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旷而陡峭的山巅，在夺目的阳光中幻散出殷红的血色。那样惨烈，那样绝美。如同骤然坠落的苍鹰，在坚实的大地上绽放出耀眼而四射的花朵，慑人心魄。

多少鲜血的喷洒才将此崖筑得如此瑰丽无比，多少魂魄的堆积才将此巅护得如此触目惊人！几千年，几万年，多少轮回转动也无法洗去它的巍峨，它的壮丽，它的残忍，它的罪孽——

断魂崖，生生世世是人魔交战之处，埋葬亡灵无数！

而今，亦如此。

炫目的金黄和窒息的血红中，一黑一白的两位少年站在四起的风中，静静的注视着彼此。一个面若冰霜，一个笑魇如花。

手冢是震惊的，尽管脸上未显露山水，心已在不住的颤抖——他从未想到，不二周助竟会是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位魔君！

不二周助，这简单的四字在江湖上几乎令人闻风丧胆！他应有怎样狰狞的面容，怎样嗜血的心灵，手冢不曾想过。然，他绝不应是眼前这个翩翩少年！

万劫不复的魔宫的王，就这样安静的伫立在四起的风中，飘逸的白色长袍和柔软的栗色发丝在风中纠结纷飞。他的脸上有着浅淡的笑容，那样舒展那样柔和，仿佛将刺眼的阳光都变的清澈透亮。

渐渐，在颤抖的心尖有丝丝缕缕莫名的苦涩孜孜蔓延——手冢终于明白，越前的拒绝与离去，并不只为了一份责任而已。

“你就是不二周助？”低沉的，手冢划破窒息的空气，冷冷开口。

“正是。”不二依旧微笑着，声音如同最柔和的风。

再度沉默。

很久，手冢眉心的郁色一点一点消散。他缓缓的放逐自己的目光，任它们疾风般的穿过不二涣散的笑容，片刻不息的萦绕在那魂牵梦绕的轻盈身影上……

越前。站在不二身后的越前又是那朵高洁的莲。他凌厉，纯净，不可触及。他墨绿色的发丝张扬的散在风中，秋水般明亮的眼眸毫不避讳的迎接手冢的目光。

没有留恋，没有伤悲，他流动的目光清晰而惨烈的告诉他——我们，是敌对的。

我们是敌对的，从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我们是敌对的，我明了，一直一直都明了。然，我依然爱你，这是我的劫难，我无能为力。

深深的吸气，再缓缓呼出，手冢强迫自己将目光变的凌厉，抽离越前的气息——

“开始吧。”冷冷的望着不二，手冢深邃的眼眸中弥散出破碎的冰凌。

“呵呵。”不二轻笑着，眯起新月般的眼睛看着手冢，“正合我意。”

刹那，沉重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山崖。

“不二！”菊丸突然开口，清脆的声音击碎了压抑的空气，他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的蹭到不二身旁，双手抱住他的手臂摇晃摇晃，“不二，可以耽误一点时间么？有件事情，我想做个了结。”

不二看着菊丸，良久不语。然后他抬起手臂轻轻抚摸菊丸俏皮的发丝，声音如流水般轻柔舒缓：“英二想去迎战么？”

“嗯！”菊丸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使劲点头，同时搂着不二的手臂不停的摇晃，“好不好嘛……”

一瞬间不二脸上的笑容全都消散，随即又缓缓的绽放开来：“英二想去的话，就去吧。”

“就知道不二最好了！”菊丸扑到不二身上蹭蹭，吐吐舌头向前跑去。他轻盈的背影宛若一只蝴蝶风中飞舞，那样单薄，那样无依。菊丸站在空旷的山巅上缓缓的回头，他扯动嘴角对越前绽放出如花的笑颜——小不点，莫再束缚自己。

目光交接的刹那，越前的泪水骤然决堤。朦胧眼底，他看到手冢微微颔首，然后大石在炫目的光芒中，一步一缓的走向菊丸……

*****

天亮之前，他们坐在无际的海边静静相依；天亮之时，他们站在惨烈的山崖上沉默不语——只是瞬间，便已时过境迁。

“大石。”菊丸歪歪头轻笑，“我们开始吧。”

