持己见。双方相持,一时场面尴尬。就在彼此都在互找台阶时,外头有人来报,说新任江西巡抚来访。
上任巡抚因为剿匪不力,已被革职。新任巡抚的任命其实早下,但据说此人一直在上书推辞,迟迟不肯启程赴任,如今姗姗来迟,正好打破僵局。
弘曕遣散了部下,亲自出门迎接。对方出乎意料的年轻,三十开外,最多不过四十。要知道汉人出仕除了科举别无他途,县考乡试加会试,考上了还要等候补缺,等到真的走马上任了,往往已经七老八十。眼前此人这个年纪做到江西巡抚,实属少见。
“久仰久仰,裘大人一路辛苦。何时到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派人去接。”巡抚大人姓裘名田庄,这是弘曕一早就知道的。
“客气客气,贝勒爷军务繁忙,我怎好打扰。”裘田庄也客套相应,两人寒暄了少许,便进屋坐下。
弘曕叫人奉上茶,随即又道,“如今还在围城,如果大人不嫌弃,可在我军中逗留几日,等攻下南昌了,我们一道进城。”
“说到攻城,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想不到裘田庄喝了口茶便直奔主题。于是弘曕眉毛一挑,立马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哦,裘大人有何高见?”
“不敢不敢,我只是想问下贝勒爷,就您行兵的经验,可有遇到过战败后还负隅顽抗的?”
被裘田庄这么一问,弘曕心下顿时不悦。他出战以来都是败绩,自己负隅顽抗还差不多,何来对方战败后负隅顽抗。
“不曾遇过。”弘曕板着脸如此答道,倒也没有说谎。
裘田庄闻言爽朗大笑,“其实不止二贝勒,其他人也没遇过。太平军别看声势浩大,其实不过一帮乌合之众,若无救援,断不会死守。”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等援军?”
弘曕话音刚落,外面进来一人,递上一封没落款的信,说是大贝勒托他交付。
信拆开了,里面说了两件事:一是肃浓要走;二是他已打探过了,浙江派了援兵来解南昌之围,大概十日后到达。
裘田庄凑到跟前,窥得信中内容,“如果是我,我可不放。于公于私,二贝勒都有理由将人留下,不是么?”
弘曕却将手中信笺收好,正色回应,“我大哥生性淡泊,不求功名,当初是李大人硬将他留下。如今新军建成,也有了战绩,他想回家歇歇,我怎好阻拦。”
听他如此说,裘田庄颇为诧异,抬眼认真看了看对方,淡淡一笑,啧啧两声,没再言语。
弘曕当下招人进来,传了口讯给肃浓,要他先养好身体,待南昌城破后,再做打算。言下之意,便是准了他的辞呈。
肃浓得了回信,开始整理手头的公务。他大病初愈,体力尚且不济,手头事情又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放不下手。
这边弘曕得了情报,带了兵马去伏击太平军的援军,得手后,南昌城不攻自破。反贼在城内烧杀抢掠,然后突围而出,留下一个烂摊子给裘田庄。
新官上任,便遭遇大乱。安抚民生和重建城防,是何其艰难琐碎的事,搞得裘田庄每日里叫苦连天。但忙归忙,他每天晚上都跑到江边去晃悠,终于在一个阴冷的雨夜,逮到了同样出来瞎逛的肃浓。
“大贝勒雅兴啊,这样的天气出来?”裘田庄扶了扶头上的斗笠,打个哈哈道。
肃浓撑着伞走近,偏过头来淡淡一笑,“彼此彼此。”
“这雨下了两天了,我来看看这条河的水势。”
“这水里的残骸,还没捞尽么?”
“城里缺人手……”
“裘大人可以找弘曕帮忙,让他从新军里抽人。”
“你认得我?”见他称呼自己,裘田庄蹙眉凝思,确认双方没在正经场合见过面。
“这有什么奇怪,你不也认得我?”肃浓猜到他所想,如此回道。
裘田庄闻言大笑,“其实我心里头没准,试着打个招呼,猜错就罢了,万一蒙对,裘某可捡了漏了。”
“此话怎讲?”雨声哗哗,冲淡了肃浓言语中露出的一丝不悦。
“听说大贝勒要回京,我天天来这里候着,就是想截个胡,希望大贝勒能留下,到我府上谋事。”
“裘大人怎么不来营里找我?”
