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有此一瞬,便作厉鬼也心甘。
手冢轻柔的横抱着越前,悠然的穿梭于樱桃林与竹林交错的罅隙之中。
此刻,怀中的人儿是温顺的。他安静的靠在自己的怀中,完全没有平日的高傲与凌厉。
也许,他只是累了,柔弱的身躯再经不起如此剧烈的起伏;也许,他只是倦了,多少日子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辛酸苦涩;也许,他只是厌了,十年的仇恨已教他放弃了太多,失去了太多……
这,是积压太久而爆发出的感情缺口,再汹涌也会愈合。
这,是太过真实太过慑人的镜花水月,再美也终不过是短暂的留连。
这,手冢是明了的。
下意识的搂紧怀中嫣然的人儿,一丝无源无竭的惆怅蔓延在心头……
——愿此路,永无尽头;愿此刻,天长地久……
*****
他知道,在被拥入怀中的刹那便知道,他们越过了本不该逾越的界。
他应该挣扎的,他应该抗拒的,他不该妥协的,他不该沉迷的,他都知道。
可是,他依然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任他紧紧地抱着。
他感到温暖。他累了,倦了,厌了。他需要这样的柔,这样的宠,这样的爱。他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更加迷茫,更加踌躇,更加痛楚,他都了然。他从来都不是任性的孩子,可是,这一刻,他固执的不再去思考。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沉沉的睡了。他不想再醒来。
就让,这一刻,永恒……
*****
恍惚中,一双有力的臂膀轻柔的揽着自己,一步一缓的荡漾着……
这种感觉很熟悉。
越前下意识的蜷缩下身子,感到冷。
冷。这种感觉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缠绕着他,从未离开过他。
在越前模糊的记忆中,自己似乎常常被拥入冰冷的怀抱。那阵阵寒气透过自己轻薄的衣衫,渗入肌肤之中,刺骨的冷。于是,潜意识里,自己逃避着那个怀抱——尽管,它总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小心翼翼。
而今,包围着自己的,是一浪接一浪的暖流。然,依旧冰冷。那种冷来自于心底,无穷无尽,汩汩的从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中流淌出去……
好冷。
越前轻轻的蹙眉,将身体蜷缩在一起。
“小不点?”肩膀上传来熟悉的温度,“你醒啦?”
越前的睫毛颤动一下,依旧闭着眼。
“小不点!我知道你醒啦,不要装睡啦,起来陪我玩啦!”意料之中的毛茸茸钻进了自己的怀中摩擦着,“起来啦,小不点!我们去放风筝!”
我们去放风筝。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触动了。越前睁开眼,声音轻颤:“风筝?”
“呐,你看!”菊丸一下子跳到桌子旁拿起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又跳回来,“怎样?漂亮吧!”
风筝。蝴蝶状的风筝,做工很精细。轻质的竹条编出光洁的躯体,白色的丝绸舞出灵动的翼。毋庸置疑,这应是风筝中的极品——如果,那洁白的丝绸上没有那杂乱的涂鸦。
越前忍不住的笑意爬上眼角——果然,很有菊丸的风格。
“怎么样嘛!”菊丸见越前不语,不满的嘟起嘴,再接再厉,“很漂亮对不对?我和大石一起做的哦!”
大石?手冢身边的……大石秀一郎?越前微微一怔,看着菊丸:“英二,你怎么会认识他?”
“谁?大石?哦。他昨天来这里送吃的东西,就认识啦。还有,以前也有见过的啊,他还帮我求情呢,让我和小不点住在一起!”
“昨天?”越前下意识的看看外面的天,赫然已是清晨时分!
“是啊,小不点你睡了一天一夜呢!大石来的时候你还没醒,我很无聊就要他陪我玩啦。然后,大石就帮我做了风筝,说有风的时候就可以玩。我一直等,可是小不点你居然睡了这么久!”
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呢。真的是……累了吧。
“话又说回来。”菊丸突然凑近越前的脸,质疑,“小不点你昨天为什么会和手冢在一起?你为什么会睡在他的怀里他为什么会抱你回来?”
“……”
自己睡在了手冢国光的怀里。自己睡在了手冢国光的怀里?自己睡在了手冢国光的怀里!
霎那间记忆犹如一道闪电劈进了脑海——漫天漫地的粉色海洋,无穷无尽的痛楚眼泪,狂野不羁的深深热吻,令人沉迷的温暖怀抱……
一丝迷茫浮上了琥珀色的清澈湖面,越前看着菊丸,无法回答。
——那一刻,选择释放的,是自己。
悔么?恨么?怨么?