菊丸在笑，如同往常一样有耍赖有点撒娇的笑，大大的眼睛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彩。他说我们开始吧。语气那么轻松那么平静，宛若他们只是一起玩耍而已。

大石看着菊丸，用深沉而细碎的目光触摸他的笑脸。一瞬间他感到寒冷，再炙热的阳光中感到寒潮阵阵袭来……菊丸就在眼前，可他却不能跨出一步将他揽在怀里，他们的距离已经这样的远。

用力禁锢住颤抖的眉心，大石攥紧了拳心猛然间将剑拔出。寒光闪闪中，他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凌厉的剑锋在出鞘的瞬间便笔直的刺向菊丸！

呼啸的疾风迎面而来，橘红色的发丝纠结纷飞。菊丸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他沉静的微笑着，眼眸中有纯净的透明水波在晃动晃动。他用最柔软最清澈的目光注视着大石，在尖锐的呼啸中绽放出完美的笑颜——大石，谢谢你。你记得自己的诺言，遵守自己的诺言。真的，谢谢你……

大石深邃的瞳孔骤然扩散。一刹那一恍神，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淹没一切吞噬一切的黑暗，令他深深的恐惧。在这静谧而压抑的黑暗中，菊丸模糊的笑脸渐渐浮现，如同一盏昏黄的灯，照亮着他，指引着他，温暖着他。那笑脸是那样的缥缈，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然，它又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无处不在。那是大石从未见到过的温柔笑魇，恍惚而绝美，宁静而满足。刹那，深沉的恐惧和尖锐的疼痛潮水般迅速漫过大石的心底。然，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寒光一闪，世间静寂。

黑暗在瞬间消散了，只有殷红的血，顺着冰冷的剑锋，一滴一滴坠落在空旷的山巅上，发出温柔而深情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是粘稠的液体亲吻大地。

嘀嗒，嘀嗒，嘀嗒，是晶莹的泪水滋润山巅。

菊丸还是笑，苍白而恬静的微笑。他灵动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悄无声息的向后倒去……

“英二！！”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山巅。大石冲过去将菊丸紧紧拥在怀里，颤抖着泪流不止，“英二！傻瓜！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躲开……”

菊丸的嘴角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他的手指轻轻弯曲，仿佛想抬起手臂却又无能为力。他看着大石，目光渐渐涣散……终了，他静静的阖上双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绽放出一朵不灭的笑颜……

“英二……”大石喃喃的呼唤着，闭上泪眼去亲吻菊丸的余温。他一点一点握紧那冰冷的利剑，颤抖的唇贴住菊丸柔软的耳垂——

“英二，等我。这次，我绝不再放开你的手。我们……永远在一起。”

炫目的阳光中，殷红的血液浸染了整个山巅……

菊丸篇 永远的诺言

我们的相遇，是不是一场梦魇？

大石，一次又一次，我想要这样问你，然话到嘴边，终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看到你阳光般温暖的眼神，听到你流水般清澈的声音。他们那样坚定的告诉我：不！这决不是梦魇！

我于是就笑了。在一个又一个无法入睡的深夜，闭着眼睛上扬嘴角，然后就有温润的液体滑落枕巾——大石，我们本不该相遇的。

我们本不该相遇的，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依然爱上你，我无能为力。

一直的一直，我在心口加一道密封，将悲哀无助恐惧忧郁统统锁住——大石，我们的路，真的不长。我怎舍得让它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于是，我蹦蹦跳跳；于是，我吵吵闹闹。我喜欢吐着舌头看你好气又好笑的眼神，点点无奈，深深宠溺。

我想，我是幸福的。尽管这幸福在矛盾中挣扎不已。

大石，你曾说过，任何人，只要与武林为敌，你都不会剑下留情。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你是有原则的人，我懂得你脸上的坚毅。

在无休无尽的黑夜里，我恬静的阖上双眼，安心睡下——我终于找到命运的归宿，我不再徘徊，不再犹豫。

然，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里——我是魔宫中人，我从未忘记。

大石，我从不懊悔从不痛恨自己是魔宫中人，相反，我心存感激。即便在遇见你之后，这一点也不曾改变。我只是感到仓皇无力。我从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当你发现我是魔宫中人，会是怎样的悲哀怎样的痛楚！

