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水波荡漾的厅堂，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幸村无声的注视着那个背影，沉默不语。很久，他扯动嘴角浅浅的微笑，完美的弧度淹没了隐忍的疲惫--

"弦一郎。"他轻轻的踏进殿堂，"你回来了。"

真田的背影瞬间僵硬又瞬间舒展，他沉默着转过身，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光芒。

"已经……有结果了么。"幸村望着真田深邃的眼眸，上扬的嘴角隐隐有些颤抖。

"嗯。"真田直直的注视着幸村，目光冷峻像要刺穿他易碎的笑脸，"是燕回闪，整个天下唯有不二周助才能使出的招式。"

"这样啊……"幸村淡淡一笑，垂下眼帘。晃动的水波中柔软的流海遮住了他黯淡的面容。

"精市。"真田的双眼宛若万年的寒潭，冷冷的散发着雾气，"这样的结果，你早已预料到了吧。"

"嗯。"幸村淡淡应着，依旧低垂着眼帘，"只是……想确认下罢了。"

"如此，你应是比我更清楚他的危险性。"尽管无法看清幸村脸上的表情，真田依旧紧紧盯着他。

幸村倏然嫣然一笑，歪着脑袋斜睃真田："那么，弦一郎还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一丝疼痛的光芒瞬间划过真田幽深的眼眸，很快便消失了。他看着幸村，语气冰冷无比："中了燕回闪而不死之人，整个天下除他无二。他本是魔宫中人，却为了手中国光而背弃魔宫。不二周助原已胜券在握，却在他坠崖之后滴血未沾的重返魔界……还有，他叫做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么……"仿若只听到最后一句般，幸村轻轻的低喃着，脸上的笑容霎那变的温润而透亮。

"精市。"真田攥紧拳心，低沉的声音中有着压抑的痛楚，"无论他属于魔宫还是武林，越前龙马，他终是我们的敌人。"

"不。"幸村依旧微笑着，只是笑容中渗透出丝丝缕缕破碎的坚毅，"越前龙马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个简单的孩子。他是属于立海城的。"

"精市，你是在骗自己。"真田的脸上倏然溢满忧伤，无法遮掩。他紧紧的握住幸村纤细的肩膀，深深的望进那汪纯粹的紫，"精市……放弃吧……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幸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雾中飘来，恍惚而易碎。他绝美的笑容渐渐幻散，苍白，凄清，黯淡，释然--

"我，爱那个孩子。"一字一顿，幸村刻下不灭的誓言。

一瞬间便失去呼吸的权利。真田缓缓的放开幸村，颤抖着沉默不语。渐渐，他将拳心愈攥愈紧，指甲掐进肉里，有温润的液体汩汩流出……倏然，他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残忍而疼痛，绝望而坚毅--

"如此，我便证明给你看，越前龙马，是个多么危险的生物！"

*****

樱花怒放的海洋里，越前抬头静静的仰望天际。天空是透明的蓝，隐隐泛着幽深的色泽，如水波般摇曳晃动。丝丝迷离浮现眼底，越前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井丸，轻轻开口--

"文太，这是哪里？"

"立海城啊。"丸井漫不经心的转过头，一脸的莫名其奇妙。

"不是。我是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越前自语般的低喃，再次仰望天际。

"哦？"丸井顺着越前的目光抬起头，恍然，"你是说这里位于什么地方啊？呐，是海底啦。"

"海底？"越前转过脸看着丸井，满眼尽是惊讶与不解。

"是啊是啊，很棒对不对？"丸井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倏然凑近越前的脸，压低声音，"这是个秘密哦！我们立海城是在招兵买马，积聚实力。天下人对我们都是闻其声却不见其影，很厉害对不对？"

