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那座命中注定的山崖,依然是那些命中注定的人儿。
狂风肆虐,厉雪纷飞的苍茫中,纠结不息的命运终于回溯于最初的源头。不再挣扎,不再徘徊,一切的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宿命的劲敌,终于在这踏雪无痕之际,聚于这瑰丽而又惨烈的山巅。
天地,再度黯然失色。唯有最纯粹最原始的三色,在无尽的风雪中,散发着幽幽光泽。
黑,盅惑一切的黑。一袭黑衣的手冢,冷若冰霜。
白,淀滤一切的白。白衣飘动的不二,笑魇如花。
蓝,包容一切的蓝。身披蓝袍的幸村,淡漠莞尔。
少年,被命运眷顾却又被命运玩弄的三位少年,在一路不肯认输的挣扎中,终于筋疲力尽,终于放弃了一切来遵循这份甜蜜而又残忍的命中注定。
凝眸相望,冷若寒潭与暖似春水的目光中,手冢和不二懂得对方眼中那条隐忍掩埋的,疼痛的抛物线。于是早已禁锢的眼底,再度漾出阵阵涟漪。不约而同的剪断纠结的目光,投注于伫立山巅的,陌生少年。
“在下幸村精市,立海城城主。”紫发少年浅淡的笑着,轻缓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舒展扩散,“劳师动众,是在下的不是了。”
“哪里。久仰幸村城主大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不二的嘴角轻轻上扬,形成无懈可击的完美弧度,“幸会。”
“承蒙不二魔君抬举。在下一直企盼能同您与手冢盟主相聚,今日终于了此心愿。” ,幸村对不二微微颔首,浅浅的笑着转向一言未发的手冢,“手冢盟主,若不嫌弃,可否请您与立海城一较高下?”
“求之不得。”冷冷的看着幸村,手冢面无表情的吐出简单四字,缓缓的迎向山巅中央,那片风雪交织的苍茫之地。
“不二魔君,承让了。”云淡风清的笑着,幸村再度对不二颔首。
“请。”报之同样淡漠而幽深的笑容,不二隐隐感到内心深处那久置的冰封似乎在簌簌融化,有细微的声音流淌出来,缥缈的不可触及,却又迂回不止萦绕不息……
“在下大病未愈,只能请城中之人代替,不知手冢盟主会不会介意?”微微歪过头细细注视那冰雕般的面容,幸村的笑容倏然有些仓皇无力。
“请便。”依旧是冰冷的语气,手冢轻轻停驻于风雪密密翻滚之处,放逐目光等待着他的对手。
“承让。”幸村微笑着垂下眼帘,紫色的发丝与飞扬的雪花遮住了他脸上隐忍的忧伤。良久,他缓缓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绽放出绝美的笑颜,“樱桃,你去吧。”
幸村身后,密集的人群自动从中而分。一位曼妙的青衣少年在漫天的风雪中渐渐浮现,如同仙子般的缓缓走来……
刹那,万籁俱寂。
手冢呆呆的站在那里,宛若冰雕般的无法呼吸!
黑暗,浓得发酵的黑暗,疯狂的迅速吞噬着一切。整个世界再无一丝光亮,再无任何声音。沦陷了,崩崔了,淹没一切的轰轰烈烈……惨绝的郁黑里,丝丝青烟云雾般的袅袅而生,幻化成生生不息的燕燕身影……
所有的力气,都顺着颤抖的指尖流淌出去,手冢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无法抑制的泪流不已……
龙马……真的是你……龙马……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在滚动的风雪中如此清晰的向我走来……你回来了……带着你所有的光亮……还有……我的心……那颗支离破碎却依旧疼痛不止的心……龙马……你……回来了……
疼痛……久违了的……翻天覆地的痛楚……
冰凉奔腾的泪水中,手冢扯动嘴角轻轻的笑,苦涩而又甜蜜——龙马……真的是你……唯有你……才能赋予我这种锥心的感觉……龙马……真的是你……
细微的声音刺穿朦胧的云雾,愈来愈贴近,愈来愈清晰。不二在弥散的风雪中阖上双眼,微笑着去倾听那动人的韵律。脚步声声扣心底,刺痛阵阵传心间。窒息的黑暗中,不二牵动嘴角漾出绝美的笑颜,伴着露珠,晶莹无比——已无需再证实,除了他,这世上还会有谁这般入骨入心!
龙马……你……回来了……
呼啸的风雪中,越前低垂着眼帘,宛若一尾失明的鱼,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穿行。心中,是一潭死寂的泉,默默的酝酿着爆发前的宁静,令他深深的恐惧。无声无息的,他停驻于幸村身旁,轻轻掀动眼帘望入那汪纯粹的紫,金色的眼眸中尽是深沉的雾霭,萦绕不息,挥之不去……
“樱桃,什么都不必想,放开去做便是。”幸村的眼眸是深深的海面,淹没了一切的动乱。他一如往常的浅浅微笑着,从腰间解下从不离身的软剑,轻轻置于越前冰凉的掌心,“记住,无论是怎样的决定,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嗯。”轻轻的阖上双眼,越前渐渐用力握紧那芬芳的软剑,“精市,我相信你。”
是的,他相信他。尽管他已从他温暖如旧的笑容中读出隐忍的忧伤与惨烈,尽管他早已明了这决不是场单纯的比试,尽管他毫不知晓他执意此行的目的。可是,他依然相信他。相信他的好,相信他的心,相信无论是怎样的决定,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缓缓的睁开双眼,依旧迷离的眼底浮现出丝丝坚毅。越前深深的望幸村一眼,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
目光交糅的刹那,世界,醉了。
一瞬间,越前感到天旋地转。无数雪花疾风般的涌入脑海,呼啸着肆虐出无尽的痛处,使他几乎站立不住。心中霎那浮现出无数透明的人影,冰莹的,剔透的,遥远而模糊,渐渐同眼前那绝世的少年融为一体……
下意识的,越前捂住疼痛得胸口,感到那可颤抖不已的心像要冲破什么似的挣扎不已。慌乱的,他紧紧盯着那如雾霭般缥缈的容颜,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急切——然,却什么都捕捉不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深沉的雾霭,愈是急切便愈是浓郁的雾霭。心,像要跳出身体般的剧烈颤抖着,越前蹙起眉心,以身体压抑那颗狂乱的心,猛然间舞剑向那雾霭的源头刺去……
轻轻侧身避过那来势汹汹的软剑,手冢倏然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纤细的腕。刹那,泪水再度决堤——龙马,真的是你!除了你,谁还会拥有这般冰莹光洁的肌肤!