大石，我恐惧，但我不想逃避。

我终于见到海，一望无际的海。然，它不是你所说的如天空一样蔚蓝透明的海。它是黑暗的，汹涌的澎湃不已。

黑色的天，黑色的海，黑色的风，黑色的礁岩。在这样漆黑的世界里，只有海浪的呼啸生生不息……

大石，当你从背后将我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颤抖不已——大石，你第一次抱我，你的怀抱那样温暖那样安逸。可我却不能永远停泊在那里。

禁锢的黑暗里，我默默的转过身将头埋进你怀里，你的心跳那样有力。我将双臂环在你的腰际，大石，我真的不想放开你。

然，天终要亮，你终要离我而去。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段插曲，再美也不会成为终点。

大石，对不起。我无法开口，但我不想再瞒你。

呼啸的海风中我们静静相依，我闭上双眼轻轻问你：“大石，你要我么？”

霎那，我感到你身体的僵硬。然而随即你将我拥的紧紧，你的手臂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在我耳边低语：“英二，我可以么？”

我咬住下唇点头，将脸深深埋进你怀里不让你看到我掉落的泪滴——大石，你是爱我的吧。

潮湿而冰冷的礁岩上，我们的舌绞缠在一起。

大石，我真的想将自己给你，可我无能为力。

你的唇顺着我的颈向左肩处游离，我睁开双眼仰望天际，在窒息的风中展露出笑颜。我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然后，你的身体在瞬间冻结，随即如同火燎般的迅速抽离我的身体。你的瞳孔胀裂般的扩散，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任何话语。

我静静的看着你恐惧痛楚懊悔仓皇的脸，浅浅的笑了。我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不去整理凌乱的衣衫。任那丑陋的猩红色的斑，浸染着周围的空气。

很久，你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那醒目的痕迹，渐渐用力，像要将它拭去一般。我咬住下唇不敢看你，你疼痛的心使我无法呼吸。

“英二……”你开口唤我，一滴冰凉的液体在瞬间坠落于我的左肩，“英二……你……你是魔宫中人么？”黑暗中你拉起我的衣衫遮掩那猩红色的斑，眼眸中晃荡出绝望与乞求的色彩。

是的，大石，我是。我想要微笑着坚定不移的告诉你，可我已哽咽不能言语。半晌，我只能闭上眼无力的点头。

我闭着眼睛不去看你。支离破碎的我，已无法承受近乎崩溃的你——

“大石，我们断魂崖见。”轻轻的，我吐出这句话语。说给你听，也说给我自己。

黑色的天，黑色的海，黑色的风。我一动不动的躺在黑色的礁岩上，渐渐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我，又是一个人了么……

大石，当我看到你拔剑时的那抹坚毅，我静静的笑了。我知道，你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大石，谢谢你。请你原谅我的任性，这是最后一次……

刹那，我的世界静寂。心脏啊，终于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它已停止呼吸。大石，你的剑法好快，一剑穿心。

在倒下的瞬间，我看到你决堤的泪水，听到你撕心裂肺的呼喊。你冲过来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声音沙哑的颤抖不已——

“英二！傻瓜！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躲开……”

大石，我们的命运如此，我可以躲到哪里？

我扯动嘴角想要告诉你，可我已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要抚去你的泪水，可手臂却再也抬不起。末了，我只能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绽放出你最爱的笑颜……

“英二，等我。这次，我绝不再放开你的手。我们……永远在一起。”

灰飞烟灭的瞬间，我听到你微弱而坚定的誓言。我将笑容封印，永不破灭——

大石……你才是傻瓜。大石……我们永远在一起。

*****

炫目的阳光中，紧紧相依的两具尸体渐渐模糊，黯淡，消散。风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逝去的亡灵还未走远，殷红的血液还未干。然，人魔的恩怨却永无止息，仍要继续。

不二站在风中静静的微笑，依旧微笑，始终微笑。那笑容中有丝丝缕缕淡漠的疼痛暗暗浮动，若隐若现。轻轻的，他踏着温润的血色立于山巅，面向前方露出无懈可击的笑魇——

“手冢国光，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一瞬间冰莹的脸上弥散出沉重的杀气。手冢攥紧手中的剑，一步一步迎向不二的笑颜……四起的清风中，他感到越前晃动而斑驳的目光。他没有看他，然而他的脸依然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沉静的微笑的脸，淡漠一切的释然……