看着丸井一脸的神秘兮兮而又兴奋不已，越前微微一怔，倏然笑出声音。

"诶，你别笑嘛……"丸井不满的嘟起嘴，赌气似的扭过头去，"我说的是真--"声音戛然而止，丸井在瞬间睁大了双眼，眼中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看到，真田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们身后，他面容冷峻的拔出寒光闪闪的利剑，瞬间便笔直的向越前刺来！

"樱……"丸井张张嘴想要惊呼出声，然而话未出口便已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声音戛然而止的刹那，越前感到凌厉的气息疾风般的呼啸而来。瞬间苍白的世界里，他感到深深的恐惧。然，这种恐惧霎那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形容的情绪……

思维停滞的瞬间，身体已自动做出反应。脚尖轻轻一点，越前盈盈的踏上灿烂满溢的花枝。

"樱……"丸井依旧呆呆的，只是这次的震惊，来源于越前！娇小柔弱，大病初愈的他，竟躲得过真田的快剑！呆滞的余光中，他瞥到匆匆赶来的幸村。

真田缓缓的回过头，投给幸村一个极度冰冷的眼神。他渐渐握紧手中的剑，倏然旋风般的冲上前去--精市，你看清楚，他究竟属不属于立海城，是不是你爱的那个，简单的孩子……

"真田！"丸井猛然间清醒过来，握住剑柄想要拔出剑来，"快住手！你疯了！那是樱桃啊！你……"

"文太。"幸村轻轻挡下丸井握剑的手，微微一笑，"不要紧。樱桃他……应付得来。"

"城主？！"丸井诧异而不解的注视着幸村，赫然发现他浅淡的笑容中尽是破碎的痛楚与忧伤……缓缓的，他松开微微潮湿的剑柄，垂下眼帘无措的站在原地……

眼前的景物飞速旋转着，越前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耳中尽是风的声音……幻散的世界中，幸村包容一切的笑容缓缓浮现，却又迅速模糊黯淡，在他无发触碰的瞬间便已消散……他轻轻的阖上双眼，感到自己被隔离在空气之外，脑里心里眼里，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白，淹没一切掠夺一切的白，比黑暗更令人恐惧的惨白……渐渐，耳中有了细微的声音，它们疾驰着，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逼近！

这是……很熟悉的声音……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点一点的苏醒了……在……无法思考的瞬间……

冰冷的剑锋触碰到青衣的刹那，越前骤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清澈而透亮，眼底闪烁着凌厉而高傲的光芒。不易察觉的，他勾起嘴角浅浅的笑，然后猛然间向上跳起折下两条柔软的花枝。轻轻的，他立于灿烂耀眼的樱花树冠，俯视着真田冷冷的笑。而后，没有任何征兆的，他挥舞着两道耀眼的粉红旋风般的俯冲下来！

旋转的粉红与苍凉的剑气瞬间纠结又瞬间分离。越前在真田身后盈盈落地，两道细长的枝条垂在地上再没有一丝粉红的气息。肆虐的历风中，越前扯动嘴角淡淡的微笑，残忍而冷漠--同一瞬间，仓皇而清脆的破碎声訇然自身后传来。

滚动的粉色残瓣随着点点闪亮的碎片纷纷下落，如同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细雨。真田静静的站在雨里，手中，是一把断裂的剑柄。

风，渐渐消散；空气，平稳了气息。

越前张扬纷飞的发丝缓缓静止，终是柔顺的垂在肩上。他眼中的凌厉一点一点散去，清澈的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终于，回到真实的空气。

心，不住的颤抖着。越前缓缓的抬起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刹那，泪水决堤--花瓣破碎的清香里，幸村如往常一样的微笑着，浅浅的微笑，包容一切，温暖一切……

"精市……我……"再说不出任何话语，越前垂下眼帘像个无措的孩子般嘤嘤哭泣。

微笑着，没有任何话语。幸村轻轻的将越前揽入怀中，温柔的吻去他源源不竭的泪水--你永远，都只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

"精市……精市……"喃喃的呼唤着，越前将脸深深埋入幸村温暖的怀抱中，"精市……带我回影澈宫……那里……只有你……"

