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的深渊,漆黑而冰冷。
恍惚的疼痛中,越前隐隐感到有刺骨的液体,一点一点将自己包围,吞噬……无法呼吸,亦或,已不需要再呼吸……脑中一片惨白,心中更是空旷无羁……终于不再惊慌恐惧,终于不再犹豫徘徊……浅浅的,他笑了,带着幻散的微笑不住的飘荡着,坠落着,任窒息而尖锐的液体浸染着他整个身心……
再没有意识,再无法呼吸,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
周围,有花簌簌绽放的声音,温柔而深情;空气中,弥散着阳光的气息,恍惚而熟悉--这里,是哪里……
轻轻的,越前柔软而浓密的睫毛颤动颤动,缓缓睁开了温润的双眼。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纯净,如孩童一般隐隐透露着懵懂与怯弱的光芒。
"你醒了?"柔柔的,耳边传来微笑的声音。
越前木木的转过头去,定定的望着身旁之人。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他无法形容无法想象的容颜!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恍惚而绝美,温暖而幻散……他有着柔软的紫色长发,眼眸也是最纯粹的紫,如水晶一般清澈透亮。而他的笑容,他温柔而沉静的笑容,倏然令他的心钝钝一痛--
痛,他这才感到胸口处密密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很痛么?"看着越前倏然蹙起的眉心,紫发少年抬起纤细白净的玉手轻柔的抚摸着他墨绿色的发丝,舒展的笑容溶入空气散发出不灭的芬芳……
为何,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是那样的遥远而熟悉。近在咫尺,却不可触及……
"这里,是哪里?"很久,越前翕动唇瓣,声音干涸而微弱,如同破碎的丝棉般迅速消散在暗暗浮动的风中。
"立海城。"紫发少年依旧微笑着,刻意而又不经意的淡淡回应。
"立海……城?"越前下意识的喃喃重复着,清澈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丝丝迷离,"我……我为何会在这里?"
"你受了伤,我救了你。"紫发少年细细的注视着越前迷茫的双眼,简单回答。
"受伤……我?你……救了……我?"丝丝缕缕不解与恐慌蔓延心底,越前猛然间坐起,不去理会那撕裂的痛楚。他睁大了双眼锁住身旁之人,仿佛他是他唯一的希冀与依靠。
安抚般的,紫发少年轻轻握住越前纤细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他按回原处。他一只手握住他冰莹的手指,一只手柔缓的抚摸他剔透的面容--
"你不记得了么?你的伤,还有……你之前经历的一切。"
伤……还有……之前经历的一切。
伤。越前知道自己是受了伤的,不然为何胸口那样剧烈的疼痛!然,除了那尖锐的痛楚,他再无任何感觉任何意识!脑中那样惨白,心中更是空旷如野!越前在潜意识里伸出手,狂乱的挥舞着想要抓住一切挽留一切,然而除了从指间流淌的风,他什么都触碰不到……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越前晶莹的瞳仁渐渐黯淡无光,他无力的睁着双眼想要哭泣,却无能为力--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那样空旷苍凉,有寒冷呼啸的风,来回穿荡。
"没关系。"仿佛看透了越前的惊恐与无力,紫发少年微微加重力道摩擦着他冰凉的手指与面容,声音如同最和煦的风,"想不起来的话也没有关系。你可以留在这里,想留多久都可以。"
想留多久都可以。他的语气轻柔而坚定,令他安心。
越前在无尽的黑暗中与窒息的动荡里终于见到一丝曙光,纵然微弱,也必须追寻。他定定的望着身旁这位翩翩少年,眼底浮现出无助与怯懦的光芒--
"可以么?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当然可以。"紫发少年歪头轻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芒,"我是城主哦,我说了算。"
他的笑容那样温暖那样舒展,一瞬间便刺穿他眼前所有的动乱与不安。
越前暗淡的眼眸渐渐变得温润透亮,他轻轻的回握住那柔软的纤纤素手,缓缓的绽放出恬静的笑颜--他的世界依旧空洞,然而已不再漆黑无光。
"对了,忘记告诉你。"紫发少年目光潋滟的注视着越前浅淡的笑容,嘴角上扬形成完美的弧度,"我叫幸村精市,你可以叫我精市。"
"精……精市。"越前乖顺的低喃着,倏然间无数温暖的水波荡漾在心底……
"呵呵。"幸村漂亮的眼睛弯成新月,他宠溺的揉着越前散发着清香的发丝,深深的望进他温顺的眼眸,"那你呢?你的名字……你还记得么?"