“来过,不止一次。”裘田庄苦着脸道,“都被你家二贝勒挡了,说你尚在病中,不便见客。”
肃浓亦苦笑道,“上次被你说中,回去果然生了场病,受寒倒在此次,想来我是累了。这大半年来,从无到有,把身子都快熬干了。差不多也是该我歇一歇了,求裘大人放过,让我回家舒服养一养吧。”
肃浓拱手,伞偏了少许,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袖子。衣衫紧贴,显出他肩膀单薄,手腕纤细,加上病后脸色苍白,倒真是一副清瘦憔悴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求和
婉言拒绝了裘田庄后,肃浓更觉心力交瘁,加上病后体虚,大烟瘾头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候甚至昏睡半日方能起床。如此一来,手头事情不减反增,似乎永远没有撇干净的那一天。
肃浓消极怠工,影响了军中的日常运作,弘曕不得已来找他。这是两人战后第一次彼此清醒的见面。
“你来了正好,赶快找人把我替了,当初说好,进了城就放我走的。”见了弘曕,肃浓立即抱怨道。
看到肃浓精神萎靡,弘曕心情复杂,“路上不太平,你身子又弱,我派一支兵护送你回京。眼下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启程。”
原来弘曕是来下逐客令,肃浓心中凉意阵阵。虽然他早就做好了走人的准备,但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谁说我要回京?”肃浓面无表情道。
“你不回家,那你去哪儿?”弘曕惊道。
“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南昌城内。”
“大哥你别闹了。”弘曕有点嘀笑皆非,“你留在这儿做什么?我也不会常驻这里,圣旨已经下了,过一阵子就要赶赴浙江……”
“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弘曕还是觉得肃浓在跟他赌气,有些无奈道,“是你自己要走,我又不曾赶你。前阵子我军务繁忙,你得了病我没来看你,是我的不是,可你如今是个什么意思?这兵荒马乱的,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肃浓心中落寞,笑得也有些勉强,“放心,还没到你为我操心的时候。江西巡抚裘大人来找过我,请我留下来帮他做事,我已经答应了。”
“什么?”肃浓话音未落,弘曕便跳起来。
下一刻便是弘曕满城找裘田庄了。
南昌城里事情多,新任巡抚又是个亲力亲为的主儿,弘曕跑到衙门里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人影,只好自己出去找。跑了几个地方,终于在城外一家粮栈找到他。裘田庄正在跟几个商户商量,让他们拿出囤积的粮食来救急。
“裘大人。”即便看到他正在忙公务,弘曕也顾不上了,不由分说,上前打招呼插话。
裘田庄看到弘曕,吃了一惊,“二贝勒,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听到巡抚大人称呼,旁边几个便都知晓来者是打跑长毛反贼,驻兵在城内的新兵主帅,于是纷纷上前行礼。
弘曕端着架子,稍作回应便直奔主题,对裘田庄发出质问,“听我大哥说,裘大人留他在城中任事,可是真的?”
“这个……没错,本人的确跟大贝勒提过……”
“我大哥就是这样,他心软,最不擅长扫人面子。”没等对方说完,弘曕便急急道,“其实裘大人有所不知,我大哥有大烟瘾,而且瘾头不浅,加上这半年的劳碌,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其实他人那么能干,我怎么舍得放他,还不是因为看他是我兄长,不忍心这么耗他……”
裘田庄何等聪明,听对方急赤白脸的絮叨,便猜到事情有变。于是他也打起太极来,“二贝勒放心,如果大贝勒愿意留下,我自然不会累着他。您别说,我手上有一颗千年海胆,据说服下后,可清神智壮气血,是戒鸦片的良药,回头我就拿给大贝勒。”
这二人好像配合好了一样,联手拿话挡他。弘曕连碰两个钉子,又急又恼,埋怨肃浓自不在话下,对裘田庄的不满也在心中猛涨。
碰巧,新军伏击太平军援兵时与洋人联手,攻城时还借了他们的大炮。如今南昌城破,洋人要求带兵入驻,被裘田庄拒绝后,找到弘曕抗议。于是弘曕借题发挥,亲自跑到巡抚衙门,说是求情实则挑衅,给了裘田庄一个大大的难堪。
此时肃浓已向裘田庄禀明心意,表示愿意入府任事,裘田庄安排好住宅后,他便搬了进去。只是公务还未接手,正优哉游哉的戒烟养病。此事一出,裘田庄便找他诉苦来了。
“您这位弟弟是个人物,我真心得罪不起,还是请大贝勒去帮我通融下吧。”完了裘田庄提出要肃浓帮他说个情。
“那你同意让洋人进城了?”肃浓问道。
“此事万万不能。”裘田庄一听便立即答道,完了又苦笑,“就是因为不能,所以才与你家二贝勒杠上了不是……”
“放在平时倒是可以,可我搬到你这里,他刚发了一通脾气,我去说话,也不知道还管用不管用。”肃浓颇为踌躇。
“大贝勒快别这么说,你们自家兄弟,哪里还有隔夜仇。”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肃浓算是裘田庄的幕僚,于公于私都不好推脱。尽管他眼下一百个不愿意,也唯有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去见弘曕。
今日今日,两人见面,似乎有点各为其主的意思了。弘曕客客气气的看茶让座,让肃浓觉得格外分生。
“大哥是来为裘大人做说客的吧?”肃浓一来,弘曕便知他来意。
“你不满我跑去给裘田庄做事,也没必要替洋人撑腰……”
“远来为客,更何况洋人还助我们剿匪,把人家关在城外算怎么回事,大哥你说呢?”肃浓话没说完,便被弘曕打断。一席话显得有理有据,说完弘曕施施然端起茶,抿了一口。
如今的弘曕,坐拥上万兵马,攻下南昌城后又被朝廷连番嘉奖,已经不是当初需要人一路扶持的黄毛小儿。肃浓看在眼中,心中百般滋味,说不出是喜是悲。
“兵乱后洋人进城滋事,是有前车之鉴的,到时候闹出事来算谁的。裘田庄作为当地巡抚,这么做无可厚非。”
“大哥过去才几天,这么快就倒戈了?我就不明白了,裘田庄到底灌了什么迷药给你,你这么向着他。”弘曕冷冷道,言语间气性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