龙马，你会在乎么？我所有的一切……

目光渐渐聚焦，剔透的脸上写满坚毅。手冢立于山巅，肆虐的阳光中，一黑一白的两位少年撞击出瑰丽的画面！

不二轻轻的阖上双眼，缓缓抬起手臂。他手心向上，幻散出幽蓝的雾气。刹那，无数凌厉而破碎的冰凌腾空而起，呼啸着朝手冢驰去——

手冢的周围已萦绕出苍亮的剑气，它们短裂而密集，瞬间便将无数细碎的冰凌包围其中，尖锐的贯穿着，使之灰飞烟灭……

消散的风中，不二缓缓睁开双眼，眸子是摄人心魄的冰蓝。他直直的看着手冢，嘴角漾出晃荡的笑颜——

“果然不愧是手冢，我们继续。”

刹那，狂风骤起，无数疾驰的冰凌击碎炫目的阳光，在不二身后渐渐聚集。天地，黯淡了。唯有那晶莹剔透的巨型冰凌愈加散发出幽蓝的光泽。不二清澈的瞳仁渐渐弥散出风雪，最终散射出幽蓝的光辉。蓝色冰凌与蓝色眼眸相糅的一霎那，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然，只是瞬间，所有光亮所有色彩在不二身后绽放，通体透亮的冰凌在掠夺一切毁灭一切的的光芒中舒展聚集，幻化成一只灵动轻盈的冰雁。

窒息的黑暗中，只有闪动的幽蓝和旋转的剑影。

不二还是笑，淡漠而轻缓的微笑。他久久的看着手冢冰冷而坚毅的面容，嘴角勾勒出温柔而残忍的弧度。

骤然，散发着幽蓝色泽的冰雁腾空而起，狂风般席卷一切，直逼手冢！

无数凛冽而凌厉的剑气在瞬间破空而来，疾雨一般刺穿冰雁晶莹剔透的身躯，呼啸不已——

破碎的冰凌在着地的瞬间蓝光一闪，随即幻化成尖锐而猛烈的细碎冰雁，直冲天际与那肆虐的剑影纠结撞击，生生不息……

渐渐，破碎的剑气在疾速旋转的萦绕中变得苍白无力。它们在漆黑的夜里上升了，绽放了，淡出了，消散了……

不二洁白的长袍散在风中幻化出幽蓝的气息，他清澈的目光穿过疾驰的细碎冰雁望向手冢。然后他扯动嘴角在无尽的黑暗中静谧的微笑。他看到他孤立无援的站在悬崖边，手中的剑已失去了光彩。然而他没有逃避，只是静静的站在风中，毫不恐慌，毫不畏惧——

龙马，这便是你爱的人。我终于懂得你的决心……

不二默默的注视着手冢，倏然在风中舒展出绝美而惨烈的笑容——

刹那，无数细碎的冰雁再次凝固，在禁锢的黑暗中笔直的扑向手冢……

呼啸的风中，手冢轻轻的阖上双眼，静静的笑了——龙马，你终于不必再犹豫徘徊……

疾驰的冰雁撞击血肉，沉闷的声音回响山崖！

风，渐渐消散；阳光，轻轻舒展；世界，静寂无音。

没有预期的疼痛，心，却在颤抖不已。手冢缓缓的睁开双眼，用尽最后的力气。

泪水，在刹那决堤——

炫目的阳光中，越前如同一只夭折的蝴蝶，凄美的坠落山崖……他的脸上有着纯净而宁静的笑容，淡漠一切的释然。他墨绿的发丝和破碎的青衣在风中滚动纷飞，肆虐出生生不息的韵律——

王……原谅我的任性……您的恩情……唯有来世再报……

国光……不想再说对不起……我身不由己……心……给你……

破碎的朝阳中，手冢和不二静静的伫立。他们的世界黯淡了，消散了，只有越前恍惚而绝美的笑容暗暗浮动，萦绕不息……他们看着他，只那样沉默而僵硬的注视着他，直至他模糊而幻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巅的尽头……很久很久，他们没有移动，只是静静的仰望着那片蓝天，那条他消失的抛物线……

轻轻的，他们扬起嘴角，漾出同样晃荡的笑颜——

已经，无法挽回……他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