越前倏然一怔,晃动的水波在瞬间凝固。一抹粉红刹那间划过他的脑海,在他无法挽留的瞬间便已消散--
"樱……桃。"一刹那一恍神,那隐隐作痛的痕迹幻化成不灭的二字。
"樱桃?"幸村歪着头轻轻重复,随即笑意更浓,"好特别的名字。"
好特别……的名字……名字……
越前呆呆的望着幸村唯美的笑脸,一瞬间感到它是那样的模糊而遥远--他无法触及的远。
幸村依旧微笑着,只是笑容中有隐忍的疼惜在浮动。他轻轻的拉起越前的手摩擦自己的面容:"樱桃,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一字一顿,宛若最美的若言。
手心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那样真实,那样清晰。
"精市……"越前下意识的低喃着,一颗泪珠骤然绽放眼角--
精市……谢谢你……你的存在……是我唯一的希冀……
*****
昔日繁茂的粉色海洋,如今已是萧瑟满目。人已去,更况花。
手冢静静的站在错落的残枝中,一动不动。仿佛他已融入芬芳的泥土,化作一株干涸的樱桃树。他站在四起的风中望向远方,瞳仁已不再晶莹透亮。他的眼眸是黯淡的鸽子灰,无欲无求,宛若一潭死水。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几千年几万年人魔的恩怨纠结,都随着那轻盈坠落的身影消散无踪……
那一日,断魂崖再没有断送任何亡灵。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
手冢记得那天他和不二迎着风立于山巅,彼此不说一句话,只是仰望着苍穹的天。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亦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听竹轩--无论何时回过头去,他看到的,唯有那道疼痛的抛物线……
越前不在了。那道透明的痕迹甜美的笑着,在他耳边轻轻低喃。
越前不在了……越前不在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见不到他的容颜……越前不在了……不在了……
细碎的声音如同厚厚的云层,一浪一浪的覆盖过来。宛若推移的潮声,一直漫过来盖住了手冢的身体--
越前不在了……越前不在了……
"越前不在了,他不在了。"手冢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告诉自己,然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的气息--他已经没有心。
他的心,那颗剔透的支离破碎的心,在那片炫目的阳光中,随着那飘动的青影坠落山崖。早已石沉大海,万劫不复……
没有心,不再挣扎,不再徘徊,不会痛楚,不会悲伤。
夕阳在坠落的最后一瞬刺穿沉重的暮霭,绽放出耀眼的金黄。一瞬间闪亮的光芒射入手冢空洞的眼眸。他的瞳仁晶莹剔透,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刹那,一颗泪珠从他眼角划过,在夕阳的余辉下闪烁着透明的光彩……
*****
落寒宫。
漫天风雪中,不二一个人坐在最高处望着漆黑的夜空静谧的微笑。风,灌入他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肆虐出悠扬的韵律;雪,撞击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永不退却……
不二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躲避。他的心中弥散着同样的风雪,他无处可躲--
龙马,你终究还是离我而去……十年前的我,奋力将你救出;十年后的我,亲自将你断送……你可知……这是怎样的悲哀与无力……龙马……我终于明了……十年的朝夕相对……我终是无法在你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缓缓的,不二垂下眼帘,在肆虐的风中将晃荡的容颜深深埋入冰冷的长袍中……
"哥……"耳边传来恍惚的呼唤,不二在无尽的黑暗中绽放出疲惫的笑颜,缓缓抬起苍白的脸。
"裕太……"不二轻轻的笑着,将裕太拉到他的身边。
"哥……"裕太看着不二幻散的笑脸,禁不住的蹙起眉心,"哥……你……"他翕动唇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末了,只将眉心愈蹙愈紧。
不二倏然笑出声音,他歪着脑袋细细的注视着他的弟弟:"裕太是在担心我么?"
"……"有一瞬间裕太窘迫的沉默着,但随即怒视不二凶巴巴的大喊,"谁、谁会担心你啊!我只是好奇你每天坐在这里是不是很好玩才上来的!"
"哦?"不二凑近裕太的脸,依旧笑咪咪,"那裕太现在看到啦,是不是很好玩?"
"好玩你个大头鬼!"若不是身体冻得发僵,裕太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个脑袋短路的哥哥一脚踹下去!
"呵呵,裕太生气了,裕太好可爱哦。"不二有蓄无害的笑着,整个人几乎粘在了裕太身上。
"你这个--笨蛋哥哥!!"裕太噌的一下站起来,瞪大了双眼冲着不二大吼,"怎么会有你这么顽劣的人啊!我还以为你会为越--"戛然停在了那里,裕太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流露出丝丝懊悔与慌乱。
"呵呵。"不二恍惚的笑容瞬间僵硬又瞬间绽放,他用笑靥驱散裕太眼中的动乱,"裕太果然是在担心我呢。"
"哥……"裕太深深的注视着不二的笑脸,一瞬间他感到忧伤在蔓延。他轻轻的坐在不二身旁,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垂着眼帘--
"哥……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自责……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要在乎越前……这十年来你一直在他身后用怎样的目光默默注视……我都知道……哥……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这一切的恩怨情仇都是命运弄人……你,越前,甚至手冢国光……你们一路挣扎着不肯认输……然而在命运面前终是苍白无力……哥……越前已经不在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哥……你不要绝望也不可以绝望……因为……你还有我们。"
"裕太……"不二缓缓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眼眸笼罩着淡淡的雾气。他的嘴角渐渐上扬漾出温柔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裕太的面容,"裕太……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在哥哥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是大人了……"不二静谧而温柔的微笑着,冰蓝的眼眸渐渐融入裕太眼中的清亮--
"可是裕太,龙马并没有死。他在挣扎着用力的呼吸,我感觉得到。"一字一顿,不二眼中是不灭的希冀与坚毅。
"哥……"裕太看着不二说不出任何话语,他只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倒塌,压抑的痛楚阵阵袭来……
"他没有死……"不二低喃着,幽幽的将目光放逐到天的尽头,缥缈的声音如同最美的魔咒--
"他没有死……他还在……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孤立无援的挣扎不已……他是那样的迷茫与无助……而我却不能将他拉出那个黑暗的洞穴……我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然而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低喃着,一颗晶莹骤然绽放于窒息的黑寂。不二轻轻的阖上双眼,呼啸的风雪中泪水悄无声息……
龙马……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