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以为坚如石,醒时方知韧如丝。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里。最柔软的地方,无助时唯一想去的地方。
周围,不断有花在簌簌绽放着,风一吹,越前便听到清脆的]声音。他缓缓的抬起头,仰望着漫天纷飞的落英,目光涣散,心也涣散……
终究,自己是逃避了。
在手冢清澈深邃的目光中,那样仓皇的逃避了。
转身离去,并非不想面对,不愿面对,而是不敢面对,不知如何去面对。凌厉的目光,绝冷的表情,只是为了,掩饰那颗不住颤抖的心……
原来,沉沦真的只在一瞬间。
越前轻轻的蹙眉,指尖拈过那片淡粉,清香的甘露流出来,很温柔的感觉——终于,感受到些真实的温度。越前放逐自己的目光,仔细的,注视着他的樱桃林……
朦胧眼底,昔日纯真孩童的目光,那样明亮那样张扬的闪耀着,笑声肆虐,生生不息,滚滚而来……
忆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敛心收思,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越前沉默着,如同深海中的鱼,穿梭在樱桃林之间。桃林深处,是百转千回的思绪终要落定之处——
家。
家。越前的心头倏然微微一颤,脚下踟蹰,目光凌乱——若在,自己将会如何;不在,又将如何……
*****
曾想,让自己透彻,让自己清晰。
彻底的恨,亦或,彻底的迷惘。
然,当事实摆在眼前,一切的遐想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越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任一浪高过一浪的激荡的情潮冲破自己最后一道防线。耳边轰轰烈烈,宛如世界崩摧的声音。他终是抑制不住,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木屋,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坟。
坟。简单的一座坟,却不难看出是精心修饰的。它屹立于落英之中,清风之间。
越前夫妇之墓。
沦陷了,崩摧了,越前龙马的世界,在那一刻轰轰烈烈的倒塌……
——除了他,谁还会这般的清淡素雅!
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脑中更是一片惨白,唯有眼泪,在源源不竭的簌簌坠落着……
十年,越前恨了整整十年,等了整整十年。复仇的火焰撑起他幼小的心灵,教他变得冷漠,变得凌厉。早已,他习惯了在心口加一道密封,锁住真实的自己,锁住纷飞的思绪。他需要这样。他可以放弃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变强。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强大到令人无法招架,任何人。
越前没有斑斓的童年,他早在六岁那年便迅速的成长完毕。十年,他在暗无天日的冰天雪地中,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仇恨的火焰燃烧着他,使他拼尽了全力去追逐,不惜一切……
然,到头来,原是一场空。
十年刻骨的恨,十年奋力的追逐,在那一刻灰飞烟灭,一切皆空。
越前从不敢去想,倘若没有仇恨的支撑,自己将会是怎样。也许,宛如一只翱翔天际的苍鹰突然失去了双翼,只能笔直的坠落……
眼泪,一点一点浸染着大地,越前颤抖着伏在地上,感到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
我如此的恨你,为什么,你始终隐忍着一切,一句话都不说……
*****
夕阳西下,无尽的樱桃林沐浴在一片橘橙之中。
暮色暧暧中,手冢静静而立,心,隐隐作痛——
越前娇小柔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的睡着。
不禁微微蹙眉,手冢缓缓走到越前身旁,俯下身细细的注视着他。
越前气息微弱,长长的睫毛上点点晶莹,脸上湿湿的泪痕未干——即便在睡梦之中,依然有冰凉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汩汩流出。
手冢眉心凝聚着,伸出颤抖的手抚去那抹冰营,撕裂的疼痛便从指尖直指心间——当他将他的软弱与无助完全的展露给他,他仿佛听到世界崩催的声音。
没有遇到越前时,手冢拼命追逐的,是让自己变强。多少凌厉疾速的招式仿若羽翼般的包裹着他,保护着他。曾以为,拥有这样的双翼,便可以所向披靡,成为真正的王者。然,他却遇见越前,那是一件令羽翼变得无力的事。
手冢微叹口气,小心翼翼的将越前抱起。
越前的眉心跳动一下,下意识的将头埋进手冢的怀中,寻找那一片奢侈的温暖。
眉心几乎要凝固了,手冢紧紧地抱着越前冰冷的身体,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做……要怎么做……究竟怎么做……才能有一点点的……帮到你……
手冢抬起心痛而迷茫的眼,讷讷的环顾四周。
樱桃林错落交替之处,父母的魂流连停泊之处,是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吧……是你唯一……想要守护的地方吧。
倏然,手冢微微一愣,随即,眼底划过一闪而过的光芒——
便,这么做吧……
*****
越前睁开眼的时候,感到心脏有一瞬间是停止的,整个世界突然静寂了一下。他想,也许自己还在梦中吧。于是,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怕一眨眼,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这是,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地方,永远永远都会铭记在心的地方——他的家,他的小木屋。
嘴唇,微微颤抖着,越前掀开身上的薄被,缓缓的走下床去。
周围,弥散着新制树木的淡淡清香。越前终于渐渐清醒——诚然,这并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家。尽管……它们是如此的神似。
这个地方,不是家。然,越前却清晰的感到,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在努力着拼尽全力的想要给他一份家的感觉……
这世上,还有谁会将自己这般的挂在心上……
倏然,越前微微一怔,随即猛然迈动步伐,訇然推开那扇素雅的木门。
阳光,争先恐后的挤进来,一瞬间,越前有些晕眩。待到一切平息,透过朦胧的眼底,在一片清淡的晨光中,越前看到,静静伫立的,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那个万众敬仰的武林盟主,逆着风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父母的坟前,在纷飞的落英里,一句话都不说。他目光潋滟的看着自己,浅浅的微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的笑容宛如最和煦的风,可以融化万年的冰封……
越前不知道,手冢是怎样在一夜之间让这间并不华丽却精美无比的木屋这样的拔地而起,但是,他懂得,手冢那颗想要他快乐的心。
越前看着这样的手冢,突然间像个孩子般无邪的笑了,却在笑容中绽放出晶莹的泪花。
手冢静静的走到越前身旁,俯头用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仍旧不语。
越前哭着,笑着,像个孩子般怯懦的伸出小手,轻轻的抓住手冢袖口处的衣襟。他抬起满是笑泪的脸,唇瓣轻启,气如兰芳。他说:“国光……”
国光……
手冢听到他从未听到过的动人韵律,霎那,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凝聚了散也散不尽的雾霭。渐渐,雾霭层层退去,叮咚的韵律生生不息……
国光……国光……国光……
骤然而来的幸福几乎令手冢晕眩,他不可致信的深深注视着越前琥珀色的眼眸,在他潋滟的湖底,那么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如果,一切皆是梦,那么,让梦永无尽头……
手冢颤抖的手抚上越前冰莹的面颊,俯身,轻啄在他粉嫩的唇……
越前的目光荡漾一下,随即,轻轻的阖上眼。他纤细的手臂环上手冢的颈,在他炙热的舌侵犯之际,小心翼翼的回应着……
“龙马……”手冢贴住越前柔软滑嫩的耳垂,喉咙中发出隐忍低沉的声音,“我要你……”
越前抬起水雾泛起的眼眸,只觉手冢将他的腰肢紧紧搂住。他的吻依然错杂的落在他的眉心,鼻尖,嘴唇,使得他的理智一分一分的远扬……朦胧中,他只觉手冢将他抱回那间散发着清香的木屋中,似乎,他还隐隐听到他低沉的带着魔力的声音——
我要你……
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