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原来一切，可以这样子的销声匿迹。

春已末了，樱桃林片片残粉中已露出点点朱红。阳光暖了，风温润了，世界醉了。

可是……却没有你。看得到的每一处角落……都没有你。

真的……结束了。亦或……从未开始过。

越前抱膝坐在父母的坟前，轻轻的拔去新生的杂草，冰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木然。心中藏着冰冷的火焰，感觉它舔噬心脏的疼痛，却没有温度。

痛，还会痛。

为何，总到失去时，才方知原来爱已那样的深。

爱，是的，爱。

曾经，是那样的恨。恨了整整十年，恨的纯粹，恨的透彻，刻骨铭心。然，爱与恨从来都没有清楚的分界线，从来都只是一步之遥。十年的恨，已将手冢国光四个字深深的刻入越前龙马的心中，融入灵魂般的层层嵌入。而今，如此硬生生的将手冢国光四个字狠狠抽去，便抽空了越前龙马。

失去了手冢国光的越前龙马，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越前抬起木然的眼，嘴角牵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既是一无所有，却又为何还留在这里。灵翼，是为了灵翼么？如此苍白的理由，就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越前突然的冷笑出声——本应是冷决孤傲的莲，为何竟会沦落至此……

越前紧紧地攥住芬芳的泥土，在初夏温暖的阳光中，他抱住自己簌簌发抖……

“在那边！大石！在那边在那边！快快！抓住它抓住它！”隐隐，有菊丸雀跃的声音传来。越前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大石一半无奈一半宠溺的笑。

这一个多月，手冢再未踏入这樱桃林半步。每日三餐与必需用品都由大石送来。菊丸早已搬来同越前一起居住，于是不免每每缠住大石，要他练武，抓鸟，自己则在一旁喝彩，欢笑。

他们是幸福的，越前知道。他看到菊丸脸上毫不掩饰的流光溢彩，看到大石脸上化也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他们真的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能走多远。这被禁锢的幸福，仿若恢弘宫殿建于沙堆，只需一道厉风，便只留寒意瑟瑟。

心，又是一阵缩痛——英二……这些……你早已明了的吧……

“小不点！”菊丸蹦蹦跳跳的凑到越前身边，一脸兴奋的递上一只彩色的鸟，“怎么样怎么样？漂亮吧！”

“嗯。”越前牵动嘴角淡淡的笑。

“那，比起昨天那一只呢？”菊万盯着越前，很是期待。

“更漂亮一些。”依旧淡定的笑。

“呐，就知道会是这样！”菊丸的笑脸展露开来，摸摸小鸟的脑袋，“呐，你是第一名哦，很厉害哦！”

“英二。”大石自菊丸身后走来，连声音都在微笑，“不放了它么？”

“当然要放啊。”菊丸说着便摊开掌心，看着鸟儿扇动翅膀渐渐远离，他依旧笑魇如花，只是声音轻轻如同叹息，“能这么自由，真好……”

“英二？”一瞬间大石以为自己看错，菊丸的脸上竟有着深深的落寞。

“大石……”菊丸转过头去注视大石的双眼，目光流转，“我们……要走了。”

喉管似被生生扼住，大石想说些什么，终是无法开口，唯能睁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菊丸。

“已经……三个月了。我们……该回去了。”菊丸低下头，声音悠悠。

越前微微一怔——已经……三个月了。期限……已到。是该回去了……结束自己……结束一切。

“还……回来么？”终于，大石开口，声音宛若凝绝的弦。

“嗯，还会再见面的。”菊丸依旧低着头，长长的流海垂下来，大石看不到他的眼。

“什么时候……走？”早知是客不会常留，为何心中竟会这般的惆怅。

“明天一早吧。”明天……便是最后的期限了。密密的忧愁爬上心头，菊丸在低垂的黯淡中望向越前空洞的面容——小不点……你还不打算……下手么……

诚然，三月之约自出口的霎那便已在魔宫中沸沸扬扬，菊丸不是不知。不语，只是因为不愿提起。然而现在，终是无法再逃避了。

真的不能……再逃避了。

菊丸的嘴角牵出甜美的笑意，大大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抬头，目光潋滟——

“大石，你曾说过，无论是谁，只要与武林为敌，你都不会剑下留情的，对不对？”

“……嗯。”短暂的犹豫并非出于自己决绝的话语，而是菊丸甜美的笑魇下，似乎有破裂的惨绝在孜孜蔓延——是，自己多心了么？

“好。”菊丸的笑那样的缥缈，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大石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一定要，不可以忘记。”

“英二……”为什么，菊丸明明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

“大石，我想去看海。你说过海和天空一样的蔚蓝无际，可是我却没有看见过海。我们去看海好不好？现在，也许，还来得及。”菊丸笑，很少如此恬静的笑。

“……好。”为什么，仿若一眨眼，菊丸就会像只美丽而破碎的蝴蝶般消失不见。大石抑制住丝丝缕缕滚滚而来恐惧，紧紧的牵住菊丸的手，“我们现在就去，去看海。”

“嗯。”菊丸绽放出完美的笑颜，他抬起头仰望蔚蓝的天际，让瞬间迸发出的眼泪倒流回它原来的位置。他的手与大石携在一起，微微用力，“我们走吧。”

越前细碎的目光在菊丸晃动的眼眸中投下斑驳的影，心痛已不可言喻。

“小不点，我会在明早之前回来。天亮的时候……你……给自己一个交待吧。”菊丸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樱桃林的尽头。