“龙马……龙马……”内心深处的泉源统统爆发,手冢死死的握着越前的腕,心痛得无法呼吸——龙马……我终于抓住你……龙马……我再不放开你……
龙马……龙马……龙马……
低沉的呼唤宛若惨烈的魔咒,狠狠的抽打着越前遍体鳞伤的心。无数记忆的碎片穿梭脑海,瞬间浮现又瞬间消散。晃动的人影像要冲破身体束缚般的撞击不已,胸膛拧作一团,炸裂般的痛楚。
龙马……龙马……龙马……
那低沉而温柔的天籁之音不是来自耳边,而是从心底迸裂!
龙马……龙马……龙马……
那愈加清晰愈加凌厉的声音无处不在的贯穿了越前整个脑海,像要唤醒什么似的澎湃不已!
龙马……龙马……龙马……
“啊!”无尽的黑洞步步紧逼,尖锐的疼痛萦绕不息。越前倏然放生尖叫,发疯似的狠命甩动那被禁锢的手腕,“啊啊啊啊啊——!!”
“龙马!”手冢紧紧握着那挣扎不已的手腕,像要将它折断般的用力,“龙马!你醒一醒!龙马!你看着我!龙马!我是国光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越前崩溃般的连声尖叫,内心深处的泉源统统爆发,炙热的激流呼啸席卷,吞没了所有的声音。一瞬间,身体中有什么自最最幽深处赫然惊醒了,他们冲破浓烈的黑烟所向披靡!骤然飞旋的冲刺令越前深深的恐惧,他用尽全力挣扎着,声音嘶哑的惊叫不已。
他那样竭力的挣扎着,脸上是那样的惊慌与恐惧。他狠狠的甩动着手腕,像要摆脱这宿命的枷锁般竭尽全力。望着那样痛楚的越前,手冢骤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一直的一直,他都是他难逃的枷锁,拼命的追逐着那样仓皇的他,却从不曾看到他的筋疲力尽!
轻轻的,最后一丝力气抽离手心。手冢站在原地淡漠莞尔,没有他的世界空虚孤寂——
龙马……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放开你的手……龙马……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你痛楚伤心……龙马……如果可以……请你微笑着走下去……龙马……如果可以……请让我彻底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记忆冲入脑海的瞬间,所有的束缚毫无征兆的骤然消失,然而手腕仍在挣扎,无法抑制的挥舞着软剑狠命甩去——刹那,世间静寂。
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手冢想起菊丸最后的笑脸,恍惚而绝美,淡漠一切的释然。而今,他终于懂得那抹笑容的含义。涣散的意识中,手冢轻轻的牵动嘴角,漾出同样的笑容——
龙马……对不起……没有我的世界里……请你照顾好自己……还有……一直没有告诉你……龙马……我爱你……永远永远……爱着你……
记忆幻化成悠扬的画面,一幅一幅在脑海中舒展。每一幅都是不灭的精魂,每一幅都有不变的少年深嵌其中——沉静的,一袭黑衣的少年。他站在繁茂的樱桃林中,片片粉瓣簌簌飘落,在四起的风中与他蜜色的发丝纠结纷飞,肆虐出不灭的芬芳……
少年,冰雕般玲珑剔透的少年。他从来都不言不语,只那样沉默的注视着他。他站在他的身后,在他跌倒却不肯认输之时无声的将他扶起,在他痛楚崩溃之际给他坚实的臂膀,在他孤寂无依之时给他温馨的小木屋,在他终于融化之际给他狂野无羁的爱……在这一路挣扎的疼痛里,他始终隐忍着一切,一言不发的为他撑起一片晴天……
他是……他的最爱……他唯一的挚爱……
“国光……”颤抖着,越前喃喃呼唤,这生生世世永不破灭的二字。袭卷的风雪中,泪水悄无声息——
国光……我终于见到你……然而还来不及听你唤我一声龙马……我已将最爱的你亲手断送……国光……这是我们的命运么……国光……我真的不甘心……
魂飞魄散的瞬间,手冢听到越前颤抖的呼唤。他无声的向后倒去,所有的不舍留恋,化作最后一滴剔透的晶莹——龙马……我真的不想束缚你……输了今世……我不想再要来世……
紧紧的将那冰冷的身体揽在怀里,越前阖上双眼轻啄在那冰冷的唇,一遍又一遍,永无止息……
“国光……我爱你……”