也许。
然,若一切重来,这些,会改变么……
心,乱了。
“我以为……”菊丸看着这样的越前,垂下眼帘,喃喃自语,“我以为……只有不二可以……”
只有不二可以……
刹那,心被猛然一扯,笔直的坠入痛楚的深渊。越前下意识的捂住心口,微微有些喘不过气。
“小不点……你知道吗?不二他……很想你。他真的很想你,非常非常的想见你。他每天……每天每天都会到清影宫来,走过你的宫殿你的厅堂,你的庭院你的卧房……一个人……他一个人一遍一遍的看,一遍一遍的抚摸……他从来都不说话。可是……我知道,不二他……想见你,他舍不得你。连我都知道……小不点……你……你不明白么?”
你不明白么……
心中突然空了一下,随即一阵翻天覆地的痛。越前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幅他想都不用像便自动浮现的画面……
空旷的清影宫中,不二一个人静静的站着,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冰冷的墙壁,然后露出淡淡的笑容。无数迂回的风从他的左面,从他的右面,从他的无处不在,直灌入他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中。风扬起他栗色柔软的长发纠结在空中,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是残留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哀伤,深沉浓烈的哀伤,无穷无尽的缓缓涌出。从不二的心底,从越前的心底,从他们的心底……
王……
静默。越前和菊丸之间从未出现过的死寂,密密的充斥着整个听竹轩。
菊丸缓缓的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呼出,抬起头荡漾出的笑颜如往常一样的明亮,只是点点晶莹点缀在眼角——
“好啦,小不点,不要再这么伤感啦,一点都不像我们。好恶心哦!走啦,我们去放风筝!”
“……”心,还在痛着;思绪,还在纷飞。越前茫然的看着菊丸,不语。
“走啦,好不容易才等到起风呢!”菊丸不由分说抓起越前的手,迎向窗外那清新的风,柔和的光……
*****
曾经,一只苍鹰掠过同一片蓝天。
白云之下,伟岸的父亲,娇可的母亲,欢笑的孩童。一根线,一个风筝,一片世界。
斗转星移,人道物是人非。而今,却连“物”都不再“是”……
越前带着迷离的目光,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蝴蝶,欲笑还颦。
“小不点!快来帮帮我啦!我不会玩这个啦!啊!要掉下来啦!”菊丸紧张的盯着那花枝招展的蝴蝶,拉着线乱扯一气。
“不是这样子的,英二。”越前走到菊丸身边,接过线向上轻挑,微微跑动,“这样……”
“哇!小不点你好厉害哦!好高好高哦!”菊丸兴奋得在越前身边蹦着跳着,忍不住一把抢过线,“我也要玩啦!”
菊丸的笑脸……那么真实那么明亮。
那一刻越前感到时空有一瞬间的静止,他仿佛看到一个无邪的孩童在他高大的父亲身旁雀跃着,而他的父亲,则露出满足的微笑……
——那种微笑,曾经清晰的存在……即使经过几世几代,它依旧存在于这片晴空之下……真实的,存在着……永远的,存在着……
越前抬头仰望蔚蓝的天际,慢慢的,浅浅的,露出同样的微笑……
“大石?”菊丸突然停止跑动,诧异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大石?越前飘飞的思绪迅速凝固,绽放的笑容也在瞬间冻结——他,会来么……
*****
已记不得多少次了,手冢呆呆的站在原地,直直的注视着越前——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个越前。高傲的,凌厉的,虚弱的,崩溃的,还有,眼前的,令他震惊的……
手冢从来都没有想过,越前会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可是,那一刻,他看到了。越前仰望天空的笑容,那么舒展那么温柔,纯粹的没有一丝瑕斑……
那一刻,手冢看痴了。他在这样的笑容面前,倏然惊觉,自己二十年来所有的追逐不过的指尖烟云,稍纵即逝,只有这样的笑容,才是自己一生的归宿……
然,那个笑容瞬间就碎了——在看到自己的霎那。
越前望着自己的目光中,弥漫着清晰可见的风雪——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
这,不是早该料想到的结局么?心,又为何这般疼痛呢……
我的幸福,只在你的眼泪将我的心脏淹没,那个静寂瞬间。一进一退中,我们,终是无法靠近的。终是,要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