给自己……一个交待。让一切……变得更清晰……亦或是更混乱。应该……这么做吧。必须……这么做吧。

然，还有力气……去追逐么？还有么……

*****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为何……还会走到这里。

雾霭朦胧的樱桃林，手冢静静的伫立，心中百转千回的激流跌宕起伏——不过一月未见，却为何仿若已隔几世几代，这般令人窒息的深深挂念！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是这样的揪人心肺！

深吸一口气，手冢轻轻的阖上双眼，任心中早已发酵的情愁漫漫的渗透，流淌……

这一个月，是在怎样的黑暗中一点一点的煎熬过来，手冢已经不愿再想，不敢再想。刻意的让自己变得忙碌，忙得连片刻的喘息都不曾有；刻意的让自己变得疲惫，疲惫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不能停下来，不能停下来……就这样奔波着，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然，却整夜整夜的失眠。

手冢无法在深夜入睡，因为思念一直来敲门。在那么漆黑的夜里，紧紧环绕着他的，是越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真的没有再去想越前了。脑中那样的惨白，已承担不起任何的重量。然而越前，高傲的越前，哭泣的越前，微笑的越前，怯怯的叫自己国光的越前，依然那样不竭不休的挥之不去……

越前，他不是印入脑中，而是刻入心中，融入骨中……

手冢缓缓的睁开双眼，嘴唇微微翕动，他听到自己干涸脆弱的声音——

“龙马……”

龙马……龙马……龙马……

突然间有什么自心底訇然崩裂，手冢勉强支撑住身体，天旋地转——我如此的思念你，却为何非要将炙热冷却，不能见你……如果相见是为了别离，那又为何，要让我遇见你……

痛得这样苍白无力，心，却为何如此异常的安逸……

*****

推开这扇门，似乎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

手冢背着光站在那里，心中是怎样的仓皇，怎样的痛彻，已不得而知——自遇见越前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便没有了自己。

越前……越前……越前……

为何，我只这样远远的注视着你，都会觉得无法呼吸！

越前还在睡着，伏在桌边浅浅的睡着——不过一月未见，他竟消瘦的如此令人揪心！

全身的血液似在急速逆流，手冢拼命的挣扎着，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靠近越前的路，总是那样的崎岖与艰难。

越前。终于又见到越前，感受到越前。

一丝莫名的情趣倏然孜孜生于心底，随即迅速的蔓延肿胀，很快的溢满整个胸膛。手冢微微翕动嘴唇想要唤越前的名，然喉头却似被生生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颤抬起手想要抚摸那苍白冰莹的面容，然手臂却好似千斤重，唯能无力下垂。这无处宣泄的情，终是化作满目晶莹。

离别一个月，手冢终于了解，思念发酵的味道；离别一个月，手冢唯能全身颤抖的置于越前身旁，一动不动……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咫尺之间！

本已暗暗发誓，再不融入你的气息，刻意的麻痹自己，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然，听到你要离去的消息，还是痛得不能自已。

你要走了，也许这一别便是永远。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讯息，竟都由别人来传递！

为何……会是这样……为何……你总让我这般的无力……为何……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什么都……可以放弃。

久违的泪水流下来，手冢轻轻的闭眼，暗暗运气。

全身的血液迅速的流入心房，深埋其中的灵翼微微抖动，渐渐脱离——每一层的升飞，都是撕裂般的痛楚与惨绝！

然，手冢只是渐渐蹙紧眉心，将灵翼逼出体外。

颤抖的，手冢轻轻执起越前之手，小心翼翼的将灵翼放入他冰凉的掌心，而后抬起温润的眼，将他的一切刻入眼底。转身，没有任何言语的，离去——

一直以来……我不知自己可以付出什么……而今……终于有一点点的给与……纵然微弱……但我已尽力……

你，幸福便好。

*****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离，越前才终于抱住自己，放声哭泣——

睁开眼，处处惨白，闭上眼，面面是你。即使在最漆黑的夜，也唯能睁大了双眼，麻痹自己。早已无法在深夜入睡，更况黄昏！

日日思君不见君，而今终于可以见到你，却为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隐忍那就要决堤的泪水，不敢看你……

是的，我就要离去，永远的离去。可是为何，最后的记忆，竟是你冷绝的眼神，坚硬的背影……

胸口处大块大块的郁积，真的，无法呼吸……

越前毫无血色的唇颤抖着，破碎低喃的，唤出那入心入府的二字——

“国光……”

国光……国光……国光……

为何，我如此待你，你却仍是这样一言不发的，将一切给我……

越前紧紧的攥起掌心，他知道，那里，凝聚着整个天下……

渐渐，周围静寂下来，唯有似曾相识的呼吸声，又在耳边萦萦回绕。

轻轻的吸气，缓缓的呼气，带着丝丝缕缕冰凉的寒意，渐渐逼近。越前可以感到，身体中似乎有什么在一点一点的苏醒，化作强大的力，牵引着他向樱桃林的尽头奔去……

每走一步，萦绕耳边的呼吸声便会清晰一分，纠结心头的浓浓雾气也会消散一些。越前眼底的迷离渐渐淡去，他感到自己正在走向自己，走向那个被遗弃已久的自己——他不知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奇异的想法，他亦不知为何自己加快了步伐，向着心飞驰的方向奔去……

然后，世间静寂，一切一切的尘埃，落定。

耳边，渐渐没有了声音，那不竭不休的呼吸声融入周围的空气，化作同样的频率。

万籁俱寂。

越前呆呆的站在那里，早已失去了呼吸。很久很久，仿佛时间都凝聚。然后，一滴眼泪倏然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越前缓缓的单膝跪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哽咽不已——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