心，倏然一阵抽搐。幸村紧紧的搂住越前，横抱起他无声的向前走去……

*****　

小心翼翼的放下越前，幸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温柔的展露笑颜。

"精市……"越前怯怯的轻声呼唤，"我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令你难过的事？"

"没有。"幸村握紧越前的手，眼中尽是深深的疼惜，"樱桃，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难过。"

"精市……"止息的泪水再次滑落，越前阖上双眼，轻轻的颤抖，"精市……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无法控制自己……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我能不能称之为自己……精市……我一直都在接受着你的好……享受着你的爱……可是……我却无法回应你……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害你……我怕……真的……非常非常的害怕……"

"樱桃……"阵阵抽痛蔓延心底，幸村颤抖着将越前揽入怀中，心疼的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樱桃……不要怕……我在这里……如果……你因为失去了记忆而觉得到处漆黑……那么……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的记忆……樱桃……你……你要你的记忆么？"

"……不要……"紧紧的抱住幸村，越前轻缓的声音闷闷传来，像是不能释放的雨，压抑而痛楚，"精市……每当我想找回一点记忆的时候……心就会很痛……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想……我以前一定活的非常痛苦……精市……就算是怯懦的逃避也无所谓了……我不想再想了……真的……不想再想了……精市……我好自私……真的好自私……我想留在你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你……"

胸口大块大块的郁积，轻微的呼吸都痛彻心扉。幸村紧紧的抱住越前，紫色的眼眸笼上一层透明的雾气，"樱桃……不要强迫自己……如果路太长……那么就慢慢走……走多久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会一直站在这里……静静等你……你永远是我的樱桃……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朦胧眼底，幸村缓缓将越前压入绵延不绝的芬芳里，温柔的轻啄他粉嫩的樱唇。一遍又一遍，仿佛永无止息……

我深知……这梦幻般美好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然……只一次……请允许我……沉沦其中……

"精市……"柔软的触感渐渐游离，越前阖上迷茫的泪眼，下意识的圈住幸村白皙的颈--久违了的……感觉……恐惧……而甜蜜……

冰营的肌肤宛若光洁的玉，不住的吮吸着，幸村柔软的唇瓣沿着那纤细而甜美的颈下滑游离……倏然，他微微一怔，一滴晶莹瞬间坠落，绽放在越前精致的锁骨上，那抹凝固的蓝--那爱虐的吻痕，幸村懂得它的含义。轻轻的，他俯身，带着被刺痛的心，残忍而温柔的，将光洁的贝齿进入那抹痕迹。刹那，冰凉而甜蜜的液体溢满了他整个齿间……

"唔！"尖锐的疼痛中，一抹汪洋的粉红与无数滚动纷飞的蜜色发丝如闪电般劈进越前的脑海。它们瞬间闯入将他狠狠刺痛，却又瞬间消失。越前猛然间睁开双眼，下意识的将幸村重重推开。

微笑着，是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幸村垂下眼帘，凌乱而柔软的发丝遮住他苍白的脸。

"精市……我……"话未出，泪先落。越前紧紧的咬住下唇，痛到天翻地覆--为何，最想守护的人，却偏偏被刺到百孔千疮！为何，最想停留的地方，却偏偏窒息而压抑！为何……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轻轻的，幸村俯下头在越前蹙紧的眉心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他看着他，那抹纯粹的紫糅入那汪迷离的琥珀--

"龙马，你是想寻回记忆的，莫再骗自己。"

扬起如花的笑魇，幸村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梦一场，醉一回，此生无悔。

寒风四起的樱花林中，挺拔坚毅的人影伫立其中，默默的守望着一份没有结果的情，固执的等待着……

幸村牵动嘴角对着那个背影浅浅的微笑，声音轻柔却如魔咒般的坚定--

"弦一郎，放出话去，立海城，要决战魔宫与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